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 流言呢?(2/2)
河工旧案的卷宗,被重新呈上。
提出此事的,是一位向来低调的给事中,语气谨慎,却句句指向当年经手的几位旧臣,暗示有人借案翻旧帐,意在扰乱朝纲。
朱元璋听完,没有立刻发话,只是看了朱瀚一眼。
朱瀚微微颔首,随后出列。
「此案,当年已有定论。」他语气平直,「若今日重提,便要重查。重查,便不能只查表面。」
那给事中脸色一白,还未来得及接话,朱元璋已擡手。
「准。」
一字落下,满朝皆静。
朱标站在太子位上,背脊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又迅速移开。
退朝后,朱标并未回东宫,而是被朱元璋留下。
御书房内,朱元璋翻着案上的折子,像是在随意翻阅。
「你昨夜没睡。」他忽然道。
朱标一愣,低头:「儿臣……」
「瀚王让你别睡。」朱元璋打断他,「他说得没错。今天这局,你若乱一步,事情就会偏。」
朱标沉默。
朱元璋放下折子,看向他:「你觉得,你皇叔在替你挡什么?」
朱标擡头,声音低却坚定:「挡刀。」
朱元璋哼了一声:「那你要记住,这刀不是一把。挡得了一次,挡不了一世。」
朱标深吸一口气:「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朱元璋站起身,「回去吧。接下来几日,不必多言,不必多动。」
同一日午后,宗人府忽然接到一道密令。
清查近半年宗室在京活动,所有夜入内城者,一律登记,逐一核对。
命令不大,却极不寻常。
朱檀接令时,手心都是汗。他很清楚,这道令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已经不打算再等。
当夜,楚王府一名随从在回府途中被拦下。
没有刀兵,没有喝问。
只是一封信,被悄无声息地塞进他的袖中。
信不长,只有一句话:
「话散得太快了。」
那随从脸色骤变,连夜改道,却还是在城门前被锦衣卫拦下。
天刚亮,市口便已人声鼎沸。卖布的支起木架,卖粥的掀开锅盖,热气裹着豆香,在冷晨里散开。
一名穿旧青袍的中年人缩着肩,从人群里快步穿过。
他走得很急,像是生怕被谁看见,袖口不时往里拢,遮着那只戴了旧玉扳指的手。
「刘主事!」
有人在后头喊了一声。
那人身形一僵,却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
下一刻,马蹄声骤起。
「让开——锦衣卫办差!」
街口一阵骚动,百姓本能地往两边退。
数名锦衣卫翻身下马,为首的校尉一步跨到那中年人面前,擡手便按住了他的肩。
「刘启明,河工旧案证吏。」校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人告你,侵吞工银七百四十两,可认?」
刘启明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们胡说什么!我——」
话没说完,校尉已擡手示意。
两名锦衣卫上前,直接从他怀中搜出一只油布包。
布一掀,里头是几张新换的银票,还有一册帐本。
围观的人群一阵低低的哗然。
「这帐,是你自己记的。」校尉翻了两页,「哪年哪月,哪一笔,记得比谁都清楚。」
刘启明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带走。」
铁索扣上手腕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刺耳。
有人低声议论:「这不是当年河工案里作证最狠的那个?」
「是他。我记得,他当年在堂上,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词严。」
「啧……」
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就传遍了半个京城。
而就在南市还没散热的时候,西城又起了动静。
两家绸缎商行同时被封。
官兵进门时,掌柜还在柜后算帐,擡头一见那身官服,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
「官爷,这是、这是何意?」
「奉旨查帐。」来人冷冷道,「你与刘启明往来频繁,帐目不清,疑涉河工旧案。」
「河工?」掌柜声音都变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所以才要查。」官兵擡手,「封门。」
街坊围观,指指点点。
「这两家,不都是当年给河工供料的?」
「对,我记得还上过堂。」
「原来没查干净啊……」
到午后,风向已经悄悄变了。
城南一家茶楼里,二楼靠窗的位置坐满了人。
「你们听说了吗?今早抓的那个刘启明。」
「听说了,证据是他自己留的,赖都赖不掉。」
「那这么说,当年河工案,怕是真有猫腻?」
另一人压低声音:「我早就说了。要真是瀚王的人干的,哪用等到现在翻帐?」
有人点头,有人沉默。
再没人提「瀚王擅权」那四个字。
傍晚时分,瀚王府。
朱瀚坐在书案后,案上只放着一盏清茶。他没有看卷宗,也没有写字,只是静静听着。
沈青单膝跪地,将白日里的情形一一禀报。
「人是在南市抓的,当街。百姓都看见了。」
「帐本是真的?」朱瀚问。
「是真的。」沈青答得很稳,「不是我们塞的,是他自己留的。他怕出事,帐记得比谁都细。」
朱瀚点了点头。
「另外两家商行,已经查封。」沈青继续道,「他们和宗室没有明帐往来,但暗中走的是楚王府的门路。」
朱瀚端起茶,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
「流言呢?」
「变了。」沈青道,「今早还在说王爷擅权,下午就开始说旧案另有隐情了。」
朱瀚笑了一下,很淡。
「那就对了。」
沈青犹豫了一瞬:「王爷,要不要趁热——」
「不必。」朱瀚打断他,「让它自己烧。」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院中安静,连风都不急。
「现在出面,只会让他们有台阶下。」
朱瀚道,「我要的,是他们自己站不住。」
楚王府,西偏院。
窗纸上映着人影,来回踱步,脚步声杂乱却压得很低。几名亲随守在门口,不敢出声,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屋内,楚王朱桢脸色阴沉,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报。
「南市当街下狱,西城封铺……」他低声念着,忽然冷笑一声,将信拍在案上,「朱瀚这是把刀,直接插到桌面上来了。」
一名谋士小心翼翼道:「王爷,他未点名道姓,却刀刀见血。如今京中风向已变,再拖下去,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