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折桂(2/2)
下次约?
可以啊。
绕过影壁,即将离开官署,余蕙亭开口问道:「这个就是你刚才跟朱太守闲聊提及的朋友?」
傅瑚点头道:「对啊。「
余蕙亭问道:「你怎么确定他不经商,寻常人等,能够进入刺史府邸?」
傅瑚想了想,因为今天刺史府议事多是商贸事务,难道他真是个深藏不露的大商巨贾? 余蕙亭笑着直接问道:「为何他就不能是陈国师?「
傅瑚忍俊不禁,余姑娘真风趣。
余蕙亭看了眼这个&qt身在福中不知福&qt的傅公子,事实上,正是那位陈国师故意让自已将傅瑚带出署的,余蕙亭再看这个至今还被蒙在鼓里的傅县令」..真是个傻子。
先前在衙署附近,陈国师跟她问了个问题,合不合适增设处州将军,余蕙亭的回答也很微妙,说不如在大渎沿岸增设几位某州将军。陈国师一笑置之。余蕙亭的言外之意,或者说她的态度,其实很简单,大骊铁骑可以再次南下。
即将走出衙署,傅瑚打算去竹竿巷那边买几本南丰先生的书籍。
因为陈老哥说那是他心目中最好的道德文章。
傅瑚转头望去,虽然视线被影壁所阻,不知想起了什么,自乐嗬。
对方说过一句大话,他说有些个道理,换成魏礼和吴鸢的话,他坐着说,他们得站着听。
吴鸢已经是处州最大的官了,至于魏礼,则是陪都洛京的礼部尚书。据说此次入京,魏礼参加了一次国师府议事,即将接替赵端瑾担任大骊礼部尚书?
傅瑚当然不是傻子,大概他只是不敢相信,一位大骊国师会蹲在河边看自己钓鱼。还会像一个幼稚的少年那般,跟自己&qt吹牛」。
得知陈国师天驾光临,大堂里边的处州高官们一个个嘌若寒蝉,难道是亲自登门,兴师问罪?
大堂也没侧门,跑是跑不掉了..不曾想就在此时,州城隍张平告辞一声,径直施展神通,缩地返回城隍庙了。其余人等,面面相之后,看吴刺史还算镇定,也就只好一个个内心懦懦,跟看离开大堂,下了阶,依次站好位置,准备迎接陈国师。 终于见到了那位从槐黄县陋巷一步步走到大骊国师府的青衫男子。
他们屏气凝神,恭恭敬敬行礼,志志之余,还有一种与有荣焉,陈国师可是我们家乡人。
陈平安跟他们点头致意,率先走向大堂,跨过门槛,吴刺史带头,陆续转身,挪动脚步,各目落座。
吴鸢站起身,说道:「国师,把傅瑚喊过来套话,是下官的意思,跟同僚们无关。」
陈平安说道:「你是刺史大人,处州的疆臣第一,就算他们想要有点关系,也做不到吧。「
吴鸢一时语塞。
陈平安笑道:「放心,傅瑚还不知道我的身份,他也没有说诸位的坏话。至于一些牢骚,傅瑚会说,你们私底下一样会说。「
吴鸢松了口气。
陈平安说道:「我这次来,不为公事。」
吴鸢立即作揖道:「吴鸢见过小师叔。「
陈平安哑然失笑,伸手虚按,「坐下聊。「
朱瞬间瞪大眼睛,吴刺史果然有担当!!脸皮更是不薄!难怪他是刺史,自己只是太守。 吴鸢说道:「国师,我们刚才在聊茶叶销路一事.&qt
陈平安摆摆手,「你就别想着让国师府用你们的茶叶待客了。「
吴鸢只得把话咽回肚子。
