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决意之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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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卡谬尔·佑旭见面的隔天,我和爱·法一早就拜访了卢堤姆家聚落。
坦白说,光凭我和爱·法已经无法应付那位疯狂大叔了。
我们往卢家聚落的南方前进后,眼前出现了一个密集的聚落,座落着五户巨大住宅。这里就是卢堤姆的聚落,举行婚宴之前,我们曾经数度造访此处,征询新人的意见。
幸好当我们拜访建筑特别雄伟的本家后,卡斯兰·卢堤姆已经起床了。
「哎呀,是爱·法和明日太呀。怎么了吗?」
卡斯兰·卢堤姆笑着迎接我们。
家主丹·卢堤姆仍在呼呼大睡,这一点也不打紧,卡斯兰·卢堤姆拥有森边居民诚实纯朴的个性,以及灵活创新的思想。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他的意见。
「不好意思,厚脸皮地挑选这种时间拜访府上。」
「不要紧。按照卢堤姆家的习惯,婚礼的前后三天,夫妻都不需要工作。我非常开心两位能在此时来府上作客。」
卡斯兰·卢堤姆扬起稳重的微笑。
尽管如此,拜访一位才新婚第二天的新郎,依然让我承受着莫大的罪恶感。
但我们的脑袋混乱不堪,必须听听第三者的冷静意见。
「昨天,那位卡谬尔·佑旭依约拜访法家,没想到话题却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当卡斯兰·卢堤姆带我们走进不输卢家的大房间后,我打开了话题。
我要商量的事情,正是昨晚卡谬尔·佑旭提出的疯狂意见。
◇
「为什么我们必须在驿站城市开店啊?」
我惊慌失措地反问后,卡谬尔·佑旭却不当一回事。
「当然是为了让森边居民的力量更强大,生活更富足。」
我叹了口气,半是下意识地搔了搔头。
「我开店之后,森边居民为什么会获得力量,生活为什么变得富足?我不懂你这番话的逻辑。」
「为什么?明日太,尽管你来自异国,现在也已经是森边的一员了。当你的生活变得富裕时,代表森边的生活也会变得富裕吧?」
「没有这回事。我赚的铜币只会让法家变得富有。再说,法家只有我们两人,没有其他家族和亲族,其他氏族无法与我们共享利益。」
「嗯?什么意思?」
我开始对大叔说明,森边人民是借由血缘结合而加深羁绊的族群。
尽管我猜他应该知道,依然告诉他森边不存在着「商业」行为。因此非血亲之间不可能存在金钱流动。
卡谬尔·佑旭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我无法认同。听你这么说,除了家人之外,森边的居民不会管他人的死活啰?也就是说,在你们的眼中,家人之外的人是微不足道的存在吗?」
「你的说法太偏颇了。我们当然也有朋友。可是,就算我们的生活变得富足,也与其他人的生活无关。」
「前提是你们跟族长家族一样,独占所有财富。」
讲到这里,爱·法已经彻底流露出猎人的眼神。
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尽管我还没有动怒,但我对这位大叔的不信任感已经逼近临界点。
「我只是将脑中灵光一现的主意当作聊天的话题,跟两位谈谈罢了,没想到你们会如此抗拒。」
「……当然。就算你只是随口聊聊,也没必要天外飞来一笔吧。」
「会吗?我认为这个灵光乍现的想法很不错喔。毕竟在驿站城市开店并非难事。」
卡谬尔·佑旭一派轻松地说道,他本来正要站起身,现在又重新坐下,抚摸着长满胡渣的下巴。
