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一章 墙要倒,先动草(2/2)
午后,归鹤坊绸铺的帐后。
钱宗礼一头栽在衣料堆上,四肢被拧住,口中塞了帕子。
桌上摊着海盐票样与一张签路图,图上三处小红点,落在「靖海」「海门」「大沙」三个渡位。
「海门。」朱瀚指尖点了一下,「盐往海门转就近,若再往东,便入外藩手。」
他把票样翻了翻,见上头印的是「东宫银钤半花影」,纸质极薄,印色又淡,像是存心要人一揉就破。
「做得像玩笑。」他把票递给顾清萍,「看懂了么?」
顾清萍摸着纸边:「有人想让票坏在民手,坏在『东宫』上。」
「嗯。坏的是纸,不是银。」
朱瀚把票放回,「把这批票的一半照旧送出,一半换成真银钤印的副本。送票的人别动,跟着去海门,去大沙,去靖海。孤要看,谁在那边接。」
「王爷,」尹俨忍不住道,「一路海面,风急浪高,随行怕露。」
「露了更好。」朱瀚将海图铺平,「海上没影,只有风。让风替孤传话。」
夜里,钱宗礼被押进顺天大牢,脸色像霉下来的纸。
朱瀚没有去看他,只在大牢的边门待了一刻,听到里头锁链摩擦,叹气声密密杂杂。
又有人在外面小心探头,瞟了一眼就缩回去。
本以为会是一封「求情」的字纸,结果过了半炷香,却是内司来人通报:顺天掌书病倒,乞免衙事。
「假病真免。」尹俨冷笑。
「让他免。」朱瀚道,「免了,才会动。」
第二日,从顺天城北向东,三条队伍各带一小箱,按票样分别去往靖海、海门与大沙。
每队身后只跟两人,一人持封签尺,一人持「银钤副本」。
队伍不快不慢,遇到渡口就等,遇到集市就过,像给人看。
到靖海时,海风极硬,吹得人眼睛生疼。
那队人刚把箱子放在码头石墩上,便有三艘小渔船靠来,船上人衣服都是旧海布,满是潮迹。
为首的渔汉把船篙一扎,冲岸上人笑:「货?」
岸上人把票样递过去。
渔汉夹在指缝一抖,纸像鱼鳞一样抖动。
渔汉笑更大了:「真票!东宫的!」
「你怎么知道?」持封签尺的人问。
渔汉指指票上淡影:「这半花是影,影在纸上。」
那人装糊涂:「这票能换几成?」
「七成,不欠。」渔汉掸掸票边,「过海便十成。」
「过海给谁?」
渔汉收了笑,眼神一下冷下来:「问多了。拿银吧。」
银未到手,渔汉忽然像闻到什么,鼻翼微张,目光怪异地停在那名持「银钤副本」的人袖口。
袖口里面,有极轻极淡的银粉味道,像潮后晒不净的暖金。
渔汉的眼神变了。他不再待价,只往后一退,脚底在船沿一蹬,船就要脱岸。
可就在这一瞬,码头另一头的水面微微鼓了下,像有个大泡自水底冒起。
紧接着,另一只渔船无声靠上,桅杆上挂着的布条一抖,露出一个小小的「钤」字。
渔汉脸色刷白,转身想跳,肩头已被一股劲力按住。
按住他的人没有穿甲,只套了一件看不出门第的素色长衫,腰间无刀,手却沉稳:「靖海盐票案,收。」
「谁!」渔汉挣。
「——宁王。」那人侧身,露出半张淡淡的笑。
同一时刻,海门与大沙也起事。
三处「接票」的头面纷纷落网。
三人中,有一个的袖里暗缝里缝着极细的「半花木影」,和泗州塔下所藏如出一辙。
另一个腰带内侧藏了两枚小红印,印边有柽柳灰的味道。
最后一个手掌里磨起老茧,是常年系船索的人,却能把顺天案牍的纸按得平平整整。
「海上有人,岸上有人,衙里也有人。」
尹俨把三处所得一并呈上,「线这下尽数露出。」
「未尽。」朱瀚不看文书,只看风,「还差一个。」
「谁?」
他没有回答。
夜里回到金陵,东宫书灯未灭。朱标伏案写字,见他,起身一礼:「叔王。」
「秋巡之事,准备到哪一步?」朱瀚问。
「风标、舟队、沿堤驻跸点,皆按叔王前日布置。」
朱标顿了顿,「只是父皇今日口谕,要我『随风而行』。」
「随风?」朱瀚笑了一下,「随风者,船无舵。你若『随』,便需一根暗舵。」
「暗舵在谁?」
「在你手里。」他说完这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案角的镇纸上。
那镇纸是块旧墨,边上刻着「定庵」二字,刻刀稳。
朱瀚指尖在「庵」字上一顿,眼里掠过一丝亮。
「殿下,」他忽道,「明日酉时,到奉天殿偏门候旨。
有人会在偏门递你一纸,别问,收了,封进袖里,不开。
直等巡河第三日,在江口亭东的那块青石上打开,读一句便好。」
朱标怔:「什么纸?」
「舵。」朱瀚答。
顾清萍看着他,知道他已把下一步摆妥。
她把一盏茶推到朱瀚手边:「王爷可要歇?」
「不歇。」他饮尽茶,起身,「海门的案还差一人。那人在金陵。」
「谁?」尹俨追问。
「开锁的人。」朱瀚往外走,「顺天掌书女婿的钱宗礼,是借印不是开锁。开锁的是能把东宫的『半花影』装进民心的人。」
他走至门槛,回首:「开锁者,城北盐栈的一名『说合』。名叫虞草。」
「草?」尹俨挑眉,「这名字……」
「草生墙根,不见日。」朱瀚淡淡,「但墙要倒,先动草。」
城北盐栈夜里灯火未灭,虞草靠在柜台上,手里拨着算盘珠,珠声噼里啪啦。
一个小徒上来报:「虞爷,明日东宫要巡河,城里赌坊都押太子驻哪一夜。您要不要也押一注?」
「押什么?」虞草懒懒,「押江口亭。」
他笑了笑,笑里有一丝薄凉,「他总爱在亭子里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