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你身子如何?(2/2)
朱标没有否认。
「你知道那个人?」
「知道。」老吏道,「他只是个接手的。」
「你可愿意写下来?」
老吏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朱标,像是在确认什么。
「殿下,」他说,「臣若写了,事情就不会只到这里。」
「本来也不会只到这里。」朱标答。
老吏点头。
「那臣写。」
笔墨送上来时,老吏的手很稳。
他写得不快,却极清楚。写的是文式的来历、流转的节点、各处照抄的痕迹,甚至包括哪些年份,哪几个月,用得最密。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
朱标示意他说。
「那套文式,不止用在工役。」
「还用在什么地方?」
老吏看向案上的名册。
「用在『不该留下的人』身上。」
「写。」
第三日晚,朱瀚入东宫。
他来得很低调,只带了一名随从。
内书房里,朱标将那份供述递给他。
朱瀚看完,没有惊讶。
「你打算怎么做?」
「明日早朝。」朱标道。
「只你一人?」
「只我一人。」
朱瀚看着他。
「你这是要站到最前面。」
「本来就该站在那里。」
朱瀚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要说到哪一步?」
朱标想了想。
「说到『方式』。」
朱瀚笑了一下。
「和我想的一样。」
第二日早朝。
殿中气氛比往常凝滞。
朱标按例行礼,却没有立刻退回位列。
他站在那里,等众臣目光聚拢。
「有一事,」他说,「需诸位同听。」
朱元璋端坐御座之上,没有出声,只擡眼看着自己的长子。
那一眼,并不锋利,却极重。
朱标没有回避,站得很直。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传遍大殿。
「近日,清吏司奉命整理旧调遣文式,」
他说,「本为核对库物与工役往来,却在旧档中,发现了一种长期沿用的调遣方式。」
「此方式,并未违制。」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瞬。
「但用得多了,便不该无名。」
殿中微微一动。
有几位年长的官员,眉眼间已经起了变化,却仍旧稳稳站着,没有出声。
朱标继续道:「该方式,以河工、仓储、物料为名,行临时抽调之实。文式统一,流转清晰,却刻意避开名册,不留去向。」
他没有提任何具体官员的名字。
也没有提任何罪名。
只是将「方式」二字,一层一层地摆在众人眼前。
「洪武二十一年至二十三年,此类文式用得最密。」
朱标的目光缓缓扫过百官,「恰在那三年,旧档称遭水损。」
话音落下,大殿里终于有人呼吸重了一下。
朱元璋这时才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太子,你说的,是旧例?」
「是旧例。」朱标答得很快,「但旧例未必旧用。」
朱元璋点了点头。
「谁告诉你的?」
「清吏司老吏,覆核旧档之人。」朱标道,「人还在京中。」
朱元璋没有追问那人的名字,只淡淡道:「既然在,便是帐。」
这句话一出,殿中气氛陡然一紧。
帐,是要算的。
朱标却并未顺着这句话往下走,而是继续道:「儿臣今日所说,并非要追究某一人,亦非要翻旧案。」
有官员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要让诸位知道,」朱标语气平稳,「这套方式,仍在被人记得。」
他顿了顿。
「而且,还在被人用。」
这一次,连站在后列的几名武官都擡起了头。
朱元璋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可有凭据?」
朱标擡手,从随侍太监手中接过一只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并非卷宗,而是数份近年文式的抄件。
「这些,是近三年内,各部自行呈送的调遣副本。」
朱标道,「格式相同,用语相同,只是名目略作更换。」
朱元璋示意内侍接过,翻看了一眼,神色未变。
「太子,」他道,「你今日站出来,是要做什么?」
他转向御座。
「儿臣请旨,」他说,「将这套调遣方式,暂行封存。」
「封存?」朱元璋眉梢一动。
「是。」朱标道,「不废,不改,只封存。自今日起,凡涉及此类格式文式,一律暂停使用,待旧档清点完毕,再行定夺。」
这并不是雷霆手段。
却极其精准。
殿中有人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方式本就不是律例,封存并非定罪,只是按下不表。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点头。
而是看向朱瀚。
「老七,」他说,「你怎么看?」
殿中目光瞬间一转。
朱瀚这才从偏侧迈出一步,行礼。
「臣弟以为,」他说,「太子殿下所言,正合当下。」
他的语气极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旧例用久了,容易被人当成路。」朱瀚道,「路一旦熟了,就会有人走偏。」
他没有提任何具体后果。
也没有提任何人物。
只是将「路」这个字,说得极稳。
朱元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好。」他说,「那就依你们的意思。」
「封存。」
一句话落下,像是尘埃定音。
早朝在一片异样的平静中结束。
散朝之后,朱标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被朱元璋留了下来。
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你今日说的,不少。」朱元璋道。
「该说的。」朱标答。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问:「怕不怕?」
朱标一怔。
他没有想到父皇会问这样一句话。
「怕什么?」他反问。
朱元璋没有解释,只道:「你站得太前。」
朱标沉默了一下。
「若我不站,」他说,「就会有人替我站。」
朱元璋看了他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接下来几日,少出门。」
朱瀚拐入偏道,正准备出宫,却被一名内侍追上,低声道:「瀚王爷,太子殿下遣人请您去东宫一叙。」
朱瀚点了点头,方向一转。
东宫今日显得比往日更安静。
顾清萍正在内殿里亲自盯着人收拾书案。
她今日没有穿太子妃常用的重色礼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发间的金饰也减了大半,看起来反倒更显清雅。
朱瀚入内时,她正将一摞旧册递给女官,闻声擡头,微微一怔,随即行礼。
「皇叔。」
「免了。」朱瀚摆手,「你身子如何?」
顾清萍轻轻笑了一下:「劳皇叔挂念,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