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 落下的东西(2/2)
顾清萍站在窗前,看着宫人来回穿梭,低声道:「殿下,这样会不会显得太素了些?」
朱标正在换常服,闻言笑了笑。
「今日不是摆给人看的。」
「是坐下来,说话的。」
顾清萍点头,没有再劝。
她很清楚,今日这顿饭,看似简单,实则比任何一次朝会都要紧。
「瀚王叔那边,真的不来?」她轻声问。
朱标整理衣袖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若来,这顿饭就变味了。」
「他不来,才是给我留了位置。」
酉时初,宗室陆续入宫。
齐王朱榑、鲁王朱檀、潭王朱梓,皆在受邀之列。
没有楚王的位置。
这是所有人一进殿,第一眼便注意到的事。
朱标站在殿前迎人,态度不远不近。
「几位皇叔,今日家宴,怠慢了。」
齐王笑着拱手:「太子殿下言重。」
几人落座。
酒未动,菜未夹,殿中却已经安静下来。
朱标没有急着开口,只举杯示意。
「这一杯,晚辈敬几位皇叔。」
「近日宗室纷扰,劳几位挂心。」
话说得平稳,既没有道歉,也没有安抚过头。
齐王眼神微动,端杯回应:「殿下多心了。」
酒饮下,气氛却没有松。
鲁王朱檀率先开口,语气像是闲聊。
「近日京中清静不少。」
「连宴饮都少了。」
朱标点头:「清静,是好事。」
「可清静久了,人心反倒容易乱想。」朱檀笑道。
这话一出,殿中几人同时擡眼。
朱标却像没听出话里的钩子,只淡淡回了一句:
「所以今日请几位来坐坐。」
「坐得住,心就不乱了。」
齐王朱榑终于放下酒杯。
「殿下这话,说得稳。」
他擡眼直视朱标。
「只是如今宗室里,人人都在看。」
「看陛下怎么定性,也看东宫怎么定调。」
殿中一静。
顾清萍站在一旁,指尖不自觉收紧。
朱标却神色如常。
「父皇定的是国法。」
「东宫定的,只是分寸。」
「分寸?」齐王追问。
朱标擡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谁该安心,就安心。」
「谁该反省,就反省。」
「只要不越线——」
他顿了顿。
「东宫,不会多事。」
这句话落下,殿中空气明显一松。
鲁王低声笑了:「殿下这话,倒像瀚王的作风。」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齐王眯起眼,没有接话。
朱标却坦然点头。
「我皇叔教过我一件事。」
「稳,不是因为不动。」
「而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动。」
齐王听到这里,终于笑了。
「殿下,比我们想的,走得快。」
朱标举杯。
「是皇叔们,给了我这个机会。」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轻。
可真正的试探,却在细节里。
鲁王忽然道:「殿下,宗人府那边,近日是不是要重新清点旧档?」
殿中瞬间安静。
这是一句,看似随意,却极其危险的话。
顾清萍的目光落在朱标脸上。
朱标却只是放下酒杯,语气平淡。
「宗人府的事,自有宗正司按例处置。」
「东宫,不插手。」
齐王擡眉:「当真?」
朱标擡头,与他对视。
「若插手,反倒显得心虚。」
齐王沉默了。
酒至半盏,齐王率先起身告辞。
「天色不早,不敢多扰殿下。」他说得恭谨。
朱标亲自送到殿前,没有多言,只回了一句:「皇叔慢行。」
其余几人也陆续告退。
待偏殿彻底静下来,朱标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袖中那只一直微微收紧的手,终于松开。
顾清萍上前替他换下外袍,低声道:「殿下方才,应得极稳。」
朱标摇了摇头。
「不是稳,是不能乱。」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落在殿外渐暗的天色上。
「他们今日来的,不是为了听我说什么。」
「是为了看,我有没有踩线。」
顾清萍替他理好衣襟,轻声道:「那殿下没踩。」
朱标却笑了笑,没有接话。
夜深,齐王府内灯火未歇。
朱榑回府后,并未回寝殿,而是直接进了书房。
随行的幕僚已候在侧案,将一份薄薄的记事呈上。
「东宫今日,未提宗人府,不碰旧案,不点瀚王。」
朱榑翻看完,轻轻放下。
「意料之中。」
「那王爷以为,这宴是谁在背后推的?」幕僚低声问。
朱榑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被夜露打湿的青石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
「朱标推得动这一步,但这一步的时机,不是他自己能挑出来的。」
幕僚一凛:「王爷是说……」
「瀚王没来。」
朱榑回过身,目光冷静。
「可他要是没做什么,反倒不合常理。」
幕僚迟疑:「那瀚王会做什么?」
朱榑笑了一声。
「他最擅长的,不是出面。」
「是把该落下的东西,提前落下。」
同一夜,城南,瀚王府。
朱瀚并未歇下。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灯火不亮,却足够照清案上那几本摊开的旧册。
不是宗谱,不是案卷。
而是几份地方呈送上来的杂务汇总,夹着工料、军需、仓储清单,边角已被翻得发软。
朱瀚换了一身极普通的常服,袖口卷起,像是随意在翻,却每一页都停得极准。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亲随低声道:「王爷,人已在偏厅。」
朱瀚合上册子,站起身。
偏厅里站着的是户部一名不起眼的郎中,年纪不大,却神色拘谨,显然是第一次深夜入王府。
他一见朱瀚,立刻行礼。
「下官参见王爷。」
朱瀚摆了摆手。
「坐。」
那郎中不敢真坐,只在椅边半挨着。
朱瀚也不计较,直接开口:「北直隶今年秋粮入库,比往年慢了七日,为什么?」
郎中一愣,下意识答道:「回王爷,因河道修补,转运稍缓……」
朱瀚打断他:「我问的不是原因,是过程。」
「入库慢七日,中间压了多少?」
郎中喉头一紧,额上渗出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