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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三章 少年和少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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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羹?」

那是为了让人能更容易食用,而用塑料管分成小份的棒状羊羹。星一郎本来以为那肯定是外国的珍奇点心,想不到竟是如此平民化的东西。

「……你喜欢羊羹吗?」

「嗯,虽然我也喜欢羊羹,但更喜欢的是红豆馅,红豆馅真是太棒了。」

蒂娜拆开新的棒状羊羹,一脸认真地点了好几下头。

「竟然把豆子放入砂糖来煮,一般来说根本没人会想到要这么做。日本人对吃的执着,着实令我敬佩!」

虽然她说得非常夸张……不过这种感觉,应该跟她听见「日本人会在煮好的米上加入砂糖」时皱起眉的感受一样吧?

蒂娜大口吃着从袋里推出的羊羹,表情也隐隐有些放松。

「把那种红豆馅调整成固态形状的羊羹,特别是这种棒状羊羹实在是太棒了!这样就能随时随地品尝红豆馅这伟大的发明了。再加上羊羹虽然很甜,却比那些垃圾食品更健康。尽管也有栗子羊羹、芋头羊羹和盐羊羹等各种变化,但我果然还是喜欢能够享受红豆口感的小仓羊羹——」

蒂娜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说起红豆馅及羊羹的美妙之处,但她似乎也察觉自己太过激动,倏地闭上了嘴。

她害臊地看向星一郎,恼羞成怒似地嘟起嘴。

「……又没关系,还是你有什么意见吗?觉得外国人会吃棒状羊羹很好笑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啊。」

星一郎佯装不知地说道。

能让一本正经的金发碧眼美少女大口吃得这么香甜的,居然偏偏是棒状羊羹。这令星一郎感觉她其实距离自己意外地近,也觉得这样的光景很有趣。人不可貌相,见她还有这么孩子气的地方,星一郎从刚才就一直忍着别让自己漾起微笑。

「……哼。好吧,算了。」

蒂娜目不转睛地望着星一郎,但他假装正经的表情一直没露出破绽,她也就放弃了。相对地,她质问起至今都忍着不问的问题。

「——然后呢?刚刚那些人说得还真是夸张不是吗?」

「……我有一小段时间很调皮啦……」

星一郎死心地开始说起这段往事。

这大概是约三年前的事了。在刚搬到京都的时候,有人来对摩子搭讪,而且还是像刚才那些青年一样的家伙。那群下流的家伙对冷淡的摩子感到不满,粗鲁地捉住了她的手。而就在这一瞬间,星一郎立刻跳出来击溃了这些搭讪的人。

这种事持续了好几次,然后星一郎就在不知不觉间被人盯上。星一郎也担心再这样下去,会给姊姊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便突然改变做法,开始「清理」起附近的下流家伙。

星一郎会趁着黑夜骤然袭击他们的老巢,彻底地揍扁他们,让他们无法再来招惹姊姊。当再也无法振作的人数达到百人后,星一郎『禁止触碰』的地雷区在附近的不良少年当中传遍,他才终于能过起和平的日子。

「多亏这样,会对姊姊出手的家伙都消失了,可是我的外貌也意外地广为流传……还被取了奇怪的绰号,这真的让我很烦。」

「…………」

听了这番话的蒂娜,不知何时只能哑口无言并呆呆地张着嘴,等她咬着的羊羹差点掉下来,她才连忙回过了神。

「………………三年前……当时你应该也是普通的国中生吧……?」

过了一会儿,蒂娜才半信半疑地问道。

「一个国中生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击溃百位不良少年啊……?」

「别看我这样,我从以前就有在锻炼了。」

星一郎像是回忆起怀念的记忆,感慨良多地说道:

「小时候,照顾我的那个家的妈妈教会我做家事,爸爸则教我锻炼身体。他明明是神社的*宫司,却是个强得夸张的人。他说『如果不强,是无法成为保护一家的男人的』,还教给我很多战斗的方法。因为我的家人都是女性,他才这样费心吧。」(编注:日本神社的最高管理者。)

「不,我觉得你们对于『一家』的定义范围好像不太一样…………呵、呵呵——」

没过多久,本还傻眼着的蒂娜逐渐开始浑身颤抖起来。

「呵、呵……啊哈哈哈哈!原来如此!的确是『从地狱来的姊控』!该说你是天不怕地不怕,还是鲁莽……」

蒂娜捧腹大笑了好一阵子。

星一郎满脸阴郁,觉得自己果然还是被笑了。狠狠笑完的蒂娜擡起头来。

「……好像有点像……」

「像?跟谁?」

星一郎一问,蒂娜便按住自己的嘴。

星一郎以为她又要发火,已经有了防备,不过蒂娜把手从嘴上拿开后,露出有些朦胧的微笑。

「……跟我的兄长……只有一点像啦。」

蒂娜用感到怀念般的声音说。

「……我的兄长也有过度保护的倾向。那应该是在我十岁、兄长十三岁的时候吧。我在庭园玩耍时被树桩绊到脚,结果跌倒了。到了隔天,那个树桩就不见了。我之后问过才知道,原来哥哥在那天晚上就彻夜用斧头把树桩给砍碎挖掉了。」

「这个……」

这项工作光是听起来就很累人,由十三岁的少年来做就更严酷了,他也真能下定决心。

「别露出那种诧异的表情,你才更夸张。」

「是吗?我的恋姊情结应该没那么严重啊。」

「……这种话你也好意思说。」

「保护家人不是当然的吗?」

星一郎不经意地一说,蒂娜便不停地眨着眼。

「怎么了?」

看到蒂娜凝视自己,这回轮到星一郎感到不知所措了——自己应该没说什么特别引她兴趣的话吧?

