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章 少年和少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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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娜・查连乔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位于上方、既昏暗又陌生的天花板。
「…………?」
她慢吞吞地爬了起来,途中突然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头痛,便举起手压住头部。
过了一段时间后,头痛减缓了,接着蒂娜闻到自己身上飘出的酒臭味,不由得捏起鼻子。
「呜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窥视周围,终于注意到自己是躺在沙发上。眼前的桌上及地板散落着大量的啤酒空瓶,接着她又看到一名抱着一公升空酒瓶熟睡的女性。
「……啊,对了……是这样啊……」
记忆终于回笼。
昨日,蒂娜被宿傩星一郎的花言巧语所骗,决定逗留在此后,又受到他的姑姑——宿傩圭子热情款待。
圭子固执起来也非常可怕,导致蒂娜几乎都是随波逐流,最后——
「蒂娜小姐几岁了?十七?那啤酒还OK嘛!」
圭子边说边将啤酒推给她。
虽说蒂娜也不是不会喝,但她并不喜欢日本的啤酒。说到啤酒,会想到的当然是*爱尔啤酒,而不是*拉格啤酒啊。即使她心中这么想,但基于礼仪,她还是让圭子替自己倒了杯酒,没想到杯中的酒竟意想不到地好喝,那是京都当地的限定啤酒。(译注:「爱尔啤酒」是一种上层发酵啤酒,酵母会浮在酒液上;「拉格啤酒」是用桶底发酵的酵母菌发酵的啤酒,发酵时间比爱尔啤酒长上很多。)
——仔细想想,她应该只喝一杯就果断拒绝的。
老实说,蒂娜也不是那么擅长喝酒。日本人似乎认为外国人全都很会喝酒,这是个非常严重的误会。
不知不觉间,圭子注入微醺的蒂娜杯中的酒,从当地限定啤酒换成了日本酒。她喝了以后,才发现杯中的液体是透明的……而她的记忆就在此处中断。
从沾在身上的酒精味道研判,自己应该陪她喝了很久。仔细瞧瞧,除了圭子手里抱着的那支空瓶外,一公升装的酒瓶在地板上到处都是。
「…………好恶心……」
与宿醉不同的另一种痛楚传来,蒂娜按着头蹲了下来。
尽管衣服还勉强维持原样,但一想到自己不知露出了何种丑态,意识便愈来愈模糊。就连在寄宿学校的纵情狂欢,自己也不曾这样过。想到这里,蒂娜便忍不住想要落泪。
蒂娜忍着这份可耻的感觉,擡起脸想要再确认一次情况。
室内会如此昏暗也是当然的,因为墙上的挂钟显示目前的时间才刚过早上五点。
客厅中只有蒂娜和圭子,没看到星一郎的身影,看样子他是独自迅速地躲回寝室了。竟然在那种状况下把自己扔下,实在太不负责任了。
蒂娜焦躁不已地用力站起身,然后一条毛毯啪沙一声地落在脚边。看来是某个人在自己熟睡后帮忙盖上的,只是自己如今才注意到。再仔细一看,圭子身旁也有一条揉成一团的毛毯。
「…………哼。」
蒂娜重新替圭子盖上毛毯,静静地离开客厅。
虽然没有家主的许可很不好意思,但她还是必须冲个澡。不能让那个少年看到自己这种散发出酒臭味的难看模样,这会令她恼火。
「…………宿傩星一郎……」
低声念出他的名字,怒火就更盛,而且胃部还阵阵作呕。
蒂娜很感谢星一郎救了自己。如果没有他,自己恐怕等不到『摩天夜宴』开始就失去资格了,所以她才会接下教导他〈圣楔者〉之事的任务。
……不过,对他抱有感谢,跟会不会对他产生好感是两回事。
首先,蒂娜看不惯星一郎那种从容有余的态度,而且女性该由男性保护的傲慢女性主义,从他的举止也隐约可见。自己或许的确是个力量不足的〈圣楔者〉,可是被星一郎那样对待,不就等于自己的觉悟被小看了吗?
更何况,他异常习惯对待女孩子的感觉也令她焦虑。这样看起来很绅士?怎么可能,那是软弱至极的好色之徒才有的态度。身为男人,果然该摆出比平时更加毅然的态度。自己无法喜欢他那种带有特定目的的亲密举止。
最重要的就是那张笑脸。那就是日本人的暧昧笑容啊(感觉不太好的那种)!既然不愿意真心相待,那直接板着脸还比这样好上几万倍。
蒂娜愈想,眉间的皱纹就愈多。一注意到这点,她便急忙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不行不行,要是因为那种男人而有了皱纹,那会令自己更火大。
从现在开始的十天里,不管自己愿不愿意,她都必须继续与他面对面。最要紧的是维持平常心——蒂娜把这一点铭记于心。
蒂娜一边摇摇晃晃地走着,一边打开浴厕的门。
「啊——」
「啊,早安,蒂娜。」
这就是「说恶魔,恶魔就到」吧?蒂娜一打开门,星一郎便出现在她眼前。
而且还是全裸。
或许是顾虑还在睡觉的人,他正在用飘着热气的湿毛巾擦拭身体。星一郎一面用力地擦拭颈部,一面对手放在门上直接僵住的蒂娜露出苦笑。
「呃……就算是我,被人这样盯着看也会觉得不好意思的,能不能请你稍等一下?」
「……啊、啊!?对、对、对不起!」
蒂娜急忙关上门,脚步踉跄地往后撞上走廊的墙壁,慢慢地蹲下。
「…………呜、呜呜……」
看见了。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男人的身体。
「呜、呜呜……连兄、兄长的——人家都没有看过嘛!」
蒂娜不断地摇头,可能是打击太大,又或是残留的酒精在作祟,烙印在脑中的影像无论如何都无法甩开。
看到昨日的战斗,蒂娜也早有某种程度的预想,不过星一郎锻炼的程度,让人无法想像那是以魔导工学士为目标的学生身体。尽管没有值得夸耀的肌肉,那个站姿却令他的身体紧绷得使人联想到柔韧的发条。
还有——他胸前的伤痕。
一道巨大的伤痕就刻在星一郎的胸口,那离谱的伤口大得宛如被炮弹命中似的。
「…………」
一目睹刚才自己还在心底暗骂的人意想不到的模样,蒂娜便觉得歉疚。那样显眼的伤痕,并不是什么会乐于让人看到的东西。
更何况,突然打开门的人是蒂娜。必须道个歉——她如此说服自己。
「——抱歉吓到你了。」
「你也知道啊!」
只是在星一郎穿好衣服出来的瞬间,蒂娜立刻站起来怒吼回去。
「跟女生同住一屋,你怎么可以毫无防备!态度这么随便,你居然还敢邀我来住!」
「经你这么一说……我的确是大意了,我会反省的。」
「给我彻底反省。既然你已经洗好了,那我借一下浴室。」
推开星一郎后,蒂娜进入浴厕,关上门并上锁——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搞砸了……」
明明是没敲门的自己大意了,她却把责任推给别人。一想到自己卑鄙的言行,蒂娜便想抱头哭泣。
一面对他——宿傩星一郎,蒂娜的步调便会混乱。她会毫无理由地感到焦躁,就算没有那个意思,言语也会变得刻薄。蒂娜明白自己是个严谨的人,但不是那种不知礼仪的家伙,可是为什么一看到他,就会变得那么有攻击性?
