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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三、疑眼香之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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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衣实在难以置信。况且假设杀人魔真的存在,他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呢?

原皮师北见,与老牌旅馆的老板娘铃间飞鸟。两人职业不同,年龄也相差将近一轮。这两人有什么共通点吗?还是被随机挑中而惨遭杀害呢?

倘若犯人是随机杀人,手法也未免太复杂了点。如果是临时起意也就罢了,但伪装成意外死亡来杀害对方,要花多久时间进行事前调查与准备呢?麻衣光是想像,就觉得要连续实行那种犯罪是不可能的。

「如何,有想到

什么吗?」

「就算你这么说,光是这样我也不是很清楚。辰巳先生怎么说呢?」

「那家伙闷不吭声啊,他说什么情报还不够。就算是线索也好,我很想抓住些什么。」

麻衣觉得她能想像那副光景,辰巳并非那种会靠推测便发表意见的人。

不过,今天的主题并不是关于杀人魔的事。

「那么,那伤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

麻衣总算提及古贺身上出现的异常状况。

「其实是从那时开始。」

古贺点燃叼在嘴里的香烟,盒子上标着「Peace」,就算是对香烟不熟的麻衣也知道这个品牌。

「那时是指?」

「就是我去香魅堂那时。」

麻衣回想首次见到古贺那天的事情,当时他的眼睛周围应该没有什么伤痕才对。

他的意思是那之后慢慢浮现出伤痕,最终恶化到这种地步吗?

「那伤痕会痛吗?」

「虽然不至于无法睁开眼睛,但还是挺痛的。总之目前分辨善恶的力量也没有衰退。」

不愧是刑警,古贺似乎也有锻炼对痛觉的忍耐度。那样的他说「还是挺痛的」,麻衣能轻易想像肯定是伴随着相当强烈的疼痛。

实际上,古贺就算露出笑容,左半边的脸也像麻痹一样迟钝,几乎无法表现出感情。

「到目前为止,没冒出过这种伤痕啊。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晓得原因,如果你有发现到什么,希望你能告诉我。」

「这个嘛……」

麻衣虽然拥有灵感,但并非灵异现象的专家,能想到的事情有限。

话虽如此,麻衣也不打算像辰巳那样,在得知正确答案前都默不作声。麻衣做好可能是弄错的觉悟,说出自己的推论。

「虽然这只是我的预测……但会不会是某个人对古贺先生能力的想法,变成灵香附在上面呢?」

麻衣原本就一直对自己能以灵感认识到古贺的异端能力这件事感到很不可思议。

古贺的眼睛看起来是复眼这件事,说不定跟他的异端能力没有任何关系。

无论复眼或伤痕,假如都是某人的灵香所导致的,就能解释麻衣为何能以灵感看见。

「想法是指……比方说?」

「无论如何,我想一定是非常强烈的想法。像是怨恨或……嫉妒。」

跟北见和飞鸟的灵香不同,附在古贺身上的香,对古贺造成非常明显的实际损害。假如原因是灵香,它的源头无庸置疑地是带有负面的感情。

「你有任何头绪吗?」

「我想想……」

古贺双手交叉环胸,思索起来。

「我因为职业关系,会遇到很多坏人,遭到怨恨的情况多到数不清。还有嫉妒是吗?这方面也是有太多可能性呢。」

古贺说道,并露出苦笑。

「你刚才也看见了吧?我在警界并没有创建起良好的人际关系。」

麻衣刻意不去提及刚才的逮捕犯人事件,但古贺似乎看透了麻衣那样的想法。

「最近只要待在警局,其他人都会对我散发出恶意。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我靠这个能力比同僚抢先破案,也不是一、两次的事情了。」

麻衣没漏看在古贺这么回应的瞬间,复眼周围又变得更黑一事。

刚才的现象是怎么回事呢?