「……虽然有点像……但果然还是完全不像……」

蒂娜轻声说完,接着猛然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后又飞快地转过来,路灯微弱的照明将在半空中划了圈的漂亮金发照得闪闪发光。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刚才为什么没打回去?即使对手的拳头不会对你造成伤害,可是为何不反击?不对,也没有反击的必要。你只要发出畏光,让他们无法振作就好。只要这么做,就可以把那个场面处理好了。你为什么情愿让他们打你?」

蒂娜静静地问完,便一动也不动地等着星一郎的回答。

「…………是想要……让你原谅我吧。」

「什么?」

「你会被那些家伙缠上,是因为离开座位想要独处,所以我认为既然自己就是让你不高兴的原因,那我应该要负起责任。」

「…………哼。」

听到答案的蒂娜不悦地哼了一声。

「完全就是骑士的作法啊,是想用身体承受针对我的所有恶意吗?你又不是我的家人,也不是我的男朋友或骑士,我们只是短时间内会一起行动的关系。你会做出这样的行动,也只是要满足自己而已。在我眼里,你这样只会造成我的困扰!……不过——」

蒂娜中断话语,用至今最严格的目光,像是不许他抱怨似地挺起胸。

「擅自感到不悦而离开座位是我的不是,我为我的无礼谢罪,抱歉。」

她明明是在道歉,态度和声音感觉却都很张扬,但是撇除话语及态度,她是打从心底地在对自己道歉。很不可思议地,星一郎能够理解及接受这样的道歉。

——哦,这样啊。

星一郎终于明白了。尽管蒂娜和摩子的外貌与性格迥然不同,却有一个地方十分地相像。两人都是非常高傲的人。

绝不轻易地说出丧气话,总是顽强地处世。她们在这种可说是高傲又可说是倔强的地方,惊人地相似。

——不过,姊姊并没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啦。

星一郎轻声微笑。

蒂娜不悦地歪着嘴。

「……我没说什么好笑的事情啊。」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蒂娜很可爱。」

「……………………什么?」

蒂娜讶异地眨了眨眼,接着变得满脸通红。

「干、干嘛突然说这种话!?你、你是在戏弄我吗?」

「不,我是真的这么想。蒂娜很可爱啊。」

他一重复,蒂娜的脸就变得更红。

「怎、么、啊……」

即便类型不同,星一郎十分习惯跟倔强的女性相处。不要说谎,直接说出真心话——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结果,蒂娜顶着一张因羞耻及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瞪着星一郎。

「……你真是一个让人不快的男人!」

大概是觉得意气用事很愚蠢吧,蒂娜焦躁得像个孩子似地踢了下地面,毫不客气地用食指指着星一郎的鼻尖。

「话说回来!明天明明也需要训练,你竟然还浪费体力……是吗,是体力剩太多了吧?那明天我就好好教训你,让你没有体力去做这种愚蠢的事!」

蒂娜单方面地说完想说的话,然后粗鲁地拉住星一郎的衣服,把人拖着走。

「赶快回去吧!明天开始你要做好更多的觉悟,星一郎!」

说出自己毫不虚伪的真心话,但不在多余的事上置喙。星一郎按着过去的经验法则,没去吐嘈对方已在不知不觉间叫了自己名字的事实,只是苦笑着点头。

2

星一郎突然醒来,和以往一样在闹钟响起前按下开关,现在是他设置的时间三十秒前。目前已经开始放暑假,需要照顾的姑姑住在研究所里。明明连日被操练得乱七八糟却还那么早起……习惯真是个恐怖的东西,连星一郎自己也感到愕然。

不过既然起床了,那就要有效地利用时间,于是星一郎从床上起身,开门想要往走廊走去,就在同时,斜对面的客房房门也跟着敞开。

「早安,蒂娜……咦?」

「……呜……啊……早、早安……」

模糊且完全感觉不到意志的声音回应道。

刚起床的蒂娜身穿似是代替睡衣的衬衫,而且钮扣从第一到第四颗都是打开的,右肩的衬衫甚至已经自肩头滑落。衬衫没有完全掉下来,是因为她丰满的胸部勉强把衣服卡住了。

在某种意义上,她的打扮感觉比『*香奈儿五号』还要具有挑逗性。(译注:为香奈儿生产的一种著名香水。)

话虽如此,从她沉重的眼皮及蹒跚的步伐,就能明显看出这是她在无意识之下的举止。遭受这种意外的冲击,令星一郎不禁感到退缩,但他却立刻想到至今在人生中得到的教训。

他先深呼吸,让心情冷静下来。在这种时候,先表现得跟平常一样比什么都重要。某位日本的大联盟选手也说过:「最重要的是平常心。」

「……你很邋遢喔,蒂娜。」

星一郎说完后,替蒂娜垂在身上的衬衫重新扣上扣子。一阵柔软的触感掠过他的指尖,但他还是冷静地努力继续动作。像这样整理好她的衣着后,星一郎推着蒂娜的背诱导她去浴厕。

「你先请吧。」

「…………啊……嗯……」

睡眼惺忪的少女轻轻——应该说是用力地点头后,拖着脚步开始行走。

关上门之后,她那令人印象深刻的身影自视野中消失,星一郎才放心地松了口气,前往客厅。在他取出冷冻的白饭,放进微波炉里时——

『呀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了这个时候,惨叫声才从浴厕中传出。

「好凄惨的惨叫啊,就像是找到老鼠的猫型机器人。」

「…………」

走在旁边的蒂娜一直保持沉默,没有回应。为了缓和气氛,星一郎尽可能轻松地说道,但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难受气息却没有减少。

