第二卷 三、疑眼香之章(1/2)
SEI打从出生时起,就喜欢自己的住家。虽然距离学校很远,但庭院宽广,还有好几间用纸拉门隔开的广阔榻榻米房间。
虽然跟父亲两人一起生活在这间大房子里,也经常感到有些寂寞,但不知是否从香取盒中流泄出来,最近四处能感受到那美丽之物的气息,感觉家里热闹不少。
某天,因为SEI平常一起玩的朋友请假没来上学,SEI放学后就直接回家,结果发现家里的拉门半开着。
「爸爸?你已经回来啦?」
SEI脱掉鞋子,踢踢跶跶地在房子里四处跑动。SEI本想责怪父亲太没警觉心,却不见他的身影。
SEI前往里面的房间,心想父亲说不定在那里,SEI利用体重推着墙壁,于是虽然缓慢,但墙壁与墙壁之间开了缝隙,飘来一股潮湿的空气。
可以听见父亲笨拙地哼着歌,看来他果然在这条阴暗信道的前方。
那里是只有父亲跟SEI才知道的秘密房间。
SEI踩着老旧的地板,发出嘎吱声响往前进,深处有角材所组成的格子状牢笼。
父亲偶尔会在这个牢笼进行作业。
也就是制作那美丽之物。
「爸爸,你又绑架了谁来吗?」
就如同SEI所想的,父亲在敞开的牢笼里背对这边,身体前弯地坐着。
「是啊,今天会完成最棒的杰作喔。」
父亲心情愉悦地说道。
这次会杀掉怎样的人呢──
SEI好奇地窥探父亲的手边,然后惊讶得目瞪口呆。
因为被丢进座敷牢(注:座敷牢设置在住宅当中的监牢,过去是为了软禁家中的罪人或精神病患而建造。)的,是SEI的同班同学。
而且是今天没来上学,SEI最要好的朋友。
「YUU君?」
SEI有种突然从梦境被拉回现实的感觉。
对于喜欢看书或一个人玩,朋友不算多的SEI而言,YUU可说是唯一的玩伴。
但他此刻就快要被父亲杀害了。
「YUU君怎么会在这里?」
父亲也很熟悉YUU这个人。SEI总是会跟父亲说YUU的事情,而且在公园巧遇时,SEI也曾经介绍YUU给父亲认识。
因此SEI以为父亲想骗自己。
这一定是恶劣的玩笑,是恶作剧才对。
「因为他的条件正好符合啊。」
然而,父亲的语调却丝毫没有在胡闹的样子。
「条件是指?」
「目前为止我一直尽量避免牺牲小孩。但这次要制作的东西,材料得是小孩子才行。」
「就算这样──也用不着光是因为那样,就选中YUU君吧。」
班上还有很多其他不需要的同学。对SEI而言微不足道,无论死活都没有关系的人。
「当然理由不光是这样而已。你常会提到的『YUU君』具备强烈的正义感,这点是最重要的。」
父亲似乎完全没有让步的打算,SEI的心情沉重起来。
──要是早知道会这样,别跟爸爸说YUU君的事情就好了。
「SEI,有什么好犹豫的?」
父亲似乎察觉到SEI的动摇,他忽然转过头来,脸上没有丝毫类似感情的东西。
「我们一直以来,不也一起制作了美丽之物吗?」
「可是……」
要是杀掉YUU君,就再也不能跟他玩了。
──真的吗?
有某人在脑海里这么询问SEI。
──真的不能再一起玩了吗?
他只是变化成那个美丽之物而已,就算被杀,也并非死掉。
──就算被杀,也不会死?
反倒会永远在你身旁活下去。
SEI感到纠葛,父亲抱住SEI的肩膀说道:
「而且啊,材料使用跟自己亲近的人类,比较能对完成的作品产生深厚的感情喔。因为我跟SEI很相似,我认为你应该也会明白这种心情。」
「爸爸……」
父亲彷佛自己亲身体验过似地说道。
父亲很亲近的人是谁?
