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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四、二之濑美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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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您的包裹!」

「来了~~」

应门后,看见一位身穿蓝色衬衫的快递员抱着一个小型纸箱。

「你好,有寄给二之濑美夏的包裹。」

「啊,是我的。」

「可以请你在这里签名或盖章吗?」

「里面是什么东西呢?」

我在鞋柜上的钥匙盒中边找印章边问,快递小哥看了看单据,皱起眉头。

「我看看,是时光胶囊。」

「咦?」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手边的动作。

「上面写着时光胶囊。」

「呃,是吗……好。」

我茫然地在单据上盖章后,快递员便精神奕奕地留下一句:「谢谢您。」然后关上门,独留我抱着品名写着时光胶囊的纸箱站在玄关。

高三的梅雨季,一个陌生的寄件人寄给我时光胶囊。打开后,里面是一个饼干罐,周围塞的纸团是避免碰撞吗?盖子的背面写着一长串文本:

「要号召全班同学一起挖出来太麻烦了,就照班级通信录的顺序传下去吧。」

说明这是小山丘第六小学一年一班的时光胶囊,那的确是我曾就读的小学和班级。

请严守下述规则:

•只拿自己的,不看别人的(保护隐私)。

•不对他人的时光胶囊恶作剧(高中生不幼稚)。

•看完后,寄给通信录上的下一个人(身为同学的义务)。

「原来如此。」

我被迫接受这些规则,确认罐里的信封堆。信封的数量已经为数不多,看来是前面的人都把自己的信封拿走了。我一时还担心会不会找不到自己的,但写着「二之濑美夏」,字迹歪七扭八的信封确实收纳在罐子里。

来看看里面写了些什么。

我带着半好奇半害怕的心情拆开信封,拿出信纸。与可爱的小花图案信笺毫不相称,像蚯蚓蠕动般的文本,组合成一段又一段的字句。

二之濑美夏您好:

十年后的大爷我,是什么样子呢?

看见信中突然称呼自己为大爷,我不禁苦笑。

我现在喜欢踢足球跟足垒球。但是跟男生一起玩时,每次「黑白黑白」都是最后一个,明明我踢得比他们好,分队时却总是剩下给别人挑。

「真是怀念呢……」

分队时我们学校会喊「黑白黑白我胜利」,用这种方式来分队就称为「黑白黑白」。那时我的确总是剩到最后,理由很单纯,因为休息时间来集合分队的人当中,只有我是唯一的女生。

我有时会想要生为男生,我不喜欢穿裙子,头发剪成短发比较舒服,书包我其实也想要背黑色的。

啊啊,这个我也记得。

我曾经胡闹着说想要黑色书包,让父母伤透脑筋。我以前不喜欢像个女孩子,是真心想要成为男生,所以有一段时期我的言行举止都像个男生。

当时我把头发剪得像男生一样短,称自己为大爷,也都跟男生混在一起玩,没有穿裙子,搞不好比男生还要有男子气概。现在回想起来,完全是不堪回首的过去。我自己不敢看当时的照片,更不想给别人看。这世界上我最不想被现在来往的朋友看见,应该说,绝对不能让他们看到。

不过,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果然是女孩子呢。看到走在路上的女高中生,我会想说自己十年后也会变得像她们一样漂亮吗?十年后的我,说话会像女孩子吗?有在穿裙子吗?有留长发吗?如果有的话,如果有像那样变得像个女生的话,希望我能成为一个有魅力的女高中生。

「有魅力的女高中生啊……」

映照在房内全身镜里十年后(不,十一年后吧)的二之濑美夏,染着一头引人注目的栗色长发,发尾烫了微微的波浪卷,穿着短裙,化着妆的脸,跟以前截然不同。

打扮自己,感觉也像是伪装自己一样。

手机突然响起,看见显示在屏幕上的名字后,我吐出叹息──这就是最好的证据──我想,我可能没有成为小时候所想像、憧憬的那种女高中生。

*

到小学低年级为止,我一直被嘲笑是男人婆,我是国中时才真的开始感到自卑。当时我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个女孩子,因此不再自称为小子,但在同学全是国小熟面孔的当地国中,我还是不断被周围的人取笑。即使穿制服裙子,别人也会在背地里骂我是人妖、男扮女装;只要留长发,也会被当成是长发男对待。虽说是国一生,但内心却是小学七年级,还是小孩。男生更是幼稚。