星一郎暗暗苦笑,但他似乎还是有些疏于防范了,因为蒂娜狠狠地瞪了过来。

「……想笑的话就堂堂正正地笑啊,暗中偷笑可不是绅士会做的事。」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要笑,你这个大笨蛋!」

等吼出来之后,蒂娜才以一脸反应过来的表情环顾周遭,并发出「唔呜呜」的呻吟。

「……知道了!是我不对!这样就可以了吧!?」

蒂娜露出「要是此时能掏出一条手帕,就绝对会马上把它咬碎」的悔恨神情。

「……真是可恨……哼,所以你才会熟知该怎么对待女性吧!」

「如果八天里都是一起起床的话,自然会习惯该怎么配合对方的对话模式啊。」

眼看蒂娜似乎想把自己贬为没骨气的男人,星一郎这次明确地露出苦笑。

今天是训练开始数来的第八天。上午搜索《天命书版》,午后进行战斗训练的行程,也已经重复七次了。

目前他们正在进行第八次的搜索,这代表到了第八天,两人也仍未找到选定星一郎的《天命书版》碎片。他们已经调查完星一郎的主要行动范围,正在随机找寻或许会有线索的场所。

两人正走在星一郎常来的大卖场。才刚开门还没多久,卖场中就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群,可以看出目前正值暑假。其中最显眼的,就是一起出游的全家人及年轻情侣的身影。

「我不觉得这种地方会有魔术方面的圣遗物耶……?」

星一郎询问走在身旁

的蒂娜。

「我也这么想……但也有可能是这个区域内有着类似小型神社一样的地方,东西则被埋没在那一处了。」

「还真是笼统的可能性。」

「没办法,主要的场所已经都调查过了,却没有类似的物品。」

两人前往附近的指引板,板子角落绘有以文本和记号组成的复杂二次元代码。蒂娜一碰到那个代码,那一处便发出魔力光,接着有个二头身吉祥物出现在指引板前方。

『欢迎客人大驾光临,我是客人导览用式神「诺伊」。请问您有什么要求吗?今天正举办夏日特卖的二楼便衣卖场很值得一逛。』

「这个区域内有类似神社的设施吗?或是有没有在盖建筑物时转移的寺庙?」

『此处并没有那样的设施。现在正在检查保存于政府机关的地图……已确认即使追溯回过去的百年,这块区域内也不存在相当于神社寺庙的设施。』

「……是吗,谢谢你。」

『请问还有其他事情吗?若是方便,我可以介绍本设施内值得一看的——』

「不用,可以了。」

『我明白了。』

二头身式神深深行了一礼后,便碰地一声消失无踪,只留下烟雾的效果。

「落空了吗?」

「好像是……你什么都没感觉到吗?〈圣楔者〉的『神』之刻印可是最高级的魔术通路喔。」

「就算你这么说……」

星一郎握紧后又张开右手,意识着被打入掌中的楔之刻印,却仍跟之前一样感受不到任何异样。因为星一郎原本就有见鬼之才,所以也学会了几项古典魔术。当中也有能让自己的魔术通路与物品接上的魔术,因此他也有根据联系来测出距离和方向的经验。

「……果然还是不行,距离跟方向都判断不出来。东西该不会是放在很远的地方吧?」

「这倒不会。即使是《天命书版》,隔着『距离』这道隔阂,便无法给予那种程度的庇佑。至少应该是在新京都市内才对……应该是啦……」

蒂娜叹了口气。

「是有点累了吗?正好,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吧?」

「……你还真悠闲,要是没找到书版,困扰的人可是你耶?」

「就算你这样说,书版也不是我们急就能找到的东西吧?而旦下午还有战斗训练呢。」

「……如果我真觉得累了,原因必然就是这个……」

蒂娜再次叹了口气。这次的这口气不但夹杂了几分的愕然,再要说的话,就是听起来总有种在指桑骂槐的感觉。

「技术方面就算了,你居然只花了两天就能让体力跟上训练……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如果认真用力打,似乎是我会先投降。」

蒂娜再次叹息,不过第三口气不仅混杂了怒气,还很粗暴。

星一郎想,她一定是想起了早上的那件事吧。

第一天的争执过后,蒂娜就按照自己的宣言,再也没有手下留情过。当中或许也有想要消解烦闷的意思在,她总是愉悦地把星一郎当成球般踢来踢去的。

不过蒂娜的个性本就非常正经,等星一郎愈来愈适应严酷的训练,她也跟着认真起来——结果累积了不少疲劳。这么想的话,早上的那件事也可说是星一郎的责任。

话说回来,无论蒂娜嘴上再怎么说,也没有太过认真地责备星一郎。就算觉得不满或愤怒,大半的感情也是对着她自己,感觉像是因为自己太过没用,所以才生气。

严以律己——这点也跟星一郎熟悉的女性非常相似。想到这里,星一郎的心底深处便传来一阵刺痛。

「……啊,正好那边有咖啡厅。外头这么热,要不要稍微吹个冷气?」

「你啊……唉,好吧。日本的夏天的确是热得让人受不了。」

虽然想反驳些什么,蒂娜还是不情愿地点头同意。

一进入咖啡厅,星一郎就先点了两杯冰咖啡。看到端上桌的冰咖啡,蒂娜疑惑地微微歪头。

「来到日本以后,我碰到过几件令人惊讶的事情,不过这个冰咖啡也让我有种异样的感觉。」

「是吗?」

「明明加了冰块进去,就会让味道变淡……可是日本这么酷热,确实会使人不想喝热饮。」

蒂娜这么说完,便张嘴含住吸管。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但冰咖啡的味道并不糟,所以她微微松了口气。