母亲之所以会死掉,该不会是被父亲杀害的吧──
SEI强烈地否定自己这样的想法。
那不可能,父亲怎么可能会杀害母亲……
「好,不然这样好了,我把封进这孩子的香取盒给你吧。」
这番话让SEI上钩了。
「真的吗?」
「是啊,真的喔。」
父亲制作的美丽之物,一旦回到家,总是会被收藏在某处,没有父亲许可就无法观赏。
明明如此,父亲却说这次要把那个给SEI。
──YUU君会变成自己的东西。
SEI瞬间觉得这次杀人实在太吸引人了。
──如果能变成那美丽之物,YUU君应该也会很满足吧?
YUU等会儿就能脱胎换骨,变成无论活几年都绝对无法成为的终极之美。
那不是幸福,是什么呢?
「我知道了,爸爸。如果是这样,我会协助你。」
SEI说道,然后对在牢笼中彷佛死掉般沉睡的YUU说:
「等你变成那个美丽之物,我们再一起玩吧。」
京都的街道终于展现出平常没有的热闹景象。山𫓴的建造也渐入佳境,眼看巡行的时刻即将逼近。一到这个时期,为了看山𫓴而在街上漫步的人也变多了。
麻衣也发现自己的脚步像是失去重心般地飘飘然。
「嗯……」
不过,有个烦恼制止了麻衣飘飘然的心情。
「你怎么啦?」
在学生餐厅吃午餐时,麻衣似乎无意识地发出呻吟。看千夏担心的样子,麻衣决定跟千夏商量看看。
「我会跟辰巳先生去逛宵山,不过……」
饭碗掉落,发出卡锵的声响。
「真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千夏动摇过头,语调制得像男生一样。这也难怪,毕竟上次碰面时,是麻衣说辰巳讨厌人群,所以就算邀他也不可能会去。
「不,虽说是一起去逛,但那就类似惩罚游戏啦,所以并没有怎么样啦。」
麻衣辩解着,千夏有一瞬间露出「这孩子在说什么呀?」的傻眼表情,但她立刻调整好表情,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不错嘛,做得好。那么,你在烦恼什么呢?是要不要穿浴衣去那种烦恼吗?那还真令人羡慕呢。」
「不是啦,山𫓴巡行会分成两次对吧?我在想,要去逛哪一边的宵山。」
在源氏香事件后,辰巳曾开口问麻衣:
『那么,关于宵山,你要去逛前祭还是后祭?』
『咦?』
照理说只有在麻衣成功除香的情况下,辰巳才会一起去逛宵山。
麻衣别说是除香,根本只是被清风玩弄在股掌间而已,尽管如此,辰巳仍然愿意陪麻衣一起去逛吗?他明明那么讨厌人群。
就在麻衣这么想时,辰巳轻咳了两声。
『仅限于这次来说,你毕竟导出了比我出面更好的结果,我总不能不称赞你这点吧。嗯,如果是苹果糖这种东西,我倒也是可以买来请你。』
『……应该不会下起苹果雨吧?』
『你真没礼貌,我也是懂得体谅被清风这种笨蛋欺骗的女人啊。』
虽然辰巳的说法令人觉得火大,但他的体贴还是让麻衣很开心。
不过,辰巳丢出来的问题让麻衣伤透脑筋。麻衣并没有想到要选在前祭或后祭的前一晚与辰巳一起逛。
况且虽然是麻衣自己先提议的,但她并没有很实际地去思考跟辰巳逛宵山这件事。
虽然当时要求暂缓回答,但也没剩多少时间,差不多得做个决定了。
「照常理来想,应该去前祭吧?毕竟建造在街上的山𫓴数量也完全不一样,前祭有二十三座,后祭却只有十座喔。」
身为京都当地人的千夏推荐前祭。
「倒不如说我对后祭没什么感觉呢。因为直到最近,山𫓴巡行都只有前祭而已。」
就前祭与后祭来比较,在各自的宵山建造的山𫓴当然也不相同。
「但是,我个人对后祭比较有感情呢。你知道《只园祭之夜》这本书吗?」
麻衣提起跟町屋出版的筱田借的那本书。
「喔,好像是最近很出名的那本书?听说是描写后祭与大船𫓴的复活。」
「没错
没错,那本书非常有趣喔,所以我实在很想看看登场人物们试图让它复活的大船𫓴。」
当然《只园祭之夜》是虚构故事,实际上故事里的登场人物,跟大船𫓴的复活并没有关系。但假如能看到被灯笼照耀的大船𫓴,一定会想起角色们在作品里的活跃,麻衣肯定会十分感动。
「那就选后祭呀?」
千夏彷佛想说「有必要烦恼吗?」般,很干脆地说道。
「可是,这样会先遇到前祭吧。难得有这种机会,我想把看见山𫓴的感动,留到跟辰巳先生一起观赏时──」