「古贺先生……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其实有想到其他更具体的线索吧?」

麻衣这么问,于是古贺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对拥有灵感的人,没办法隐瞒事情是吗?」

然后他认命地摸着脖子后方说道。麻衣觉得古贺似乎误以为灵感是万能的东西,但现在没道理不利用他那种偏见。

「与其说是线索,不如说只是我的忧虑吧……最近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什么。」

古贺彷佛在自白罪状般,以沉重的语调说道。

「忘记什么?」

古贺的措辞有些不可思议。

「是啊,例如走在街上时,忽然想不起自己打算上哪去;或是明明拿着笔,却忘记原本要写什么;或是应该有三个要买的东西,但拿了两个放入篮子后,想不起剩下的那一个──你有这样的经验吗?」

「啊,我也有那种经验。」

倒不如说经常出现那种状况。

「一般会立刻想起来,或是事后想起原本忘了什么。但就我的情况来说,却是一直不晓得那到底是什么。而且我总觉得并不是像买东西那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是更重要的事。有时还会想到不知不觉就过了很久的时间。」

「你大概是从何时开始有那种感觉?」

「总觉得好像很久以前就一直感受到,不过……对了,自从我开始追查那个杀人魔后,感觉好像变强烈了。」

「这样子呀……」

麻衣陷入沉思。听着古贺的说明,麻衣觉得古贺身上发生的异常变化,果然与杀人魔有关连。

在那之后,麻衣也一边用餐,一边继续跟古贺谈了一阵子,但很可惜的,没能掌握到更进一步的线索。

麻衣感觉到自己一个人能力有限,打算找辰巳商量看看。

「总觉得忘记什么,是吧。」

隔天,麻衣在香魅堂说明古贺的异常情况,辰巳蹙起眉头,露出一副嫌麻烦的表情。

「要查明伤痕的原因,说不定得知道古贺先生的过去呢。」

碰巧来店里的清风发言。此外,他的左眼周围跟古贺一样肿得很厉害,古贺之前说的「教训了他一下」,似乎就是指这个。

「过去是指?」

麻衣不晓得意思,露出疑惑的神情。

「哎呀,既然古贺说他忘记什么,就必须想起来才行吧?」

「请别说些理所当然的话,我想问的是,你是指怎样的过去。」

「这次的异常现象,无论怎么想都跟异端能力相关吧。那么,首先就有必要知道古贺先生变得能看穿恶意的契机吧?」

「咦?古贺先生的异端能力是后天得来的吗?」

「嗯,好像是那样。因为他一直到小学低年级为止,都完全不晓得别人的恶意。」

真是出乎意料。麻衣天生就能看见幽灵,辰巳的嗅觉也是香崎家代代遗传的能力,因此麻衣一直以为异端者都是天生具备异端的特征。

「虽说概括成异端者,但大家的能力都各自不同呢,毕竟正因如此才是『异端』;但听说古贺先生本人也不记得他为什么会得到那种能力。」

「那不就没用了吗?」

因为没有人比本人更了解自己。

然而,在那之前一直默默甘于当个听众的辰巳,大胆无畏地笑了。

「那倒也未必。换言之,只要让他想起来就行了吧?让那个叫古贺的男人本身,想起他获得异端能力的契机,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

「那么说是没错……但要怎么做?」

辰巳的语调依然充满自信,但麻衣丝毫想不到方法。

「与其口头说明,直接做给你看比较快吧。」

这男人还是一样喜欢故弄玄虚。不过是个做法,告诉麻衣也无所谓吧。

「话说回来,你说你跟古贺进了咖啡厅是吧。」

「啊,对。」

「那时古贺坐在怎样的座位?」

麻衣还以为辰巳感到嫉妒,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为什么他要问这种事呢?尽管感到不可思议,麻衣仍然开口回答:

「我想想,是坐在一进咖啡厅就能看到的地方。应该说是靠走道边的座位吗?啊,这么说来……」

麻衣想起古贺有个行动让她觉得不对劲。

「店员小姐推荐我们坐日照良好的窗边,但古贺先生却没坐那边,而是特意坐在靠走道的座位。」

即使麻衣再次思索,还是搞不懂古贺那个行动的意义。他是因为脸部变色,才不太想到别人能从外面看见的地方吗?

