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寻常公事(2/2)
他步子不快,却稳,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交错处,没有半点偏差。
内侍跟在身后,低声提醒:「王爷,陛下这会儿在谨身殿。」
朱瀚点了点头。
谨身殿外,守卫明显比往日多了一倍。
几名锦衣校尉立在廊下,甲胄在灯影下泛着冷光。
见朱瀚近前,众人齐齐行礼,没有阻拦。
殿门合上时,外头的风声被隔绝在外。
朱元璋正站在御案前,未着朝服,只披了一件深色常袍,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显然刚看完不久。
听到脚步声,他擡头,目光落在朱瀚身上。
「来了。」声音不高,却很沉。
「臣弟参见皇兄。」朱瀚行礼。
朱元璋摆了摆手,没有让他多礼,只将手里的折子往案上一放:「内阁那边,已经有人递话过来。」
朱瀚没有接话。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一趟,动静不小。」
不是责备,也不是赞许,只是陈述。
朱瀚站得笔直:「事已查到这里,不能停。」
朱元璋盯了他片刻,转而走到窗前。
窗外宫灯渐起,远处传来换岗的号声。
「沈廷瑞这个名字,」朱元璋缓缓道,「不是第一次有人提。」
朱瀚目光微动,却依旧没有插话。
「十年前,户部有人在河运帐目上起疑,递过一份不成形的折子。」
朱元璋转过身来,「那人后来调任地方,病死途中。」
殿内静了一瞬。
朱瀚这才开口:「所以皇兄一直知道。」
「知道不等于能动。」朱元璋语气平直,「那时候,大明刚稳,河道不能乱,人也不能乱。」
朱瀚点头。
「现在不同了。」朱元璋看着他,「你今日进内阁,说了停职、会审。」
「是。」
「你是打算,让我点这个头?」
「是。」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重新坐回御案后,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你可知道,」他说,「这一道旨意下去,会有多少地方停摆?」
「知道。」
「会有多少人被牵连?」
「知道。」
朱元璋擡眼:「那你还要查?」
朱瀚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让:「若不查,牵连只会更深。」
殿内灯火微微一晃。
朱元璋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许多岁的弟弟,忽然意识到,对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在身后、话不多却总能把事办成的少年。
「你是替谁请这道旨?」朱元璋忽然问。
朱瀚答得很快:「替大明。」
朱元璋笑了,这一次笑意却很淡。
「好一个替大明。」
他伸手,拿起御笔,却没有立刻落笔。
「沈廷瑞停职容易。」朱元璋道,「可会审之事,不能只靠你。」
朱瀚早有准备:「都察院主审,刑部副审,顺天府与宗人府旁听。」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安排得周全。」
「这是规矩之内。」
朱元璋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落笔。
笔锋落在宣纸上的一瞬间,殿内彷佛多了一层无形的重量。
「旨意我下。」朱元璋收笔,「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朱瀚拱手:「请皇兄示下。」
「沈廷瑞不是终点。」朱元璋语气低沉,「他背后的人,不会坐着等你查。」
「臣弟明白。」
「明白就好。」朱元璋挥了挥手,「去吧。」
朱瀚退下。
走出谨身殿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宫道尽头,一盏盏宫灯连成一线,像是铺开的棋局。朱瀚走在其中,脚步依旧不疾不徐。
他没有回府。
马车调头,直往太子东宫而去。
东宫书房里,朱标正在看奏章。
近来送到他案头的折子,比以往多出不少,多是地方河道、仓储调度之事。他看得很细,眉头却始终微微皱着。
听到通传,他立刻起身。
「皇叔。」
朱瀚进门时,朱标已经迎了上来。
「坐。」朱瀚没有多话。
两人落座后,朱标亲自替他斟了一盏茶:「皇叔今日进内阁,可还顺利?」
朱瀚接过茶,却没有喝:「你这里,近来是不是也多了些河道相关的折子?」
朱标一怔,点头:「是,多得有些异常。」
「都批了?」
「暂缓的居多。」朱标坦言,「有些用例,看着就不对。」
朱瀚看了他一眼,眼底多了几分审视。
「你做得对。」
朱标一愣,随即低声道:「父皇那边……」
「父皇已准。」朱瀚打断他,「沈廷瑞,明日停职。」
朱标手指一紧。
「会审在即。」朱瀚继续道,「这段时间,凡是河道、仓储、军需相关的折子,你一律留中,不必急着批。」
朱标点头:「侄儿明白。」
「还有一件事。」朱瀚放下茶盏,「你身边的人,要清一清。」
朱标擡头。
「不是说他们有问题。」朱瀚语气平稳,「是接下来,会有人往你这里递话。」
朱标神色渐肃:「皇叔是担心——」
「不是担心。」朱瀚道,「是一定会发生。」
朱标沉默了一瞬,随即郑重点头。
「侄儿记下了。」
朱瀚这才起身。
「夜深了,别看太久。」
朱标起身相送,直到朱瀚出了东宫,才缓缓坐回案前。
第二日清晨,天色才泛出一线灰白,宫门尚未全开,内廷却已有人快步而行。
奉天殿偏殿内,礼部官员早已候着。宣旨太监站在殿侧,手中黄绢折得笔直,嗓音低低试了两声,确认无误后,才擡手示意。
不多时,殿门打开。
「宣——旨。」
声音不高,却在清晨空旷的宫道中传得极远。
与此同时,河道总署衙门外,值夜的更夫刚交了班。
署门前的石狮子尚带着夜露,一名低级文吏正打着呵欠,准备落锁,忽然听见街口马蹄声急。
一队内廷差役停在署门前,为首的太监翻身下马,亮出腰牌。
「河道总署接旨。」
那文吏一愣,手里的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消息传进署内时,沈廷瑞正在内堂用早膳。
碗里的粥还热着,他却只吃了两口,便放下了勺子。
内堂门帘被掀起,河道副使快步进来,脸色明显不对。
「大人,宫里来人了。」
沈廷瑞擡头:「宣旨?」
「是。」
沈廷瑞没有再问,只点了点头,起身整理衣袖。
他动作很慢,袖口抚平,腰带扣好,彷佛只是要去议一场寻常公事。
前堂已站满了人。
河道总署上下,凡是有品级的官员,几乎全到了。
有人站得笔直,有人不自觉地攥着袖角,目光却不敢往正中看。
宣旨太监展开黄绢,声音清晰而平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河道总署总督沈廷瑞,涉旧案未明,即日起停职,留京候审。其职务暂由副使署理,署内一应文书、案卷,即刻封存,移交刑部、都察院会同审查。钦此。」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没有惊呼,也没有议论。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正中的那个人。
沈廷瑞站在那里,神色平静,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他擡手,接过圣旨,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
「臣,领旨。」
宣旨太监合上绢帛,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没有多留。
人一走,堂内气息才彷佛重新流动起来。
副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