麻衣说到这边时,蓦地闭上了嘴。糟了,虽然麻衣丝毫没有那种打算,但她的发言就好像约会前的少女。
「麻衣,既然是在京都念大学,会经历好几次只园祭喔。」
千夏一脸无关紧要似地回答,感觉只差没挖着鼻孔说了。
「要去前祭还后祭这种事,之后回想起来,会觉得是无聊透顶的烦恼喔。像我因为是当地人,都不晓得去过几次了。」
原来如此,听到千夏如此肯定,麻衣也开始觉得大概就是那么回事。
「千夏真的是坚持自我而活呢,真羡慕你。」
而且十分可靠。千夏自信满满地笑了,很像她的风格。
「人生这回事,结果就是照自己想做的去行动的人赢啊。总之,你好好去玩吧。」
与千夏道别后,麻衣一离开大学的校地,手机便通知有来电。
麻衣从皮包里拿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在町屋出版工作的佐世子编辑的名字。
「麻衣,辛苦了──你现在人在香魅堂吗?」
自从壁虎事件之后,佐世子就成了经常光顾香魅堂的常客。而且她对麻衣的灵感也十分感兴趣,如今则像朋友那样地来往。
「辛苦了,佐世子小姐。真可惜,我今天没有打工。」
佐世子大多是在到店里前打电话给麻衣。
佐世子似乎很难与辰巳沟通,只有在麻衣顾店时才会来店里。麻衣想,这次大概也是因为这样而打电话来吧。
「啊,这么说来,我看了超辣专题报导喔。」
麻衣想起「京都指南」更新的报导而提起这个话题。采访以超辣料理为卖点的向日市,应该是佐世子也有参与的工作。
「喔,怎么样呢?」
「光是看到照片,就觉得嘴巴里面好像会跟着痛起来。」
那些因为放辣椒而变得火红的料理麻衣还能理解,但因为追求超辣料理,所以使用青辣椒类的绿色料理也相当多,可想见因为取材而一直在吃那些料理的佐世子有多么辛苦。
「对吧,对吧。」
哈哈哈──佐世子快活地笑着说。
「如果你方便,我可以带你光顾向日市最辣的店喔。」
「那就不用了,毕竟我也不是那么喜欢吃辣。」
「别这么说,吃久了就会有类似快乐物质的东西不断在脑子里冒出来,过一阵子就会开始上瘾喔。啊,话说回来,其实我今天打电话给你,并不是因为等下会去店里。」
「啊,是这样子吗?」
看来似乎是麻衣太早下定论了。
「麻衣之前不是跟筱田先生借了《只园祭之夜》吗?」
「对。啊,前阵子麻烦你帮我还书,真不好意思。」
麻衣前几天到町屋出版,去归还《只园祭之夜》。当时筱田外出不在,因此麻衣把书托给佐世子保管了。
「啊──那个没关系啦,毕竟巧克力也很好吃。」
「咦?我买给筱田先生当谢礼的巧克力,你应该没有自己一个人吃光吧?」
「当然没有啦,我只是拿到一个他分我的。不,先别提这些,麻衣喜欢那本书吗?」
「咦?嗯,很有趣喔。」
「你不是在顾虑筱田先生吧?」
佐世子为什么会问麻衣这种事呢?就在麻衣猜不透她的意图时,佐世子在电话那头故弄玄虚地笑了。
「哎呀,其实是我会去采访那部作品的作者,泽泉充老师啦。如果你明天上午能来一趟,可以拿到签名喔,如何?」
「我可以去玩吗?我要去!」
麻衣问了时间,虽然那时间有课,但以一个大学生来说,麻衣平常的出席率实在认真过头,就算跷个一天课,也完全不用担心拿不到学分。
「嗨,麻衣,这边这边。」
隔天,麻衣前往町屋出版所在的大楼,佐世子在一楼深处的房间对麻衣招手。据说采访不是在町屋出版那层楼,而是在大楼按时间计费的出租会客室进行。
「打扰了。」
一进入房间,便看到里面隔着矮桌子,摆放了两张三人座的沙发。
「总之,麻衣你在旁默默听采访就好,泽泉老师大概会直接把你当成我这边的相关人士。等采访结束,最后你再请老师签名。OK?」
一直在等麻衣的佐世子站起身,简单地说明流程。
「总觉得好像诈骗,实在很过意不去……这样真的好吗?」
「你用不着在意这种事啦。啊,既然这样,你可以帮忙端咖啡过来吗?麻衣今天是我们出版社的端咖啡负责人。我们会在这段期间先交换名片。」
「原来如此。」
如果是那样,自己也有一份职责,似乎就不会有罪恶感了。
「……嗯,我们?」
麻衣忽然感到诧异,今天进行采访的,不是只有佐世子吗?