不,那伤痕只有麻衣能看见,照理说不必有那种顾虑。

「原来如此。」

辰巳斜眼看了一下什么也不懂的麻衣,意味深远地点了点头。

「可是,那个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可大了。总之是掌握到线索了。」

看来辰巳似乎能看见麻衣看不见的事物。

「卖警察一个人情也不错吧,清风,你能找那个蜻蜓眼出来吗?」

「那当然。毕竟是为了古贺先生,好事不宜迟呢。」

清风点了点头,随即拿出手机拨起电话。

「唔哇,真严重呢。」

古贺不到一个小时就赶来了,但他的脸让麻衣忍不住想移开视线。

伤痕明显地比昨天更恶化,古贺左半边的脸部已经变成浓厚的一片紫色。

「就算是我,也开始无法忍耐这种疼痛了呢。我已经陷入不知道是脸痛、眼睛痛,还是头痛的状态了。」

古贺明明还在工作却立刻飞奔赶来的理由,就是那种疼痛吧。他一定是抱着紧抓救命稻草的心情,前来香魅堂的。

「你先到二楼去洗个澡,等你洗完再说。」

辰巳说道,然后扔了一套浴衣给古贺。

「只要洗澡,就能除掉那个灵香什么的吗?如果是那样,我在出现症状之后,已经洗过好几次澡喽。」

「一旦附到身上的灵香,没那么简单能除掉。只不过与灵香引发不协调的香味,倒是能多少擦拭掉吧。」

「你说不协调?」

「对。灵香也会有与它不契合的灵香,两种香混合起来的话,会发生『不协调』这种现象。一旦变成那样,灵香创造出来的异常现象会更严重,也会变得很难除香。」

辰巳想在除香前洗掉的东西并非灵香本身,而是对灵香造成负面影响的香味吧。

「辰巳先生所说的与灵香不契合的香味,是什么东西呢?」

「是这男人平常在抽的东西。」

听到这番话,古贺摸了摸放在自己胸前口袋里的香烟盒。

「你从眼睛开始发痛后,抽烟量应该比平常增加了吧?」

「是啊,增加了……」

「点火冒烟的香烟也能视作一种香。香烟很有可能不只是危害健康,也对灵香造成负面影响。」

「不过,我已经抽了十年以上的烟,为什么会突然开始对我的眼睛造成负面影响呢?」

「那是因为你把自己的眼睛当成复眼──当成蜻蜓的眼睛看待。」

「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麻衣而言,这番话实在不能听过就算了。

古贺的眼睛看起来是像蜻蜓那样的复眼──是麻衣这么告诉古贺的。既然如此,辰巳这番话就表示古贺的痛苦是麻衣造成的。

辰巳察觉到麻衣内心的纤细,像是要庇护麻衣似地说道:

「我并不是在说这是你害的,况且只要这男人不抽烟,根本不至于恶化得这么严重。」

「可是──」

「慢点,麻烦仔细说明一下,蜻蜓跟香烟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伸手贴住脸的古贺打断麻衣的话,他看起来像是脑海中一片混乱。

「你不晓得吗?虫类厌恶香烟中含有的尼古丁与焦油的气味。」

「这个我知道……但我的眼睛并不是从虫类移植过来,体内也没有虫类的基因喔。从仓见小姐的视角看起来或许很奇怪,但实际上只是普通人的眼睛。」

「你说得没错,无论麻衣她看起来是什么,原本都不会发生任何问题,就像到目前为止都没事一样。但你听到麻衣说自己的眼睛看起来像蜻蜓,大概在潜意识中也这么认为了吧,如果是蜻蜓,香烟的味道就对眼睛有害──」

「所以说,我的认知改变,跟这个伤痕是怎样扯上关系的?」

辰巳不得要领的说明让古贺烦躁起来,看到那样的古贺,辰巳哼笑了一声。

「大有关系。因为那伤痕的原因,在于你本身散发出来的灵香。」

听到辰巳这番话,瞬间没弄懂意思的古贺,惊讶地张大了嘴。

「…………慢点,你是说我自己发出灵香?」

辰巳一副理所当然似地点了点头。

「真是愚蠢,那不可能吧。我为什么非得自己折磨自己不可?」

「你为何能说那不可能?人类原本就无法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假如可以的话,照理说连压力和疼痛都不必感觉了。」

