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二 月下香之章(2/2)
「我只有去过龙安寺。」
「唔哇,你们明明住在京都耶!这些全是有名的观光景点不是吗?」
对于喜欢出门的清风而言,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不──或许正因为住在京都,才没去过也说不定。
只要觉得这个地方随时都能去,反倒意外地不会前往。如果是感觉不怎么喜欢外出的这两人,就更不用说了。
「嗯,机会难得,不然下个假日,我们三人一起去南禅寺逛逛吧?」
现在正好是红叶季节,如果趁后天的星期六去,应该能享受到精彩的美景。
「我赞成。」
「虽然麻烦,但为了薰香,这也没办法吗?」
「……话说小哥们啊,那你们到底要不要买这个时香盘呢?」
摊贩的男老板掺杂着叹息问道。
「啊,抱歉。请问这多少钱呢?」
话题越聊越远,让三人完全忘了时香盘的事情。
清风与摊贩的男老板一阵讨价还价之后,用小组托付给清风保管的预算购买了时香盘。
迈入十二月的南禅寺,枫叶逐渐染红,红色、黄色、还有仅存的些微绿色构成了美丽的渐层。
「绝景啊,绝景啊!」
清风在南禅寺的三门上,通过栏杆俯瞰鲜艳的神社境内,装模作样地说道。
「你在干什么?」
「这是在模仿石川五右卫门啊。」
石川五右卫门是在后代留下各种传说,活跃于安土桃山时代的大盗贼名号。
「说是模仿,但你见过真正的石川五右卫门吗?」
「我是不可能见过,但五右卫门从这座三门上赞赏南禅寺红叶的故事很有名吧?」
「你搞错很多重点喔。五右卫门赞赏的是春天的樱花,再说,这句台词本身是从《楼门五三桐》这出歌舞伎剧码传开的,完全是捏造出来的故事。」
「骗人的吧?」
「况且,这座三门是在五右卫门死后才盖的。追根究柢来说,与石川五右卫门相关的文献,只剩下关于处刑的数据,与市民站在同一阵线的义贼或英雄这种印象,只是后来才追加的设置罢了,没有丝毫可信度。」
「这样啊……虽然我不讨厌他那种不好对付的感觉啦。」
「那是因为你也是个不好对付的人吧。」
「你在称赞我吗?嗳,这是在称赞我?」
「乐观也该有个限度。」
尽管身为盗贼,却拥有这么高的知名度,以全世界来说也很稀奇。清风不得不认为石川五右卫门那种不按牌理出牌的生活方式,实在太帅气了。
「不过,说到石川五右卫门,倒是有个令人感兴趣的轶事。」
「咦,是怎样的轶事?」
「据说石川五右卫门潜入城里,企图暗杀丰臣秀吉时,秀吉放在枕边的千鸟香炉鸣叫起来,告知秀吉危机。」
清风心想,不愧是伊月啊。即使是历史,他会感兴趣的似乎也是与薰香相关的事迹。
「这轶事感觉就与灵香相关呢。啊,志夜应该也不知道灵香吧?」
看到志夜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清风简单地讲解关于灵香的事情。
「灵香……原来有这种东西呢。」
是因为志夜本身也会以音乐引发类似的现象吗?她很轻易地接受了那样的概念。不只没有怀疑,反倒显得很高兴的样子。但因为志夜流露出来的感情非常贫乏,这终究只是清风所见的印象罢了。
「历史上也有其他香炉告知危险的故事。例如织田信长视如珍宝、被称为『三脚蛙』的香炉,听说在本能寺之变发生的几小时前,突然鸣叫了起来。」
「织田信长是丰臣秀吉的主人对吧。」
这么插嘴说道的是志夜。
「香炉会告知危险这种奇特的传说,居然发生在主从双方身上,真是不可思议。」
「志夜也这么认为吗?虽然不晓得这两个故事蕴含多少真实,但假设信长可能知道灵香的存在,而用来护身──像这样思考会如何呢?」
「什么!」
伊月的推测让清风大叫出声。
「用不着这么惊讶吧?信长对于接纳新事物没有丝毫犹豫。倘若有人能运用灵香,他一定会加以重用,并思考灵香的用途吧。例如制作遇上的杀机和敌意会引发不协调的薰香,平时就用香炉焚香,于是那个香炉就会变成告知持有者危机的『付丧神』。」
所谓的付丧神,原本是指长期被使用的道具拥有了意志,变成像妖怪一般的存在。
但伊月所说的付丧神,则是不同的意思。
伊月指的是因为附着灵香,而在周围引发灵异现象的物品。
「假如信长死后,丰臣秀吉也把同一个薰香师招入麾下,因此继承了靠香炉察觉危险的系统,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个薰香师是在说谁呢?」
「嗯……应该只有千利休吧。」
「是那位茶圣千利休吗?」
对于伊月这番言论,就连面无表情的志夜,也明显露出惊讶的模样。
「毕竟身为茶圣的千利休,同时也是个精通薰香的文化人啊,历史上记录着他在茶会上也会配合当天主题焚香的故事。」
千利休在信长把堺收为直辖地时,受雇担任茶头(注:茶头是指负责主持茶会的茶道师傅。);然后在信长死后转而服侍秀吉,据说也与政事有很大的关连。最后秀吉下令要他切腹,但其理由有各种说法,并不清楚真正的原因。