「嗨。」
「唔哇!」
麻衣原以为室内只有她跟佐世子两个人,却突然听见男人的声音。
麻衣大吃一惊地看向沙发那边,发现筱田坐在最里面。
「筱、筱田先生,你什么时候来的?」
麻衣问道,结果筱田一脸受伤地蹙起眉头。
「你问什么时候来的……从麻衣进入这房间时,我就一直在这里喔。」
「对不起……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麻衣低头道歉。麻衣拥有灵感,因此她一直认为自己的感觉比其他人敏锐,但筱田没有气息的程度果然十分异常。存在感薄弱到这种程度的话,感觉他说不定也是具备某种能力的异端者,或者可能是忍者的后裔吗?
「没关系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筱田挥了挥手。这么说来,麻衣还没直接向他道谢。
「谢谢你借我《只园祭之夜》,那本书很有趣,难以想像居然是三十年前的作品。」
「对吧?能听到你这么说,就不枉我借你看了。也学到了关于山𫓴的知识对吧?」
「是的。像是书中提到山𫓴巡行的顺序,有已经固定与还没固定的山𫓴,令人深感兴趣呢。」
山𫓴的巡行顺序会因年而异,但只有特定的山𫓴顺序一定是固定的。
以前祭来说,就是带头的长刀𫓴、第五号的函谷𫓴、第二十一号的放下𫓴、第二十二号的岩户山,还有最后的船𫓴这五座。剩余十八座𫓴则有一场抽签仪式,根据抽到的签来填补中间的空缺。
不用抽签的山𫓴,地位自然比其他山𫓴更重要。
「啊,其实我听说今天能拿到签名,结果还是买了那本书呢。话虽如此,但也不是精装本,而是文库本就是了。」
麻衣从皮包里拿出《只园祭之夜》的文库本。这是她昨天回家时绕到书店购买的,跟筱田借她的那本只有黑色背景搭配文本的简洁封面不同,文库本封面描绘了登场人物的插图。
「今天是由筱田先生来访问泽泉老师吗?」
筱田还向首次碰面的麻衣传教,所以这次访问泽泉的企划者,除了筱田之外,没有其他人吧。虽然麻衣这么认为──
「不,我只是佐世子小姐的同伴兼记录。因为我太喜欢《只园祭之夜》了,我没自信能冷静地访问。」
的确,筱田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还要紧张和兴奋。尽管如此,他的存在感还是一样薄弱就是了。
这时会客室的电话响起了,看来泽泉似乎到大厅柜台了。
「那么,我们去迎接老师吧。麻衣回到会客室前,记得端咖啡来喔。只要问一下柜台的人,他们应该就会告诉你做法。」
麻衣也追在佐世子与筱田后,前往大厅柜台。
一名长发女性坐在墙边的沙发上。
「请问一下,原来泽泉老师是女性吗?」
「你不晓得吗?」
不过,一旦知道便觉得能理解。因为《只园祭之夜》是以中性的文体书写,而且确实能感受到女性特有的柔和视角。
泽泉穿著白色的夹克,给人文静且高雅的印象。年纪看起来大约四十出头,甚至也像是三十代后
半。但《只园祭之夜》是她距今约三十年前写的书,所以无论再怎么年轻,她应该都已经迈入五十岁才对。
「欢迎光临,今天非常感谢您愿意接受采访。」
筱田也配合佐世子的问候低头致意。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一定是见到自己喜欢的作家,正觉得紧张吧。