辰巳彷佛要按压似地指了指古贺的左眼。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吧。」

「……你为何那么认为?」

「我听麻衣说你避开了窗边的座位,让我恍然大悟。倘若身为刑警,而且拥有能分辨出恶意的眼睛,应该会自然地坐到窗边,想寻找罪犯才对。但你却避开窗边的座位,难道不是因为你不想看见映照在窗户上的自己吗?」

古贺沉默以对。他一反之前否定的表情,认真倾听着辰巳的话语。

「而且你──应该会在自己身上看见恶意吧?」

呼──古贺叹了口气。

「……我原本是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这件事的。」

然后他像是认命似地低喃道:

「有点不一样,我不曾看过自己的脸。自己的伤痕不用说,就连眼睛形状、鼻子高度,还有嘴巴的大小,我完全无法辨认。」

「无法辨认?」

麻衣不懂古贺的意思。无论是谁都无法直接看到自己的脸,但倘若是用间接手段,应该随时都能通过镜子确认吧。

但唯有辰巳像是能理解似地点了点头。

「是面孔失认症吗?」

「那是什么呀?」

出现一个不熟悉的词汇。不只是开口询问的麻衣,清风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是一种脑功能障碍,即使看到脸也无法辨识是谁的脸,甚至连喜怒哀乐的表情也看不出来。以结果来说,就是无法辨认出不同人。这种症状也称为脸盲症,纵然视力正常,也只有脸部看起来就像模糊的平面一样。」

「不过我的脸盲症是限定在非常狭窄的范围,我无法辨认的只有映照在镜子或照片上的自己的脸而已。至于别人的脸,反倒能比任何人都辨识得更清楚,甚至可以看出善恶啊。」

「那么,你对自己本身的恶意──」

「当然不可能知道,脸部的五官,我可是完全看不到喔?我想不起自己还是小孩时的脸,也不知道自己变成大人后的脸。」

那光是用听的就让人毛骨悚然。长相是人类的身分认同之一,正因为知道自己的长相,才明白周围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也能判断适合自己的装扮。甚至也有人格配合长相形成的状况吧。

不知道自己的长相,是令人多么苦恼的事情呢?

「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当刑警。但长大后会选择刑警这门职业,并不是因为想贯彻自己的梦想,而是为了靠自己审判不知是好人或坏人,甚至连到底是什么人都不晓得的自己。」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不想用那只左眼看见自己的模样』这种念头形成压力,引发了灵香吗?然后以堵住那眼眸的形式,试图完成你本身的愿望。」

「如果这是我的深层心理引起的现象……那么拥有表层意识的我,该怎么做才好?」

古贺的眼神完全迷失了,他不安地询问。

「蜻蜓飞舞的季节,是从夏天到秋天。你大概是在那样的季节获得了那种眼睛吧?」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记得应该是小学二年级的九月左右。」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我不记得,这话是真的。」

古贺无法回答清风的问题,他似乎并非在隐瞒。不过,他当时是小学二年级的话,那年纪应该已经能记得发生过什么事情了。

尤其是获得异端能力这种重大的事情。

「啊,不过那时候……记得我眼睛应该是受了伤。」

「受伤?」

「是啊,就我父母的说法,好像是跌倒了吧。所幸只是眼皮受伤而已。」

辰巳板着脸,双手交叉环胸。

「看来要解决那种疼痛还有面孔失认症的问题,果然需要回想起造成你获得那种眼睛的原因啊。」

「可是,要怎么让古贺先生回想起来呢?」

真的有办法让人硬是回想起他忘记的记忆吗?

「你知道所谓的『退行催眠』吗?」

「那是指用催眠术让人回想起过去记忆的方法吗?」

麻衣曾在哪里看过,记得应该是临床心理师进行的治疗法之一。据说不止是忘记的儿时记忆,甚至有人回想起上辈子的事情。

「记忆这种东西,就算有时会潜入深邃到拿不出来的地方,也很少会完全丧失。何况是异端能力觉醒的契机,一般应该会记得这种事。很有可能单纯是因为你不愿想起,而封印了那段记忆。」

古贺眼睛所受的伤,与不愿想起的记忆──麻衣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说不定对古贺而言,这会唤醒他辛酸的记忆。