无论再怎么扪心自问,酒精的迷雾仍执拗地留在脑中,使她找不出明确的答案。蒂娜摇摇头,转换思考。她把手伸向自己的衣服,想赶快冲澡清爽一下——但她手上的动作却突然停止。
「呜……」
蒂娜察觉到了,自己现在所站的地方,正好就是没多久前浑身赤裸的星一郎所站的位置。
「呜、呜呜……」
一旦注意到此事,刚才的光景便自然地浮现脑海。与身为女性的自己骨架相异的男性身体,再加上明明不要去闻就好,鼻子却还是无意识地从浴厕的空气中闻到些微汗味。
「……男生的、味道……呃,我在干嘛啊!」
蒂娜慌张地开始殴打自己的头,下手极为认真的拳头带来了疼痛,让影像及嗅觉吓得缩了回去。
这是自我意识过剩!又不是读国小的纯情小女孩!
借助萌芽的怒气帮助,蒂娜用宛如要把羞耻心一同丢弃般的气势,用力地脱下衣服。就在她把手伸向门,想要赶快去冲澡时——
「——蒂娜?」
在门的另一边,星一郎的声音连同敲门声一起传了进来。蒂娜听见,小声地发出「咿!」的惨叫,并蹲了下来。她把脱下的
衣物拿过来,慌忙遮掩自己的肌肤。
「现在才问可能有点晚了,你有什么不喜欢吃的东西吗?我想在打扫客厅时,顺便准备早餐。」
干嘛恬不知耻地拿这当借口!反正他必定是打着只要自己有机可乘,就来偷窥的主意吧!蒂娜死命地瞪着不知何时会被打开的浴厕门扉。
可是对方只是敲了门,接下来并没有任何举动。而且仔细想想,她刚刚早已确实地上了锁,他怎么可能进得来。
「……我没有不喜欢吃的东西。」
「是吗?那就太好了。抱歉打扰你了。」
门外的星一郎只说完了这句话,就回去做事了。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她对宛如笨蛋的自己感到焦躁,更对那道悠哉的声音感到恼火。
蒂娜提高浴室里热水器的设置温度,狠狠地把热水浇在自己头上。
回到客厅的星一郎首先要做的,就是把睡在地上碍事的圭子搬回寝室。他吆喝一声把人抱了起来,圭子则吐着混杂酒臭的气息闹起脾气。
「呜呜~~阿星,我困……」
「你喝太多了,姑姑。」
「呜呜,不要叫我姑姑……呜呼呼,是公主抱……嗯嗯?你为什么脸红了?是对圭子姊姊难看的样子起了欲望吗?」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就再想点办法把自己打理好吧。」
星一郎用有些粗鲁的动作把圭子抱进房里,将她扔到床上。
※※※
「那我出门啰。」
「慢走,圭子姊。」
「其实现在根本不是工作的时候,可惜我的部下尽是些没用的家伙。」
「你的下属要是听到这句话,可是会哭的。」
「不过这样我就安心了!阿星果然也是男孩子!我真的放心了!」
「若不是男的,那你以为我是什么?」
「记得不可以对蒂娜小姐做出失礼的事喔!太过贪心的男人会被讨厌的!」
「你不总是叫我成为肉食系男子吗?」
「但是太过寡欲也不行!女孩子可是比男生所想的还要心细的生物,我也是女孩子,所以很清楚!」
「你昨天不是还说自己已经过了保质期吗?」
「要纤细,但偶尔又要坚强可靠!只有温柔或强壮都不行喔,女孩子是对男孩子要求很多的生物!」
「好了,你赶快走吧!所有部下都在等你。」
「那么,蒂娜小姐,星一郎就拜托你了!这孩子虽然看起来是——」
「慢走,圭子姑姑。」
已经开始觉得烦人的星一郎直接把圭子扔出去,接着用像是晚上在提防虫子入侵的动作快速关上门。
「……」
从猫眼往外窥看,可以看到圭子宛如一只被关在门外的猫,在玄关前不断徘徊,最终她露出恋恋不舍的神情,慢吞吞地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终于走了。抱歉啊,她很吵。」
「…………没关系。」
外貌突然转为憔悴的蒂娜无力地摇摇头。
「……真是个关心家人的姑姑……」
「我是很高兴你这么说啦……」
看到蒂娜谨慎至极、闪烁其词的表现,星一郎不仅感到歉疚,心底还涌起一股奇妙的焦虑,便开始寻找起辩解的借口。
「……她的责任感总是会白忙一场。每次一有事,她就会期待我过着『像个学生的日常生活』。那个『日常』里,也包含了要找到一个恋人这条项目。」
星一郎很感谢圭子,也把她当作重要的家人,并抱有亲爱之情,但只有她那从『要给阿星幸福』这个想法中产生的期待,实在令星一郎有点无法消受——这种情绪就跟面对真正的母亲时一模一样。
「……真是个关心家人的姑姑。」
这句话与刚才相同,却带有和刚刚不同的温度。尽管蒂娜没有笑容,却隐约能看到她的神情带有非常自然的缓和,彷佛已经放松了下来。
这么说来,她昨天也很认真地针对自己父母的死进行一番劝诫。
对她而言,『家人』似乎是相当重要的话题。
「……嗯,她是我引以为傲的姑姑。」
因为在这时谦虚地说「没这回事」似乎又会惹蒂娜生气,于是星一郎坦率地接受了她的话语。
「啊,我刚刚说的话可以对圭子姊保密吗?因为那个人马上就会得意忘形。」
「啊……可能吧……」
蒂娜轻声苦笑。
看到她终于笑了,星一郎暗暗松了一口气。蒂娜一注意到自己的脸颊松懈下来,立刻重新板起脸。
「……那么,我们马上来进行准备吧。」
她像是想要强行改变话题般,从怀里取出〈第二书版〉。
「你已经看过〈第二书版〉的说明书了吧?」
「姑且算是。」
