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旧帐未清,新帐难立(2/2)
朱瀚解下外袍,随手递给一旁的内侍,坐下后才道:「有点。」
「尚仪局?」朱标压低声音。
「不是。」朱瀚摇头,「但跟她们脱不开。」
朱标眉头拧紧:「尚仪局本是后宫女官,若只是她们,断不至于调得动兵马司夜巡。」
「所以才是尚系。」朱瀚道,「她们只是壳。」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父皇知道吗?」
「他已经知道一半。」朱瀚说,「城南、火、旧帐,他都看在眼里。只是还没到动的时候。」
「那皇叔你这一步——」
「是在替他把线理出来。」朱瀚打断,「理到不能不动。」
朱标擡头,看着他,眼中有犹豫:「可这样一来,牵动的,恐怕不只是一个尚系。」
「我知道。」朱瀚语气平静,「当年河工临调,牵涉地方、工部、内廷、库藏。那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
朱标苦笑了一下:「皇叔总是选最难走的路。」
朱瀚看了他一眼,忽然反问:「你以为,我有得选?」
话音落下,屋中一时无声。
片刻后,朱标才低声道:「清吏司那本帐,已经按规矩封存了。工部那名老吏,被暂留问话。」
「他会咬死自己只是补帐。」朱瀚道。
「那怎么办?」
「等。」朱瀚说,「有人会急。」
果然,第三日清晨,急的人就来了。
尚仪局递了一道请安折子,措辞恭谨,说是尚仪局掌事尚姑姑近来身子不适,惶恐失仪,特请瀚王过府指教内廷旧规。
朱标看完,忍不住冷笑:「她倒是会找理由。」
「她不是请我指教。」朱瀚合上折子,「是想见我。」
「皇叔要去?」
「当然。」朱瀚站起身,「她既然递了梯子,我不踩,反倒显得心虚。」
尚仪局在宫中偏西,院落不大,却极整洁。朱瀚到时,尚姑姑已在正堂等候。
她年过四十,神情端肃,行礼时一丝不苟。
「王爷大驾,尚仪局蓬荜生辉。」她声音温和。
朱瀚看着她,没有立刻入座。
「城南的火,烧得不小。」他说。
尚姑姑神色不变,只轻轻叹了一口气:「王爷说笑了。城南向来杂乱,失火也是常事。」
「烧到地下旧帐的,也常?」朱瀚反问。
这一次,尚姑姑终于擡眼。
她看着朱瀚,目光很稳:「王爷若是为了那些旧事而来,恐怕要失望了。洪武十一年的帐,早就结清。」
「结清,还是结掉?」朱瀚问。
空气一瞬间绷紧。
尚姑姑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王爷果然直。」
她挥了挥手,堂中侍立的女官尽数退下。
「那我也不绕了。」尚姑姑道,「帐是烧了。人,是我们的人动的。可王爷以为,这是为了谁?」
朱瀚没有接话。
「为了不让旧河工的事,再牵出新的乱子。」
尚姑姑缓缓道,「当年河工临调,死了多少人,亏了多少银,王爷心里清楚。若全翻出来,工部要倒一片,地方要乱一片,连朝堂都要震。」
「所以你们就替朝廷收拾?」朱瀚语气冷了下来。
「不是替朝廷。」尚姑姑摇头,「是替天下。」
「好一个替天下。」朱瀚站起身,「那十二个临调名录上的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也是替天下?」
尚姑姑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怕的,不是乱子。」
朱瀚一步步逼近,「是怕有人顺着帐,顺着章,顺着人,摸到真正该问责的地方。」
尚姑姑沉默良久,忽然低声道:「王爷,你真要把这条河掀干吗?」
「不是我要掀。」朱瀚停下脚步,看着她,「是它早就该见底。」
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内官快步而入,低声道:「姑姑,宫里来人了。」
尚姑姑一怔。
朱瀚却已经转身:「看来,有人比你更急。」
回到瀚王府,天色已暗。
书房中,暗卫早已候着,案上摊着三份新送来的密报。
朱瀚没有急着看,而是先问了一句:「太子府那边,今日可有动静?」
暗卫一顿,低声道:「太子妃午后进宫,请安时,在坤宁宫多坐了半个时辰。」
朱瀚擡眼。
「和谁?」
「尚仪局的人,在旁伺候。」
朱瀚轻轻一笑。
尚系的手,果然不止伸向外廷。
「太子知道吗?」
「太子殿下不知。太子妃回府后,只说皇后娘娘留她说话。」
朱瀚点头,伸手拿起第一份密报。
那是一份名单。
不是朝官,而是近三年内,调入东宫属官体系的人。
文书、典膳、内库、随侍太监,一共二十三人。
其中,七人出自尚仪局旧调。
「他们在东宫埋线。」暗卫道。
「不是埋。」朱瀚淡淡道,「是补。」
「补?」
「补一个他们以为会空出来的位置。」
朱瀚把名单推回案上,「他们觉得,朱标未必坐得稳。」
暗卫心头一凛。
这话,已经不是帐的问题了。
「第二份。」
暗卫递上。
这是一封匿名弹章的草稿,被截在半路。
内容直指兵马司夜巡调度失序,暗示有人纵火毁帐,背后有王府干预。
落款,没有署名。
「冲我来的。」朱瀚扫了一眼,「但不是现在要用。」
「那为何要写?」
「留着。」朱瀚合上,「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再递上去。」
暗卫迟疑:「若真递上去,王爷名声……」
「名声是给旁人看的。」朱瀚语气平静,「命,才是自己的。」
他伸手拿起第三份。
这一份最薄。
却最要命。
是清吏司内部的往来条目,标记着哪几笔旧帐,被悄然提前「核准」。
朱瀚的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住。
「顾。」
暗卫一怔:「太子妃的顾家?」
「不是顾清萍。」朱瀚摇头,「是她二叔。」
顾家,是江南旧族,早年在河工、盐课中都有涉入。
三日后,早朝。
有人会上奏,提议「整饬东宫用度」,理由是「旧帐未清,新帐难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