话说回来──

「是由辰巳先生来施加退行催眠吗?」

「哼,还有其他人吗?」

麻衣想起自称是咒香师的辰巳兄长──戌亥。戌亥使用薰香,对麻衣施加了像是催眠术的法术。虽然志向不同,但关于薰香这方面,辰巳也跟戌亥具备同等的知识。既然如此,他能办到类似的事情也不奇怪吧。

「如何?虽然会唤醒对你而言不愿回想起的事物,但我认为有那样的价值喔。」

古贺并没有烦恼太久的时间。

「我知道了,就麻烦你试试看那方法。」

要开始退行催眠,需要能让古贺躺平的宽广场所,因此决定使用辰巳的居住空间,也就是香魅堂的二楼。

麻衣等人爬上店里的楼梯。古贺去洗澡,冲掉对灵香带来负面影响的香烟味,辰巳趁这段期间开始做退行催眠的准备。

「好,你仰躺在那里,慢慢闭上眼睛。」

榻榻米上已经铺好棉被,穿着全新白色浴衣现身的古贺躺到棉被上,照辰巳所说的闭上眼睛。

「这是什么呀……」

麻衣看到古贺的左眼皮,不禁用手摀住嘴。

因为眼皮上有一个旧伤痕,简直就像是沿着古贺的复眼形状一般裂开。跟古贺的瞳孔不同,那并非因为灵感而看见的伤痕,而是物理上被牢牢刻下的痕迹。

刚才古贺说他小时候眼睛曾经受伤,那应该就是当时的伤痕;但无论怎么看,那都是人为刻画的图样,实在不像是跌倒受的伤。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呢。」

惊讶的不只是麻衣,跟古贺认识许久的清风也一样。

「除非是睡脸,否则很少有机会看到人的眼皮吧。」

倘若是身为刑警,平常就绷紧神经的古贺,更不会在别人面前闭上眼睛吧。

「安静一点,现在要让古贺进入半清醒状态。」

辰巳这么提醒两人之后,从当成道具箱使用的桐木制公事箱里拿出香炉,点火焚烧放在香炉里的圆锥形薰香。

稳重的草香充斥在房里。麻衣脑中浮现的光景,是被夕阳染成红色的狗尾草草原。

就宛如时间伴随着平静柔和的风,缓缓流逝的秋季某日。

每闻一次那香味,就能感觉到内心逐渐变得安稳。在京都长大的古贺要回想起小时候,没有比这更适合的香味吧。

闭上双眼的古贺,呼吸逐渐变得规律,胸口起伏也稳定下来。

古贺脸部的肌肉松弛下来,可以看出他终于进入梦乡。

「想像一下,你现在正在下楼梯,周围没有墙壁,只是在白色空间里单独浮现的白色楼梯。你沿着楼梯往下走,每走一阶,你就会逐渐变回小孩。」

辰巳对古贺说道,于是古贺的瞳仁在眼皮底下痉挛起来。那动作就彷佛隔着眼皮在观看什么一般。

「你回到八岁时,楼梯就会中断。你似乎可以想起,却又怎样也想不起来的景色会在那里展开。」

「……楼梯到尽头了。」

古贺说道,彷佛在回应辰巳的呼唤一般。他的声音没有活力,相当接近梦话。

「你现在人在哪里?」

辰巳对古贺的深层意识静静地提出问题。

「周围很红……不,红的只有我(BOKU)?好痛……红色进到眼睛里……」

陷入催眠状态的古贺,说出支离破碎的话语。他的自称由「我(ORE)」变成「我(BOKU)」(注:ORE(俺)和BOKU(仆)都是日本男性的自称,一般小男孩多用BOKU(仆)。),从这点也能肯定他的意识已回到小时候。