假如千利休是薰香师,或许可以想成是秀吉开始害怕起千利休那股深奥神秘的力量吧。
「虽然石川五右卫门企图暗杀丰臣秀吉的故事是虚构的,但其他暗杀者潜入时,不是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吗?」
这一切都是臆测。不过,香魅堂是在江户时代开始了除香师这门家业,纵然在稍早一点的时代便有人会运用灵香,那也不是不可能。
说不定那反倒是香魅堂的起源。
从三门下来后,三人摊开在南禅寺入口拿到的免费地图。地图正面描绘着京都的整体图,背面则是南禅寺周围的地图。三人决定接着前往水路阁。
水路阁虽位于南禅寺境内,却是与佛教无关的西式建筑。它是明治时代在琵琶湖与京都市内之间建造的水道一部分,全长约一百公尺。褪色的红砖桥拱支撑着桥梁,神奇地融入景观当中。
虽然现在是有名的观光景点,但当时似乎也很多人反对建造,认为会遭到报应。
「石川五右卫门被处以烹刑这件事也很有名呢。有一个说法是,他在断气之前,一直高举着自己的孩子。」
志夜眺望着被红叶点缀的水路阁说道。烹刑这个插曲是让五右卫门有如此知名度的重大因素吧。
「是这样吗?我听说的版本是他为了不让孩子受到折磨,狠下心将孩子沉入锅底。」
「这两种说法都存在呢。其他还有五右卫门忍受不了炽热,让小孩垫底的说法。」
「如果那说法是真的,他根本不配为人父母。」
话说出口后,伊月像是觉得自己失言了一般,露出尴尬的表情。
清风本想打圆场,要伊月不用在意,但他心想对于有所顾虑的人这么说,反倒会造成反效果,因此决定保持沉默。
「真的是最差劲的父母呢。」
话说回来,清风并不晓得父母亲给予的爱情究竟是怎样的东西。
清风是被丢弃在松然寺的小孩。
他被放在篮子里,放置在位于本堂前的石佛像旁。
据说正好是这种晚秋,吹着清凉秋风的日子。
身为住持的松延,当时已经年过六十,仍旧维持单身。但他会养育清风,应该不是因为想要家人。
恐怕是出于献身于佛祖的某种使命感。
或是本人虽然没有自觉,但可能也存在某种优越感。光
是养育并非亲生儿子的清风,就让松延的人品在信徒间获得很高的评价。
所以清风虽然不虞匮乏地成长,却从未觉得松延是家人。
清风模糊地思考着。
伊月和志夜──如果这两人被迫面临和五右卫门同样的选择,他们会怎么做呢?
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即将死掉的时候,他们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呢?
在清风目前为止遇过的人当中,伊月比任何人都聪明。尽管知道是白费功夫,伊月一定还是会试图保护重要的人到最后一刻;因为他在最根本的地方,比起道理,还是会以感情为优先。他就是那样的男人。
另一方面,志夜看起来则像是一定会将她重要的人沉入锅底。清风认为,志夜应该会觉得「反正两边都会死,这么做比较合理」。比起感情,更以理性为优先。
纵然形式不同,但两者都是替家人着想的温柔。
那么,如果是清风,会怎么做呢?
清风在面临绝境时,脑中会浮现那两种选项吗?清风是否会卑鄙地不惜一脚踢开家人,不断挣扎地想多活一秒呢?
清风感到毛骨悚然。倘若要被迫自觉到那种软弱,不如干脆地死掉要好多了。
不过──清风能这么想,是因为现在很从容。被迫面临生死关头时,他没有自信能一直维持人性。
松延最近的口头禅闪过清风的脑海里。
『清风,我还能活多久?』
一直卧床不起的松延,动不动就会发出这样的疑问。
可能是内脏机能衰退,松延的胃口缩小许多,脸颊也消瘦不少。
『爷爷,你为什么会害怕死亡?爷爷是佛教徒吧?是住持吧?人类就算死亡也会投胎转世对吧?既然如此,不就没什么好怕的吗?』
在佛教的世界观中,人就算死亡,也会再度转生到六界的某一界,不会转生的只有已经悟道的佛陀而已。
佛陀这个词汇经常直接被当成释迦牟尼的意思来使用,从这点也可清楚知道能成为佛陀的人相当少,并非像松延这种怕死的住持能达到的境界。
但是,即使清风这么开口安慰,松延仍旧注视着天花板,小声低喃。
他说清风根本不懂死亡的可怕。
『不,其实我一直在害怕死亡,所以我屡次想像着自己死后的事情。我试着想像自我消失、再也不会浮现任何想法的状况。但只要经过一阵子,脑袋一定会浮现什么。那样──让我松了口气。但所谓的死,却是脑海中永远不会浮现任何想法。』
「──怎么了,你在想事情吗?清风。」
伊月在一旁搭话,清风这才回过神来。
志夜就在一旁朝空中伸出手,持续着敲打琴键的动作。看来她似乎在脑海中试着弹奏浮现的曲子。
因为志夜陷入出神状态,伊月变得无事可做了吧。
「如何?感觉能制作出『南禅寺的红叶』薰香吗?」
清风一问,伊月便充满自信地露出微笑。
「你以为我是谁?闻到这么丰富的晚秋气味,没受到刺激的人才有问题吧。」
