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四、只园香之章(1/2)
SEI是在能自己一个人制作出美丽之物之后又过了一阵子,才遇见了《只园祭之夜》这本书。
SEI对主角有强烈的共鸣,且对他奋斗的姿态感动不已。
因为SEI觉得,试图让祖先创造出来的艺术在现代复苏的自己,与试图让大船𫓴在相隔一百几十年后复活的主角是一样的。
SEI国中时,也去了《只园祭之夜》的作者泽泉的签名会。
泽泉就如同她的文风一样,是个美丽的女性。
虽然外表也很漂亮,但SEI觉得最重要的是,她的灵魂非常诚实。
并非对人,而是对作品诚实。
所以在相隔二十年后,因采访见到泽泉,发现那种印象丝毫没变时,SEI激动到有些颤抖。
「老师认为这世上最闪耀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SEI过去也曾提出的问题。
不知是否唤醒了泽泉那段记忆,她看起来也像是稍微感到动摇。
「应该是人类的灵魂吧?」
尽管如此,她的答案依然跟以前一样丝毫不变。
她紧接着说的话,也十分精彩。
──人生在试图创作出某些美好的事物时,是最为闪耀的。
SEI认为泽泉说得没错。
「既然如此,那你的人生在写《只园祭之夜》时,是最闪耀的一刻。之后的人生不过是画蛇添足──你不这么认为吗?」
看到泽泉被这么问那瞬间的表情,SEI认为已经没必要听答案了。
泽泉本身已经心知肚明。
她知道自己写不出比《只园祭之夜》更精彩的作品。
尽管如此,她仍然拚命追求着让自己的灵魂闪耀的方法──在SEI看来是那样子。
正因如此,SEI才想要帮她一把。
我来让你的灵魂再一次闪耀发光。
像你这样的人,才适合当那些美丽收集品的最后压轴。
『有重大事件,麻衣,你今天能空出一点时间吗?』
要去逛宵山那天的正午时分,从晶那边来了一通这样的电话。
从晶的母亲──飞鸟的灵香被除香之后还不到一个星期,因此麻衣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而连忙赶过来,结果是晶在她家准备了熨烫得十分平整漂亮的浴衣。
「明明是这么重要的日子,你还是因为担心我而前来呢。我最喜欢麻衣这种地方唷。」
看来晶似乎从千夏那儿探听到麻衣要去宵山的消息,而计划了要回礼答谢麻衣之前帮忙除香。
「上当了……」
尽管麻衣沮丧地跪倒在地,仍是想生气也气不起来。虽然能隐约看出晶很乐在其中的样子,麻衣仍明白晶的好意并无虚假。
浴衣也不是晶穿过的旧衣服,而是特地挑选了适合麻衣的款式。
「因为你说有重大事件,我才连忙赶来的耶……」
「我没说谎呀!麻衣与辰巳先生居然要去宵山约会,这简直是事件中的事件嘛。来,举起双手。」
麻衣任凭晶摆布,让晶帮她穿上浴衣。
「那并不算是约会啦……」
「一对男女一起去逛宵山,这不是约会,是什么?」
「是、是什么呢?」
被晶这么一说,麻衣不由得支支吾吾起来。
「……糟糕,麻衣超可爱的,大姊姊有点心痒难耐了。」
「请别在我耳边说些奇怪的话!」
「我开始觉得要把你送到辰巳先生那边有些可惜了……要不要就这样绑架监禁你呢?」
「你紧握着浴衣腰带这么说,听起来不像开玩笑!」
「哈哈哈!没事的,因为我很习惯把自己所爱的东西交给别人……」
虽然晶充满哀愁地这么说,但她所爱的东西,当然是指她的陶艺作品。
「我的待遇就跟清水烧一样吗?」
「你为什么一脸不满呢?跟清水烧一样,就表示是我所给的最高级待遇喔。」
晶的标准让麻衣不禁呵呵笑了。虽然前几天晶沮丧得一点都「不像她」,但麻衣认为这样才是晶。
「我可以谈点有些正经的事吗?」
帮麻衣穿完浴衣的晶,这次边弄麻衣的发型边问。
「你觉得辰巳先生是怎样的人?」
「这个嘛,他是个坏心眼且有沟通障碍又糟糕的年长男性。」
麻衣有些不悦地回答。这是没有一丝虚假的真心话。
「啊,抱歉,来了个跟我想像中完全不同的答案呢。」
「你原本以为我会怎么回答?」
呵──晶不知为何看似满足地笑着。
「我以为你会回答更加美化过的答案,像是他很牢靠、或是很有原则之类的。」
「晶小姐,你把那个人想得太美好了。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因为打工而跟辰巳先生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知道他很多糟糕的地方喔。」
「哦──就算这样,你还是喜欢他吧?」
「……我才不喜欢他呢。」
「那你讨厌他?」
「也不是讨厌啦……」
感觉好像审问一样。倒不如说这段对话好像把麻衣当小孩看待一般,让麻衣觉得不是很舒服。如果要用喜欢或讨厌这种二选一的方式来回答,麻衣的答案已经决定好了。
「呃,我的心意根本无关紧要吧?如果你是想撮合我跟辰巳先生,抱歉那只会白费功夫喔。」
「为什么呀?我觉得你们很相配呢──」
「辰巳先生对我根本没感觉吧。况且他应该对恋爱什么的没兴趣吧?毕竟那个人可能会若无其事地说出薰香就是恋人这种话。」
麻衣发着牢骚,同时自己也察觉到这是逃避的借口。
因为麻衣心知肚明。
麻衣知道辰巳曾经喜欢一名女性,而且在辰巳的内心,那名女性的存在至今仍占据很大一部分。
所以麻衣就算深入,也只会受伤而已。
「啊──啊。虽然麻衣你说自己知道辰巳先生很多糟糕的地方,但你好像还没注意到他最糟糕的部分呢──」
「那什么意思?」
晶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那态度让麻衣有些不快。
「那个人其实很脆弱呀。」
「很脆弱吗?」
「对呀,就好像只有素烧的陶器一般脆弱。」
那形容非常有她身为陶艺工匠的风格。
「辰巳先生看起来像是对自己越喜欢的对象越冷淡,那是因为他害怕失去重要的人。」
「照那样来说,就表示他最爱的人是清风先生喔……」
「先不提清风啦──」
晶将两手往旁边一撇。
「简单来说,辰巳先生会冷淡地对待麻衣,都是因为他无法坦率地表现出爱情啦。」
「你又来了,就算你那么说,我也不会上当喔。」
麻衣很难立刻相信那种事,她试图笑着带过。但此时,脑中浮现辰巳用手温柔抚摸自己头的感触。
「我没骗你啦,我话说在前头,我跟辰巳先生的交情,可是比麻衣更久喔。」
倘若那是真的──平常的种种情况,意思都会改变不是吗?