「我出不去,被关起来了。为什么──」

「旁边有谁在吗?」

「有个叔叔……」

「叔叔是指谁?」

「是朋友的爸爸……总是跟我一起玩的朋友的爸爸……」

不只是第一人称的变化,古贺的语调显然比醒着时变得幼稚不少。不是那种绷紧神经的声音,甚至让人感觉到天真无邪。

「你看一下那个叔叔,那个人带有恶意吗?」

辰巳突然用与其说是质问,更像是命令的语调说道。

于是古贺原本放松的身体僵硬起来,且开始颤抖个不停。

「很坏!很坏!叔叔是坏人!是恶魔!」

他的呐喊并没有持续太久。

古贺突然用双手勒起自己的脖子。

「呜、咕……咕──」

「喂,快住手……清风,来帮忙!」

「好,我知道!」

辰巳与清风上前抓住古贺缠住脖子的手,但不知是因为古贺身为刑警有锻炼身体,或是处于催眠状态的关系,迟迟无法拉开古贺的手。

「辰巳先生,请解开退行催眠!」

在突然混乱起来的现场,麻衣颤抖地说道。

「只要房间里的香味没消失,要突然解除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得立刻让空气流通才行!

麻衣想,她试图跑到窗边却办不到。因为有漆黑的灵香化为烟状,从古贺眼睛周围的黑斑袅袅上升。

「哇!」

那阵烟彷佛拥有意志般地袭向麻衣,麻衣不禁闭上眼睛。微温的空气包围住全身。

瞬间──吵闹成那样的辰巳与清风,还有古贺的呻吟都消失无踪。

发生什么事?

麻衣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那里是个没有人的地方。

「这里是……」

麻衣站在有些阴暗的信道上。左右两边没有窗户,地上铺着木板。墙壁上设有蜡烛台,好几个小火苗正缓缓地摇晃着。

那感觉实在太不真实,麻衣茫然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是白日梦──麻衣只能这么认为。

到目前为止,麻衣也经历过相同的体验。在闻到强烈的灵香时,会身历其境地体验到那灵香的背景──

『呜……嘎……咕──』

从远处传来古贺刚才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就彷佛硬是要让呼吸通过被勒紧的喉咙一般。

麻衣沿着信道往前走,发现有个用角材隔开并组成格子状,宛如牢笼般的地方;里面有一个少年与一个男人。少年的身体十分娇小,成人男子则大约是可以当少年父亲的年纪。

只不过,状况非比寻常。背对麻衣的男人压在少年身上,正勒住少年的脖子。

被勒住脖子的少年瘦到颧骨突出,眼睛细长。从少年的容貌可强烈地感受到古贺的影子,麻衣立刻明白少年就是小时候的古贺。

这恐怕是古贺的过去,麻衣现在正追逐着他的记忆。

过没多久,古贺的脸便丧失活力,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背对麻衣的男人看准少年变安静的时机,将手从少年脖子上松开,从口袋里拿出小刀。

然后他在古贺闭合的眼皮上,画下一条又一条的线。他一脸烦躁似地用手帕擦掉流出的血液,然后再次挥动小刀。

没多久古贺的眼皮上便被刻画出复眼的图样。站在男人背后的麻衣,只能看见男人的背影。不过,停下手的男人似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可以微微听见沙哑的声音。

『怎么,你还活着啊?难怪会流那么多血。』

古贺的眼睛微微地张开了。他被弄伤的眼皮流着血,甚至连眼白也染红了。

拿着小刀的男人,丝毫没有愧疚之色地说道:

『你会脱胎换骨喔,重生成驱除邪恶的长刀。』

男人说道,感觉他好像笑了。

在梦里的麻衣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个男人无庸置疑地是邪恶,就宛如将恶意直接聚集起来般的存在。

或许这正是古贺平常用异端瞳仁目睹到的感觉。

就在这时──有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蝴蝶,停在年幼的古贺脸上。简直就像是被从眼皮不断流出的血液香味给吸引过来一般。

『太棒了。这不正是我想制作的事物本身吗?』

看到那光景的男人,说出意义不明的话。

『蜻蜓就算是蜻蜓,也是黑翅蜻蜓之冠。果然选中你是对的。』

黑翅蜻蜓?

黑翅蜻蜓之冠究竟是指什么呢?

但麻衣可没空去深思那陌生的词汇。

因为男人正挥起小刀,打算给古贺致命一击。

「快住手!」

麻衣大叫出声,于是一直背对麻衣的男人,惊讶地转向麻衣这边。

──奇怪?