随后吴刺史带着陈国师逛了逛署,这也是官场的题中应有之义,陈平安有意让边学政和荆太守陪同,朱他们当然美慕处州学政边文茂和宝溪郡太守荆宽,只是这种事,羡慕也没用。陈平安跟边文茂说起他妻子的袖珍算盘一事,边文茂摸不着头脑,不知为何国师会亲自开口讨要此物,这种事情,其实随便让国师府文秘书郎递个话就可以了,陈平安也不好说明说这里边牵扯到一位白玉京掌教,只是半开玩笑一句,建议边文茂到了妻子那边,就说自己当时是义正言辞拒绝了的。边文茂也觉有趣,壮起胆子询问一句,国师,这会不会戏太过了?陈平安笑看点头,说那你自已掌握好分寸。从头到尾,陈国师都没说&qt补偿」一事,边文茂反而尤为开怀。陈平安再跟荆宽闲聊了几句双方共同的朋友关然,如今是宫州刺史了,再询问了几句傅瑚在屏南县为官一方的得失,荆宽据实票报,没有帮着傅瑚一味说好话。这一路上,衙署诸司的年轻人们俱是满脸涨红,心潮澎湃,他们挤在门口或是窗口,或远或近看着那位神色和煦的中年男人,那个好像只是看一眼就能让人相信大骊朝明天会更好的陈国师。
山上的渡船宛如一只只候鸟。
一个身穿粉色道袍的英俊男子,带着个神色木讷的道友,从金光粼粼的云海穿出,他们一起飘落在渡船甲板上,总是眉眼含笑的粉袍道人,抖了抖犹有云气萦绕的宽大袖子,笑道:「好找。」
身旁男子轻声道:「让柳阁主受累了。「
柳赤诚没好气道:「少说废话,是我沾你的光才对,否则师兄也不会允许我重游故地,再不出来透口气,整个人都要了。」
柴伯符是宝瓶洲人氏,不过他是野修出身,对于故乡并没有什么感情,人生如浮萍随波飘荡而已。
很快渡船这边就有几位修士赶过来,柳赤诚直接朝一位管事模样的女修,丢过去两颗小暑钱,「乘坐渡船的费用。「
她愣了愣,法袍轻轻袖子一卷,裹住了两颗神仙钱,暗中掂量一番,笑道:「仙师,乘坐这艘渡船,不用这么多神仙钱。」
山上修士半路登船也是常有的事。 她正想询问对方的下船地点,也好找钱给他,不曾想那个财大气粗的粉袍道人,又丢出两颗小暑钱,「随便安排两间屋子就行。」
她道了一声谢,客客气气说道:「两位仙师,你们的关需要记录在册。&qt
若是以往,山上渡船其实不需要这么多的繁文节、死板规矩,只要有钱挣,落袋的神仙钱是真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的什么事,只是如今各家渡船除了需要按时向大骊刑部递交文件,位于大骊境内的仙家渡口还会不定期抽查此事,也由不得他们敷衍行事。
柳赤诚轻轻叹息一声,一擡袖子,将关抛向她。
他们如今都已经被师兄赴出白帝城了,所以谱都需要重写、关牌也需重制,所以白帝城柳赤诚就成了琉璃阁柳赤诚。
柴伯符却是从袖中摸出关,老老实实交给那位女修。至于她颜色如何?如今的柴伯符,哪里还会计较这些。
柴伯符重新站到柳赤诚身后,总给人一种畏畏缩缩的感觉,就像个不称职的帮闲。
那位女修看着关,神色剧变,内心瞬间翻江倒海起来,那四颗刚刚被收入袖中的小暑钱,便觉烫手异常,琉璃阁柳赤诚,柴伯符!琉璃阁?除了那座白帝城,世间还有第二座琉璃阁吗??更何况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白帝城郑居中,确实有个姓柳的师弟,行事最是浪荡,百无禁忌!?!