「我知道了。那就按部就班地解释给两位听吧。我首先想到了奇霸兽肉的价值。」
「……奇霸兽肉的价值?」
「森边的各位是贩卖奇霸兽角、牙齿和毛皮来换取粮食。既然如此,何不干脆贩卖奇霸兽肉呢?」
「城里人不会食用奇霸兽肉吧?他们相当畏惧奇霸兽,甚至称呼森边居民为《食奇霸者》。」
「只有杰诺斯居民畏惧奇霸兽。旅人和移居此地的人们只是受到他们的印象影响罢了。」
「不,尽管如此——」
「那我问你,你认为杰诺斯的人把森边居民视为《食奇霸者》,心怀畏惧,是正确的行为吗?森边居民会为此感到喜悦、引以为傲吗?假如森边居民觉得无所谓,那就算了。我能理解各位不想让城里人发现奇霸兽有多么美味。两位可以忘掉我的提议……不过,假如这并非森边居民的想法,我实在想不出不贩卖奇霸兽肉的理由。」
森边人也是在这一个月间,才发现奇霸兽有多美味——就算我这么反驳,也没有任何意义。
既然我们能够贩卖奇霸兽的牙齿和兽角,没有道理不能贩卖奇霸兽肉。
「你希望我在驿站城市开设肉铺吗?这门生意真的会赚钱吗?」
「一开始就在驿站城市开设肉铺,不会赚钱吧。我们必须先让城里人知晓奇霸兽肉有多美味。因此,我才会建议你开店……不是开肉铺喔,而是开小吃摊。」
「…………」
「你成功之后,奇霸兽肉就能当作商品贩售。大家都认为奇霸兽肉腥臭难吃,一旦你贩售的美味料理在驿站城市中广为流传,就能推翻这个错误观念。等到大家愿意用铜币换取奇霸兽肉后,你的成功就能回馈森边了吧?」
卡谬尔·佑旭的表情雀跃不已,彷佛真的只是在聊天。
「一头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最多只能换到一枚白铜币。毛皮的行情也相差无几。森边猎人是赌上生命狩猎,这点报酬未免太不合理……我从以前就看不惯这一点。」
「但是——森边居民就靠这种方法生活了八十余年。倘若现在破坏这样的模式——」
「明日太,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有些失礼。你才刚成为森边居民吧?我询问了驿站城市的朋友,他们之前不曾看过任何穿着森边服装的外国人。」
「……那又怎样?」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说不定比你更熟悉森边的生活。」
卡谬尔·佑旭的脸上扬起得意的笑容。
「爱·法的脖子上挂着许多猎人的荣耀。卢家是个拥有众多亲族的庞大氏族。更不用说那些独占奖金的孙家人……明日太,你曾经跟其他氏族交流过吗?」
没有。
卡谬尔·佑旭为什么会察觉到这一点?
「答案很简单。当你知道一般的森边居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后,就不会拒绝让大家的生活变得优渥。」
「一般的——森边居民?你甚至不是森边居民,要怎么知道——」
「我确实不是,这都只是我的猜测。如果我说的话有错,希望爱·法能够纠正我。」
爱·法闷不吭声。
不过——我感受到她燃烧的眼眸中除了愤怒之外,还存在着其他激动的情绪。
「大部分的森边居民只吃亚力果和波糖,是因为他们无力负担其他食材。仅有一部分森边居民的积蓄和爱·法一样多,大部分的居民仍为了贫穷而痛苦不堪。他们是真的家徒四壁,而不是清心寡欲。许多人甚至买不起亚力果和波糖,除了奇霸肉没东西可吃,甚至因此夭折——这是我的推论。综合了我至今在驿站城市搜集的情报,以及实际前来森边观察的状况后,我推演出这个结论。爱·法,我的认知正确吗?」
「……有能力的氏族过着富足的生活,没有能力的氏族过着贫困的生活。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也就是说,在森边之中,确实有人过着只能食肉的生活,导致短命。甚至有人猎捕不到奇霸兽,活活饿死。这样解释没错吧?」