仅仅一星期,伊月就完成了要用在时香盘上的四种抹香。
比任何人都更早闻到抹香的清风,对抹香的完成度感到赞叹。
春天,「圆山公园的枝垂樱」是种纤细的香味。气味不会太甜、主张较为含蓄这点,让人联想到柔软的樱花花瓣,非常出色。若是这香味,一定也能衬托出志夜的琴声。
夏天,「贵船的川床」十分清凉。在鼻腔里留下冰冷感这点,演绎出彷佛脚趾接触到河川时的爽快感,同时又是具备丰富的夏季茂盛绿意的香味。
秋天,「南禅寺的红叶」重现度之高,甚至让人以为伊月在前几天逛南禅寺时,把气味装入篮子里带来了。让人注意到原来落叶枯萎的气味是这么鲜明。
冬天,「龙安寺的雪化妆」则是稳重沉着的香味。静谧且庄严,让人不禁想闭上嘴巴,悄悄地将意识集中在香味上面。那就类似在龙安寺眺望枯山水的心情。
清风认为无论哪种香味,都高明地重现出四季与主题。
但是,身为制作者的伊月似乎还无法如此确定,他说要请比自己更精通薰香的人物闻这些抹香。
「怎么样呢,哥哥?」
焚完四种抹香后,伊月问道。
询问的对象是伊月的兄长,同时也是香魅堂第九代店主,香崎戌亥。
倘若要商量关于薰香的事情,应该没有比戌亥更适合的人选。
「要扣一分呢。」
戌亥闻完各种抹香后,缓缓睁开刚才闭上的双眼。
戌亥身为比伊月更严谨的完美主义者,他的评价方法自然是扣分方式。
「伊月自己应该知道是哪一种香导致扣分吧?」
伊月露出苦涩的表情低下头低喃:
「……龙安寺的雪化妆。」
「正确答案。春、夏的成果还算可以,『南禅寺的红叶』不愧是实际到现场考察过,表现最为出色。但是──冬季的『龙安寺的雪化妆』完全不行。」
不过是高中的文化祭,尽管如此,也无法撼动戌亥严格的标准。清风从未见过戌亥在关于薰香的事情上妥协。
「是吗?我觉得香味不错呀。」
从旁插嘴的,是在香魅堂以助手身分工作的白亚。
白亚是戌亥和伊月的表姊妹,年龄与戌亥同样是二十三岁,比伊月大五岁。
她是个适合俐落黑色短发的活泼女性,清风察觉到香崎兄弟都被白亚给吸引了。
被称赞的伊月看似开心地害羞起来。在白亚面前,难以相处的伊月也会变回小孩。倘若伊月平常也露出这种表情,在学校应该会大受欢迎吧?清风不得不这么想,但对伊月而言,别人怎么看待他并不是多重要的问题。
「唉……白亚太宠伊月了。你真的能通过这香味,在脑中浮现出被雪掩盖的枯山水景色吗?」
「嗯……?听你这么一说……可能稍微欠缺一点季节感?」
白亚露出疑惑的样子。
「你看吧,随口安慰别人是不好的喔。」
欠缺季节感──清风也觉得这说到重点了。伊月为了表现冬季香味,使用的是花香。水仙、山茶花和蝴蝶兰,这些花朵都是在冬天绽放,并拥有让人联想到雪的白色花瓣。与在其他季节绽放的花朵相比之下,香味也较为含蓄,主张并不强烈。
尽管如此,还是让人觉得这不适合在闲静中发掘美丽、象征侘寂这种概念的龙安寺枯山水,而且还是被雪覆盖住的石庭园。
「哥哥,既然你都说到这种地步,应该会告诉我到底是哪里不行吧。」
「扣两分。别像这样凡事都想依赖我,应该要靠自己察觉才有意义吧?」
「这……或许是这样没错。」
在同学当中看起来成熟的伊月,也会被戌亥当小孩看待。尽管两人经常吵架,但还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兄弟,清风觉得他们那样的对话很有趣。
「至少给点提示如何?距离文化祭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吧?」
帮忙说话的果然还是白亚。
「你又来了。」
「还是你觉得他们举办的文化祭失败,导致香魅堂的评价跟着一落千丈也无妨呢?香魅堂明明才重新开张没多久,顾客也不多呢。」
「嗯……居然搬出香魅堂吗……」
戌亥一脸为难地搔了搔头,他也是在白亚面前完全擡不起头来。这对兄弟真的很相似。
「真没办法,仅限这次喔……这薰香没有彻底表现出雪的香味啊。」
「雪的香味?」
如此复述的不是得到建议的伊月,而是清风。
「戌亥,雪有香味的吗?」
「清风,你对长辈至少该加个『先生』称呼吧。」
「戌亥这种地方真的很像老师呢。」
双方认识已经十年以上,这样的对话不知重复过几次了。
「我并不是要你重现出现实中的雪香味,而是要你用香味让人感觉到雪。」
「让人感觉到雪……?」
伊月将手贴在下腭思考,试图从哥哥给予的提示中找出解答。
「你听到雪,脑中浮现出什么印象?」
「白色、冰冷、虚幻、融化、消失……」
「这些要素与枯山水组合起来时,脑海中浮现的是?」
戌亥的诱导式询问,让清风也跟着一起思考。
所谓的枯山水是不使用一滴水,只以砂石来表现山水风景的东西。砂石创造出来的并非单纯的风景,而是观念的世界。
佛教徒们眺望着设置在寺院中的枯山水
,静坐冥想,与自己对话。
那样的世界染成雪白,冰冷到彷佛会冻结,并且虚幻地融化、消失无踪──换言之,这就是……
「……死亡。」