「哪里,听说贵公司愿意报导我的作品,真的十分感谢。」
她低头道谢的自然举动,让麻衣不禁看得入迷。她明明是话题作家,态度却非常谦卑。这一瞬间麻衣便明白泽泉是个不会忘记亲切与礼貌的人。
这时,麻衣注意到佐世子的视线提醒,准备去泡咖啡。
麻衣询问柜台的女性,于是她将茶水间的钥匙借给麻衣。茶水间里有像饮料吧的机器,可免费提供冰咖啡,麻衣用那个机器准备四人份的咖啡,并将咖啡放在托盘上。
一进入会客室,就看到佐世子已经开始访问泽泉了。麻衣将杯子放到桌上,同时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对话。
「一般认为泽泉老师在《只园祭之夜》里预言了大船𫓴会复活,这是真的吗?」
「并不是预言那么夸张的事情啦,毕竟无论是后祭或大船𫓴,都是原本就有的呢。与其关注我,反倒应该瞩目实际上对复活有贡献的人呢。」
「这主意不错呢,干脆来个双重专题报导,采访在虚构世界中让大船𫓴复活的泽泉老师,与在现实世界中使其复活的人,您觉得如何呢?」
「感觉会很有趣呢。如果这次的访谈内容能如此运用就太好了。」
「我们会再研究看看。那么,关于大船𫓴实际复活了一事,老师您有什么感觉呢?」
「当然是非常开心。感觉就好像登场人物们在这个世界获得了生命一样。」
泽泉的唇边浮现笑容。
她的作品《只园祭之夜》,是从某个建造山𫓴的工匠,发现在幕末的骚动中惨遭烧毁的大船𫓴的详细设计图开始。被大船𫓴的美丽吸引的主角,凭借那股热情将其他众多传统工艺师卷进来,制造出巨大的漩涡。
当花费数年复活的山𫓴让宵山热闹起来时,主角与女主角约好要一起去看隔天的山𫓴巡行──故事就在这里结束了。
「我认为老师写的作品,也多少帮忙推动了让大船𫓴复活的趋势喔。」
「您这番话太客气了,但如果真是那样,我也深感光荣呢。」
采访就以这种感觉平稳地进行着。
采访越是进行下去,麻衣就越是觉得幸好今天有为了索取签名而来。阅读作品时,麻衣感受到作者对只园祭的爱非常惊人。因为作品中关于只园祭的知识,还有登场人物们四处奔走、为了让后祭复活的热量震撼了麻衣。
不过老实说,麻衣有些担心万一见到作者,那种感动可能会以幻想告终。麻衣实在不想因为作者是个讨厌的人,或是因为感受不到作者对作品的爱情,而被迫觉得幻灭。但那完全是麻衣杞人忧天。
麻衣稍微侧目观察佐世子,发现她似乎也在这次采访中掌握到了诀窍。
正因为是当地人会看的「京都指南」,对于以只园祭为题材的作品,必须深入采访才有意义。从每个问题中可隐约窥见佐世子燃烧热情于工作上,很有她风格的骄傲。
「可以让我也发问一下吗?」
在采访渐入佳境时,到目前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筱田开口了。
「老师认为这世上最闪耀的东西是什么?」
被这么问到的泽泉抽动了一下肩膀,因此麻衣感到有些惊讶。
到目前为止,泽泉一直保持成熟大人的平静态度,那样的她首次看起来像是动摇了。
这问题虽然突然,但应该没有那么难以回答。
「应该是人类的灵魂吧?」