不过她很快就稍稍稳住了心神,告诉自己不用怕,怕他们作甚,渡船还在大骊境内呢。
柳赤诚是很满意对方的神色变化,若是前后恭就更有滋味了。
柴伯符却是在感慨如今大骊王朝在山上的口碑。
两种脑子。 柴伯符其实并没有跟谁叙旧的意愿,只是柳赤诚看热闹不嫌大,非要让他来这边跟「师妹&qt聊几句,柳赤诚的理由是顺路,反正来都来了,毕竟是一份同门之谊啊,多珍贵的缘分,你们师兄妹为何不见上一见。
之前他们去了一趟清风城,才知晓如今那座道场姓徐了,据说是个不知来历的狐媚妇人,花钱买下了整座城。
柳赤诚带着柴伯符径直登上三楼,走向一间屋子,见他们明摆看是有备而来,管事女修微微心惊,刚想出言劝阻,说三楼都已经被客人包下了。柳赤诚笑眯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访友而已,姐姐不必心荒,若是不放心,姐姐可以等到我这位朋友与他们见了面,亲眼见到他们是如何异乡相逢两眼泪注注的,再走不迟。」
女修也不敢反驳,其实半艘渡船的房间都被一对姓许的夫妇租下了,他们拖家带口的,百余号仙家人物,都要去往大渎以南的那个云霄王朝。
廊道里边,分别从两间屋子走出两位神色戒备的金丹修土,他们都是清风城资历很深的老供奉了。
其中一位金丹,微皱眉头,看向那位做事极不讲究的渡船管事,怎么回事?你们渡船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管事女修也是哑巴吃黄连。既愧疚,又惊惧,天人交战一番,她一咬牙,自家渡船的金字招牌不能砸了,便要报出柳赤诚的名号。
柳赤诚笑了笑,「龙伯兄,不要让姐姐为难,我们是货真价实的谱修士,不是打家劫舍恶贯满盈之辈。」
柴伯符缩了缩脖子,解释道:「我与清风城是旧识,此次专程拜访许浑。劳烦道友通票一声,就说柴伯符登门。」
柴伯符与许烟是师兄妹一事,整座清风城就只有许浑知晓内幕。
一位金丹将信将疑,敲了敲房门,票明此事。
许浑亲自打开门,笑道:「龙伯道友,进门一叙。」 柳赤诚也懒得进屋子,转身离开,渡船女修如释重负。
许浑见柴伯符此刻一身道气颇为醇正浓郁,只是不知为何,眼神却有一种深沉的倦总感,就像一个空有境界、却早已心神腐朽的大修士。许浑心中微惊,不知这位成名已久的野修,在这些年里经历了什么。
柴伯符轻轻带上门,许烟满脸惊喜,颤声道:「柴师兄?」
妇人随即变得眼神幽怨,满腹委屈,「柴师兄!「
毕竟是知根知底的同门师兄,不是外人啊。清风城已经遭遇大劫,柴师兄你来晚了。
只是她的精神气很快便松垮下来,喃喃道:「柴师兄.是啊,来了又能如何呢,那个自称来自青丘的骚婆娘,道力何等深厚,即便柴师兄愿意出手,又能改变什么呢。整座宝瓶洲,已经无人能够帮助清风城伸冤了。
柴伯符疑惑道:「你们莫非?」
各自落座,妇人帮忙斟茶,许浑洒然笑道:「遭逢变故,我们夫妇都已经失去了修为,沦为凡俗。」
柴伯符问道:「凶手是谁?」
知道了,以后也好绕着走。
柳赤诚走回到了一楼,让那位管事姐姐忙自已的事去,他一个蹦跳,慵懒坐在栏杆上,双手掐了一个道家入门的子午静心诀,眺望宛如一幅巨大金笺的云海。
闲来无事,实在无聊,柳赤诚并拢双指,卷起层层云海作一大圆环。 也不介意一船客人的道心震动,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柳赤诚这辈子,出门在外,最不怕引人注目,就怕别人不知道他是琉璃阁主人,来自白帝城。
轻轻叹息一声,柳赤诚缩手入袖,突然有些伤感,师兄去蛮荒了,也不带上他。
若说山上的同门之谊,不是砥砺道学,在道法、宝物上互通有无,便是相互扶持,共渡难关,一起为道统续香火。可是白帝城没这些山上都有的东西,因为师兄完全不需要。柳赤诚翻检记忆,自已在师兄那边,没有说过一句有用的话,没有做过一件有用的事。
有意义的事情,壮举,功业,好像就该是师兄,陈平安他们会做、也只能是他们才能做到做好的。
可他柳赤诚好像也并没有把庸碌无为的学道生涯,过得如何有意思啊。
所有人都怕郑居中。
便是柳赤诚那位资质惊艳的师姐,还有师侄傅嘌,他们就不怕了?
