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赵允成(2/2)
甚至没有人给他安排一个坐的地方。
他就站在中庭,站在被擡走的一批批人中间,像一根被刻意留下的钉子。
天色暗下来时,终于有人来了。
不是锦衣卫。
是一个穿着内廷服色的小太监。
「周大人。」声音很轻。
周敬安立刻拱手:「在。」
「跟我来。」
他们没有走正门。
而是从兵部后墙的一道小门出去,上了马车。
车里没有灯。
行了很久。
等车停下时,周敬安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墨、纸、陈木。
是宫里的档房。
他被带进一间不大的屋子。
屋里只有一张桌,一盏灯,一个人。
朱瀚。
周敬安跪下。
「臣,叩见王爷。」
「起来。」朱瀚看着桌上的一摞册子,没有看他,「你知道为什么留下你。」
周敬安喉结动了一下:「因为臣,最早经手乙三仓。」
「错。」朱瀚擡眼,「因为你,经手过,却没签最后一道字。」
周敬安心头一震。
那是十年前的事。
当时的度支司,催得很急,帐要补,章要齐。所有人都签了,只有他,拖了一天。
就那一天,陈廷瑞死了。
「王爷……」周敬安低声道。
朱瀚擡手,打断了他。
「我不问你为什么没签。」他说,「我只问你一句。」
「当年那批粮,是从哪条路进京的。」
周敬安的呼吸,慢了一拍。
「河运。」他答。
「哪一段?」
「清江浦以北。」
朱瀚点头,把一枚木牌推到他面前。
「这是顺天府乙三军仓的暗记。」他说,「你认得。」
周敬安看了一眼,点头。
「那你就该知道。」朱瀚语气很平,「那批粮,根本没到过仓里。」
屋里静了下来。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今晚,」朱瀚继续道,「你会被送回兵部。」
「明日一早,会有人来问你话。」
「你只说三件事。」
「第一,你只管帐,不管粮。」
「第二,帐是补的,人是借的。」
「第三,」朱瀚看着他,「你签字那一页,被人提前拿走了。」
周敬安猛地擡头。
朱瀚的目光很稳。
「你不用担心。」他说,「那一页,很快就会自己出现。」
朱瀚合窗之后,并未歇下。
书房内灯火未熄,他坐回案前,这才擡手,调出那份系统给予的「旧档线索」。
不是文本浮现。
而是一种极不显眼的存在感。
像是有人,把一段被刻意忽略的记忆,轻轻推到了眼前。
朱瀚伸手,从案角抽出一只细长的木匣。
匣子很旧,是他早年随军时用来装舆图的。如今里面放的,只有几份无关紧要的抄本。
他将那份「线索」对应着,重新翻了一遍。
很快,他的目光停在一行不起眼的备注上。
——「清江浦转运,代签。」
没有署名。
也没有印信。
但在大明的文书体系里,这种「代签」,本身就是一种漏洞。
谁代的?代了谁的?为什么能代?
朱瀚合上抄本,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
兵部封门的第三日。
应天城内,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变化。
没有流言。
也没有议论。
但各部衙门的值房里,明显多了几张空椅子。
有的人告病。
有的人回乡。
有的人干脆托了关系,调去外任。
看似杂乱,却有一个共同点——
都曾经,在十年前,参与过某几次「代签」。
锦衣卫没有立刻动这些人。
反而按兵不动。
这种安静,比抓人更让人不安。
午后。
奉天殿偏殿。
朱元璋正在看奏折。
他翻得不快,却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页都按进桌案里。
朱标侍立在侧,一直没有说话。
殿外传来脚步声。
「皇上,瀚王到。」
朱元璋擡头。
「让他进来。」
朱瀚进殿,行礼如常。
朱元璋没有寒暄,直接问:「兵部的帐,看得怎么样了?」
「还没看完。」朱瀚答得很直。
朱元璋冷笑:「你这是在给他们时间?」
「不是给他们。」朱瀚道,「是给帐。」
朱元璋眯起眼。
朱瀚继续道:「帐不是一次写成的。它有层次。」
「第一层,是给顺天府看的。」
「第二层,是给锦衣卫看的。」
「第三层,」他顿了一下,「才是给皇兄看的。」
朱元璋沉默片刻。
「第三层,有什么?」
「有人,把手伸得太早。」朱瀚说,「也收得太干净。」
朱元璋合上奏折。
「你是说,兵部之外,还有人?」
朱瀚点头:「而且,不在兵部。」
朱标猛地擡头。
「皇叔,可是六部之内?」
朱瀚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不是六部。」他说,「但能影响六部。」
殿内的气息,顿时变了。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
「继续查。」他说,「查到哪一步?」
「查到清江浦。」朱瀚答。
朱元璋的目光一凝。
清江浦,是漕运要冲。
一旦牵扯到那里,就不只是帐的问题。
「你打算怎么查?」朱元璋问。
朱瀚擡眼:「不从漕运查。」
「那从哪?」
「从人。」
当天夜里。
清江浦。
一处不起眼的驿馆,被临时征用。
没有挂旗。
没有封条。
只是多了几名看似寻常的差役。
夜深时,一名中年文官,被请进了驿馆。
他衣着整齐,却明显匆忙,连官靴上的泥都没来得及清。
屋内只有一人。
朱瀚。
文官一见,脸色顿时一变,立刻下拜。
「下官,见过瀚王。」
「免了。」朱瀚示意他坐下。
那人不敢坐,只是半躬着身子。
「你叫——」朱瀚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册,「赵允成。」
「是。」
「清江浦转运使,任上第七年。」
「是。」
朱瀚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把一页旧帐,推到他面前。
赵允成只看了一眼,额头便渗出汗来。
那是一页代签记录。
落款处,是他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