纵然知道这是为了煽动麻衣的诡辩,心跳声仍然越跳越快,停不下来。
「所以说,今天最好抱着由麻衣带领他的心情去逛喔。那个人外表是大人、脑袋也是大人,但内心还是维持着少年的模样,麻衣的精神年龄要比他成熟多了。」
──由自己来带领辰巳?
光是想像,那股压力就让麻衣觉得发寒。
「太强人所难啦,毕竟我又没有那种经验……」
麻衣也是头一次与男性一起逛祭典,真希望晶别扔这种困难的课题过来。
「那么,大姊姊给你一丁点勇气吧。你看,变可爱喽。」
晶在聊天的同时帮麻衣整理好头发,她双手抓着麻衣的肩膀,带麻衣到镜子前。
「嗯?」
镜子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女性。
麻衣试着歪了歪头,才总算察觉那就是自己。
麻衣第一眼看见浴衣时,一直认为淡紫色的牡丹图样实在有些成熟,绝对不适合自己。
明明如此,但不知是能看见脖颈的发型搭配得宜,或是点缀在发簪上的红珠子让麻衣的脸看起来较明亮的关系,那套浴衣跟麻衣十分搭配,连麻衣自己都大吃一惊。
甚至让人觉得这套浴衣彷佛打从一开始,就是配合麻衣而制作的。
「晶小姐好厉害。」
虽然刚才被拿来跟清水
烧比较时麻衣有些不情愿,但现在当真觉得像是变成了晶的作品之一。
「我只是稍微帮忙做个最后的步骤,照在镜子里的是麻衣原本就有的优点喔。我从之前就一直在说,麻衣拥有很棒的素材,接着只要认真谈场恋爱,就能变成女人喽。」
晶在镜中对麻衣眨了眨眼。
「认真……恋爱……」
总觉得听着听着,不但没有获得勇气,反倒是不安突然涌现出来。
「晶小姐,请你跟我一起去啦──」
「为什么呀!」
麻衣明明是认真地向晶哭诉,却被晶俐落地吐嘈,当成玩笑话。
宵山约会吗……
麻衣的脑袋混乱起来,她开始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么做,又希望有什么结果。
两人约定碰面的地方,是位于室町路的京都艺术中心前。辰巳说要在人多的地方找麻衣很麻烦,因此特地避开乌丸路与四条路。
尽管如此,不愧是宵山,即使是室町路,人群也十分热闹,四处可以听见祭典音乐。小贩叫卖除厄粽与蜡烛的声音,掺杂在笛声、太鼓声与锣声中。孩童的声音里蕴含着慵懒的声响,也让人觉得可爱讨喜。
四条乌丸周围整个成了行人专用区,沿着车道鱼贯而行的人们,都摇着圆扇或折扇。无论是来祭典帮忙的孩童们、或穿着浴衣的情侣,还有观光客团体,看来都雀跃不已。
这股热度不只是气温所造成的吧。
人类的体温,而且是因为祭典的兴奋而上升的体温,通过汗水挥发到空中,彷佛传染病似地互相提高彼此的情绪。
「啊──真是的……」
为什么麻衣会这么紧张呢?
麻衣应该对辰巳没有特殊感情,但周围却总是干涉一堆,最后甚至让麻衣穿成这样,所以麻衣才会陷入这种奇怪的心情。
麻衣再次低头确认自己的浴衣、束口提袋与木屐。对于在老家那边的祭典也没穿过浴衣的麻衣而言,看到这些实在感觉很陌生。
话说回来,辰巳还真慢。虽然约定的时间才过了五分钟,但麻衣二十分钟前就到达现场,感觉被迫等了很久。
这种时候,一般会提早到才有礼貌吧?更别说迟到什么的,实在太荒谬了。
「咦,在那边的不是麻衣吗?」
「咦?」
麻衣听到声音而转头一看,看见佐世子穿着与眼镜同样是红色的浴衣站在那里。她把头发束到头顶上,看起来跟平常截然不同,十分美丽。
「你好,佐世子小姐。那套浴衣非常适合你呢。」
唯一遗憾的是,她的脖子上挂着数字单眼相机。只要没那东西,感觉明明很完美。
「麻衣的浴衣也很适合你喔。哎呀,宵山会让女孩子变漂亮呢。」
「嘿嘿,没那回事啦……你今天是来采访宵山吗?」
麻衣从相机这么推测,似乎说中了,佐世子点了点头。
「编辑部可是全员出动呢,竟然让没有摄影天分的我拿相机,总编辑胆子也真大。最重要的是,挂着这个会让肩膀僵硬呢。麻衣是跟谁一起来吗?」
「是的,辰巳先生应该也快到了才对。」
看到拨弄着浏海的麻衣,佐世子的眼睛闪闪发亮起来。
「喔,你刚才的表情很棒呢。可以让我拍张照吗?」
佐世子说道,并抢在麻衣答应前就迅速按下快门。佐世子确认相机屏幕上的照片,认为以自己的技术来说拍得很不错,摆出握拳叫好的姿势。
「这张照片我晚点会传给你,如果麻衣也拍了只园祭的照片,可以寄到我的电子信箱来吗?我会说是自己拍的,提交给总编辑。」
「我只能用智能型手机的相机功能拍照耶。」
「没问题的,因为最近的智能型手机画质都很棒。比起用不惯的单眼相机,一定能拍出更好看的照片啦。」
「是这样吗?」
麻衣对相机也不熟,但她觉得手机的照相功能与单眼相机拍出来的照片效果,应该截然不同才对。
「编辑部全员出动,就表示筱田先生也来了吗?」
逛祭典时说不定也会在哪边巧遇筱田──麻衣想着而不经意地开口询问,但佐世子不知为何露出为难的表情。
「其实筱田先生突然辞职了呢。」
「咦!什么时候的事?」
简直是晴天霹雳。之前碰面时丝毫感觉不到他像是会辞职的样子。
「就在昨天喔,虽然他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但好像意外地被繁忙的工作逼得无法喘息呢。」
不──麻衣转念一想,筱田虽然并未散发好像会辞职的氛围,但的确曾出现奇怪的言行举止。