「要吃甜点吗?这里有蛋糕喔。」

「……都到这里了,再拒绝就太扫兴了。那就麻烦来一份白玉红豆。」

「真有日本味。」

「因为日本的红豆馅太好吃了。」

蒂娜用力地强调。

等白玉红豆一上桌,蒂娜就立刻拿起汤匙把东西送入口中,动作慎重得彷佛它是颗宝石。

「……嗯,果然很棒,半参杂颗粒的口感也刚刚好。」

看到她为红豆馅的口感而显得一脸满足,星一郎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蒂娜看到星一郎笑,略感不悦地撇下嘴角,不过看在红豆馅的份上决定无视,把精神集中于眼前的白玉红豆。

星一郎就这么看着,觉得宛如在眺望一直不愿亲近自己的猫咪用餐。就在这时——

「————宿傩同学?」

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星一郎转过身,发现是自己在暑假前帮忙调整过设备的同学铃木还有她的朋友,她们全都惊讶到睁大双眼。

「你好,真巧啊。」

「对、对啊……宿傩同学这是在……约会?」

她们讶异地睁着双眼,目不转睛凝视坐在星一郎对面的金发碧眼美少女。蒂娜原本认为这件事跟自己无关,因此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白玉红豆上,却感受到了复数的视线,这才擡起脸来。

「哇……」

「是个大美人呢……」

铃木发出感动似的叹息。

接着她们互相看着对方,小声地讨论,然后露出觉得有趣的表情提议道:

「呐,宿傩同学,我知道我们是电灯泡啦,不过还是想问问可不可以跟你们一起坐?」

「…………」

对面的蒂娜用像是在说『给我拒绝』的视线看了过来,但星一郎却装作没看到。

「嗯,请坐。」

「谢谢!」

铃木等人兴冲冲地坐下,然后兴致勃勃地询问星一郎和蒂娜。

「呐,你跟你女朋友是怎么会对彼此开始有感觉的?」

「好漂亮的金发,这是天生的吗?」

「你女朋友懂日语吗?」

她们完全认定蒂娜就是星一郎的女朋友了。这些人喜爱八卦的女子天性完全暴露了出来,并对两人毫不留情地发出质问攻势。

每当被询问,蒂娜的嘴唇及额头便会抽搐。光是要掩饰这一点,她就拚尽了全力。就算是强势的蒂娜,也无法应付这么多人的气势——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即使她试着否认,也会被「哎呀还害羞什么嘛!」的回应给吓得连连退缩。

「不过,原来如此啊……宿傩同学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难怪会没有绯闻。」

铃木等人一脸理解似地对着彼此点点头。

「有段时间还有人说『他是不是不喜欢女生,而喜欢男生』耶。」

「所以你只是单纯地只喜欢女朋友而已嘛。」

她们说出了更加具有冲击性的发言。

她们又再次对着彼此深深点头,接着一起转向蒂娜。

「女朋友小姐!」

「是、是!?」

「宿傩同学就交给你了!」

「因为他对所有的女生都很温柔,所以可能会让你误会啦。」

「你绝对不能放手喔!」

「…………」

「那么,我们要看的电影快要开始了,就先走啰。拜拜,宿傩同学、女朋友小姐。」

铃木一行人说完后就直接离开,看来她们原本就是要打发直到电影开始前的这段时间。或许是待得太久,她们在结完帐之后便啪哒啪哒地跑走了。

星一郎想着也差不多该走了,便转头想对蒂娜喊一声,却看到她用一脸复杂的表情看着自己,于是便先问道:

「怎么了?」

「……真意外。」

那到底在指什么——星一郎很纳闷,而蒂娜用非常认真的神情说道:

「我很意外,你竟然真的没有女朋友。」

听到她半信半疑的声音,就算是星一郎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到底把我当作什么啦?」

「我以为你是个想装成花花公子

的讨厌家伙。」

「…………看来人类要相互理解,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事到如今你在说些什么啊?光是只有留在历史上的部分,就可以看出人类从五千年前开始就在相争,想要不费任何心力,就轻易地与人互相理解,是种很傲慢的想法。」

嘲笑完星一郎,蒂娜又紧接着皱起眉头。

「可是,好难理解啊……从她们的说法来看,你被叫到体育馆后面也不只一次两次了吧?」

「我早就想跟你说,你对日本的刻版观念真的有点奇怪喔。」

「日本的女学生把中意的男学生叫到体育馆后面不是种惯例吗?我看过的漫画都是这样画的。」

「……是不是惯例倒还另当别论,不过我的确是有接过两、三次这类邀请。」

「接过邀请却没跟人家交往吗?连试试看都没想过?」

「明明知道最后还是会拒绝却跟对方交往,这样的态度怎么算得上真挚呢?」

「为什么要以会拒绝作为前提?我就是不能理解这一点。你会表现得亲切又彬彬有礼,是不是为了营造出一道墙?听了她们的话,我是这么觉得的。」

「…………」

「宿傩星一郎,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

这个人所说的话也很惊人。

星一郎原以为蒂娜肯定对自己毫无兴趣,他没想到蒂娜会观察自己,甚至已到了能看透的程度。

「你到底在恐惧些什么?」

那双蓝色眼眸宛若能够射穿他,并声明不接受说谎及敷衍。星一郎一边选择用词,一边开口道:

「……我怕的,一定是……没错,一定是『无法守住的事物』……」

「…………」

蒂娜默默地催促他继续说,星一郎深呼吸后,才接着说下去。

「……自从父母死后,姊姊就保护着我,也认为我是最重要的。姊姊会那么早熟,固然跟才能有关,但我猜测,她或许是为了我才会想要早点成为大人的。姊姊一直保护着我,所以我认为总有一天,肯定就轮到我来保护姊姊了。」

「……那就是你的能力会如此高强的原因吗?」

「因为我认为最低限度的强劲是必须的。我做了很多事情,虽然姊姊每次都说『星一郎不做那些也没关系』。」

「……真是位既温柔又强焊的姊姊。」

蒂娜感动似地说。

姊姊被他人称赞,星一郎也感到很高兴,但心中那黑暗的绝望同时变得更加沉重。

「……可是,她不在了,我没能保护姊姊。」

「……责任并不在于你吧?」

「这是事实,只有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事实——我失去了姊姊,我没保护好姊姊。明明发过誓一定要保护她却做不到,没有赶上,所以……我才害怕。要是自己有了重要的人,会不会又保护不了?会不会又赶不上?或许因为我在心里的某处是这么想的,才会退缩吧……连我自己都认为很窝囊。」

「…………是吗?」

蒂娜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帐单站起来。

「虽然说是道歉或补偿感觉有点怪,不过这里就由我来付吧。」

蒂娜用为对方考虑般的声音说完后,便迈步离去。

星一郎以混杂了疑惑的视线,凝视蒂娜态度软化——不对,是蒂娜感到轻松的背影。

※※※

——真是不错。

在下午的战斗训练中,看着已经倒下第二十三次却又立刻爬起来战斗的星一郎,蒂娜打从心底暗暗赞赏道。

当初那个只能束手无策地不断被畏光的庇护给弹飞的〈圣楔者〉新人,从振作起来到再度被弹飞之间的间隔正逐渐地拉长。他一开始隐约对于真正武器的恐惧也转为警戒,变得能够控制恐惧了。

当然,在程度较高的魔术战斗中,他还是远远及不上自己这个经过千锤百炼的魔术剑士。虽说他动作灵敏,但那终究只是跟一般人相比。他多余的动作也很多,感觉反倒像是被获得显著提升的身体能力给牵着鼻子走。

可是,那些多余的动作也确实正一点一点地逐渐减少。被打飞就摸索,被追过就修正,连挥舞拳头的那一刹那也都慢慢变得完善。

实际上,他现在也还是会硬将手伸出来防御自己的攻击。只要没有削去畏光,〈圣楔者〉对于彼此的攻击都会产生反弹,因而无法产生那决定胜负的一击,如果输出力上有某种程度的差距,那倒还另当别论。这样的战斗方式,他在实战中也转眼间就领会到了。

省去不必要的说明,直接采取实战形式这种作法真是太正确了。

尽管乍看之下极为知性,但宿傩星一郎并不是以知性为宗旨的研究者类型,而是属于会以强烈意志往前冲的冒险者类型。在吹着热风的荒野中,这个男的才会渐渐变强。

——这副德性,还真敢说自己是个普通的学生。

这个男人有强烈的『目的』,不然的话无法适应战斗到这种地步。即便被扔进战斗中,他也没想过要克服恐惧之类的。正因为他连战斗时都很清楚自己的目的,这个男人才有办法获得如此强韧的精神力。

保护重要的人——这就是这个男人的目的。

她本来不喜欢这个男人,现在却觉得似乎与他靠近了一点。毕竟他的目的,和自己的企图也十分相近。

——所以,她不会手下留情!

被连续的突刺削去畏光,星一郎退后拉开距离,接着取出〈第二书版〉,翻开封面。

页面狂乱地飞舞,被保存其中的术式开始活性化。书页成了无数的火焰,迷惑蒂娜的视野。

即便还没找到选定自己的《天命书版》,星一郎在这期间也没让〈第二书版〉闲着,而是把自己组成的魔术一个个安装进去。他将〈第二书版〉当作一流的MAR设备来使用。

他发动的,是以日本的古式魔术「狐火」为基础的迷惑术。而且不只这样——

「!」

打中附近地面的炎弹爆炸,卷起沙尘。他还在幻影里穿插了具有威力的攻击术式。

做得相当细致啊,不过——

「『紫杉啊,太阳啊——守护我,并令敌人知晓吧』!」

蒂娜将浮现秘文本字列的枪刺入地面,格外强烈的魔力光闪起,周遭的炎弹无论是迷惑用的还是威胁用的,都不由分说地遭到吹散。

在她的正面已经没有星一郎的身影了。

「在那里!」

蒂娜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大枪往背后挥去。

挥舞大枪的手在右斜后方有了感觉,与畏光抗衡的异常声响也跟着响起。

虽然畏光的庇佑没被打破,但自己的偷袭遭到了蒂娜措手不及的反击,承受不住的星一郎就这么被打飞了出去。

「还没结束——」

转过身的蒂娜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被打飞的星一郎有如猫一般在半空中调整好姿势,于着地同时冲了过来。

相对地,蒂娜还是维持着有些放心而转过身的状态。

「啧、呜——!」

伸出的大枪枪尖只掠过了星一郎的脸颊,他以最小限度的动作冲了过来,而且劲势丝毫未减。

「哦、哦哦哦哦!」

他挥出一拳将蒂娜的畏光打消,蒂娜如今没有任何保护。

星一郎又挥出一记追击的拳头。

「!?」

星一郎以上下颠倒的惊讶神情回望着蒂娜。

放开大枪的蒂娜顺势接下星一郎的攻击,就这么把他抛飞出去。

在星一郎往远方飞去,并于半空中画出抛物线的期间,蒂娜重新捉住自己放开的大枪,开始奔驰。

尽管星一郎在半空中也灵活地重整好态势,却在着地的同时被蒂娜用枪尖抵住颈部,因而停止动作。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蒂娜说完,便放下武器。在松了口气后,星一郎随之悔恨起来。