星一郎也从位于臀部的口袋拿出自己的〈第二书版〉。
「〈第二书版〉也能够当作高性能的MAR设备来使用,说是超出标准也不为过。实际上等于无限的术式保存容量,能与超级电脑相比的演算机能——它是比人类所制造的物品更加优秀的道具。」
「可是,那几乎都是附加的吧……」
「没错,〈第二书版〉真正的机能是转移寄宿于《天命书版》碎片的神格,然后还有『神话再编程序』,能够统合所有的神性及神格,完成《天命的第二书版》。超出标准的保存容量和演算机能,都是为此才有的。」
蒂娜把自己的〈第二书版〉与星一郎所有的〈第二书版〉排在一起。
「成为〈圣楔者〉,灵视能力应该也会有所提升才对。能感觉得到我跟你的〈第二书版〉有什么不同吗?」
不需要蒂娜说,星一郎也能看出她的〈第二书版〉不光会聚集周围的魔力,也会缓缓地自行涌出魔力。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蒂娜的〈第二书版〉拥有一种奇妙的存在感,宛若生物的呼吸。
另一方面,星一郎的〈第二书版〉就只是存在于此。没有打开开关,它就不会有反应,仍旧是个无机质的机器设备。
「首先必须去寻找选定你的《天命书版》碎片,然后把让你成为〈圣楔者〉的神格移至〈第二书版〉。」
回头看着房里的蒂娜说道:
「就从附近的地方开始吧,第一个地点就是这个家里。对于家里保存魔术物品的场所,你心里有没有头绪?」
「……关于这种地方,在这个家里我只知道一个。」
星一郎微微叹了口气,并庆幸她没有看向这里。要进入那个也许会有线索的场所,他实在有些提不起兴致。
星一郎走在前方,领着蒂娜站到位于客厅旁的房间前。
「……」
只犹豫那么一瞬间,星一郎便打开房门,在他身后的蒂娜也感受到房内传来一股令人屏息的气息。
「这可……真是厉害。」
这个房间约有四坪大,地上到处堆满硬壳封面的精装专业书,堆到几乎看不见木制的地板,而且还不只是这样而已。
走进房中,右边放置着高到天花板、没有启动的大型电脑,另有需要高门槛才能个人拥有的高性能个人服务器,还同时设置了紧急用电源机。
两人的正前方是面对阳台的窗户,上面密密麻麻地贴着潦草写了某种算式、汉字或拉丁语的便条纸,还画了东西方的各种魔法式。
接着是左手边,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硬质玻璃柜放了一整排老旧的书本,在像是土产的人偶旁边,还放有用途不明以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奇妙道具。
「真厉害……不愧是传闻中所说的『天才魔导工学士』的个人房间。」
「……你果然注意到了。」
「其实只有姓氏我也不知道,不过回想在迦勒底委员会的对话,我就察觉到了,再加上这个房间——你的姊姊,是那个宿傩摩子吧?」
「……没错,宿傩摩子就是我姊姊。」
「这样啊……刚刚忘了说,我对她献上诚挚的哀悼。」
蒂娜默祷似地这么说。
——宿傩摩子。
她是大星一郎两岁的姊姊,是十五岁就取得数学、语言人类学和魔导工学博士学位的「天才魔导工学士」。她被盛赞一人就让魔导工学前进二十年,甚至还有为她而准备的专门研究设施。
他们的姑姑圭子虽然是个优秀的魔导工学士,却也佩服这个侄女,表示「天才」这个词就是为她而存在的。
她的未来必定是充满荣光,名声也将会享誉业界,然而这一条康庄大道却突然遭到中断。
一年前,在一项大规模的魔术理论实证实验中,术式失控。进行实验的研究设施位于岚山,那里以设施为中心发生了小规模的『魔力灾害』——不过灾害的程度已足以让一个区域的土地夷为空地。这次局部性魔力灾害的牺牲者仅有一人,就是实验的总负责人宿傩摩子。虽然她的遗体并未寻获,在官方纪录上被当作是行踪不明,但她当时确实位在魔力灾害的中心,生存希望渺茫。
有传闻说,实验意外会发生是因为宿傩摩子的缘故,或是因为她独自留下才把灾害抑制到最小范围等等,但不管怎么样,在曾因魔力灾害一度毁灭的新京都中,这个『岚山的悲剧』就成了禁忌。
姑姑圭子会那样关心星一郎,也是这次意外带来的影响。当时圭子得知了『岚山的悲剧』,从出差地赶回来抱紧星一郎,不断地重复说着「对不起」。
「其实应该是要去办一下认定死亡的手续,这间房间也该早点整理的……嗯,现在或许是个好机会。」
星一郎耸了耸肩,然后踏入房内。
蒂娜端正姿势行过礼后,才走了进来。
两人先将堆积在地上的书籍搬到走廊上堆栈,虽然书山不知何时会崩塌,但若是没有能暂时落脚的地方就什么都无法开始。
等到能看见木制地板,他们才终于开始搜索起咒物。
「……好像没有类似的反应。」
具备魔术结构的圣遗物经过长年的历史,会增加魔力亲和性,可以自己吸引魔力。成为〈圣楔者〉的星一郎使用更强的灵视能力寻找房间,却没发现不自然的魔力累积处。
「这房间里还有这种程度的设备,我无法想像他们会没做任何处理就把圣遗物放在这里,有可能是做了某种封印处理吧。」
「结果变成手动作业跟体力活了啊。」
他们打开几乎占据房中一整面墙的玻璃柜,把东西逐一拿出来确认。
「这么说来,《天命书版》是什么形状?跟在迦勒底委员会看到的石版碎片一样吗?」