我心想上高中后绝对不能再失败,干劲十足地就读制服出了名可爱的私立高中。不顾父母的强烈反对,在春假期间染了头发,修了眉毛,还学习化妆技巧。成功华丽变身的我,洋洋得意地踏进校门,按照计划顺利地成为班上的漂亮女孩。

这些事情全都是桃子教我的。

原冈桃子。国中时,当我为无法摆脱男人婆的称号烦恼不已时,她说我的底子很好,只要打扮一下就会闪闪发光。桃子聪明又漂亮,身材高挑,总是能勇敢表达自己的意见,我很崇拜她。我之所以会跟她上同样的高中,一半的理由是因为制服,另一半则是因为她要读那所高中。她可说是我国中时期唯一的好朋友。

──然而现在,我却站在霸凌桃子的那一方。

*

「美夏,你放学后要去唱卡拉OK吧?」

午休时优子问我。我原本在发呆,突然回过神擡起头。

「啊,嗯。」

我随口回应后,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去。我没有那么喜欢唱歌,而且大家唱得也没有多好听。

「美夏OK。不过,我还想再揪一个人耶~~今天和香跟万里都说她们没空。」

优子灵巧地用她那指甲长长的手指边操作手机边嘟哝着。优子总是很在意人数,大概是觉得如果太少人去看起来会像是自己朋友很少,她不喜欢这样;就我过去的经验来说,起码要四人她才会满意。人数并不多。就算是三个人,也有相处融洽的小圈圈。

「不过,今年真是他妈的热啊,不是已经梅雨季了吗!」

理莎说话很粗鲁。我最不擅长面对的是优子,其次是理莎。她们两个人都不坏,但也不好──就是这种感觉。若说我有百分之五十的原因是为了制服才来上这所高中,那么优子和理莎就是百分之百。想也知道她们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但打死我也不会跟她们说。和香和万里真要说的话,算是优子和理莎的跟班,不过我比她们还要弱,其实也没资格批评她们。

「美夏你有想到要约谁吗?男生也可以喔。」

「不过只限帅哥。」理莎哈哈大笑地补上这句。

「别闹美夏啦,她从来没有带男人过来啊。」

「因为美夏很纯情嘛。」

「哈哈……」

我敷衍地一笑带过。想不到要找谁是事实,别说男生了,就连女生……倒也不是。

我擡起呆滞的视线,发现前方坐着一个身材高挑纤瘦的熟人,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说:

「约桃子如何?」

优子似乎将注意力从手机转移到自己的指尖上,她听到这句话后,便心情不悦地擡起头。

「……啥?」

惨了,最近连提到这个名字都是禁忌,更别说约她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一点都不好笑。」理莎说。

「啊,我说笑的,抱歉……」

我畏缩地发出「哈哈哈」的干笑声,桃子微微转过头跟我对视了一眼,又立刻移开视线。

「我说啊,找岸本不就好了,这样子就凑成四个人了。」

「咦咦,那家伙要去社团练足球啦,他是足球痴耶。今年算是最后能踢足球的时期了。」

理莎和优子把注意力转向谈论优子的男友后,我借机说要去厕所,脱离了现场。

走出教室时,我瞥了一眼桃子。

我之所以会脱口说出她的名字,除了我跟她是旧识外,还有另一个理由。

因为桃子在数个月以前,也是我们小团体的一员。

上了高中后,我很幸运地跟桃子同班,一年三班。班上也没有其他亮眼的女生,这本来就是一所乖巧规矩的女生占大多数的正经学校。人长得漂亮,身材像模特儿的桃子,和丑小鸭刚变身为天鹅的我,老实说,令人看了觉得满刺眼的。一年级时过得还算开心,但二年级分班时,我们被新同学优子──现在才敢这么形容──看中,和理莎她们占据学校阶级金字塔顶端的宝座。

