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 殿下知道就好(2/2)
范肃应声,叩头,额头「咚」的一声,直起时眼里没有怨,只剩疲。
当午,宁王府小书房。窗外阳光正好,桌上一盏低灯,一枚银钤,一支风程尺。
郝对影把「台本·第三出」纳入夹,澄远在窗下换铃,鱼仲磨钉,尹俨在门边听。
顾清萍把一张淡黄纸递给朱瀚:「东宫传话,江口驻跸两日,第三日按『台本』言——『船不齐,号角齐其不齐』;第四日回宫,由东宫自出一纸,写『小民不扰,仓门不夜开』。」
「好。」朱瀚把纸接过,点点头,「这是殿下自己的话。」
他把纸轻压在案角,回身看向郝对影,「你写到这里,可以停两日。」
「停得下。」郝对影答,「再往后,等王爷从凤阳回来再写『堤法』。」
「堤法不落纸。」朱瀚淡淡,「只落风。」
郝对影笑了笑,不再问。
尹俨忽然想起:「王爷,三井巷那边还要不要去?」
「去。」朱瀚道,「去的不是孤,是你。」
「我?」
「把那几个小铺的磨手叫起来,说王府借用半月,按旧价给银。谁要做『边』,就让他磨『第六微』以下的『空纹』——磨在废银上,出不了钤。磨空纹的人,把手磨空了,就没心思去磨真边。」
尹俨愣了一瞬,随后笑起来:「这一手,净。」
「净就好。」朱瀚起身,「备马。」
出城向北,至凤阳旧堤更上游的一段。
堤草风向换过,水面没有浪,只留一层极浅的光。
旧堤有三处新泥包得极粗,像匆匆补上的。
朱瀚翻开其中一处,里面藏着两只破陶罐,罐里是潮纸——旧年「夜渡札」的残页,被雨水糟得快烂,却还能认出「便、宜」两字。
「人想把旧字当新字。」朱瀚把潮纸捞出,摊在太阳下,「晒一晒,让它照出谁的手。」
——「签到:上游旧堤。所得:《日晒隐字格》一枚。附:晴光三刻,隐墨自浮。」
他把那枚小格压在纸上,阳光穿过格眼,隐墨一点点发浮,像暗夜里一点点亮起的灯。
三刻不到,纸上浮出了一行小字——「范肃抄,钱宗礼押」。
末尾还有一行极小极细的字:「上司之上司,借风楼。」
「旧帐三名,连成今日。」顾清萍看完,缓缓呼出一口气。
「把这纸晒干,送回顺天。」
朱瀚收了「隐字格」,把破罐重新埋好,「罐要留在原处——有人会回来找碎纸。」
「守不守?」
「不守。」他回身,「我们去堤背。」
堤背是泥,脚印清。往西去十几丈,有一串新脚印踩在老脚印上。
新脚印的鞋腰缝褐线,老脚印的鞋腰缝白线。
褐线是范肃,白线是别人。
「白线是谁?」尹俨蹲下,手掌比了比宽窄,「脚板窄,走得稳,是女人。」
「女人么?」顾清萍目光一沉。
「顺天掌书的女婿钱宗礼,妻妹姓孟。」朱瀚淡淡,「孟氏在银作局做过三年帐房外帮,写字不多,认字不少。她走得稳,抄得也稳。」
「要拿?」
「不急。」朱瀚看天,「今晚有风,吹回去她就回。」
暮色合时,果然有人影沿堤背摸来,直奔旧罐位。
她蹲下翻泥,指尖极快,把潮纸掏出一撮,摊在掌心吹,吹得能干一点便塞入袖里,身形一矮,转身就走。
「孟氏。」顾清萍从一旁走出,一手握在她手腕上,另一手掀袖,把那撮纸抖回原地,「夜里挖泥容易脏手。」
孟氏吃了一惊,欲挣,手腕却像被绵绳绕住,挣不开。
她擡目看见朱瀚,不肯跪,只侧身一揖:「王爷。」
「你抄过几遍札?」朱瀚问。
「没抄。」孟氏咬牙,「只认过几处字。」
「认字也要判。」朱瀚道,「你随钱宗礼入案,却不进大牢。你去江口,把你认的字,一个一个翻成白话——只说哪一处是『夜渡』,哪一处是『白昼可行』。其余不管。」
孟氏擡眼,眼里有一瞬的迟疑:「我若不去?」
「那就让你去东市绸铺当掌柜。」
顾清萍淡淡,「你认字,认得清,不如认布,认得久。」
孟氏一怔。短短几息后,她垂下眼,慢慢吐出一口气:「去江口。」
「很好。」朱瀚摆手,「走吧。」
孟氏从容起身,行礼,离去。尹俨在后看得咋舌,低声:「王爷,您这是放?」
「不是放,是端。」朱瀚看着水,「端走笼里的一只鸟,剩下的就不敢叫。」
第三日午后,江口。号角三声,船序换更。
朱标登亭,按「台本」只说一句:「船不齐,号角齐其不齐。」军士一笑,号角不再三处同吹——按「舟序图」起落,近远错落,耳边全是行舟应声。
岸上孩子拍手,老者点头。孟氏站在堤边,把几处「白话」一一说给江边押船的头目听,头目「哦哦」应着,转身就去改牌。
黄昏时分,风回头。江口的灯从东岸依次亮到西岸,像一串一串的字。
字不大,却看得清。
朱标看着那串灯,目光发沉,忽轻声道:「叔王不在,我也能说了。」
顾清萍笑:「殿下本就会说。」
「是他让我不多说。」朱标把袖里的纸取出,纸上那七个字在灯下泛一层淡光,「风来亭上,水到舟前。」
他说完,把纸收起,低语:「他要去凤阳看堤,我知道他其实在看『人』。」
顾清萍轻轻一蹙眉:「殿下——」
「不是人心。」朱标摇头,「是人的脚印,人的字,人的手。叔王不谈人,只看手上的印。」
顾清萍这才松了些,笑意又回到眼里:「殿下知道就好。」
夜更深些,金陵。宁王府静得像无人,只有内院灯下影子在动。
郝对影在灯边磨笔,澄远敲了一下新铃,鱼仲把最后一枚「第六微」钉送到东宫影案。
尹俨自外归,身上带了野风,报:「孟氏入江口,钱宗礼定罪,杜行拟配,范肃留衙抄札。顺天掌书避病三日,今日起居复常,言愿『助清例』。」
「让他『助』。」朱瀚道,「抄明白话。」
他把「日晒隐字格」收好,回案前坐下,袖中薄册轻轻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