「就是那样没错,《天命书版》的碎片不管是哪一块,质感和形状都是相同的。」
星一郎一询问起线索,翻看书籍的蒂娜便这么回答。明明可以把搜索书版的事全都推给星一郎,自己装作不知道的,真是个正直的女孩。
「一看到就会知道的。你就是因为有看过书版的碎片,才会成为〈圣楔者〉。即使你不记得,〈圣楔者〉还是会通过『神』之楔与《天命书版》相连。」
星一郎点点头,还注意到她在不知不觉之间,跟自己讲话的态度变得比较随意。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不是缩短一点了?
不过他无法问出这种不通人情世故的问题,便转而说起自己从昨天就开始思考的事情。
「——你认为选择我的到底是会是什么样的神格?」
「关于这一点,我也觉得很疑惑。」
蒂娜一边取出新的古书,一边斜眼瞥向星一郎。
「……寄宿在《天命书版》上的神格虽然随同时代的变迁,被『翻译』成各种型式而变质,但它会汲取『原版』的流向,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类推出来……你用急遽提升的身体能力和寄宿神性的拳头让阿尔文撤退,所以我想应该是『战神』,或是祂的眷属『战士』的神格……」
蒂娜将确定并非目标的古书堆在后方,一脸吞吞吐吐的样子。
「……不过我认为或许不是和『战神』有关的神格,但说是『战士』似乎也不太相符……连我自己都无法用言语明确表达,还真让人不悦……」
「考虑到这个,那选了蒂娜的神格是哪位就很清楚了。」
星一郎一面确认着手边令人不太能理解的装饰上面完全没有魔术相关的痕迹,一面说道:
「昨天,蒂娜在战斗使用的大枪,阿尔文称呼它为『布里欧奈克』。所以蒂娜从《天命书版》引出的显现神格是『光明神鲁格』,或祂的武器『神枪布里欧奈克』。也就是说,选定你的《天命书版》是与『战神』或『神枪』有关的神格原版吧?」
「…………选择自己的《天命书版》情报,有可能会成为自己最大的弱点,我可没有好心到会多嘴地把这些事情讲出去。比起别人,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蒂娜把视线从星一郎身上转到自己手边,默默地再次开始继续确认。
星一郎反省似乎有点过于得意忘形,便也跟着闭上嘴进行下一样物品确认。
两人沉默地继续搜索摩子的个人房间,可是就算把柜子、机器后方和衣橱里统统找过,也没发现像是选择星一郎的书版碎片。
「有没有其他有可能的场所?」
「在这个家里,除了那个房间,我想不到其他地方了。」
两人一边吃着迟来的午饭,一边商量下一步行动。
「光是寻找就有可能浪费掉一天时间,这一点也是个问题……」
蒂娜大口吃着午餐的炒蔬菜,嘴唇不悦地紧抿着。她在吃早餐时的反应也是这样,看来是无法接受星一郎所煮的餐点的味道。
「不合你的口味吗?」
「……并不是这样。」
蒂娜熟练地使用筷子,按着正确的礼仪端起茶碗,端庄地把料理送入口中。
「……很好吃,关于这点我至少还能吃得出来。我不喜欢你们都认为英国人尽是些味觉白痴。」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啦……」
星一郎犹如要隐藏苦笑般啜飮味噌汤。
看样子她好像并不喜欢自己。会觉得不高兴,是因为不喜欢的对象所煮的菜很合自己的口味吧。
「……接下来要去其他有可能的地方和你的生活圈寻找,不过以后就上午找书版,下午来进行战斗训练吧,毕竟必须要教的事情很多。」
即使是不喜欢的人所做的饭菜,蒂娜还是一面细嚼,一面说道。
训练场所就在昨日的废工厂,这里还清楚地留有战斗痕迹。郊外原本就没什么人烟,所以星一郎才会利用这里来实践魔术。因此,这里可说是最适合的地方。
等他们搭乘随骑托雷古抵达废工厂,蒂娜便立刻开始战斗训练,两人在开了个洞的废工厂里面对彼此。
「首先先来确认『摩天夜宴』的战斗条件。你已经看过『七圣条约』了吧?」
星一郎点点头,并取出〈第二书版〉。他一打开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封面,第一页就浮现出了文本,写着——
「迦勒底委员会请求即将迎来『摩天夜宴』的〈圣楔者〉同意以下条约。
1、〈圣楔者〉须赌上神性及神格之器〈第二书版〉而战。
2、『摩天夜宴』正如其名,基本上都于夜晚进行。
3、为了不给普通人带来危害,战斗场所最好选在再现史迹。
4、只要不违反1到3点,我们完全不干涉〈圣楔者〉的战斗方式。
5、『摩天夜宴』一旦开始,《天命书版》和〈圣楔者〉的存在便会跟着公开,战斗也会受到监控并发送至全世界(注:〈圣楔者〉的个人情报会经由认知阻碍受到保护)。
6、〈圣楔者〉必须在新京都市内停留到『摩天夜宴』结束。
7、我们将给予于『摩天夜宴』胜出的最后一位〈圣楔者〉,也就是定成《天命第二书版》之人〈BABEL〉的最初使用权。
以上7点即设置为『七圣条约』。只要〈圣楔者〉遵守『七圣条约』,迦勒底委员会便会使出全力,尽可能地成为〈圣楔者〉的后盾。
迦勒底委员会代表物部昴造」
「就如七圣条约一开始明写出来的那样,『摩天夜宴』胜利的条件就是夺走对方的神格和神性——也就是粉碎〈第二书版〉。」