泽泉语塞了一阵子后,简短地说道。
「灵魂是吗?」
「我在《只园祭之夜》里想描写的东西,也是那种闪亮发光的灵魂。人生在试图创作出某些美好的事物时,是最为闪耀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泽泉笑着说道,但筱田则是回以她宛如爬虫类一般毫无感情的眼眸。
「既然如此,那你的人生在写《只园祭之夜》时,是最闪耀的一刻。之后的人生不过是画蛇添足──你不这么认为吗?」
「这──」
佐世子举起手,制止老实地打算回答那问题的泽泉。
「已经够了吧,采访结束。」
佐世子说道,强硬地中止采访。
「啊……」
佐世子的手挡住筱田的视野,让筱田彷佛回过神似地张大了嘴。
「你太失礼喽,筱田先生。」
佐世子小声地责备筱田。
「那个,我并不在意的。」
虽然泽泉这么说,但现场气氛明显变得沉重。
难得采访一直到途中都很顺利──
照这样下去,采访结束后似乎会留下很糟的感觉,因此麻衣下定决心开口。
「我看了《只园祭之夜》!真的非常有趣!」
麻衣递出文库本。
「这样呀,那真是太好了。」
泽泉爽快地接过书,在封面底下替麻衣签名。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仓见麻衣。」
麻衣回答,于是泽泉把麻衣的名字连同今天的日期一起写下。
「你看过我写的其他作品吗?」
尽管感到过意不去,麻衣仍老实地回答:
「抱歉,其实我还没看过其他作品。」
「是吗……嗯,果然大多是这样呢。」
「但是《只园祭之夜》很有趣,所以我打算之后也看看其他作品。」
麻衣拚命地打圆场,于是泽泉忽然换了个开朗的表情。
「不,没关系的,你别放在心上。啊,但如果你刚才说的是真的,请去看我最新的作品《彼方》吧。因为作家最棒的杰作,经常都是最新作品。」
泽泉将签了名的书还给麻衣后,在佐世子的催促下离开会客室。
麻衣的眼神追逐着泽泉的背影,同时不由得想,这实在是拥有代表作的作家们共通的可悲特质。
对泽泉充而言,《只园祭之夜》是一部特别的作品吧。
纵然经过三十年,泽泉也没能写出比《只园祭之夜》更畅销的作品。
筱田也留在会客室里。因为他刚才失言,应该是佐世子说了「不用到玄关来送行」吧。
话说回来,他是怎么了呢?
刚才的质问当然不用说,筱田没有表现出他是泽泉的书迷这一点,让麻衣感到讶异。
倘若是筱田,应该看过泽泉的其他作品吧。只要他告诉泽泉这件事,说不定就能让意志消沉的泽泉打起精神。
「筱田先生,你除了最后的问题以外,都没说什么话……真的没关系吗?而且你也没要签名呢。」
「嗯,毕竟我已经有签名书了。」
一般人会这么想吗?麻衣觉得如果是喜欢的作家,签名书无论有几本都不嫌多吧。
「这么说来,你是怎么拿到那本签名书的呢?」
筱田是买了附签名的书,还是参加签名会请泽泉签名的呢?从筱田的书是精装本这点来看,可以肯定是在过去签名的书。
「…………咦?这么说来,我是怎么拿到的?」
没想到筱田居然这么说,并露出疑惑的样子。
「筱田先生,请你振作一点。你今天感觉有些奇怪喔?」
「是这样吗?」
感到疑惑的人应该是麻衣吧。
一般人有可能忘记自己是怎么拿到喜欢的作家的签名书吗?