像是对《只园祭之夜》的作者泽泉提出失礼的问题,还有忘记为何会拥有她的签名书。
说不定那个时候,筱田就已经情绪不稳定了。
「在那之前,我一直跟他搭档,采访山𫓴的组装工程。托他的福,我的工作变多了。」
身为工作狂的佐世子,露出不晓得是遗憾还高兴的表情。
「但是,他这个人很喜欢只园祭,今天说不定也在哪边闲晃呢。不过他没什么存在感,就算擦身而过,大概也不会注意到吧。那么,我差不多该走喽。」
「啊,好。」
佐世子原本准备离开,但她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忽然转过头来。
「对了对了,在山𫓴中最好去看一下螳螂山喔,还有保昌山也应该看一下吧。这个距离比较远,等最后再去逛可能比较好。」
「谢谢你的建议,采访请加油喔!」
麻衣将佐世子给的推荐行程烙印在心里。
与佐世子道别后,过没多久辰巳就来了。
跟盛装打扮的麻衣不同,辰巳穿着平常也会在店里穿的和服。尽管如此,他光是走在路上,就会吸引周围的目光,实在叫人恨得牙痒痒的。
「这什么状况……」
但辰巳本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视线,一见到麻衣就开始发牢骚。
看到拥挤过头的人群,辰巳似乎在两人一起逛宵山前就感到厌倦了。
「你太慢喽,辰巳先生。」
麻衣责怪辰巳迟到,于是辰巳露出更加不快的表情。
「光是我有照约定前来,你就该心存感激了。真是够了,人群比我想像中更多啊。还有这股恶臭,真想尽快离开这种地方。」
「不行喔,我可是打算把这一带的山𫓴都看过一遍……奇怪,你今天没带芳香袋吗?」
到人多的地方时,辰巳总是会拿芳香袋贴住鼻子。倘若不那么做,嗅觉过于敏锐的辰巳,会无法忍受周围的味道。
就在麻衣感到不可思议时,辰巳走过来,从他身上飘散出十分舒服的香味。
「啊,该不会──」
麻衣的发现让辰巳咧嘴一笑,他从自己的和服里掏出球形的小香炉。
「……请别这样啦,我对那个香炉没有什么美好回忆。」
那是之前清风用来蒙骗麻衣的袖香炉。
「香炉是无辜的吧,话说回来,你……」
辰巳眯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盛装打扮的麻衣。
「什、什么事?」
看到辰巳与平常不同的认真眼神,麻衣原本期待他会称赞这套浴衣,不过──
「如果要穿牡丹图案的浴衣,味道也应该配合牡丹比较好吧。虽然你似乎有喷香水,却是玫瑰系的香味喔。」
那感想实在太像辰巳的风格,让麻衣不禁火冒三丈。
「你应该有其他话要说吧!其他话!」
居然连这种时候都在挑剔香味,不懂人情也该有个限度。
「怎么,如果我说你穿起来很好看,你就满意了吗?」
「对呀!」
「那么,你穿起来很好看。」
「『那么』是什么意思呀!感觉好假惺惺!」
「你真啰唆。好啦,我想快点离开这个臭气冲天的地方,我们走吧。」
辰巳说完,牵起麻衣的手,强硬地迈出步伐。他丝毫没有要护卫麻衣的温柔,麻衣因为穿着不习惯的木屐,差点就跌倒了。
原本这时应该要感到生气才对,但今天的麻衣果然有哪边不对劲,话语卡在喉咙,说不出抱怨。
「你已经看过占出山了吗?」
「咦?」
麻衣愣愣地回应,让辰巳发出傻眼无奈的声音。
「你是来看山𫓴的吧?」
麻衣看向前方,那里点燃了许多驹形灯笼(注:驹形灯笼装饰在山𫓴旁的灯笼,配合不同的山𫓴,也有各式各样的灯笼。),在灯笼深处有座组
装起来高度大约十公尺,以木头组成高台的山𫓴。
「抱歉,我刚刚在发呆。」
可以听见小孩们齐声唱着歌。
『信仰虔诚的各位请接受祝福踏上归途吧,请献上一根蜡烛吧──』
从山𫓴旁的集会所传出了歌声,真是富有节奏感的招揽客人方式。
「难得有这机会,我去买点什么。」
为了掩饰害羞的心情,麻衣奔向集会所,浏览里面贩售的物品。
桌上并排着各式各样的物品,有以白纸包起来的护身符、绘马与除厄粽等等。平常不会那么感兴趣的东西,一旦碰上祭典,看起来就充满魅力,实在很不可思议。
麻衣决定姑且买个护身符当纪念。
「祝您与丈夫永远幸福美满。」
麻衣付钱后,站在里面的一个小孩这么说。
他是看到麻衣与辰巳一起逛的场景吗?就在麻衣心想那孩子说话真早熟地回到原地时,辰巳对麻衣回以苦笑。
「怎么了吗?」
「什么怎么了,占出山贩售的可是安产护身符喔。」
「安、安产……」
所以刚才那小孩才会以为辰巳是麻衣的丈夫吗?麻衣明明是想让内心平静下来才去买东西,却反倒变得更害羞。
「真是的,我还以为你是要去买除厄粽,结果迷糊成这样。」
「你知道的话请早点告诉我嘛。那样我就不会买错东西了。」
「那些小孩也很大声地在宣传吧,你都听到哪里去了?」
竖耳倾听的话,小孩们的确是在吆喝「要不要买个安产护身符呢──」
感觉好像自己雀跃到静不下来的内心遭到指责,麻衣连耳朵都发烫起来。
「我、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我想看螳螂山!」
从麻衣嘴里冒出来的,是佐世子推荐的山𫓴。
「螳螂山吗?那得往西走才行呢。」
两人沿着锦小路走向远离乌丸路的方向,辰巳开口问道:
「话说回来,你……直到刚才都在跟佐世子聊天吗?」
「你怎么知道?」
麻衣想,辰巳该不会连佐世子推荐螳螂山这件事都看穿了。