蒂娜取出自己的〈第二书版〉,说:
「〈第二书版〉一旦被粉碎,寄宿在里面的神性及神格会自动转移至距离最近的〈第二书版〉上。因此〈圣楔者〉必须保护自己的〈第二书版〉直到最后,但也无法藏得很严密,因为这〈第二书版〉对〈圣楔者〉也等于是最强的武器。」
蒂娜把右手举到胸口的高度,然后让背上化出神性的显现——畏光,虹色的光晕将周遭的魔力收归支配。而她右手背上的八芒星之楔——『神』的刻印便随之散发出光辉。
「——『神的威光啊!神的门钥啊!刻有原型神话的《天命书版》啊!现在就将那力量的一部分显示于此吧』!」
通过这番拥有力量的言语,蒂娜的〈第二书版〉产生了变化。神圣的光芒在书版的表面上四处纵横,书版的轮廓也逐渐崩裂,再次重组。
「——『权能武装』,这就是象征诸神威武的〈第二书版〉攻击型态。」
蒂娜本该拿
著书本的手,现在再次握住了那把神圣的大枪。
「众神的使役兽再现『随骑』,以及威武的象征『权能武装』,这些就是〈圣楔者〉的武器。特别是权能武装,它是寄宿了神性和神格的〈第二书版〉本身变形而成的,能力远远凌驾于各种魔导攻击设备之上。〈第二书版〉既是必须守护的保命符,同时也是能够贯穿敌人的最强之矛。」
蒂娜挥了下自己的权能武装——大枪,接着说明。
「而且,展开权能武装时,〈圣楔者〉的身体能力还能再次获得提升。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寄宿在〈第二书版〉的神性和神格被容器所触动,换成了攻击姿态。然后,权能武装会根据〈圣楔者〉自《天命书版》引出的显现神格,具备各种机能与能力。在〈圣楔者〉的战斗中,看清权能武装的能力是很重要的——不过尽管我对你说明了这些事,在实践上也派不上任何用场。」
蒂娜又挥了挥大枪,将那宽广的枪锋朝向星一郎。
「结论是只能习惯。原本应该要等你也能让权能武装显现出来再打会比较好,但没有时间了。虽然这种方式很粗暴,但接下来这十天都要用实战训练填满。」
「好危险啊。」
星一郎移动身体想要逃开那看起来锋利的枪锋,但大枪却仍稳稳地指着他,没让他躲过。
「别看我这样,我到昨天为止也还只是个普通的学生啊。」
「——你说这话是在开玩笑吗?」
听到星一郎发言的瞬间,蒂娜眯起眼瞪着他。
「连职业的魔导工学士都相形见绌的术式构筑能力,还有明显是针对乱斗而锻炼过的动作——如果这种人是普通的学生,那日本学生成为英雄的例子,恐怕也不会只有在宅动画中才能见到了。」
蒂娜讽刺过后,接着板起脸。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也已经不是普通的学生了,宿傩星一郎。你是〈圣楔者〉——被《天命书版》选中的神话旗手。好了,听懂的话就摆出姿势,做好准备。」
「……了解。」
她也是按她的方式认真思考过,来面对这次训练的。尽管实战训练感觉的确有点粗暴,但他们没有时间也是事实。
星一郎先深呼吸,激发寄宿于自己体内的「力量」。畏光浮现在他背后,右掌也出现了刻印。
「——来吧。」
星一郎上了。在体内到处流窜的力量让星一郎扔下「常人」这个词汇的定义,冲了出去。
大概是一次呼吸,还是眨一回眼的瞬间,星一郎就与敌人有了接触,而身为对手的蒂娜毫不留情地刺出大枪。
「——!」
力量的高昂盖过畏缩的本能,促使星一郎往旁边跳。一躲过大枪,他就一口气踏入彼此间距的范围内,挥舞缠有许多魔力的右拳。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彷佛空间本身咯吱作响的诡异声音响起。带有星一郎攻击意识的魔力,与覆盖蒂娜的虹色光膜——也就是畏光的不可侵犯领域互相冲撞,削弱彼此。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
在一阵像是折断钢铁般的声响过后,蒂娜的畏光庇佑碎了。
那双蓝色的眼眸惊讶得瞪大。
星一郎进行追击。他伸出左手想捉住蒂娜的手,令她失去战斗能力——
但他却扑了空。
即使因为吃惊而张大眼睛,蒂娜也仍精密地追着星一郎的动作,她行云流水的回避行动留下了金色的残像。
攻击被躲开的那一刹那,星一郎即刻拉开距离,想要重整姿势——
「——『冰雹啊,贯穿敌人,带来胜利吧』!」
蒂娜握着的大枪枪身浮现出秘文本的文本列,刀身绘出的白银残像,与卢恩字母一同在半空中描绘,周围的魔力变成无数的光弹炸开。
「唔!?」
蒂娜用光弹轰炸星一郎的周遭,星一郎立即举起手来采取防御姿势。打中的攻击全都因为畏光的庇佑而毫无效果,但是——
「呼!」
大枪贯穿了打中周围的光弹所卷起的粉尘——也就是那道欺骗敌人双眼的烟幕。
诡异的声音再次响彻整个废工厂。
给大枪枪锋上色的虹色光辉与星一郎的畏光撞在一起,相互抗衡,大枪勉强地被弹开。
「喝————!」
可是翻转的大枪风压甩开粉尘,蒂娜的追击也接连不断地杀了过来。感觉难以举起的那柄大枪,用肉眼跟不上的速度重复着收与刺的动作。
或许也有身体能力得到强化的原因,但从她的攻击一直都是击在相同位置这点也能明显看出,她的技巧肯定经历过千锤百炼。
——叽叽叽叽!