筱田说不定没有他嘴巴说的那么喜欢泽泉的作品──麻衣这么想。
麻衣离开町屋出版时,时间已经过了正午。
麻衣肚子有点饿,决定在新京极吃顿饭再走。麻衣想机会难得,打算选一间还没光顾过的店,而四处寻找感觉餐点很好吃的餐厅时,发现有大批穿制服的警察聚集在广场上。
骚动着的是位于新京极路与寺町路之间的新京极六角公园。
是发生了什么风波吗?麻衣想着而停下脚步,看见穿着灰色连帽衣的男人被警官抓着两边腋下,没有特别抵抗地被带离现场。
从盖住头部的帽子底下窥见的脸,看起来是随处可见、极为普通的青年。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呢?」
麻衣询问旁边一名年过四十的女性。
「哎呀,听说刚才那男人是毒品贩子,他的皮包里好像装了大量商品唷。」
「咦?他在这种地方贩毒吗?」
这座公园来往的人非常多,也并非治安糟糕的场所。不,或许正因如此,才不会引人注目也说不定。毕竟这里是能往来两条商店街的信道,无论有怎样的人造访,都不会觉得奇怪。
「真可怕呢,而且还挑在这种大白天。」
中年女性指着茫然地坐在石椅上的男人。
「好像是那个人发现并抓住毒贩的,他似乎跟之后赶来的警官也认识,会不会是便衣刑警呢?」
「…………那是──」
麻衣仔细一看,那男人是前几天才造访香魅堂的古贺刑警。
「又是古贺啊……虽说他的直觉是敏锐了点──」
离开公园的警察们的声音,忽然传入麻衣耳里。
「他今天应该休假吧?为什么是那家伙抓到犯人啊?」
「毒品又不是他负责的领域,真爱多管闲事。他以为他是谁啊?」
「有必要在带着小孩时逮捕犯人吗?」
虽然小声,但可以听见这样的对话,麻衣的胸口不禁刺痛起来。
因为那非常类似过去别人针对麻衣的灵感所发出的辱骂。
异端者──感觉这句话突然沉重起来。
虽然身为刑警,是个公仆,但古贺是那当中的异端者。
可以知道别人的恶意──那对刑警而言,实在是过于优秀的资质。
因此无论立下多少功劳、或逮捕多少罪犯,一定都会有那种嫉妒纠缠着古贺。
倘若是其他工作,或许会觉得只要顾虑周围感受,适度地放松就行了。
但古贺的职业是刑警,假如发现眼前有带着恶意的罪犯,便无法眼睁睁地放他逃走吧。
「古贺先生,好久不见了。」
古贺自己也明白他是被排挤的人吧,看到眼前沮丧的古贺,麻衣总觉得无法视而不见地经过,于是开口向古贺搭话。
「你是香魅堂的灵感少女啊,我记得是叫──」
「麻衣,仓见麻衣。」
虽然灵感少女这称呼非麻衣所愿,但以古贺的立场来说,麻衣说中他眼睛异常的印象十分强烈吧,这也难怪了。
「是那样没错,仓见小姐。」
古贺像是要跟麻衣保持距离一般,并非以名字,而是用姓氏称呼。古贺并非像之前造访香魅堂那时穿着西装,而是穿着有夏天风格的青色马球衫搭配米色裤,一身休闲的打扮。
「你今天休假吗?」
「是啊,我想说偶尔也带儿子出来玩一下。」
「原来你有儿子呀。」
这么说来,刚才的警察曾提到古贺带着小孩。
「这就是我的孩子,他叫星彦。」
古贺指了指坐在他旁边,嘴巴里塞满章鱼烧的男孩,他手上拿着章鱼烧容器与牙签。
「打声招呼啊,这个人是清风叔叔的朋友。」
「你好。」
少年咀嚼着嘴中的食物低头致意。少年看起来大约是小学高年级,他的眼光让人感觉到超乎年龄的犀利。
少年平整的短发上戴着棒球帽,看起来是擅长运动的类型。
「请多指教喽,星彦。」
麻衣觉得星彦很像古贺。
该说冷静或防备心很强呢?总之就是不太像个小孩子。
「话说回来……你那张脸是怎么了?」
麻衣将视线移到古贺身上问他。
「你果然知道吗?在你看来是什么样子?」
古贺按住左眼,露出苦笑。
「左眼周围看起来发紫发黑。」
古贺的瞳孔跟以前一样,宛如复眼般分裂着。问题在于眼睛周围的肌肤,简直像被殴打而引起内出血般发黑。肌肤的变色从眉毛上方延续到脸颊正中央。
麻衣原以为是刚才追捕犯人时的光荣负伤,但──