「不,我是在想有那女人的味道,才会这么问。」
辰巳回复很有他风格的答案,麻衣觉得有点滑稽。
「什么有女人的味道,你这发言好像怀疑丈夫有外遇的太太喔。」
麻衣明明只是跟佐世子稍微见面聊了一下,辰巳究竟是用鼻子的哪个部位嗅出来的呢?还是一样神奇到了极点。
「佐世子小姐是来采访只园祭的,下次的『京都指南』真教人期待呢。啊,这么说来,筱田先生似乎辞掉町屋出版的工作了。」
虽然平常在店里也经常与辰巳两人独处,但像这样抛开工作一起并肩走着时,麻衣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
会提起筱田的名字,是麻衣拚命想接续话题的结果。
「筱田是在说谁?」
「啊,这么说来,辰巳先生好像一次也没见过筱田先生?」
看到辰巳诧异的表情,麻衣才总算注意到。在麻衣内心,筱田总是与佐世子一起出现,因此麻衣一直以为辰巳也认识筱田。
「他是在『京都指南』中负责编撰『京都的工匠』这个专栏的编辑。啊,他之前采访过北见先生。」
「……喔,这么说来,是叫那个名字啊。采访者的存在感薄弱,所以很难留下记忆。」
听到这番话,麻衣忍不住笑了。
「其实他本人也是存在感非常薄弱的人喔,应该说就算他站在身后,也不会注意到吗?是否真的有没存在感的人呢?」
麻衣并没有多想什么地问道。
「所谓的存在感,是五感会下意识地去感受的东西。」
辰巳露出认真的表情,将手贴在下腭。
「例如别人靠近身旁的话,会略微发出体臭,抑或灵香。那种嗅觉情报也是形成人类存在感的要素。就像这世上不存在没有体臭的男人一样,我认为没有存在感的男人这种东西,应该也不可能存在。」
「你见到他就知道了,就算近在身旁,只要他不出声,真的都不会注意到呢。」
两人来到盖在西桐院路上的螳螂山。
因为正面挂着灯笼,两人便绕到侧面,发现那座山是在高台上装载着黑色推车的设计,最上面的部分摆放着螳螂的模型。
装饰品上也描绘着许多螳螂,在山𫓴中相当独特。麻衣觉得能理解身为怪胎的佐世子推荐螳螂山的理由。
「辰巳先生来逛过几次宵山呢?」
虽说辰巳讨厌拥挤的人群,但应该也会每几年来逛一次吧?麻衣这么想而开口询问。
「我是头一次认真逛。」
结果辰巳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样的话。
「你明明一直住在京都,却几乎没来逛过吗?」
麻衣虽然感到意外,但也觉得很像辰巳的风格。
「因为我不喜欢这种味道啊。」
毕竟人数多到连麻衣都有些厌烦,对于原本就不喜欢人多地方的辰巳而言,无论怎么焚香,都是种苦行吧。
「以前戌亥与白亚曾硬是带我出来。」
这话让麻衣心头一惊。
「对不起。」
「为何道歉?」
「因为……」
麻衣知道他们三人的过去。五月底时,辰巳与自己的兄长戌亥对决,在对决的过程中,麻衣也直接见到白亚的灵香。
正因为麻衣当时也在现场,所以她明白,如果那三人曾经一起逛宵山,那一定是段特别的记忆。
麻衣无法厚脸皮到能毫不客气地介入其中。
不,麻衣或许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伤害了辰巳重要的回忆──麻衣开始这么觉得。因为麻衣现在正跟辰巳两人一起在逛那个宵山。
「我认为是托你的福,我才能正面地面对过去。」
但辰巳这么说,像是要否定麻衣的不安。
「倘若是以前,我根本不会考虑靠袖香炉这种简单的机关出门逛宵山。就算一直拿芳香袋贴着鼻子,还是会闻到人们散发的体臭和摊贩商品混合起来的味道,一直因为作呕而苦恼不堪吧。」
即便是鼻子没那么灵敏的麻衣,也都能感受到汗臭和食物油腻的香味,对拥有异常嗅觉的辰巳而言,这里根本是恶臭的大杂烩吧。
「不过呢,今天我发现在同样的香味当中,也掺杂着让人感觉舒适的灵香。」
「灵香是吗?」
「是啊,是幸福这种感情散发出来的灵香。」
麻衣将视线从辰巳转移到周围的人群上。
一起穿浴衣来逛的情侣、带着小孩的夫妇、在祭典的喧嚣中奔跑的小孩们、独自鉴赏山𫓴的人、有许多年迈者的观光客团体、在摊贩卖东西的人、买东西的人。
无论是谁,都自然地在脸上绽放出笑容。
「真是令人惊讶,这么多人都同样地散发出幸福的灵香,而且那香味化为一体,包围住整个市区。」
异常的嗅觉带给辰巳的感觉,麻衣只能用想像的。但是──
「我懂。」
麻衣只能这么说。
此刻,麻衣与辰巳站在相同的地方,观看相同的事物,闻着相同的味道。
正因如此,才能感受到某些东西,比接触到肌肤的热度变得更加滚烫的胸口。
宵山里一定存在着多到数不清的这种思念。
「倘若是几个月前的我,一定不会注意到这种香味吧。」
辰巳说道,擡头仰望山𫓴。
「螳螂山在山𫓴当中,是唯一设有机关的山𫓴。虽然现在是停止的,但在巡行时会将镰刀擡起放下,或是展开翅膀,听说十分精彩。」
「是这样子呀。」
这样即便不是佐世子也会推荐这座山𫓴。
「我大概也到了差不多可以开始行动的时候。」
辰巳注视着不动的螳螂机关,悄声地低喃。
「辰巳先生……」
辰巳的眼眸一反往常地感伤,但他将视线从山𫓴移到麻衣身上时,已经恢复成原本板着脸的样子了。
「先不提这些,看着一直不动的机关也无可奈何吧。我记得螳螂山旁边应该也有会动的机关,要去吗?」
「好!」