「……为了不要陷入走投无路的困境,必须要努力变强。这就是我从小受到的教育。」
「森边人会教导孩子这个观念,代表存在着一定的风险。」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比起不常与其他氏族交流的爱·法,来自石之都的卡谬尔·佑旭似乎更了解森边的内情。
「这就是所谓的旁观者清吧。」
卡谬尔·佑旭再次勾起微笑,但他的表情却起了变化。
他微微眯起下垂的眼睛,缓缓一笑。他的紫色眼眸中浮现出澄澈的光芒,宛如一位年迈的哲学家——这个男人明明是位可疑人物,眼神却跟纪芭婆婆一样充满智能。
「森边居民过着清廉的生活……奇霸兽饥肠辘辘时会冲出森林,破坏杰诺斯的田地。为了不让奇霸兽饥饿,森边居民不能摘采森林中的食物。身为凡夫俗子,我不懂森边居民为什么宁愿饿死,也不愿意违背这种不平等的约定。不仅如此,就算森边居民赌上
性命猎捕奇霸兽,也只能得到一枚或两枚白铜币。我无法认同这种生活方式。我认为森边居民的生活可以变得更丰饶。」
「然而……过多的财富使人堕落。就像孙家人……」
「那是他们不费吹灰之力赚得的不义之财。我不认为爱·法和东达·卢会因财富而堕落。就算爱·法的项炼上增加了一百头奇霸兽的兽角与牙齿,她依然不会放弃猎人的工作吧?」
爱·法——她一定不会放弃。
东达·卢亦是如此。
卢家的人们每天都会猎捕大量的奇霸兽,但他们却只会拿铜币来买些蔬菜,或是送给女儿们的装饰品,不曾浪费一分一毫,也不曾怠慢猎人的工作。他们成天埋头猎捕奇霸兽,并为自己而感到骄傲。
信·卢的身影浮现在我的脑海。
那位少年必须靠自己抚养五位家人。
当然,他只要依靠聚落的同胞就不会饿死。但他为了守护家族,不惜要采用危险的『献祭猎法」。
倘若他跟爱·法一样出身于血脉不多的家庭,而不是卢家的亲族——为了养五位家人,他必须每两天猎捕超过一头奇霸兽,才能供给家人足够的亚力果和波糖。
「两位有什么想法吗?我认为森边居民必须过着更丰足的生活,两位认为这样不合理吗?」
「……就我自己的观察,我不认为森边居民过着不幸的生活。」
我曾经在水源地遇过森边的女人们,也目睹过三三两两的壮汉成群前往森林。就算我不曾接触其他氏族,但我常常看到走在路上的森边居民。尽管不及卢家人,但他们的眼神也相当明亮、强健与澄澈。
即使贫苦,即使在城里受到歧视,我不认为他们过着不幸的生活。
「我认同你的说法。森边居民真的是孤傲的一族……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大家能过得更富裕。」
卡谬尔·佑旭闭上眼睛,隐藏了他不可思议的眼神。
他再次睁开眼睛,脸上再次绽开了泰然自若的笑容。
「我只是把临时想到的想法告诉两位罢了。接下来就要交由两位来判断。只有森边居民能够决定森边的未来。两位选择出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后,就奋勇前进吧。」
「……你真的打算坚称这是你现在才想到的提议吗?」
一股无以名状的激动情绪操控了我,我恶狠狠地瞪着卡谬尔·佑旭难以捉摸的脸庞。
「你昨天得知我是宴会的厨师后——为了确认我的厨艺,才会要求留在我家吃晚餐吧?」
「你太高估我了,我没有那么精明……不过啊,在篝火的照耀下,当我看到人们幸福地品尝奇霸兽的模样时,我确实感到狐疑。既然奇霸兽肉如此美味,大家贩卖兽角和牙齿时,何不一起卖肉呢?」
卡谬尔·佑旭不以为意地开口。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
爱·法大概也是如此。
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物?