伊月也得到了跟清风一样的答案。听到这句话,提问的戌亥大大地点了点头。
「没错,这香味欠缺的就是『死亡的香味』。」
虽然清风一点也不明白戌亥的意思,
「……哥哥,这边的原料可以借我一些吗?不,可以把作业房借给我用吗?」
但伊月似乎理解了「死亡的香味」的意义,他眼神闪闪发亮地问道。
戌亥将手指抵在太阳穴上,这动作表示他答应伊月的请求。于是伊月立刻进入里面的作业房。
「戌亥才是太宠伊月了吧?」
白亚傻眼地叹了口气。刚才被戌亥说太宠伊月的她,似乎觉得戌亥的言行不一。
「没那回事。能否重现出死亡的香味,结果还是要看伊月的本领啊……话说,那边的女孩是谁啊?」
戌亥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香魅堂入口的志夜。
「啊,她是在活动中负责音乐的志夜喔。她可以把任何事物都变成钢琴的曲子呢。」
清风简单地说明志夜的能力。
「那还真厉害啊。」
戌亥和白亚也不例外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也能用音乐重现出薰香吗?」
「我是没试过,但大概可以……」
志夜用三白眼瞪着戌亥,像是在判断戌亥的本性。
「那万一辰巳的薰香制作失败,就用她的曲子来弥补即可。」
虽然戌亥这么说,但他看起来并不像在怀疑弟弟成功的可能性。
「死亡的香味吗……」
麻衣也跟过去的清风一样,脑中完全浮现不出任何印象。
「这比雪的香味更让人不明白意思耶……」
「如果是麻衣,听到死亡会想到怎样的香味?」
突然被这么问,能瞬间想到的事物并不多。
「大概是线香的香味吧?毕竟还是会联想到葬礼、坟墓或佛坛之类的。」
「跟你那种想法恰好相反。我之前不也说过,杉线香是夏天的气味吗?是为了消除死者变成灵香的思念,才会焚烧线香的。」
这么说来──麻衣回想起来,除香的第一阶段是嗅出灵香的四季。而死者做为灵香残留下来的东西──其中最多的是「不想死」这种念头,则被分类成冬季的灵香。
在人死时焚烧身为夏季香味的杉线香,是前人们的智能。焚烧与死者残留的灵香恰好相反的薰香,可中和死者的思念,防止灵香化为幽灵或幻影出现。
那么,死亡的香味是什么呢?麻衣答不出来,就这样过了一阵子后,辰巳总算说出了正确答案。
「象征死亡的香味──是乳香。」
「乳香……是指牛奶的香味吗?」
「不,乳香是是标准的薰香素材。虽然气味甘甜,但并非从生物的乳汁中采集出来的东西。」
辰巳打开总是放在身旁的桐制公事箱,从里面拿出一个以软木塞盖住的小瓶子。
「乳香是从乳香属的树木采集的树脂。弄伤树皮后,将分泌的树脂原封不动地放置一星期以上,于是接触到空气的树脂就会变硬且变成乳白色。」
辰巳摇动瓶子,倒出来的是糖果般大小的白色颗粒。辰巳将颗粒递给麻衣,麻衣试着闻了闻,发现那散发出难以想像是树脂的甘甜香味。
「这就是死亡的香味吗?」
「嗯,必须把这个更进一步加工,和其他香料混合在一起,否则不能以真正的意义表现出死亡。说到乳汁,一般认为饮用热牛奶就会变得想睡,是因为其中含有色胺酸这种促进睡眠的荷尔蒙原料,但我推断这种甘甜香味也有很大的影响。」
「毕竟一般说死亡就是长眠嘛。以感觉来说,可以明白牛奶的香味为何会让内心平静下来。」
「话虽如此,但乳香和牛奶的香味,在本质上可是截然不同啊。附带一提,也存在着和乳香相反的生命之香。虽然杉线香同样是生命之香的一种,但若追根究柢,你认为生命之香是怎样的东西?」
「既然让内心平静的乳香是死亡的香味,生命之香感觉是刺激性的气味呢,像是香料那样……」
「以香味来说,很接近啊。」
辰巳跟刚才一样,从公事箱里拿出另一个瓶子。瓶子里装的是灰色粉末,辰巳打开瓶盖,将整个瓶子递给麻衣。
「你不觉得在哪闻过这气味吗?」
麻衣将乳香颗粒交给清风后,闻了闻从辰巳手上接过的瓶子。
「这是……你交给明梨小姐的药丸气味不是吗?」
「正是如此。你的鼻子也多少变灵敏起来了啊。这是薰香原料,在根源上可说是象征着『生』的没药。这是没药属这种灌木的树脂。」
麻衣渐渐对气味变得敏感一事,让辰巳一副很满意的样子。被辰巳这么称赞,麻衣也觉得挺开心的。
「乳香和没药在圣经里也有登场。基督诞生时,东方三贤者各自带来的礼物就是黄金、乳香与没药。一般认为黄金象征国王、乳香象征神、没药象征死亡。」
「咦,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没药是生命之香对吧?明明如此,在圣经里却象征着死亡吗?」
那样就跟刚才说的话彻底矛盾了。
「你注意到重点了呢。没药的英文念作『myrrh』,这会让你联想到什么吗?」
「myrrh……该不会是『mirra』?」(注:此处的「mirra」为葡萄牙文,意思是「木乃伊」。)
「没错。没药──myrrh是为了制作木乃伊而使用的薰香。」
为何在古代埃及要把尸体弄成木乃伊呢?