保护星一郎的虹色畏光开了个洞。
大枪轻巧地转了半圈,石突深深地打进星一郎在物理和魔术方面都变得毫无防备的侧腹。
受到强烈的冲击,星一郎整个人飞了出来,在半空中画出一条巨大的圆弧。他倒在地面上翻滚几圈,浑身麻痹,有一段时间只能不断地咳嗽。
「——你的拳头,好像拥有能够打碎对手畏光效果的能力。」
蒂娜收回大枪,将石突用力地按在地面上,发出响亮的声音,接着分析道:
「畏光是等于神性的证明,而神性又等于魔力的绝对支配权。一放出畏光,〈圣楔者〉的肉体便带有不可侵犯的庇佑。就连同为〈圣楔者〉之人所施放的魔术,都难以打破这畏光的庇佑。因此在〈圣楔者〉彼此之间的战斗中,第一阶段就是互相削除对手的畏光。可是你的拳头对于跟你对战的〈圣楔者〉来说,就是个威胁。只要你出的力没有太大程度的差距,就能靠着接近战来削除畏光,更何况你的拳头比起他人更容易剥夺畏光的庇佑。」
蒂娜摇摇头,不知为何,她模糊地感受到一股恐惧。
「不过,选了你的神格到底会是谁呢?这能力宛如是为了跟〈圣楔者〉战斗才有的——但战斗当然没有简单到光靠这个能力就能定胜负。」
星一郎设法让自己可以再次呼吸并站起身,蒂娜则摆出严格教师的表情斥责他:
「话说回来,我的畏光强度跟其他〈圣楔者〉比起来并没有那么强,所以我时常在摸索畏光的庇佑遭到破坏时的战斗方法。而且——你在追击我时有手下留情吧?不要想着要用压制让对手无力化,而是要毫不留情地打击对方,用力量击溃敌人。模棱两可的攻击只会把自己暴露在危险当中。」
蒂娜用严厉的口吻说完后,再度举起枪指着星一郎。
「我说过,这是『实战』训练。首先,我要让你舍弃那不够彻底的觉悟。」
「……你真是个严师。」
擦去自己倒在地上时嘴唇受伤而流下的血,星一郎再度往蒂娜的方向走去。
「今天就到这里吧。」
蒂娜把权能武装恢复成〈第二书版〉原本的书本型态,之后如此说道。
照入废工厂内的阳光已经完全转红,星一郎宛若一具尸体似地,无力地被击倒在地,如同染上鲜血般的亮光照耀在他身上。
「……呃……」
星一郎无法清楚地做出回应,他的呼吸太过紊乱,让声带无法发挥正常的功能。
蒂娜斜眼瞥着光是调整呼吸就很吃力的星一郎,从怀里取出一个细长的塑料包装,拆封后大口吃下那个黑漆漆的点心。
蒂娜一面咀嚼一面望着星一郎,吞下嘴里的食物后,她微微地歪起头。
「……你还真是结实。」
「……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即使蒂娜手下留情,只用了石突攻击,却仍把他连连打飞。但他被打成这样竟还没有任何一处骨折,感觉就像是场玩笑。原来如此,〈圣楔者〉的身体居然被提升到这么结实啊。
不过蒂娜惊讶的地方似乎跟星一郎并不相同,她用手指顶着自己纤细的下腭,皱起眉头像是在思索。
「……〈圣楔者〉身体能力提升的程度真令人瞠目结舌,是因为要背负神力,就需要与英雄这个称呼相衬的肉体吧。不过话说回来,你的治愈力真是惊人。我本来是打算折断你两、三只手脚的,现在却没留下任何瘀青。」
「……你刚刚的话反而会让我怕得脸色发青啊。」
「不要说这种没出息的话。骨折这种程度的伤,只要一晚就能治好了。可是既然你的身体能力和治愈能力都那么高,那我明天就再认真一点上吧。」
「…………」
自己果然是做了什么让她生气的事吧——星一郎拚命地翻找自己的记忆。
「好啦,回去吧。明天还需要在更广大的范围中寻找书版碎片呢。」
「啊……关于
这个,我们要不要先到别个地方吃过饭再来商量?」
星一郎客气地举起手提议。
「老实说,即使我现在回去,也没有准备晚饭的体力和精力了……」
「嗯……那就没办法了。随意找间店吧。」
蒂娜露出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感到遗憾的微妙表情,往出口走去。
另一方面,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的星一郎拖着脚步去追她。蒂娜已经在工厂的区域外面召唤随骑,星一郎擡起脚想跑过去——
「……?」
这时,突然感受到视线的星一郎转头望向背后。
以染红的黄昏天空为背景,废工厂阴暗地座落在那里。
工厂的屋顶上停了只双眼发光的鸟,那是只拥有浑圆轮廓的枭。枭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动物,但它却一动也不动地望着这里,感觉很奇怪。
「怎么啦!我要扔下你啰!」
听到蒂娜呼唤,星一郎便回答马上过去。他再度转过头,但不知那只枭是不是已经飞到别的地方了,他四处都找不到枭的踪影。
两人在附近的家庭餐厅吃晚饭。
等星一郎随意点的餐点全都上桌后,蒂娜诧异似地眯起眼。
「你……真的打算把这些全都吃下去吗?」