麻衣与辰巳一起进入的白色帐篷里,有螳螂占卜的活动。拿着盘子的螳螂机关会转一圈,将球递给占卜的对象。然后看球上写的号码可以拿到对应的签。
麻衣的签是中吉,辰巳则是大吉。虽然输给辰巳有些不甘心,
但结果还算可以。
两人来到四条路往东走,通过月𫓴与函谷𫓴,辰巳同时讲述着只园祭的由来。
平安京是一块被山脉围绕,水脉充足的土地。
不过同时也具备盆地特有的高温潮湿的气候,这种气候导致夏天常出现传染病流行起来的状况。
在那时代,迷信仍根深柢固,人们认为瘟疫是在权力斗争中落败,心怀怨恨过世的贵族怨灵作祟。因此当时的朝廷,每当瘟疫流行起来,就会举行平息怨灵的祭典──御灵会。
他们会进行好几种仪式,其中被认为最有效果的,是从东山的只园社(现在的八坂神社)到神泉苑,按照当时的国家数量一路竖立六十六根矛,然后送神轿来祈求瘟疫消退的御灵会。
虽然八坂神原本被当成农耕之神敬拜,但不知不觉间,就像这样被当成封住瘟疫的神,逐渐获得信徒的尊崇。
「一般认为这就是只园祭的起源。会在这个时期举行祭典,也是因为过去天气闷热,容易发生瘟疫的时期就是七月。」
「那么,山𫓴是祈求瘟疫消退,而在京都市内巡行的吗?」
「那倒是有点不同。据说是在十四世纪左右,开始会制作像现在这种山𫓴。当时是从事工商业者的人们开始获得力量的时代,他们害怕的与其说是瘟疫,不如说是霉运。然后他们打算驱赶造成霉运的原因──也就是驱赶瘟神。山𫓴是用来吸引瘟神的陷阱,因为瘟神会靠近感觉很愉快的地方。」
只园御灵会就像这样,成为八坂神社主办的惯例活动。
最后,他们看见一座整体包着红色装饰品的大型山𫓴,前方挂帘上描绘着麒麟与龙等传说生物。
麻衣看到有人走进那山𫓴里,拉了拉辰巳的衣角。
「我可以搭搭看吗?」
「长刀𫓴是禁止女人进入的,就算我能搭乘,你也不能搭喔。」
「咦?骗人的吧,原来山𫓴有那种规定吗?」
麻衣曾听说女人不能进入相扑场,但没想到在这个时代,还有其他地方残留着那样的风俗习惯。
「如果你想搭乘就应该早点说的。之前我们经过的地方也有你能搭乘的山𫓴啊。」
「那我们回头吧!」
即使麻衣这么提议,辰巳也只是摆出不满的表情。
「你是叫我回去拥挤的人群中吗?我拒绝。」
「咦,你刚才不是说了幸福的香味什么的吗?」
「我只是说变得比以前好一点而已,并没有说我喜欢上人类的香味了。」
麻衣想辰巳果然是个难搞的人,擡头仰望山𫓴。
「这座山𫓴禁止女人进入,表示它是很特别的山𫓴吗?」
「这是长刀𫓴,在山𫓴巡行时带头的山𫓴。」
辰巳指了指高高耸立在山𫓴上的真木。在目前看过的山𫓴中,也是格外高大的真木。
「你有看见设置在顶端的大长刀吗?那就是山𫓴名称的由来。明天会有戴着黑翅蜻蜓之冠的幼儿搭乘,切断注连绳开始巡行。」
「黑翅蜻蜓之冠……?」
好像在哪听过──麻衣思考了一会儿,总算回想起来。
「虽然名字里有黑翅蜻蜓,但实际上是仿真孔雀羽毛的头冠。那个怎么了吗?」
「在古贺先生的梦里,出现了『黑翅蜻蜓之冠』这个词。」
麻衣告诉辰巳,在古贺的灵香让麻衣看见的白日梦中出现一个男人,那男人试图杀害古贺时,说了相同的词汇。
「假如是那样,诱拐古贺并割伤他眼皮的男人,或许是比拟长刀𫓴的故事在犯罪。那男人说不定对这座山𫓴有奇特的偏执。」
辰巳说道后,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将手贴在额头上。
「不,等等……」
「怎么了吗?」
原本一脸兴致索然地听着麻衣说话的辰巳,态度突然严肃起来,让麻衣感到不安。
「……我真是糊涂,就算跟山𫓴巡行再怎么无缘,居然没注意到这么单纯的事。」
「什、什么事?」
「之前说过目前京都发生的杀人事件是比拟杀人对吧。那全都是仿真山𫓴的杀人。」
也就是古贺正在追查,原皮师北见宗一、以及铃间山庄的老板娘铃间飞鸟被推测是「被害者」的事件。
辰巳拿出之前古贺交给他的一张活页纸。
上面列出了推测是连续杀人事件被害者的人名及死因,还有遗留在现场的奇妙痕迹。
「北见宗一被仿真的是北观音山。北观音山竖立着松树来取代真木,上面虽然停着长尾鸡,但尾巴是折断的。」
北见的尸体上沾着松树香,而且他明明是从头部摔落,尾骨却碎裂了。
「而且北观音山的屋顶是桧木皮屋顶。」
原皮师的工作是剥取桧木皮,北见这个名字则会让人联想到北观音。
作为比拟杀人的对象,凑齐了让人无可挑剔的条件。
「铃间飞鸟被仿真的是铃鹿山。我之前跟你说过,麝香的香味是从麝香鹿身上采集的吧。」
「铃与鹿……」
在麻衣的眼里看来,飞鸟是以鹿的身影出现,那应该是麝香的影响吧。
「而且铃鹿山的故事,是以打倒了恶鬼的女豪杰──濑织津姬命(注:濑织津姬命据说延喜年间(九○一~九二二)铃鹿山附近出现恶鬼作乱,附近居民苦不堪言,此时濑织津姬命出面退治了恶鬼。)为题材制作的山𫓴。倘若是以刚毅性格闻名的铃间山庄老板娘,也很适合比拟杀人。」
「那么,犯人是……?」
「仿真只园祭的连续杀人,很难想像是完全不同的人所进行的。犯人恐怕跟小时候绑架了古贺的男人是同一人物。那男人从三十年前起,就不断重复着比拟山𫓴的杀人。」
辰巳在脑海中一一检证着记录在活页纸上的名字与遗留的证据,像是低吼似地说道。
「最近所进行的杀人,看来似乎是仿真二十四日在后祭巡行的山𫓴。而且后祭的十座山𫓴中,已经有九座被仿真完毕,剩下的只有排在最后出发的大船𫓴。」