好像就只有柳赤诚坚持他就是自己的师兄,就是有些严肃,不太爱说话。
柳赤诚无缘无故扯了两嗓子,之后摇头晃脑,吟诗作赋,眼角余光警见一袭雪白长袍,误以为自己眼花了,师兄??
柳赤诚就要离开栏杆,郑居中双手负后,说道:「坐着吧。「
可柳赤诚还是翻身下了栏杆,欢天喜地。 郑居中并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柳赤诚没话找话道:「师兄来这边做什么?「
郑居中说道:「抓鱼。」
柳赤诚一脸茫然,听不明白,虽然好奇,但是也不问。
郑居中说道:「那是邹子秘密赠予一位未来剑修的一条大鱼,它属于阴阳鱼后商,涉及道法根本。」
先前走了一趟小镇,本想循着浅淡的道痕,追踪此鱼,可惜邹子做事缜密,明显早已在这条「水路」上边布置了层层陷阱,郑居中权衡利弊一番,最终还是没有涉险行事。隔行如隔山,邹子在阴阳衍化一道的造诣,极为高妙,便是郑居中,也不敢说自己能够挣到半点便宜。
柳赤诚一听到&qt邹子」,便有些担心师兄。
他对于什么剑修,什么阴阳鱼、大道都不感兴趣。
当然不是觉得师兄道法不如邹子,只是邹子这种人物,能够不与之敌对,不作纠缠总归是好的。
郑居中说道:「在师交那边,没有你们几个作衬托,也显现不出我这个大弟子的好。」
柳赤诚乐嗬起来,听师兄这么讲,他是真开心。
大概是身在宝瓶洲的缘故,柳赤诚没来由想起一个读书人,他这辈子好像就只吃过两次大亏,一次当然是龙虎山老天师,第二次就是那个在小镇学垫默默教书六十年的齐先生。 就结果而言,被齐静春寄予希望者,好像终于不曾辜负期望。像个走出人生这座大学垫的学子,终于折桂。
柳赤诚趴在栏杆上,瞧着下边的江河豌蜓如绳线,感叹道:「师兄,明天会更好吗?」
郑居中看了眼柳赤诚,柳赤诚老脸一红,老老实实说道:「也是别人问的,我回答不上来,只好问师兄了。」
郑居中淡然说道:「人都有一种摧毁他人完美的本能。」
兴许是确定柳赤诚想不到答案,郑居中自问自答道:「为何?因为我们对创造我们的神灵,从一开始的心怀敬畏,转为畏惧,再转怨怒,最终凝为仇恨。既然得天独厚,人人皆是半神之物',那么人们对于那些有机会成神的旁人,都会惊惧,害怕,怨恨。」
柳赤诚擡头看天,呆呆无言,昔年高高在上的远古天庭,赢立着无数的神灵,辉煌的金身,这些无垢无错的存在,冷漠俯瞰着一座好像污秽不堪、充斥着荒谬和错误的大地,一缕缕袅而起的粹然香火,远古大地如香炉,长久供奉着青天。
托举这座人间的,除了层层累起的大地,还有繁芜如野草的人心。
陈平安离开州城,循着一条车水马龙宽阔官道,徒步走入西边群山,炎炎夏日,满山青翠欲滴。郑居中的回答,陈平安并不全信,但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郑居中所&qt敬佩&qt的,之所以都是&qt半个」,大概是余斗的修道八千载,之祠前辈和蛮荒白泽的万年徘徊,是长久岁月里的自我周旋。
郑居中路过集灵峰山脚,看见那个还在呼呼大睡的年轻道士,身边坐着一个低头入神看书、一手挥扇的粉裙女童。走到了扶摇麓那边,一个貂帽少女蹦跳出来,站在山路中央,双手叉腰,哈哈笑道,郑先生,又见面了。
竹椅上,睡了个饱的年轻道士睁开眼,迷迷瞪瞪了片刻,还是有几分睡眼悍松,山风送凉爽,发现是暖树,仙尉会心一笑,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赞叹道:「原来既是天时地利更是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