「爸爸,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星彦一脸讶异的表情询问父亲。
「没什么,你别在意。」
星彦并没有注意到父亲的伤痕。
那伤痕感觉非常痛,甚至让麻衣认为看不见也算是一种幸运,如果星彦能看见肌肤的变色,说不定会感到不安。
「我想你已经隐约察觉到,其他人是看不见这伤痕的。」
古贺这么说,并瞥了星彦一眼。他应该是不想在儿子面前谈论太多与异端相关的话题吧。星彦吃完章鱼烧后,站起身来。
「我去找YUU君玩。」
麻衣十分惊讶,星彦光凭视线就察觉到古贺的意思而这么说。
看来不符合年龄的,似乎不只是缠绕在他身上的氛围而已。
「别太晚回家啊。」
「我知道了!」
星彦这么回答后,便飞奔离开新京极六角公园。
「可以耽误你一些时间,谈一下那伤痕的事情吗?」
「当然可以,这妨害到我的职务,我也正觉得伤脑筋。如果是你,或许能从这种异常现象中看出些什么吧。」
对古贺而言,那双眼睛是非常重要的办案工具,他比其他刑警都重视那双眼睛。毕竟他具备只要看到对方,就能分辨善恶的异端能力。
这也不是能在公园这种开放场所谈论的事情。
麻衣与古贺离开公园后,进入连锁咖啡厅。
那是一间有玻璃窗的开放性店面。古贺唤来穿著白衬衫搭配围裙的女店员后,询问麻衣能否坐抽烟席。
「跟儿子或女性在一起时,我会尽量避免抽烟,但脸部像这样一痛起来,不抽根烟实在撑不下去。」
麻衣并不像辰巳那么讨厌烟味,因此同意坐抽烟席。
相较于座位数量,客人并不多,女店员推荐麻衣他们坐窗边的座位。
「这边也是抽烟席吗?」
但古贺却特意挑了个靠走道的座位坐下,而不是选日照良好的窗边。那行为让麻衣觉得有些不自然。
「你可以点爱吃的东西喔,我会出钱,补偿你让我坐抽烟席。」
古贺说道,然后点了杯冰咖啡。麻衣因为肚子饿,在知会古贺一声后,点了BLT(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与红茶。
「我听清风说,你之前靠自己一个人进行了那个所谓的除香?」
古贺提起麻衣不太想被碰触的话题,让麻衣感到厌倦。
那个住持到底跟多少人宣传了他一手打造的骗局呢?
「那次除香就类似清风先生设计的整人节目啦。」
「怎么,你已经知道了?」
古贺一脸意外的表情,让麻衣有些惊讶。
「你这话意思是……清风先生是怎么跟古贺先生说的?」
「不,那家伙对我也打算骗到底,但我立刻看穿他的恶意,严厉地训斥了一番,逼他吐出实情。」
麻衣有点傻眼,清风果然脑袋有洞吧?明知古贺身为异端者的性质,还对他说谎实在是愚蠢至极。
「那时我已经狠狠地教训了清风一顿,你就原谅那家伙吧。虽然能看见恶意,但他似乎不是想害人才那么做的。」
「我不是很懂恶意跟想害人有什么不同……」
「嗯,应该说恶意比较广义吧?话说回来,仓见小姐应该也很在意吧?为什么铃间飞鸟会被怀疑有他杀的可能性。」
「的确是那样。你愿意告诉我吗?」
「是啊,毕竟你见过铃间飞鸟的幽灵,如果是你,说不定会注意到些什么。」
现场有奇妙的疑点,据说那果然是香味。据说冲入车道而被碾过的铃间飞鸟,不知为何身上散发出麝香的香味。
被看作是摔落死亡的原皮师北见,他的尸体也散发出松树的香味,因此古贺怀疑,这可能是由共通的犯人所进行的连续杀人。
而且就算调查晶母亲持有的香水,也没能发现同样的香味。
有个杀人魔会在尸体上增添香味,来彰显自己的存在──这是身为刑警,且能看穿人类恶意的异端者想法。
当然这并非京都府警察的共识,所以古贺没有同伴,而是单独行动。
不过──当真有那样的杀人魔潜伏在这个京都里吗?
麻衣实在难以置信。况且假设杀人魔真的存在,他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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