「得阻止犯人才行──」
这句话擅自从麻衣嘴里冒了出来。
因为麻衣认识由于北见宗一与铃间飞鸟之死,而感到悲伤的人们。
桧木葺师樋口为了遵守与友人的约定,试图纵火烧银阁。
同时也是麻衣朋友的晶,以为母亲至今仍怨恨着自己而痛苦不已。
不能再增加更多那样的悲剧了。
「要怎么阻止?」
相对于变得情绪化的麻衣,辰巳十分冷静。
「虽然知道是比拟杀人,但可不晓得会遭到仿真杀害的是谁喔。」
不过,在麻衣脑里,已经浮现出候补人选了。
「有个人物正好适合用来仿真大船𫓴。」
犯人仿真桧木皮屋顶的北观音山来杀害原皮师北见,还有把铃间山庄的老板娘仿真成恶鬼杀手濑织津姬命加以杀害;从这些事件中可以明显看出犯人不只是讲究杀害方法,就连挑选被害者也有他的坚持。
倘若是这样──会被选中的只有那个人。
「就是《只园祭之夜》的作者,泽泉充老师。如果要进行比拟大船𫓴的杀人,没有人比泽泉老师更适合当被害者了。」
麻衣在香魅堂打工时,也曾跟辰巳说过她有参与采访泽泉的活动,还有关于泽泉的著作《只园祭之夜》的内容。
「就是那个在作品中让大船𫓴复活的女人吗?」
所以光是这么说,辰巳也就全都懂了。
「手机借我。」
「你要打给古贺先生对吧。」
「没错。对了,你干脆替我拨蜻蜓眼的手机号码吧。」
辰巳说完,讲出他背下来的手机号码。这男人可能真的中了无法使用电子机器的诅咒也说不定。
古贺立刻接听了电话。
『是仓见小姐吗?』
「是的。古贺先生,你现在人在哪?」
『你问哪里,我在四条路巡逻啊。正因为是这种日子,说不定能掌握到一些线索,解决我目前在追查的杀人事件。』
古贺被称为精密罪犯探测机也不为过,有这么多人一起涌入街上的宵山,的确是逮捕杀人魔的大好机会吧。
就算是再凶狠的杀人犯,原本也是人类。即使平常会有所警戒而潜藏起来,一旦遇到祭典,说不定会掉以轻心,从黑暗中爬出来活动。
『呀喝──麻衣,宵山逛得还开心吗?』
这时从话筒那边传来另一个非常耳熟的悠哉男人声音。
「咦?清风先生也跟你在一起吗?」
麻衣问道,于是古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似地回答:
『是啊,因为我一个人睁亮眼睛巡视周围的话经常会吓到人。我原本想就算是这种家伙,或许也能当成缓冲而派上用场,但他实在太吵,让我无法专心巡逻。』
「啊,请稍等一下。」
周围吵吵闹闹,很难听清楚古贺低沉的声音。麻衣从束口提袋中拿出耳机,插入智能型手机。辰巳抢走其中一边耳机,塞入他耳里。
「你仔细听好了,蜻蜓眼。快去保护叫泽泉充的作家。」
『怎么,香铺老板也一起啊?我是打算有天要答谢你之前的恩情,但今晚对我而言,也是能否抓到杀人魔的重要日子,我没道理要答应你个人的委托喔。』
「听好了,这也是跟你正在追捕的杀人魔相关的事情。」
『……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辰巳这番话,古贺的声音也跟刚才截然不同。
辰巳快速地将刚才的推理大略告知古贺。
也就是到目前为止的比拟杀人是仿真山𫓴,还有最后一个被害者可能是泽泉充这些事。
『……这可不妙啊。』
一直默默聆听的古贺,在辰巳说完后如此低喃。
「什么意思?」
『我刚才一边听你们说,一边拜托清风用另一支智能型手机调查关于泽泉充的事。』
该说古贺不愧是刑警吗?行动非常迅速。
『泽泉今天似乎会在四条路旁的四角广场进行签名演讲会,听说会场还准备了大船𫓴的模型。』
麻衣不禁倒抽了口气。
「没办法阻止那场演讲吗?」
那是──比拟成大船𫓴的绝佳状况。
简直像在说快来杀我一样。
『演讲已经开始了,而且犯人恐怕已经潜藏在会场里面。』
犯人就在附近,如果强硬地中断演讲,可能刺激到对方。就算能成功保护泽泉一个人,但可能会危害到其他观众。
『不过,要杀害泽泉的话,与其选在演讲时,不如等之后的签名会,或是她从会场要回家的时候。前者能最接近泽泉,后者则是在动手后比较容易逃走。若是这样,时间大约还剩三十分钟。要从现在开始行动的话,与其笨拙地藏匿泽泉,不如去逮捕犯人要快多了。』
「请问,不只是古贺先生,京都府警会有所行动吗?」
『……不可能吧。』
古贺在一阵沉默之后说道。
『再怎么说,仿真山𫓴的连续杀人,听起来实在太荒谬了:而且现在也没空花时间去说服他们啊。再说你应该知道我这人没声望吧。』
以刑警来说过于优秀的古贺,在警察当中也是格格不入。麻衣想起之前古贺逮捕犯人后,其他刑警在新京极六角公园说着掺杂嫉妒的坏话。
但是,尽管说着悲观的信息,古贺身为刑警的骄傲仍坚定不移。
『但不成问题,人手不够的部分我会叫清风也来帮忙,应该也能拉到一个晚辈来协助吧。之后就交给我们吧。』
古贺说完这句话便挂掉电话,麻衣松了口气。
「看来似乎有办法解决。」
虽然在犯人落网之前都不能真正放心,但有异端能力者古贺在,还附带一个清风的话,事件应该会顺利地解决吧。
「……麻衣,你回家吧。」
然而,与麻衣乐观的想法相反,辰巳的表情依然没有放松下来。
「辰巳先生,你该不会打算去泽泉老师的演讲会吧?」
麻衣感到意外。倘若是平常,就算有人拜托,辰巳也不会想介入麻烦事。
但他今天是怎么了呢?