桃子比较能配合他人,一开始也跟优子相处得很融洽,但她是有话直说的个性,经常跟毒舌

的理莎发生口角。优子算是团体中的头,但排名第二的桃子经常反对她的意见,所以分不清谁才是实质上的头。

老实说,我在这个团体待得很痛苦,况且,我以前根本没有加入过这种女生团体的经验。

优子、桃子、理莎是前三强,和香、万里和我像是金鱼大便一样,总是跟在她们三人的身后。我无疑是三弱中最弱的一个,但桃子动不动就维护我,和香和万里似乎看不惯这一点,两人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冷淡。

自夏天起,桃子就不太跟优子她们玩在一起。我们六人都没有参加社团活动,放学后基本上都闲闲没事做,桃子只约我一起玩。与其说是针对优子,我想桃子只是单纯想这么做,桃子的性情和这个团体合不来。也许她是知道我也不适合留在这个团体,才想把我拉出去吧。

但我还是没办法背叛优子。我很害怕。如果像桃子那样坚强,或许在反抗优子后还能若无其事地度过学校生活,但我做不到。要是反抗优子,我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报复。我现在才深深体会到,女生远比男生还要恐怖几百倍,国中时那些嘲笑我的男生,他们的眼神跟优子那比北极冰块还要冰冷的瞪人目光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桃子并没有责怪我选择了优子,没选择她,不对,我本来就没有要选边站的意思,桃子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女生。

但随着桃子与优子渐渐拉开距离,我跟桃子之间的距离也等比拉开──没多久,便发生了那个「事件」。

*

最后找了优子的男友达郎,四个人一起去唱歌。我问他不用去社团练习足球吗?结果他好像装病什么的跷了社团活动。我们学校不是什么足球强校,所以偷懒也没什么压力;学校附近有一所足球强校姬坂高中,听说他们每天的练习都很吃重,但似乎无法引起达郎的共鸣。

我咬着哈蜜瓜汽水的吸管,迷迷糊糊地听着优子和理莎唱歌。午休过后,教室里就没看到桃子的身影,似乎是早退了。我莫名地在意这件事,根本没心情唱歌,反正麦克风也不会传到我这里来。

「美夏你不唱吗?」

达郎问我,于是我把嘴抽离吸管。通常我面对吸管的时间比面对麦克风还要长,但优子和理莎很少体贴地让我也唱唱歌。

「因为我……唱歌唱得不太好听。」

「她们也没唱得多好听啊。」

优子和理莎的合唱的确很不和谐,把甜蜜的情歌唱得像是沉重的单相思。

「岸本同学你也没什么在唱呢。」

达郎姓岸本,如果胆敢在优子的面前叫他的名字,我就死定了。

「我是个超级音痴。」

达郎笑道。

他不算特别帅,这种话要是说出口,优子一样会宰了我,但我大概能理解为何有很多女生喜欢他。说他足球踢得好嘛,但只要女朋友约他,他还是会偷懒不去练习,这或许也是他有魅力的地方吧。况且,要是他正经八百的,不会缺席足球练习,优子一定不会跟他交往。浓眉、小麦色皮肤,一看就像是有在运动的外表,让我想起以前的自己,内心隐隐作痛。

「那是什么卡通人物啊?」

达郎指着垂挂在我手机上的吊饰,我低落的情绪立刻被点燃。

「这个啊!这个叫城市猫!很可爱吧。」

「咦?啊……你的反应也太激烈了吧……」

啊,又吓到人了,这场面真是似曾相识。

「会可爱……吗?它的脸都皱成一团了耶。」

「咦~~就是这张脸才可爱啊!」

「美夏又开始谈论她那只丑猫了。」

歌曲进入间奏时,理莎回过头来笑道。

「才不丑呢,很可爱好吗?」

平常我不会反驳理莎,但只有城市猫我不能让步。「好,可爱可爱。」理莎敷衍地回答后,再次回到不和谐的合唱。

「哦……发现了美夏令人意外的一面。」

达郎露出苦笑,然后稍微压低声音:

「你其实不符合这个团体的调调吧,为什么要跟优子她们混在一起,我真的完全搞不懂。」

「咦?会吗?」

我含糊地笑道。说是说中了,但我可不能在这里承认。

「会啊,我们足球社现在还有好多人拜托我介绍你给他们认识。但都不会提到要我介绍理莎或是和香,你是属于可爱那类的女生。」

「咦咦~~」

这可不妙,要是理莎她们问起,感觉不会给我好脸色看。

「怎么样?我介绍个帅哥给你,不过他体毛很多。」

「我才不要呢。」

我不知不觉放大音量笑了出来,结果被优子瞪,我连忙收起笑声。

从学校走到车站约十分钟,跨越轨道继续往前走一会儿,就会碰到一条流过县境的大河。河流上方建着一座大桥,桥上是国道,经常有大卡车通过。高架桥下则是河岸,河岸上有一个足球场。来到这里后,离姬坂高中比较近。

唱完歌后,优子和达郎说要泡在麦当劳里,为了不打扰他们,我和理莎便踏上归途。理莎不会跟我两个人一起去玩,我也受不了跟她两人独处,话不投机半句多。结果我们在车站分开,我没有搭电车,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看到河岸后,我自然而然地发出叹息。

我根本一点儿也没有改变。

在桃子渐渐背离团体,不常跟优子她们混在一起时,团体里的气氛很差,我经常逃到这里喘口气。看偶尔来河岸的小朋友踢足球,竟然能让心情平静下来。虽然那会让我想起以前的自己而感到心痛,但我大概是为了确认那份痛楚才来到这里的。

话说回来,同一时期,也有个姬坂的男学生经常来河岸。

他的头发有点长,肤色白得满奇怪的,不是那种待在室内不晒太阳的白。他忧郁的表情令人在意,我偶尔会偷看他。他总是以一种奇妙的眼神看着少年踢足球,一种憧憬却又带着苦涩的眼神──我觉得那很像我的心情,所以有点在意他。

有一天他带着足球来,我不由自主地出声跟他说话。我本来想问他是不是足球社的,但是看到他的足球表面贴着我超推荐(优子、理莎,甚至连桃子都说没品味)的城市猫贴纸,害我完全失去理性。

──那该不会是城市猫的贴纸吧?

现在回想起来,我根本超奇怪的。他也露出一副「咦!你的重点竟然是那里吗!」的表情,大吃一惊。

不过,我们因此聊起来,发现他果然跟我很像。他是姬坂足球社的人,一直犹豫要不要放弃足球。我大概能体会他的心情,就不小心自以为是地对他说教──明明我根本没资格教训别人。

──没有天赋就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了吗?

当时对他说的这句话,同时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有当女孩子的天分。现在回想起来,我只要擡头挺胸做像个自己的女孩子就好。然而;我却假装自己有天分,加入优子她们的小圈圈,自己闯进华丽绚烂的世界。我想在本质上,这应该跟当时他所烦恼的事情是相同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这个河岸看过他,事后想想,我好像在哪里看过他。搞不好我们曾经读过同一所小学……还一起踢过足球。一想到这里,就不得不碰触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我可没打算搜索以前的记忆。

总而言之,如果他因为那句话而改变,没道理我不能改变。他一定还在踢足球,不管用什么形式──然而我却一成不变,现在依然像是抓住浮木般地来到河岸,抱着膝盖,彷佛在等待别人救援。