那是为了将死者变成永远的生者。
「古埃及人认为,死亡不过是通往永久生命的入口,因此没药虽是生命之香,但也同时象征着死亡。制作木乃伊时也会使用其他各种薰香原料,但据说唯独乳香是绝对不会被使用的。」
「那是因为乳香是死亡的香味?」
「正是如此。明明要给予死者生命,却使用死亡的香味,就太荒谬了。」
麻衣听着辰巳的说明,忽然想起明梨说的话。
『……我不太记得……啊,对了,记得有种甘甜的气味……』
那是她在感受到死亡恐惧时所闻到的香味。
辰巳就是在听完这件事后,立刻想到要以活力充沛的五十岚的气味为基底,替明梨制作身体香。
因为辰巳知道明梨闻到的是死亡的香味吧。
倘若是这样──明梨在同志馆大学闻到、将死亡恐惧深植于她内心的灵香,究竟是谁散发出来的呢?
抑或发出灵香的并非人,而是物品──也就是付丧神呢?
如果明梨练习小号的地方,旁边碰巧有付丧神的话──
没错,莫利对辰巳吠叫这件事,还深深烙印在麻衣内心。
至今尚未查明莫利会吠叫的原因。
麻衣心想,刚刚听到的乳香与没药的知识,或许能成为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获得戌亥的建议后,过了几天。
以乳香为基底制作出来的「龙安寺的雪化妆」,是连戌亥也挂保证的杰作。此外,因为小组里包含美术社员,内部装潢的完成度也比想像中更出色。
还有其他惊喜。分头行动的小组组员们,不只负责内部装潢,甚至还制作了四季个别的影像,以投影机播放。
志夜的曲子是四季各三十分钟,合计共两小时的巨作。因为志夜无法连弹六小时的钢琴,小组决定将录下来的琴声重复播放;尽管如此,志夜创造出来的旋律也不会让人有听腻了的感觉。
结果,在星期六、日举办,为期两天的文化祭上,休息室获得很高的评价。为了观赏四季,有人一天来访好几次,甚至还有人连续两天来访。他们异口同声地表示,在踏入房间的瞬间,世界就改变了。
企划成功的中心人物,也就是志夜似乎相当中意休息室,她在企划进行时几乎无意踏出三年A班一步。
清风则和志夜不同,也去逛了其他教室举办的咖啡厅和鬼屋。
但每当四季变化时,清风一定会回到三年A班,坐在志夜身旁放松休息。
「志夜,试着办活动之后,觉得有趣吗?」
为了避免妨碍到周围,清风小声地向志夜搭话。
「是的,这都多亏了学长。」
「我什么也没做啊,只是跟着你们行动而已。」
「尽管如此,如果没有学长,我想这次活动是
不会成功的。」
志夜说道,首次稍微露出笑容。
「我也不会觉得这么开心。」
「能听到你这么说,感觉好像付出有回报了呢。」
清风也一样觉得很开心。
异端的才能如果巧妙地用对地方,就能创造出如此精彩的成果。
清风委身于这舒适的空间,同时觉得看见了自己应该前进的道路。
「真的很厉害喔!就连一开始便参与企划的我也大吃一惊,碰巧来访的客人都吓破胆了呢。因为能感觉到房间的温度会变化,还能看见樱花和红叶在飞舞,或是听见虫鸣鸟叫声啊。」
「哇啊,感觉比游乐园的游乐设施要厉害许多。我好想体验一次看看……」
麻衣打从心底感到羡慕地说道,于是清风「哼哼~」地露出得意的表情。
「你想体验的话,办得到喔。」
「咦?真的吗!」
「嗯,只要把时空胶囊挖出来。」
「时空胶囊……这么说来,曾埋过那种东西啊。」
辰巳似乎已经完全忘记这回事。清风瞪着辰巳看,像是在骂他薄情一般。
「文化祭结束后,我们将录制了志夜演奏的CD、辰巳制作的薰香、投影用的影像DVD、内部装潢的一部分,还有时香盘跟造访南禅寺时拿到的地图,一起装进马口铁盒里,埋在高中的后院。这是为了只要挖出时空胶囊,就能重现那一天的教室。」
「唔哇,感觉真棒呢。」
若是这样,真想现在立刻去挖出来。
就在麻衣这么想时,察觉到非常重要的事情。
「啊,可是,你们一定约好了几年后要打开来吧……」
所谓的时空胶囊,应该是埋下胶囊的当事者们,为了以后在开同学会的时候挖掘出来,沉浸在回忆当中的东西。身为局外人的麻衣不该擅自去打开。
「当时好像是说,要在十年后的年底聚集还记得这件事的同学们,再一次像文化祭时那样品味京都的四季吧。咦,还是二十年后啊?」
「我原本就不打算去,所以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如果你不记得,应该也没任何人记得了吧?」
「不不,只有辰巳才那么薄情啦。」
「这可难说。都过了十年、二十年,还记得高中时约定的人,才有问题吧。倘若都是同个班级的人,还有可能趁同学会时顺便挖掘时空胶囊,但那个小组可是连年级都不一样啊。」
「那就算一直等待,可能也只是白费功夫呢。要不要现在就去打开?」
「别闹了。事到如今,我才不想闻自己还不成熟时制作的薰香。」
「哈哈,我就觉得你会这么说。」
「咦!明明感觉很有趣耶……」
就在麻衣还无法死心时,辰巳悄声低喃道:
「我的薰香怎样都无所谓,但不能听到志夜的琴声,确实很遗憾啊……录音恐怕也只剩埋在地下的那个了吧?」
「你说不能听到……是什么意思呀?」
就算不依赖录音,也能请她本人直接弹奏吧?就在麻衣这么想时,清风说出理由。
「志夜她啊,在我们毕业后,发生了严重的意外,她的手指因此受伤了。虽然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这样,但她的脑海里似乎已经浮现不出曲子了。毕竟异端的能力大多挺敏感的呢……」
「啊……」
麻衣想起了之前认识的古贺刑警。古贺也因为前阵子的事件,丧失了「看穿恶意」这种异端能力。
「所以,志夜已经不是异端者啰。虽然不晓得这对她而言是坏事,或者反倒是好事啦。」
「说得也是呢……」
古贺丧失了异端能力,但相对的,他变得能看见自己三十年不见的脸。以前就算照镜子,古贺也无法确认自己的长相。