「比拟成山𫓴的杀人,让我想到了一些事情……万一我担心的事情成真,光靠古贺与清风让人不太放心。」
「想到的事情……?」
辰巳以非比寻常的气势这么说道,连麻衣都觉得不安了起来。
明明就连犯人是否还潜藏在演讲会场都不确定。
「我也一起去。」
麻衣在白日梦当中,看见了弄伤古贺眼皮的男人。
虽说是作梦,但那应该是烙印在古贺深层心理的犯人长相。
即使从那之后过了将近三十年,应该也还残留着一些影子。
麻衣前往会场,配合古贺拥有的异端眼睛,就能以万全的态势分辨出犯人。
「不可以!」
但辰巳听到麻衣这么说,表情整个变了并大叫出声。因为那声大喊实在不符合辰巳平日的形象,大吃一惊的麻衣颤抖了起来。
辰巳察觉到自己变得情绪化,像是要掩饰过去般地说道:
「万一发生什么事,我没自信这次也能好好保护你。」
──那个人很脆弱。
麻衣此刻想起晶说过的话,然后总算能理解了。
辰巳是害怕麻衣会死去。
因为辰巳把麻衣和由于自己的傲慢而失去的女性──白亚重叠在一起。
五月底时,被辰巳的兄长,也就是戌亥带走的麻衣遭到薰香控制,险些从大楼屋顶上一跃而下。虽然辰巳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麻衣,但麻衣还记得辰巳那一瞬间苍白的表情。
「辰巳先生,我跟白亚小姐是不同的。」
那时辰巳的脑海里一定浮现了白亚的身影,但对麻衣而言并非她所愿。
即使跟已经过世的女性被等同视之,麻衣仍是活着的人,因此想以自己的意志,采取不会后悔的行动。
因为麻衣也很担心辰巳。
「就算那样还是不行。你乖乖回家,早点上床睡觉。」
辰巳转身,然后快步离去。
「辰巳先──」
麻衣本想追上去,但拥挤的人群与穿不惯的木屐,以及狭窄的和服下摆,让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辰巳眨眼间就不见身影,于是麻衣也丧失了前往四角广场的心情。
「忘记叫他买苹果糖给我了……」
麻衣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同时自暴自弃地吃着从摊贩买来的鸡蛋糕。无论吃多少东西,都无法平息胸口的郁闷焦躁。
「要是抱持着这种心情回家,怎么可能坐得住啊……」
装有鸡蛋糕的袋子转眼间就空了,然后麻衣又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包围麻衣的是一种茫然的不安。虽说只见过一次面,但麻衣由衷希望泽泉平安无事,同时也很担心可能会与杀人鬼对抗的古贺与清风,还有辰巳的安危。
木屐的鞋带摩擦着脚,脚趾之间开始痛了起来。麻衣虽然不想回家,但脚痛成这样,也没办法靠祭典来分散注意力。
就算继续漫无目的地四处走动,内心也只会越来越苦闷。
──这么说来,佐世子小姐除了螳螂山外,好像还推荐了另一座山𫓴……
记得是叫做保昌山。难得有这种机会,就去看看那座山𫓴吧。
「……好。」
光是决定目的,麻衣就稍微打起了精神。
麻衣用智能型手机查找位置,发现保昌山盖在与其他山𫓴有些距离的地方。
它在所有山𫓴当中位于最南边,与其从宵山中心处的四条路出发,不如从五条前往,反倒还比较近。
尽管麻衣在拥挤的人群中一下往西、一下朝东地移动,但从她的角度来看,接着只要往南走就行,并非走路到不了的距离。
麻衣忍着脚痛,沿着狭窄的东洞院路前进了一阵子后,逐渐看见写着「保」字的驹型灯笼发出的亮光。
「啊哈……」
麻衣浏览竖立在山𫓴旁的牌子,明白佐世子为何会推荐这座山𫓴。
保昌山是一座祈求结缘的山𫓴,主题是平井保昌与和泉式部的恋爱故事。可能是因为位于跟其他山𫓴有些距离的地理位置,人潮没有多到混乱的地步,还有来参观山𫓴的人,也大多是女性与情侣。
山𫓴周围飘散着远离喧嚣的沉稳氛围。但对于变成孤单一人的麻衣来说,反倒让人觉得寂寞。
「嗨,麻衣,又碰面了呢。」
就在麻衣低下头时,忽然有人从旁向麻衣搭话。
麻衣擡起头,看见向麻衣推荐保昌山的佐世子举起手站在眼前。
明明这么多人,却意外地能够巧遇。话虽如此,但说不定并非偶然。毕竟建议麻衣最后再造访保昌山的人正是佐世子。
佐世子好奇心旺盛,她也可能是一直在等候麻衣与辰巳前来。
不,那应该是想太多了吧──麻衣摇了摇头。
佐世子是因为工作来宵山的,大概是采访对象里正好也包含保昌山吧。
「你已经要回去
了?方便的话,我开车送你吧?」
「咦?采访已经结束了吗?」
「嗯,我负责的山𫓴是结束了。」
麻衣看了一下手机显示的时间,自从跟辰巳分别之后,已经过了一小时以上。
保护泽泉的行动还顺利吗?虽然麻衣也有点想在祭典停留到清风联系自己为止,但她认为差不多也该离开了。
要是太晚回去,难保不会真的遇到危险,而且最重要的是,有人能开车送麻衣一程实在很幸运。鞋带摩擦所带来的疼痛,也差不多面临极限。
「那可以麻烦你吗?」
麻衣决定恭敬不如从命,请佐世子送自己回家。两人离开行人专用区的中心地带,走到停车场后,麻衣坐进副驾驶座。
车身也跟眼镜框和浴衣同样是红色。虽然是轻型车,但里面打造得相当宽广,并不觉得狭窄。佐世子将相机扔到后方座位,缓缓地发动车子,然后开口询问麻衣:
「如何,第一次的宵山逛得还开心吗?」
「嗯──其实不是很开心……」
麻衣坦率地说出在逛宵山的途中,一个人被抛下的事情。因为麻衣没有讲明为何会与辰巳分开,佐世子替麻衣打抱不平,愤慨地说「竟然把女孩子一个人留在祭典上」。
「抱歉,亏你还特意推荐我可以逛哪些山𫓴。」
麻衣低头道歉。
「呐,麻衣,你方便的话,想不想看另一个宵山?」
佐世子像要鼓励沮丧的麻衣般开朗地说道。
「另一个……宵山?那不是在说后祭?」
麻衣问道,于是佐世子笑了。
「不是不是,是只有我才知道,更美好的宵山喔。」
佐世子单手放开方向盘并将手贴到胸前,充满自信地说道。
「详情就留待你亲眼目睹,但我认为麻衣一定也会喜欢喔。」
「京都指南」编辑这个身分,也等于是首屈一指的京都专家证明。那样的她这么挂保证,让麻衣对内容涌现强烈的兴趣。
「真不错呢,我想看。」
就算回家,反正也只会担无谓的心。那不如与佐世子一起度过这段时间,应该要有意义好几倍甚至好几十倍。
「说得好!」
原本开车前往麻衣公寓的佐世子,改变方向往右转。
另一个宵山究竟是怎样的东西呢?车子似乎离祭典的中心越来越远,说不定是从山上或大楼这种高的地方,俯瞰因祭典而热闹无比的街道。还是说,有什么只有在宵山才会举办的秘密活动呢?无论如何,麻衣都期待不已。
就在麻衣的幻想擅自膨胀时,放在束口提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麻衣拿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清风的名字。
「喂喂,清风先生?」
『啊──麻衣,太好了,接通了。』
「咦?太好了是什么意思?」
一直在担心清风他们是否平安的,反倒是麻衣吧。
『嗯,啊,这是为了以防万一打的电话,你别在意。』
以防万一?麻衣越来越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那个,你们顺利保护泽泉老师了吗?我一直在等你们联系呢。」
『……该怎么报告才好呢?老实说,现在有很多地方都很奇怪。』
「什么?」
清风的说法实在暧昧不清。选项应该只有两个,就是成功保护了举办演讲会的泽泉,或是没有成功吧?