「因为我今天经历过严苛的训练啊。」
桌上放着两份汉堡套餐、三种意大利面和超大份量的薯条小山,不管怎么想,这些量应该都超过五人份以上。而这些照理说是五人份以上的食物,一点接一点地消失在星一郎的嘴里。蒂娜停下自己享用和风定食的手,半呆滞地眺望着对面的用餐光景,过了一会儿才摇摇头。
「……从外表倒是看不出来你这么能吃。」
「我常被人这么说,所以我也不是很喜欢外食,毕竟这还会让伙食费增加。」
「这就是你身为男人却擅长做菜的原因吗?」
蒂娜理解似地点点头。
「那也是原因之一。」
星一郎苦笑。
「因为圭子姊和姊姊都是很会念书和工作,却对家事一窍不通的人……这项差事就轮到最闲的我身上了。」
「原来如此。」
「不过我也是从以前就习惯了。父母过世后,我曾在别人家受他们照顾一阵子,那一家的妈妈教会了我很多家事。她当时像是在开玩笑似地对我说:『刀羽华和亚矢香都是连件内裤也没办法好好折的无能女孩,阿星要照顾她们喔』。」
「这句话与其说是玩笑……」
蒂娜轻声地低语。当怀念过去的星一郎看过来时,她连忙假咳。
「咳……没什么。」
「是吗?总之,不知道为什么从以前开始,我周遭的女性都不擅长做家事,所以我在做菜和其他方面变得拿手也是必然的结果。」
「原来如此……呃,我可不一样喔!」
「我什么都还没说呢。」
从至今的经验来看,星一郎隐约闻到了蒂娜身上飘出的『笨拙的气息』,但他没有把这样的心声表露出来,而是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但不晓得是动物的直觉,还是她自己不信任星一郎,蒂娜无法接受地嘟起嘴。
「别、别小看我!虽然我的确不能说是擅长家事,但料理还是不错的。兄长也称赞过我,说『吃了蒂娜做的料理,就会回想起以前玩扮家家酒的记忆呢』!」
「那与其说是称赞……咦?你有哥哥啊?」
在那一瞬间,蒂娜突然脸色大变。糟了——她的表情让星一郎彷佛可以听到这样的声音。
「…………我要换位子。」
星一郎不好说什么,因此保持沉默。蒂娜却一边站起身,一边以生硬的声音说道:
「我会在那边喝茶……你慢慢吃。」
蒂娜只说了这句话,就拿着玻璃杯走到店里深处,确实地消失在星一郎的视线里。
因为自己也不可能追上去,星一郎便回过头来解决眼前的食物。话虽这么说,他吃饭的动作已经几乎像是制式化行程,味道完全没有传达到脑中。
——那张脸……
蒂娜在后悔自己说溜嘴后就面无表情,然而那样的神情宛如是她硬做出来的,星一郎曾经看过与那非常相似的表情。
『别在意,星一郎。』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好像是自己才刚成为国中生的时候吧。当时跟姊姊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原因吵架了。
星一郎从小就很尊敬姊姊摩子。她优秀又温柔——但那种无论何时都会关心自己的温柔,也让他怀抱着与敬意同等程度的自卑。
所以在某种意味上,那场小小的吵架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彼此攻击下逐步升级,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最终,星一郎对着姊姊说出这句话:『姊姊明明觉得我很碍事!』
紧接着,摩子打了星一郎一巴掌。
打了人后,她立刻后悔地表情扭曲。
看到姊姊露出那种脸,星一郎哭了起来。比起脸颊的痛楚,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更令星一郎深深地感到悲惨和伤心。
『——没关系。没关系的,星一郎。』
明明自己也还没有整理好情绪,摩子却使劲地板起脸,对弟弟说:
『我一点都不介意……对不起,我打了你,星一郎……』
姊姊这么说完后,便一直抚摸哭得哽咽的星一郎的头。
这两次的情况并不相同,而且摩子和蒂娜根本一点都不像。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将蒂娜的表情跟姊姊的重叠在一起?
星一郎一边思考,一边吃完眼前的料理。尽管已经用完餐,但他没有马上去蒂娜那里的意思,便慢慢地喝着咖啡拖延时间。
「……也不能总是这个样子啊……」
星一郎擡起沉重的腰部,往蒂娜前往的店内深处前进……他很快就找到了人,没花多少工夫。
「欸,可以吧?」
「一个人会有很多不方便吧?我们可以替你导览。」
有四名感觉低级的青年围着桌子,频频搭讪女孩子。他们搭讪的对象就是蒂娜,这现象不知道该说是理所当然还是必然。
「…………」
蒂娜沉默地把嘴靠上咖啡杯,只凭这样随意的举动就能令人不由得感受到优雅,是因为她那突出的容貌吗?