古贺的异端能力是起因于小时候眼皮和内心受到创伤。事件结束后,麻衣也曾见过古贺,他看起来似乎是丧失了异端能力后比较幸福。
辰巳也因为拥有异常优越的嗅觉,总是为了周围的气味所苦。
他的鼻子甚至会闻到其他人没有感觉的恶臭。
虽然辰巳现在对别人发出的气味变得较为宽容,但刚相遇的时候,他可是一直将芳香袋贴在鼻子上,脸色更加苍白。虽说这是能力的代价,但正因为是与生俱来的特质,麻衣有时也会感到同情。
麻衣咬着剩下的最后一串团子,擡头仰望月亮。月亮总是用同一面对着地球,仅有一小部分人见过月亮的另一面。
人类的另一面,说不定也很类似这种状况吧。
「说真的,到底是哪边比较好呢?」
在辰巳与麻衣回去后,清风一个人伫立在寺院的檐廊上。
他注视着月亮。
大部分人都不晓得散落在夜空中的其他星星名字。
不过,没有人不知道月亮。因为月亮大到让人无法忽视。
日本人会将月亮的模样比喻成在捣麻糬的兔子,但在其他国家则有不同看法。
像是螃蟹、女性的侧脸、狮子、在看书的老婆婆。
清风认为异端能力也一样。
有人羡慕、有人恐惧、有人赞赏、有人轻蔑。
清风想起高中毕业那天的事情。
「清风学长,可以拨一点时间给我吗?」
毕业典礼结束后,清风正打算回家时,志夜叫住他。
感觉很久没跟志夜见面了。
虽然没有特别疏远她,但从文化祭结束后到三月为止,清风也忙着大学考试。在没有见面的期间中,文化祭那时确实存在的亲近感,慢慢地消失无踪。
「好啊,反正我很闲。」
虽然班上同学说要去唱卡拉OK,但清风实在没有那个心情陪他们。
志夜没有说要上哪儿去,便迈出步伐。
但跟在志夜后面走的清风,内心已经大概有了底。
志夜进入音乐室,坐到平台钢琴前的椅子上,打开钢琴盖。
「你要弹琴给我听,庆祝我毕业吗?」
「我不会庆祝的。」
「咦──」
「人在遇到高兴的事情时,才会庆祝吧?伊月学长和清风学长从此就不在了这件事,对我而言并不是高兴的事情。」
「啊……这样啊。」
志夜若无其事地说出让人害臊的话。
志夜轻轻吸了口气,然后身体向前倾,弹起了钢琴。
那首曲子的旋律,很像志夜在文化祭时创作的四首曲子之一<南禅寺的红叶>。光是这样,就让清风觉得开心。在文化祭制作出来的四季中,其实清风无论曲子或薰香,都最喜欢<南禅寺的红叶>。
虽然小调的不稳定旋律让人预感到冬季的来访,但彷佛跳跃般的俐落指法毫无遗漏地表现出红叶的鲜艳色彩。稳固支撑着曲子的重低音,简直就宛如堆满飘落红叶的温暖大地。
清风听着琴声,不知为何莫名想哭了起来。就算是号称「赚人热泪」的电影或书籍,清风看了也一次都没哭过;反倒会一边对周围的人大加赞赏,一边在内心给予不怎么样的评价──清风自我分析,认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不过志夜的曲子却毫不在意清风那样的自我认知,强烈地撼动他的内心。
志夜弹奏完大约三分钟的曲子后,站起身轻轻一鞠躬。
清风毫不保留地给予志夜热烈的掌声。
「志夜弹奏的琴声还是一样,让人听不腻呢。这是表现了什么的曲子呢?」
虽然曲调很接近南禅寺的红叶,却又似乎不是。
「是清风学长。」
「……这就是我的曲子?」
「没错。」
「这曲子不是挺悲伤的吗?」
倘若只追随主旋律是能感受到诙谐,但占据那首曲子整体的是孤寂感,这跟清风给人的印象恰好相反。
「清风学长就是这样的人吧?」
不过,要求志夜抱持与大众一样的观点,本身就是一件荒谬的事。在志夜的三白眼中,清风感觉自己的最深处都被彻底看透了。
「在决定要推出什么活动的那一天,我弹奏了亚里沙学姊的曲子,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那场演奏实在很令人震撼呢。你完美地表现出亚里沙了,像是只有表面漂亮这点。」
「清风学长跟学姊不同,表面明明轻浮,却有内涵。学长的曲子,是我截至目前为止听过的人类当中,最美丽的曲子。」
「唔哇!真教人害羞呢,感觉好像爱的告白耶。」
「没错。」
志夜以认真的表情说道。
「学长这么认
为,我也无所谓。」
「真服了你啊……」
清风原本打算当成玩笑话,但志夜相当认真。
这完全出乎清风的预料。老实说,清风并不认为像志夜这样拥有才能的人,会觉得像清风这样的凡人有魅力。
不过,清风比起喜悦,更感到如坐针毡。
在毕业典礼这天被告白──尽管处于这种状况,他的脑袋仍旧如平常一般运作着,内心也没有涌现特别强烈的感情。清风厌恶这样的自己。
「我并不是想要学长答复。我知道要求答复的话,会有怎样的回答。」
志夜能将感受到的东西全部替换成音乐,此刻她的脑海中播放着怎样的曲子呢?清风甚至冷静地思考这种事。
「但唯有一件事,请你告诉我答案。清风学长为什么要扮演小丑呢?」
「说得也是呢。」
清风认为以轻浮的话语回应志夜是很失礼的事。不过,坦白说直到那时为止,清风也不曾仔细思考过自己的个性。
「……因为我没有任何才能。就算想帮上别人的忙,也无法帅气潇洒地办到。」
清风仔细且慎重地编织出话语。
「但我认为,应该也有我才能办到的事情。像你和辰巳不知为何,丝毫没有沟通能力对吧?站在那样的异端者和其他人中间,构筑出有意义的关系──这一定是像我这样的小丑才能办到的事情。」
「──异端者是吗?」
「你讨厌异端者这种称呼吗?」
「我无所谓,如果学长需要那种异端。」
志夜忽然移开视线。清风心想,今天应该不需要多说什么了。
倒不如说,清风已经无话可回。
「那么,再见啰,志夜。」
清风只说了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是,再见。」
感觉背后传来了似乎很寂寞的声音。
清风将手插入学生服的口袋中,在踏上归途的同时思考着。
自己应该怎么做才对呢?应该接受志夜的心意才对吗?