虽然麻衣忍不住大叫,但男人产生反应这点,让麻衣感到不对劲。在古贺的记忆当中,麻衣应该是不存在的──

虽然感到不可思议,但麻衣同时也觉得才管不了那么多。

麻衣知道这是

梦,就算是杀人魔也没什么好怕的。

胆子变大的麻衣对男人怒吼:

「像你这种坏人,等古贺先生长大之后,就会被绳之以法!」

年幼的古贺趁男人被震撼住时,飞奔逃离牢笼。可能因为刚才被勒住脖子,他脚步踉踉跄跄地不太稳定,尽管如此,他仍用剩余的力气拚命迈出步伐。

「来这边!」

看不下去的麻衣拉起古贺的手开始奔跑。信道绝不算长,前进的方向可以看见温暖的光芒。麻衣直觉地认为只要跑到那里就能得救。

「站住。」

但是,彷佛从地狱底层响彻现场的声音,从后面逼近而来。

麻衣转头一看,只见全身漆黑,长出巨大山羊角的恶魔就在那里。古贺年幼期体验过的恐怖,打造出这个恶魔。

「唔哇啊啊啊!」

这是梦,是梦。

虽然知道是梦,但还是无法彻底压抑那逼近而来的邪恶所带来的恐惧。

但是,麻衣不能因为害怕而动弹不得,停下脚步。

如果没让这个少年平安逃离,未来的古贺一定也会一直被心灵创伤所囚禁。

离黑暗信道的尽头只剩一点点距离,感觉却像漫无止尽的路程。

古贺终于被从后面逼近的邪恶抓住脚,倒在地上。

「YUU君!」

不知为何,麻衣情急之下这么叫了古贺。

不过倒地的古贺,已经有一半身体来到光芒当中。麻衣抓住古贺的手,强硬地将他的身体拉向出口。

抓住古贺脚的恶魔,彷佛厌恶那光芒一般,缩回到黑暗的信道上。

麻衣将古贺连脚尖都完全拉到光芒里头后,总算放心地叹了口气。

太好了。麻衣成功救出了古贺──

「──谢谢你,SEI。」

古贺尽管左眼流着血,仍这么说道,并温和地笑了。

「喂──麻衣你还好吗?」

肩膀被人摇晃的感觉,让麻衣从白日梦中醒来。周围没有那个诡异男人与年幼古贺的身影,也四处不见刚才一直在奔跑的黑暗信道,取而代之的是清风的脸出现在眼前,而且麻衣所在的地方是铺设着榻榻米的香魅堂二楼。

「你突然大叫出声,是怎么啦?」

「咦?我说了什么吗?」

「嗯,你说了等古贺先生长大就会将谁绳之以法什么的。」

麻衣感觉到脸红了起来。看来在梦里说的话,似乎也像梦话一样一直从嘴里冒出来。

「真是的,我并没有打算对你施加催眠啊。」

「不,我并不是中了催眠啦。」

辰巳傻眼地说道,因此麻衣替自己辩解。

「古贺先生的伤痕冒出烟,我是被那阵烟给吞没。」

「怎么,原来不是催眠,而是妄想啊。」

辰巳的发言实在没礼貌到了极点。

麻衣看向棉被那边,只见古贺安稳地酣睡着。虽然脖子上有他用自己的手勒过的红色痕迹,但看来似乎不至于太严重。

「我发呆发了多久?」

「呃,大概一、两分钟吧?古贺先生感到痛苦的时间也差不多是那样。」

「那么,你被那烟打到之后,看见了什么?」

受到辰巳催促,麻衣正打算述说刚才的体验时──

「唔……」

古贺微微地睁开眼睛,因此所有人的视线都移到他身上。

「感觉怎么样啊,蜻蜓眼?想起重要的事情了吗?」

「感觉糟透了……但我想起该想起的事情了。」

古贺用手臂覆盖住双眼,这么低喃。

「我那天遭到绑架,差点被杀掉啊……」

古贺述说的记忆,跟麻衣体验到的经历几乎一样。

还是小学生时,古贺有个感情很好的朋友,叫做SEI。他们自从上小学后就一直同班,两人经常一起玩。

然而有一天,据说古贺在上学时,被SEI的父亲叫住了。然后古贺被带到他家,险些就遭到杀害。

那时救了古贺的,是他的朋友SEI。

正因为被SEI所救,古贺无法告诉任何人SEI的父亲对自己做的事情,只能收到内心深处;而且跟身为恩人的SEI也变得疏远了。

「我努力地想靠自己忘记这场事件,因为差点被杀的事情,成了我的心灵创伤。我说服自己眼睛的伤是跌倒造成的,然后渐渐地想不起关于SEI的事情。还真是讽刺啊,以前明明感情那么好。」