像她这种等级的美少女,感觉会让想要搭讪的那一方自惭形秽,但现在搭讪她的几个青年看起来脸皮相当地厚。
不过蒂娜却完全没有反应,这似乎令青年开始焦躁,言行也愈来愈粗暴。
「喂,不要表现得那么自大啊。」
其中一人咚地一声坐了下来,窥看蒂娜的脸。
「我们不是说要做你的导游吗?就陪我们一下嘛。」
「……Go home。」
听到蒂娜轻声低语,青年张着嘴面面相觑。似乎是她的发音过于流畅,让青年听不出来。
蒂娜叹了一口气,这次则是用日语开始说:
「……你们连小学生程度的英语能力都没有,我就用连幼稚园小孩都能听懂的日语说得简单点吧。我,现在心情很差。请你们赶快回家,别再让我看到这些令人不悦的蠢脸。」
青年起先仍愣愣地张着嘴,接着脸才逐渐涨红。
「你、你这婊子……!」
「你们不只是脸蠢,就连脑子也蠢啊。看到对方是女性,也不管是谁,就只知道叫人家『婊子』。只有这样的字汇水平,看样子用英语跟你们说话是我判断错误。」
「这家伙!」
当中一位青年朝蒂娜伸出手,想要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
蒂娜的双眼立刻眯了起来,星一郎看穿她抱着「即使只被碰到一根手指头,也要瞬间反击」的打算,便赶忙出声。
「抱歉,我迟到了!」
星一郎说着,介入蒂娜与四位青年之间。在蒂娜说话前,星一郎就拉住她的手,让她站起来。
「真的很对不起。来,我们走吧。」
星一郎原想要赶快离开,青年却由前后包围了他们,还一脸不悦地直瞪着星一郎。
「你是什么东西?那个金发婊子的男人吗?」
「如果我说是的话呢?」
在脸颊泛红的蒂娜说话前,星一郎就抢先点头承认。
青年露出残暴的表情,开始笑了起来。
「是吗是吗……欸,小哥,你的女人刚刚毁损了我们的名誉,所以我们有点话要跟她说,听懂了吗?」
「——听不懂呢。」
「啊?」
「你们怎么会知道『毁损名誉』这么难的词汇呢,我真是难以
理解。」
星一郎一脸认真地猛然说出狠毒的讽刺,青年自不必说,连他身后的蒂娜,还有提心吊胆地窥视他们的客人,也全都哑口无言地张着嘴。
没过多久,抽搐的血管从青年们的脸上浮现。
「……出去吧,小哥,让我们好好地谈谈?」
星一郎点完头,便在桌上放下了用餐的费用,里头也包含给店家添了麻烦的道歉费。
围绕着两人的青年一把他们带进小巷,表情就立刻转为扭曲,开始怒吼。
「你这家伙!可别小看我们!」
「做好觉悟啊,我们会把你打到脱下一层皮。」
「然后也顺便给那女人一点教训。」
等他们一说完,拳头就马上飞了过来。面对这种会令人睡着的拳头,星一郎在心中无奈地叹息——但他没有避开,而是让脸颊接下这一击。
看到星一郎脚步不稳,青年们发出高亢的笑声。
「好弱!」
「哈哈!只是个想让女人看到自己帅气一面的嘴炮小子吗!」
情绪好转的他们围着星一郎,为所欲为地欺凌他,笑声还变得愈来愈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哈、哈……」
可是这些笑声逐渐转弱,最后他们竟陷入沉默。
星一郎的脸上全是伤,衣服也沾满鞋印和泥土,但他却没有要倒下的迹象。他回到直立的姿势,等着这些人的下次攻击。因此,青年心中会涌出像是在揍假模特儿的徒劳感,以及面对未知怪物的恶心感也是正常的。
「这、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怎么啦?不打了吗?」
星一郎一开口,没了威势的青年们便吓得打了一个哆嗦。
「这、这家伙……!」
「喂,等等……这家伙,该不会……就是『宿傩』吧?」
「啥?不,怎么可能……不对,难道……」
青年们重新凝视星一郎,脸上逐渐褪去了血色。
「乍看之下像个模范生,仔细一瞧却可以发现他眼神锐利……你、你的胸口应该没有一个很大的伤痕吧……?」
「——有啊,要在这里当场确认吗?」
星一郎忍着头痛,瞪着似乎知道自己名号的这些人。
突然间,青年们嘴里发出「噫!」的哀叫。
「是、是本人吗?真正的『染血之星』……!」
「这、这家伙就是『鸭川的恶鬼』吗……!」
「为、为什么『从地狱来的姊控』会和金毛女……!」
面对开始浑身颤抖的几人,星一郎尽量露出看起来大胆无畏的笑容。
「……然后呢?如果你们还想打,那我差不多……」
『非、非常对不起——————!』
众人整齐地回答后,飞快离开此处。那毫不犹豫的逃跑模样,感觉就像是在夜路上撞到鬼。
「…………」
星一郎满脸尴尬地转过头,发现蒂娜果然正用在看可疑之人的视线望着他。
「……『从地狱来的姊控』?」
「……不管怎样,我们先换个地方吧?」
星一郎催促蒂娜离开小巷。
他们稍微走了一阵子后,在不远处找到了一座公园。两人去自动贩卖机买了茶,然后在长椅上坐下。
「来,请喝。」
「嗯。」
蒂娜接过茶后,从怀中取出细长的塑料包装。
「……那到底是什么点心?我看你很常吃。」
「嗯?也没什么,就是到处都有的东西。」
蒂娜咀嚼从塑料管中挤出的黑色点心,又取出另一个塑料包装递到星一郎眼前。在公园的路灯照耀下,他可以明显看出那个塑料包装是——
「……羊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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