*

我要来谈论那个「事件」。

高中二年级的夏天,优子约我去看足球社的练习赛,仔细想想,那是事情的开端。

「美夏,你看那个十号,怎么样?」

比赛开始后,优子不理会比赛的发展,将脸靠过来对我轻声呢喃。不知为何,理莎在一旁嘻嘻嗤笑。

「十号?」

我循着优子指的方向看过去,寻找那个人。我们学校穿蓝色制服的选手们个子都差不多,从球场外看去,分不太清楚谁是谁。

「你看,就是那个染咖啡色头发的。」

这么说我就知道了,只有一名染着有点招摇的咖啡色头发选手,在前线追着球跑。

「喔喔……那个人怎么了?」

「我在问你觉得他怎么样,很帅吧?」

优子看似不耐烦,说话语气变得有些粗暴,害我吓了一跳。

「咦?呃,嗯……应该吧。」

老实说,距离这么远,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也看不出他的球技好不好。

「对吧?」

理莎不知为何跟着搭腔,优子也探出身子。

「岸本认识那个人,听说是社团里的学长,叫作泽野学长。」

这时优子还没跟达郎交往,所以称呼他为岸本。

「然后啊,泽野学长好像也喜欢你喔。这下子只能展开攻势了吧!」

「咦咦!」

我后来才知道,达郎好像拜托优子介绍我给泽野学长认识。当时优子喜欢足球社的岩见同学(达郎的朋友),所以经常带我和理莎到处去看足球社的比赛,对方也因此对我的脸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这不好吧!」

我使劲摇头拒绝,但优子和理莎正在兴头上。

「比赛结束后,我介绍你们两个认识吧,我已经跟岸本说好了。」

不幸的是,当天桃子不在,我又无法断然拒绝优子她们硬是乱点鸳鸯谱的行为,比赛结束后,我向泽野学长打了声招呼,自然而然地交换了手机邮件信箱。

就结论而言,泽野学长是个性格草率随便的人。在足球社当中他的确算长得还不错,但总之就是个性很随便,做什么事都不可靠;迟到是理所当然,有时还会向身为学妹的我借钱,要我教他功课;立刻就会把东西给搞丢,自己约别人还忘记。我才见他几次就了解他的个性,可见他有多么夸张。

不过,还必须顾及优子和达郎的面子,所以我实在不好拒绝学长的邀约,跟泽野学长单独出游了几次。毕竟是夏天,我们就去看烟火、看恐怖电影,或是去游泳之类的。但学长是不去参加足球社的练习和比赛,跑来跟我玩的,让我觉得是自己害他偷懒,玩得一点儿也不尽兴。学长也是,看出我故作开朗而感到心浮气躁,我们之间总是流动着尴尬的空气。

即使如此,学长还是常常约我。优子和理莎几乎每天都会询问我们两个交往的情况,老实说,我压力很大。我讨厌自己没办法严正地拒绝,但也知道如果我抱怨,周围的人应该不会给我好脸色看。

在暑假过了一半时,我终于找桃子商量这件事。

「直接拒绝不就好了,就说我对你没兴趣。」

桃子说出口的是标准解答。最近不太跟优子她们混在一起的桃子,一脸理所当然似地说道。

「我说不出口啦,我又不是你……」

「我以前认识的美夏,是更敢有话直话的女生,自从你跟优子她们混在一起后,就变得非常在意周围人的眼光。」

我心脏震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桃子说中了我的心声。我不想被优子讨厌、不想被她骂,应该说是不想惹她生气,所以变得更加畏畏缩缩。但外表还是维持花俏的模样,同学也认为我是恐怖女子团体的一员,内外矛盾的我根本一点儿也不像我。

「如果你真的受不了,要我出面帮你拒绝也是可以,但事情可不会平静解决喔,应该也会惹恼优子。反正挨骂的还不是我……」

桃子胡乱抓了抓头,但当时我一心只想逃离泽野学长和优子她们的追问,没有考虑到桃子的心情就随口这么说:

「反正你也被优子骂习惯了吧,帮帮我啦。」

现在回想起来,我这句话说得还真过分。我想这句话才是让桃子对我心死,才是事件的起源,后来发生的事根本不算什么。不对,这样说还是有点言过其实了,总之,我跟桃子之间的友情,无疑是在这一瞬间决裂的吧。