「明日太,接受你的款待后,我相信你能靠料理在驿站城市一决胜负。但我的感觉并不重要。重点在于对于森边居民来说,哪一条道路才是正确的呢?」
卡谬尔·佑旭轻轻站了起来,长斗篷随之飞舞。
「要选择哪一条路,是两位的自由。如果想讨论更详细的事宜,欢迎随时拜访我。直到下个月的十五日之前,我会住在名为《奇谬鸟尾巴亭》的旅社。当我再次前来森边探路时,也会主动拜访两位——前提是两位愿意欢迎我。」
◇
卡斯兰·卢堤姆始终保持镇定,当我说话的时候,他不曾插嘴或问问题,静静地听我们说到最后。
后来,他抛出了一句话——「真是惊人」。
「过去没有城里人打算以这种方式与森边交流。真是惊人。」
阿玛·敏·卢堤姆已经离席,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人。
我不禁探出身子,询问对方:
「你怎么想?听了卡谬尔·佑旭说的话后,我们该如何是好?」
「还是必须依两位的想法而定。假使两位想知道我的想法——」
这种提议太愚蠢了……如果卡斯兰·卢堤姆能这么回答,我和爱·法也会轻松许多。
现实总是残酷无比。
「——我认为他的建议很有道理。」
卡斯兰·卢堤姆斩钉截铁地说。
「这样啊……」
「是的。使用奇霸兽肉换取铜币并不违反规矩,假若我们打算这么做,驿站城市的人们的确必须先尝过奇霸兽肉的滋味。关于森边居民是否该过着丰足的生活——我的意见也跟那个人相同。」
卡斯兰·卢堤姆的眼神中没有一丝迷惘。
要是卡谬尔·佑旭也拥有这样的眼神,我可能二话不说就同意他的提案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先不论每个人的性格不同,卡斯兰·卢堤姆是森边居民,卡谬尔·佑旭是石之都的镇民,两人的背景相差甚远。
「多余的财富或许会让人堕落——这是我的想法。森边居民会认为这是一种侮辱吗?」
「不会。毕竟你知道孙家的堕落事迹,难免会产生这种念头。不过,这跟汉堡排是同一回事吧?」
「汉、汉堡排?」
「是的。不懂得自律的人将会沉溺于汉堡排的滋味中,让牙齿和下巴变得软弱。倘若摄取过多,良药也会变成毒药。在我的眼中,汉堡排和过多的财富是一样的东西。」
卡斯兰·卢堤姆静静微笑。
「举例来说,八十年前,移居森边的人们深受贫穷所苦。他们没有优良的武器,不懂奇霸兽的习性,获令禁止采收森边自然生长的食粮——许多人因为与奇霸兽战斗和饥饿而亡。这都是我从纪芭·卢那里听来的。」
「……是。」
「即便如此,过去的人们仍自豪地在森边生活,习得所有关于猎捕奇霸兽的知识。他们运用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购买钢铁、锅具,粮食、布料,成功创建起现在的生活。卢家和卢堤姆家获得较多财富,除了购买日常用品之外,也能够采买各种食材以及女人们的饰品。纪芭婆婆等人知道过去的苦日子,他们对于现况感到幸福。只要有这样的人们存在——丰足的生活就不会让人堕落。」
「是。」
我只能给出这个回应。
听了卡斯兰·卢堤姆这番话,我的心情也逐渐明朗。
爱·法在我的身旁静静地听着对方说话,她怀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呢?