「我还以为今天一定可以拿下的。」

「不,最后真的很惊险。」

蒂娜一边将大枪回复成〈第二书版〉,一边说道:

「老实说,你的身体能力相当惊人。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你成长到只凭身体能力就逼得我冒起冷汗的地步了。」

「……总觉得你今天挺温柔的耶。」

「如果没有偶尔夸奖一下,能够成长的人也成长不起来。」

若是平常,蒂娜在此时都会吼出「你是什么意思?」这句话来恫吓自己,今天却只是耸了耸肩。目睹她这个样子,星一郎的表情看起来愈发地意外,这令总是被他驳倒的蒂娜心情更

好。

「不过你可别会错意,等『摩天夜宴』一开始,我就不会留情,毕竟我们彼此都有无法让步的愿望。」

「…………愿望?」

星一郎像是听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话语,整个人愣在原处。

看到他的反应,蒂娜也感到很意外。她诧异地回望星一郎。

「……就是要向完成的〈BABEL〉许的愿望……你不是因为有这个愿望,才会像这样想要变强的吗?」

面对这个问题,星一郎拍去身上的灰尘站起来,疑惑地微歪着头。

「我没有想要为之而战的愿望。」

「……………………………………你在说什么……?」

蒂娜无法理解星一郎的话,只能茫然地反问。

不,她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虽然可以理解,却不明白理由。

为什么他能断言自己没有愿望……?

「……你不是想要让姊姊——宿傩摩子复活吗?」

「就像物部代表所说的那样吗?」

星一郎悲伤似地,或者说该自嘲似地笑了。

「要说那种大话也该适可而止。而且如果真的有可能办到,我也不会许这种愿的。我做不到,没能保护好姊姊的我,没有期望这种事的资格。」

「…………」

「我没有什么想通过〈BABEL〉来实现的愿望。」

「……………………………………你那是什么话啊……!?」

蒂娜握紧的拳头在不知不觉间开始颤抖,她紧紧地咬着牙关,变快的血流在耳朵深处隆隆作响。

蒂娜暴跳如雷。

「……你……你这家伙……!」

直到刚才还有的亲近感一口气降到仅剩一点,蒂娜愤恨地瞪着眼前男子不在乎的神情,宛如与他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啊,原来如此。

答案突然在自己热血冲头的脑髓深处涌现,自己为何会不喜欢这个男人的答案。

他明明就答应了参与战斗,也像这样积极接受训练提升实力,却又说自己没有愿望。这也就代表,他没有觉悟。

没有觉悟的人却要赴战,自己无法忍受这样的傲慢。

——不,不对,不光只有这样。她是在……嫉妒。

这个男人有实力,也有才能,只要找到《天命书版》真正觉醒的话,必定会成为极强焊的〈圣楔者〉吧。可是,他没有强烈的欲望与觉悟。

自己就是对此感到眼红。

他彷佛在说想变强不需要觉悟,觉悟和愿望都是无益的,这让蒂娜恼怒得无法忍受。

「…………」

蒂娜沉默地靠近星一郎。

对着濒临爆发、满脸僵硬冰冷又面无表情走近的蒂娜,星一郎畏缩地退后了半步。

「………………!」

在间不容发之际,蒂娜挥出了右手。

尽管这记巴掌响起了痛快的声音,她的心情却没有好上多少。

星一郎只是愣愣地回望着她,连要按住被打的脸颊都忘了。

「…………呜!」

宛如要拒绝一切般,蒂娜转过身,从〈第二书版〉中召唤出随骑。在她身后的星一郎很想说点什么,但蒂娜却像要甩脱魔力光的残渣似地突然加速,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废工厂。

3

两人在废工厂分别后,蒂娜也没有回到公寓。

为了以防万一,星一郎还在客厅里等着,等看到窗外的天色渐白,他才终于吐出一口长长的叹息,表示放弃。

「……不该用那种说法的……」

他回想起已经成为昨日往事的对话。

应该有更好一点的表达方式才对。一同度过这几天后,他明白蒂娜是个拥有正直气质的少女,对抱有觉悟临战的她来说,没有觉悟便赴战感觉就像是在闹着玩的。

没错,她有觉悟。

要赢到最后的觉悟。

还有要保护某人而战的觉悟。

星一郎非常清楚,他一直在近处看着这种下定决心要守护某人的神情。

所以他才会把自己大部分的真正感情说出口。

「…………」

星一郎从沙发上起身,就这么离开客厅,往玄关走去。他锁上家门,离开自家所在的公寓大楼。

在早晨的新京都中,早早就飘来不知来自何处的淡淡沉香味。

星一郎开始迈步行走。

他往即使是早上也还残留着隔夜热气的祇园方向走,从那里沿着鸭川往下,朝京都车站的方向走去。即便他以快走的速度走过这不短的距离,也完全感受不到疲累。按照星一郎现在包含持久力在内的身体能力,别说是跑完马拉松全程,恐怕连从容地追过铁人三项的金牌得主抢先抵达终点,也是手到擒来吧。因此他几乎没有停下脚步,只是默默地持续走在新京都的街道上。

不久后,白晃晃的早晨日光被许多人群聚的闷热盖过,已彻底清醒的新京都被喧闹所包围。等太阳完全升起,时间快接近中午时,星一郎抵达了二条城,他沿着新京都的市街走了几乎半圈。