我还是姑且把「事件」的全貌讲完。

在我不知和泽野学长第几次约会时,桃子突然出现。

照理说,桃子跟泽野学长是初次见面,但她却毫不畏惧、滔滔不绝,多少有点加油添醋地说出我的心情,最后留下一句:「事情就是这样,你不要再约她了。」接着抓起我的手腕,打算带我离开现场。当然,泽野学长吓了一跳,大声地吼说:「你这人是怎样啊?」毕竟我本人都没对他这么说了,想必他更加无法接受吧。桃子一开始想要跟他讲道理,但最后似乎还是嫌麻烦的样子(她从以前就很没耐性),干脆地甩了学长一巴掌作结,然后就拉着我匆匆离开现场。

想也知道,之后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不出所料,优子跑去怒骂桃子。泽野学长的怒气不只针对桃子,想必也牵连到达郎和优子身上吧。我最清楚优子的个性,她明知是迁怒,还是不会善罢甘休。达郎为人温厚,倒是没怎么生气,但对于想追岩见同学的优子来说,她最不能忍受的似乎是自己介绍的朋友让岩见的学长颜面尽失这件事。然后,把气出在引起这个事态、完全是局外人的桃子身上,而不是我。

「你跑出来多管闲事干什么?」

「因为美夏不喜欢这样。」

「她不喜欢直接拒绝就好,她没有拒绝,不就代表她并不讨厌吗?」

「像你这种单细胞生物大概只能得出这种结论吧。但我的想法不一样,所以才那么做,也没有在反省。」

听见这句话后,优子立刻打了桃子,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优子打人。

从那之后,桃子就不再与我们这个小团体打交道;虽然优子没有明确地说是放逐、绝交,但两人的关系原本就没有亲密到在发生那种事后还能重修旧好,甚至可以说是帮助原本就快要破碎的关系完全瓦解。

我自然而然地留在优子她们的小团体,因为我跟桃子之间也产生了疙瘩。不久后,理莎提出要排挤桃子,结果班上的女生也开始不理桃子。本来一个人也无所谓的桃子,还是若无其事来上学,但后来偶尔会有人在她的书桌涂鸦,或是把她的物品藏起来,霸凌行为加剧后,桃子就经常没有来上学。

我没有勇气问她没来上学时都在做什么,她没有主动联系我,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拉下脸去面对桃子。

升上三年级时学校没有分班,所以桃子依然遭到同学的排挤。我对让桃子帮我说出自己该说的话这件事感到厌恶,也始终厌恶自己更害怕遭到优子报复而不敢有所作为。

*

「我真没用。」

我苦笑着呢喃,一阵狂风迎面吹来,就像是在责备窝囊的我一样。越过河面吹来的邻镇的风,总是会吹进我的双眼。模糊不清的视野,虽然不到眼泪夺眶而出的程度,但还是有点湿润过度,令人难以笔直行走。

我用针织外套的袖子用力搓揉双眼后,垂下眼睛逃避风吹,望向河岸的足球场。今天也只有几个足球少年在球场上踢球,两边的球门各有一名守门员。一边的守门员是个矮个子小鬼,一定是被硬推去当守门员的吧,这是常有的事。小学生玩足球时,守门员不是什么重要的位置,大家立刻会互相推来推去地不想当守门员。我以前也常常被推去当守门员的样子。

真是可怜……我不禁同情起他,望向另一边的球门。另一边的守门员则是一个又高又瘦的人影。

「咦……?」

我眨了眨眼。

站在球场上的并不是男生,而是一个混进足球少年群,身材像模特儿般苗条的女生。乍看之下也不是小学生,她在球门边伸出手指,好像是在下指示。

不知为何,那声音好耳熟。

我眨了两、三次眼后,弹跳似地站起来。

是桃子。

「桃子,你在干什么啊……」

我不由自主地往下走到球场跟桃子说话,我们有半年左右没交谈了──即便如此,桃子依然面不改色,也许她早就发现我在现场了吧。

「我最近常来,小鬼们拜托我教他们足球。」

她那歪起嘴角回答的表情,让人丝毫感觉不到我们两人的疙瘩。事实上,只有我单方面地认为跟她产生了芥蒂,真是讨厌的单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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