(不,不该那么做啊,这样迟早会在某处出现破绽。)
很遗憾的,清风自觉到位于他内心最根本的缺陷。
那就是──清风会过度客观地看待事物。
倘若周围有喜事,清风会跟着高兴;发生令人难过的事情,清风也会有同感,并会感到同情。
清风有喜欢的人,也有讨厌的人。但清风察觉到,自己对于这些感情的执着异常薄弱。假如他想忘记的话,在下个瞬间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能够切割得一清二楚。
清风并不明白周围的人为什么能那么激动地对事物感到欢喜、忧愁。
难道大家不是跟清风一样,只是在「表演感情」而已吗?
清风也曾这么想过,但看来似乎并非那么回事。无论幸或不幸,他人都是切身实际地在感受。
真要说的话,志夜应该也是比较接近清风的人。
对任何事都难以感受到热情的人。
因此,她才会迷上身为同类的清风也说不定。
但她被清风接纳,并期望能获得幸福。
在志夜这么想的时候──便表示她在本质上果然还是与清风不同。
清风并没有想要获得幸福。
倒不如说,他不晓得什么是幸福。
况且人要变成怎样,才能感觉到幸福呢?
变成有钱人的话,就会感到幸福吗?那么,人为什么会觉得有钱就会幸福?因为不用担心没饭吃?能够过奢侈的生活?可以不用工作,用不着感受到多余的压力?深究下去的话,不就是很有可能变得长寿这件事吗?
还是说比起金钱,爱情更重要呢?那么,人为什么觉得有爱就是幸福?因为能性交?因为能看见孩子成长?但这点动物也是一样的。
结婚生子这种行为,终究是为了留下自己的基因。不,应该只是被迫参与远比自己诞生更早以前,就一直历久不衰地进行到现在的「留下某人基因」这项大型计划而已吧?
留下基因──这只是放弃维持个人的生命,试图为未来留下生命碎片的行为。
(如果爷爷有小孩──比方说,如果我是他真正的孙子,爷爷就用不着害怕死亡了吗?)
因为就算自己死亡,清风也继承了他生命的碎片。
『我恨你。』
松延终于到了会对清风说出这种话的地步。
『我恨你,因为你离死亡还很遥远。』
松延张大眼睛,以宛如恶鬼般的样貌说道。尽管他的身体已经衰弱到无法爬起床,唯独眼神却异样地充满生气。
──死亡,是任何人都无法跨越的关卡。
如果能事先克服对死亡的畏惧,人就不会被幸福或不幸这种标准束缚住,人生说不定会变得更有意义──
「──才怪呢。」
一直陷入沉思的清风,拿着只剩下竹签的盘子,从檐廊上站起身。
不知不觉间,月亮已经躲到厚重的云层里面。一旦变成这样,不管月亮看起来像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直到刚才的晴朗天气彷佛假的一般,天空乌云密布,似乎就要下雨了。
两星期后,麻衣在上完一天的课程后,下定决心前往奏馆。
虽然麻衣好一阵子没露面了,但辰巳似乎会定期造访五十岚的研究室协助他。麻衣有些在意研究的进度,再加上听了满满的回忆故事,她突然很想见志夜。
说不定能从志夜口中听到跟清风不同的往事。
虽然觉得高中时代的辰巳,个性与现在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尽管如此,在戌亥面前还是感觉比较稚气,十分新鲜。
麻衣一靠近奏馆,便忽然听见钢琴声。
那是一首不曾听过的曲子,带有紧迫的美丽,还有让人感到不安的音色。
是谁在弹琴呢?麻衣心想说不定是志夜,但她想起志夜应该因为发生意外,手指无法运用自如。
不过,技术真高超。
就连对古典音乐和钢琴一窍不通的麻衣,也很清楚这一点。
「……奇怪?辰巳先生?」
麻衣走到奏馆前方时,看见辰巳进入馆内。看来今天似乎是他协助研究的日子。
(虽然我们每天都会见面,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但小小的巧合让麻衣十分开心,她稍微加快脚步前往研究室。
「午安。」
麻衣打开研究室的门,发现只有五十岚一个人在里面。
「哎呀,午安。好久不见了呢。」
「久违了。辰巳先生刚才也来了对吧?他在隔壁房间吗?」
麻衣隔着玻璃窥探隔壁,但那里只有的场一个人在照顾狗。
「香崎先生没有来喔,毕竟我们今天也没有约说要见面。」
「咦?」
那是不可能的,麻衣刚才的确看见辰巳进入这栋建筑物。如果辰巳没有来这间研究室,难道是去了其他地方吗?