还是说麻衣等人的担心全是杞人忧天,疑似犯人的人物根本没有出现在会场之类的?
「请你挑重点说明,让我也能听懂吧。」
『呃,我们是顺利保护了泽泉小姐啦,而且也顺便逮到了连续杀人魔。古贺先生环顾观众后开口说「就是这家伙不会错」,一调查那个人的皮包,就发现了刀子。』
不愧是古贺。不过,听到这番话,麻衣感觉更莫名其妙了。
『接着就是由古贺先生带来的晚辈开车载犯人,古贺先生则开另一辆车带泽泉小姐到京都府警局,他们跟我们就这样分开了。』
「那个……听你这么说,感觉事情都解决啦?」
清风刚才的吞吞吐吐是怎么回事呢?倘若是那样,真希望他们早点通知麻衣。
『不,那个啊……刚才古贺先生的晚辈联系我,他说不知为何,古贺先生似乎还没到达京都府警局。』
清风似乎感受到麻衣焦躁的氛围,像在辩解似地说道。
「那应该只是遇到塞车吧?」
今天可是宵山,因为中心地带成了行人专用区,其他道路也比平常更加壅塞。
『他们一起离开,你觉得移动时间会差这么多吗?古贺先生的车子似乎是跟在晚辈的车子后面,但晚辈说他注意到时,古贺先生的车已经不见了。』
这的确很奇怪。但是,麻衣还是不懂清风究竟在担心什么。
如果是与杀人魔搭同一辆车,麻衣还能理解。倘若因为某些事故,导致犯人能自由行动,车里会变成地狱景象吧。
但古贺带的人是泽泉,已经被带到京都府警局的杀人魔应该无计可施。
「顺便问一下,犯人果然跟弄伤古贺先生眼皮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不……好像不是那样呢。毕竟犯人年纪才三十多岁。』
「三十多岁……」
那样的确是说不通。在古贺梦里出现的杀人魔,当时已经是三十岁左右。
倘若活到现在,应该已经六十岁了。
因为有仿真成山𫓴的共通点,麻衣一直认为是同一人,但并不是那样吗?
麻衣有些泄气的心情,因为清风接下来的话消散无踪。
『而且辰巳说犯人是麻衣认识的人。』
「什么?认识的人?」
『被逮捕的人叫做筱田正,你认识他?』
「是筱田先生?」
这实在太过突然,让麻衣茫然起来。
──那个人试图杀害泽泉老师?
脑袋无法追赶上现实。
对筱田的名字产生反应的佐世子瞥了麻衣一眼,但麻衣不晓得该怎么说明才好。
麻衣只跟筱田见过两次面,尽管如此,还是能充分感受到他的个性善良。麻衣实在无法相信那样的筱田居然是杀人魔。
应该只是古贺的眼睛误认了筱田的本性吧?
筱田是《只园祭之夜》,而且是其作者泽泉充的超级粉丝,他出现在那场演讲会这件事本身并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那样无法解释他的皮包里为何装有刀子。
无论筱田是不是杀人魔,他怀着恶意潜入会场一事,是无庸置疑的。
但是,假设筱田是杀人魔──仔细一想,有很多事情都说得通。
例如北见的灵香飘散在町屋出版一事。假如那并非筱田采访北见时带回公司,而是在杀害时沾上的话?
更深入一点去推测的话,筱田之所以会到町屋出版工作,应该是因为他在寻找适合当比拟杀人被害者的人物吧?
「京都指南」的编辑能采访各行各业的工匠们,倘若对杀害对象有所坚持,或许很难找到像「京都指南」编辑这般有利的职业。
麻衣大受打击,但清风毫不在乎地继续说:
『然后辰巳似乎突然担心起来,一直吵着要我打电话给你。好痛好痛──』
我才没有担那种心──可以听见旁边传来辰巳这么说的声音。他大概正用拳头钻着清风的侧腹吧。
这时讲电话的声音换成了辰巳。
『麻衣,你已经回家了吧?我怎么好像听见车子的声响。』
他应该是突然担心起自己丢下不管的麻衣吧。
──真是拿他没办法呢。
「请你放心,我现在……」
就在麻衣要回答时,重量忽然从手中消失。奇怪?就在麻衣这么想着时,发现正在开车的佐世子抢走麻衣的手机。
『麻衣?』
佐世子没有回答辰巳诧异的声音,一边开车一边用单手操作手机,按下通话结束键。「你电话别讲太久啦,已经快到达目的地喽。」
「啊,对不起。但我刚才正在讲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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