这座二条城也曾因为魔力灾害而一度毁坏。虽说护城河的石墙还留着,但城墙和正门自不必说,二之丸与本殿也是整个被吹跑,包含庭园在内,大部分地方都是通过MAR技术的实体投影复原的再现史迹。因为这样,入场的观光客现在所付的钱在名义上已经不是参观费,而是复兴费。

虽然不会疲累,然而温度已经上升至最高气温。星一郎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眺望不断吸收观光客的出入口一阵子。

「…………这样的行动也实在是太鲁莽了……」

星一郎本来就不是因为有头绪才出门的,他也非常了解这不是搜索而是仿徨,只是想沉浸在心绪中的自己欺骗。

『摩天夜宴』——〈圣楔者〉的战斗在后天就要开始了。与其白费力气四处走,不如去寻找自己的《天命书版》。

尽管脑中明白,星一郎却没有想要就这么为自己而运用时间的意思。

当星一郎站起来,打算接下来去北边的时候——右手感受到了一阵轻微的刺痛。

「嗯……?」

星一郎看向右掌,上头并没有任何变化。不过那本就只是些许的异样感,小到能够以错觉为由抛到脑后。

「…………」

可是星一郎却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般,开始环顾周围——那是一种没有来由的预感。

于是,他看到最近眼睛已经习惯的那头金发出现在二条城的出口处。

那是蒂娜。

她走出二条城后,就这样沿着外墙走去。

「…………」

星一郎悄悄地追随在她身后而去。

离开二条城再现史迹的蒂娜,乘坐地下铁往西边前进。幸好,她似乎没注意到星一郎在跟踪。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位犹如画中才有的金发碧眼美少女,望向她的众多视线成为掩饰星一郎最好的迷彩。

就算是这样,若是换搭公车,自己仍是会被发现的。不过蒂娜在东西复兴线的西边终点站下车后,没有前往公车站,而是开始步行。

这里已经是市区的外部,随着她愈走愈远,风景中的绿意也愈来愈醒目。话虽这么说,但这里与著名的风景区岚山仍微妙地有段距离,因此没什么看点,就是全国到处都会有的郊外风景。

在这一片绿意中,蒂娜不断地往没什么建筑物及人烟的方向走,蝉鸣声逐渐变大。她不停地行走于聚集了不少蝉的林中坡道。

星一郎仰头望向坡道的尽头,在树木之间能够隐约看见白色的墙面。

——医院?

他只是突然有这种感觉,但在这种偏远又没有车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道路前方,真的会有医院吗?

最终,在没有森林的小山山顶上,有栋干净的白色建筑座落于此,在这满溢生命的山林当中显得相当突兀。白的不只是建筑本身,连围绕着它的高耸围墙也是白色的。此处完全是一片纯白,宛如要反弹所有来自外界的刺激。

已经看不到蒂娜的身影,她似乎是前往敞开的正门另一边了。

即使多少还有些犹豫,但自己都来到这里了,于是星一郎穿越正门——

「——没有许可的人是进不了这间医院的。」

他听见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星一郎回过头,看到蒂娜正环着双手,背靠着正门旁的围墙。她那双蓝色的双眸注视着星一郎,冷静到彷佛在说正如她所料。

「……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我是直到刚刚才发现的。混在人群里的手法还算可以,但在没有人烟的地方,你掩盖气息

的技巧离及格还差得远。」

蒂娜松开环着的双手,离开靠着的墙壁,微微地吐了口气。那吐息听起来像是叹息,又像是放弃,抑或者是有了某种觉悟的复杂情绪。

「其实本该在察觉到的时候就把你赶回去的……不过这是个好机会。」

像是要说服自己接受般,蒂娜点了点头后,便往医院内部走去。

星一郎追着蒂娜的背后而去。

这栋建筑就如星一郎通过外观所推测的一样,是间医院,又或者是相当于医院的设施。蒂娜将ID卡出示给入口处的保全检查,门扉敞开的时候,医院特有的消毒气味便迎面而来。

建筑物中几乎没有什么人,被关在外头的蝉鸣反倒更加衬托出内部的杳无人烟。偶尔会有些身穿白衣的人与他们擦身而过,那些人与其说是医生,倒不如说更像研究者,而且完全都没朝他们看一眼。

蒂娜毫不迟疑地不断前进,可是若要说她很熟悉这里,那围绕在她身上的氛围也太过生硬了。两人进入电梯时也是,她只是一动也不动地专注凝视显示楼层的面板。

两人在似乎是住院病房的楼层走出电梯,这里的每扇房门都没有挂上名牌,只标着代替房号、毫无特点的管理代码。

蒂娜在似乎是目的地的房间前停下脚步,深呼吸,然后睁着正期待什么的目光敲了敲门。她等了一会儿,但房门的另一边没有任何回应。

「……我进去了,兄长。」

蒂娜用僵硬的声音说完后,伸手打开了门。

这是病房吧?