但辰巳并非同志馆出身,除了早治研以外,应该没有其他目的地──
麻衣能够想到的可能性还有一个,就是辰巳来找认识的人。
这间大学除了麻衣以外,辰巳还认识其他人。
例如麻衣的朋友千夏,或是──辰巳高中的学妹,高原志夜。
(刚才弹琴的果然是志夜小姐吗……?)
现在听不见钢琴声,是因为早期治疗过程研究室的隔音很完善吧。
「请问,志夜小姐今天有来吗?」
「高原同学吗?我想她应该在三楼练习钢琴喔。」
就如麻衣所料。虽说志夜的手指受伤,但那也是七年前的事情。即使志夜经过复健而能够再度弹琴,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我有事找志夜小姐,晚点再来!」
这件事让麻衣相当开心。她离开研究室,沿着楼梯爬上三楼,寻找流泻出琴声的房间。
麻衣立刻发现要找的房间,因为有个房间挂着「钢琴室」的牌子。
为了避免干扰到对方,麻衣静悄悄地开门。她看见志夜坐在黑色平台钢琴前,全神贯注地敲打着琴键。
志夜就跟首次碰面时一样穿著白衬衫与白裤子。而且她今天还穿著白袍,所以更予人纯白的印象。加上志夜的肌肤白皙细致,甚至给人一种她与钢琴的白键合为一体的错觉。
这时,她的手指忽然停下来。
「是谁?」
麻衣原以为自己有保持安静,以免被发现,但志夜似乎立刻就知道麻衣进入了琴房。
「对不起,我原本不打算干
扰你的。」
「你是担任学长助手的──」
「啊,我叫仓见麻衣,好久不见了。」
麻衣低头打招呼。环顾房间,这里也不见辰巳的踪影。
「请问,辰巳先生没有到这里来吗?」
「辰巳学长?他没有来喔。」
「真奇怪呢……」
麻衣向志夜说明她目睹辰巳进入奏馆一事。
还有在来到这里前,也曾绕到研究室一趟的事情。
「那……说不定是分身。」
听完麻衣的说明后,志夜面无表情地这么说。
「分身?」
「你不知道吗?似乎也会说是『二重身』。听说分身就跟本尊长得一模一样,虽然看得到但不会开口说话。还有,看见自己分身的人,在几天内便会死掉。据说小说家芥川龙之介和美国总统林肯,都曾在死亡的几天前看到自己的分身。」
「请别这样啦,好不吉利。」
「毕竟辰巳学长感觉很短命呢,一般又说天才会英年早逝。」
「请你别说了!」
配上志夜平淡的语调,麻衣感到心里发寒。
原本辰巳就被莫利预言会死亡,真希望不要再出现更多预兆。
「开玩笑的,请你别动怒。毕竟学长死掉的话,我也会很悲伤。」
志夜还是一样,完全看不透她的表情。但麻衣已经听说她和辰巳与清风的往事,知道这是志夜的真心话。
「我从辰巳先生和清风先生那边听说了你的事情。你现在已经能弹钢琴了呢。」
麻衣问道,于是志夜将左手举起到胸前。
虽然弹琴时看不出来,但从小指到手的侧面,残留着擦伤的痕迹。
「跟发生意外前相比,还有些笨拙就是了。尽管如此,复健的成果还是很显著。」
志夜说道,单独动了动小指给麻衣看。
「那么,你表现各种事物的演奏能力,也恢复原状了吗?」
「啊啊,你连这种事都听说了吗?」
如果已经恢复,麻衣实在很想听听看志夜的演奏──麻衣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志夜。
「这可难说,毕竟从那之后,我就没试过了。」
但却被转移了话题。
正因为内容敏感,麻衣也很难坚持要志夜演奏看看。
看来只能放弃了吗?就在麻衣这么想着时……
「你方便的话,要不要来听看看呢?其实我的恩师问我,要不要在他的音乐会上演奏。话虽如此,但也只是弹两首曲子而已,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志夜说道,从白袍口袋里拿出门票。
「我打算弹奏的曲子是适合晚秋的〈南禅寺的红叶〉与〈龙安寺的雪化妆〉,是将过往曲子的一部分重新编曲。如果我的力量已恢复,你说不定能看见什么幻影。」
麻衣接过门票一看,发现会场是京都音乐厅。就连不曾去听过古典音乐演奏会的麻衣,也知道这是一间相当大型的音乐厅。
「很厉害嘛,感觉就像复出战呢。」
「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我只求努力不要恩将仇报。」
志夜谦虚地说道。
「我会替你加油喔,志夜小姐!」
日期是十一月底,正好是京都满溢着红叶的季节。
在秋冬之交,能听到在回忆故事中出现的〈南禅寺的红叶〉与〈龙安寺的雪化妆〉。
这让麻衣从现在开始,就感到期待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