「你的异端能力,大概就类似差点死掉时的后遗症吧。」

辰巳说完后,又否定自己的想法,摇了摇头。

「不,应该说是自我防卫机制,比较接近吧。」

「自我防卫吗?」

「对。倘若能看穿拥有恶意的人,像小时候那样面临死亡的可能性就会降低。你在无意识中进行的恶意判断,基准大概是试图杀害你的男人浮现的表情吧。」

的确,纵然是在梦里,也能切身感受到那男人的邪恶。

麻衣用自己的方式去思考关于古贺的异端能力。

他的能力或许就类似过敏。因为一度暴露在强烈刺激中的经验,在那之后对于微弱的刺激,免疫系统也会过度敏感地发动。

「自己的脸看起来是平面,应该也是自我防卫的结果吧?如果能看见自己的脸,你也会注意到自己眼皮上的伤吧。那么一来,你恐怕会想起差点被杀掉的记忆。就如同今天通过退行催眠得知的一般,那种情况是相当危险的。」

古贺甚至动手勒住自己的脖子,可见他的心灵创伤根深柢固。

古贺像是在脑海里消化辰巳的话语般沉默许久后,忽然想到什么似地面向麻衣。

「……仓见小姐,你该不会在我中催眠时大叫了什么吧?」

「你听见了吗?」

麻衣羞到脸部发烫地询问,古贺的表情蓦地缓和下来。

「是啊,感觉被那声音拯救了,谢谢你。」

梦境会受到外部影响。作著白日梦的麻衣情急之下冒出的一句话,或许对身历其境地体验过去的古贺,带来了跨越心灵创伤的契机。

这么说来,那时男人在梦里说的「黑翅蜻蜓之冠」,结果到底是什么呢?虽然这句话让麻衣感到在意──但麻衣实在不想刻意提及。

「古贺先生,伤痕稍微变小了喔。」

只要看到古贺的脸,就能明显知道他背负的问题正迈向解决之道。

「说得也是,疼痛也消退了不少。」

古贺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后,拜托辰巳「能让我照一下镜子吗?」

辰巳将放在架上的镜子递给古贺,古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镜子,过了一阵子后,叹了口气表示放弃。

「果然还是不行,跟往常一样是平面啊。」

借由想起过去,探究出原因一事,应该能解决长年的烦恼──虽然古贺似乎这么期待,但事情并没那么简单就能称心如意。

「要改变潜意识,并不是能那么轻易办到的事情吧。不过,毕竟知道了原因,说不定有一天你能再次看见自己的长相。」

「希望如此。不过,就算能看到自己变成大叔的长相,可能也不会多开心就是了。」

古贺露出苦笑。倘若一个人相隔大约三十年才看见自己的脸,会是怎样的心情呢?会觉得感动,还是幻灭呢?

无论如何,麻衣都不得不祈祷,希望那天迟早会到来。

毕竟古贺虽然因异端能力而获利,但他已经以内心的伤痕支付了超出利益的代价。

「总之,为了彻底治好眼睛的伤痕,你暂时得禁烟才行啊。」

然后辰巳坏心眼地对古贺笑道:

「话说我这里有缓和尼古丁中毒的好香,要不要买一点?」

他说道,并从桐木制公事箱里拿出用绳子捆成一把的线香。

「那还真是感激,多少钱?」

「一套五千圆,很便宜吧?」

辰巳的漫天开价让麻衣惊愕不已,那价格是平常的两倍以上。

「香魅堂老板,我看穿你的恶意喽。」

古贺睁大闪耀着黄金光芒的复眼,爽朗地笑了。

那爽朗的笑容中,残留着逃离那阴暗信道的少年纯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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