这个房间非常安静,静到能够听见心电图与投药机运作的沉静机械声。在这有如沉入水底般的寂静空气中,完全闻不到任何气味。一般来说,无论多么努力保持清洁,病房还是会染上人类生活的气息。病痛,就是活着的人类的战斗。

因此从这个房间内感受到的无生命感,让这里与其说是病房,更像是太平间。

即使房间中央还有个活着的人类也一样。

「…………」

蒂娜走近病床。

床上躺着一位约二十岁上下、双眸紧闭的青年。他是个身材高大的白人男性,肤色看起来并不差,有些翘起的黑发也很有光泽,可是从他身上却几乎感受不到活人的气息。明明青年的胸口还微微地上下起伏,显示他还有自发性的呼吸,但星一郎却觉得自己是在看一尊做工精细的人偶。

那个青年丧失了某种决定性的——让人类还能是人类的「要素」。

「……这是我的兄长,克里斯多福・查连乔。」

蒂娜用平淡的声音介绍床上的青年。就如同星一郎察觉到的一样,青年的脸总感觉有种与蒂娜相似的影子。

「……兄长比谁都温柔,也比谁都强。他不管是在古典魔术还是武技都出类拔萃,是『图书馆』首屈一指的俊杰。兄长,就是我的骄傲。」

蒂娜的声音很平淡,但星一郎马上就看出她是在忍着自己激动的情绪。蒂娜握着床边栏杆的右手正小幅度地颤抖,因为过度用力,连八芒星的刻印都一闪一闪地浮现出来。

「……他被神威武的象征『神枪』选中,是最强的〈圣楔者〉之一。有许多人都一致认为,他能以权能武装〈布里欧奈克〉在『摩天夜宴』胜到最后……」

「布里欧奈克?」

「嗯,没错。〈布里欧奈克〉——那个权能武装力量泉源的神格,原本是属于兄长的……」

蒂娜紧紧地咬着牙。

「……那是在一年多前,发生了派遣至迦勒底委员会的〈圣楔者〉遭受袭击的事件。受害的都是为了完成〈第二书版〉而聚集,于古典魔术和魔导工学领域皆有深厚造诣的人们。遭到袭击的人被夺去书版的神性,化为只是单纯活着的亡骸……!」

因为顾虑到还在床上睡着的兄长,蒂娜压抑着音量,然而她的声音僵硬到随时叫出来也不奇怪。

「……能打倒〈圣楔者〉的,也只有〈圣楔者〉。既然书版的神性也被夺走,对方的目的八成是为了除去『摩天夜宴』的障碍吧。那个可恨的『书版猎人』,卑鄙地偷袭了负责实验及调整的他们……!」

——『书版猎人』。

那是偷袭了蒂娜的兄长等人的〈圣楔者〉别名吧。会用别名来称呼犯人,就表示对方的真实身分仍旧不明吗?

「……兄长是唯一一个守护自己的石版直到最后的人,可是他的意识并未回来。明明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却只有意识无论用什么办法都回不来……国内的魔术师们满嘴污言秽语地辱骂这样的兄长,说什么『在夜宴开始前就出局的没用家伙』或『与其活着丢脸,不如死了还比较好』……那些人不知羞耻地,用那曾经盛赞过兄长的嘴吐出这种话!」

「…………」

这名青年——克里斯多福应该真的很优秀吧。他肯定是位实力与周围格格不入,而且与天才这个称呼极为相衬的人物。

或许正因为如此,对他的抨击才会更加地根深蒂固。无论是多么光辉的天使,只要落到地面上,都会被叫做恶魔而忌惮。

星一郎听闻对姊姊摩子的诽谤中伤也不是一、两次了。

「……兄长被袭击的时候,我还在祖国接受训练,因为我……是被不知名的书版选中的〈圣楔者〉……」

「不知名?」

「选定我的《天命书版》,最要紧的神名已经破损,所以我无法发挥寄宿于自己身上的神格,是个不完全的〈圣楔者〉……在某种意味上,我也是你的同类。」

蒂娜语带讽刺地自嘲。

星一郎认为自己似乎终于理解了。

虽说是迦勒底委员会所命,而且又有被帮助的恩情在,但蒂娜会那么积极地介入星一郎的战斗训练和搜索书版,是因为自己跟她的境遇十分相似。

而且,她会那么生气的理由恐怕也是……

「听到兄长倒下,我急忙赶来,兄长的神格就是在这时转移到我的〈第二书版〉中。虽然所有的相关人士都很惊讶,但我认为这就是天命。因此即使是偶然,为了取回兄长的名誉,为了讨伐将兄长变成这个模样的『书版猎人』,我也必须用他的〈布里欧奈克〉,在『摩天夜宴』中胜出。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要拯救兄长……!」

蒂娜的声音在不知不觉间开始颤抖,只是她的神情仍非常僵硬。这或许是蒂娜最后的堡垒,她将自己的感情牢牢地封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下。

说完这些后,蒂娜陷入沉默,只是专注地望着一直睡着的兄长。

过了不久,蒂娜转过身离开病房,星一郎也跟在她身后。

蒂娜一言不发地走出建筑物,然后终于在来到正门前转过身,开口说话:

「……我有目的,有想要赌在〈BABEL〉上的愿望,可是……你却说『没有』,说你没有想要为之而战的愿望。」

「…………」

「我曾经以为你跟我很像。我们都是不完全的〈圣楔者〉,还有为了守护重要事物而想要变强的态度。我以为,你是跟我怀着同样想法的人。就算愿望不同,情感的所向也必是相同的……可是,你却说自己没有战斗的理由。」

蒂娜闭起双眼,叹了口又深又长的气,像是想要稍微冷静自己的情绪。

不过只是这样,无法消除她心中的烦闷吧。

她再次睁开的蓝色双眼中,寄宿着强烈的愤怒之光。

「……没有战斗理由的人,就不该去战。不对,是没有战斗的资格。就算你是〈圣楔者〉,也没有参加『摩天夜宴』的资格。」

「…………」

「最后我再给你一个忠告。等你找到书版,就立刻毁掉它。没有理由、没有觉悟的人,就别踏入这里。」

唾弃似地说完,蒂娜便转过身迈步离去。

星一郎沉默地站在原处,只是凝视着她——一个临战者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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