「……我想要做个假设……」
卡斯兰·卢堤姆继续慎重地说了下去。
「明日太,如果你在驿站城市的事业获得成功,奇霸兽肉可以兑换铜币后——由于目前只有卢家亲族跟你学习过放血和屠宰的技巧,导致唯有卢家能够贩卖肉品。」
「是。」
「倘若卢家的财富与日俱增,最后甚至超过孙家,人们会不会认为猎捕奇霸兽才是通往丰足生活的正确道路呢?」
我为之惊愕。
卡斯兰·卢堤姆扬起微笑。
「我不了解卡谬尔·佑旭的想法。根据你所述,他似乎打算让孙家失去权力。如果我站在他的角度,我会怎么想呢——于是,我试着思索贩卖奇霸兽肉会带给孙家什么影响。但他如果想要导出刚刚那个结论,他必须知道『只有卢家亲族学过放血和屠宰技术』。」
那个男人说不定早已调查到这个情报。
比起卡谬尔·佑旭的计谋,卡斯兰·卢堤姆得出结论的方式更让我震惊。
「卡斯兰·卢堤姆。你……你真是厉害。我没有办法想得这么远。」
「我并不厉害。我的长处只有思考和猎捕奇霸兽。」
卡斯兰·卢堤姆直率的眼神紧盯着我。
「但是,我没有直接见过那位卡谬尔·佑旭。我无法信任自己没见过的人。明日太、爱·法,我只信任你们……你们对于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爱·法开口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她蓝色的眼睛散发出强烈的光芒,凝望着卡斯兰·卢堤姆耿直的脸庞。
「卡斯兰·卢堤姆,我无法像你一样谈论远大的理想。不管未来变得如何,我认为孙家人都不会轻易找回森边人的骨气。」
「是。」
「不过——倘若我和明日太做的决定能为森边的生活带来一些益处……我会感到相当自豪。」
「……这样啊。」
卡斯兰·卢堤姆微微一笑。
他转头望向我。
「我跟爱·法的意见一致。但我们还不够了解卡谬尔·佑旭,不能轻易答应对方的提案,必须先仔细确认他的提议中是否有任何陷阱。」
「说得也
是。确实没有错。」
卡斯兰·卢堤姆大大点了点头。
「爱·法、明日太,等你们找到正确的道路,需要寻求卢堤姆家的力量时,请千万不要客气,随时拜访寒舍。尽管你们不是卢堤姆家的亲族,但你们是值得信赖的好友。卢堤姆家的门会随时为你们敞开。」
「是,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我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后,慌忙缩了回去。
「不好意思。在我的国家之中,握手是友谊的象征。森边没有这种习惯吧。」
「握手吗?」
卡斯兰·卢堤姆错愕地歪着头,朝我伸出右手。
我使尽全力握住猎人强悍的大手。
对方用相同的力量回握我的手。
「明日太,你的力量说不定超乎我的想像。我希望你能成为森边的良药。」
卡斯兰·卢堤姆说完这句话后,我们便离开卢堤姆家。
2
离开卢堤姆家后,我们直接前往驿站城市。
我们想要尽快把这个异想天开的事情做个了断,一大清早,我们便决定要趁购买铁锅之际,顺道拜访卡谬尔·佑旭。
爱·法将二十头奇霸兽份量的项炼放在平时装蔬菜的袋子里,抱在腋下。
卡斯兰·卢堤姆告诉我们从卢堤姆家前往驿站城市的最短路径后,我们满怀热情地——其实没那么热血啦——走向驿站城市。
「……我愈想愈觉得这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提案。」
走在路上,我对爱·法开口。
「而且,你和卡斯兰·卢堤姆等道地的森边居民竟然肯定这个主意,这也让我感到很讶异。大家果然都希望森边居民能过着更优渥的生活吧。」
「这是当然的。毕竟我亲身体验过贫穷的痛苦。」
爱·法望着别处,低声说道。
「我以前也告诉过你吧?当我的父亲吉尔因脚伤无法完成猎人的工作时,法家差点灭亡。法家没有其他亲族,孤立无援。要不是我设下的拙劣陷阱捕捉到奇霸幼兽——我们当时一定会饿死。」
「对喔……确实有这回事。」
「看到整个家被逼入绝境,我知道父亲吉尔苦不堪言。我认为人不应该承受那种痛苦。」
「……嗯。」
「就算这是石之都居民的提议,只要我们靠自己的能力与意志来赚取财富,就连讨厌石之都的东达·卢都不会有怨言。这是一场森边与石之都的胜负。」
爱·法这才瞄了我一眼。
尽管她的嗓音沉重不已,眼神却清爽澄澈。
「……只要你能待在我的身旁,这场战斗其实对我方有利。」
「什么嘛,就算你拍我马屁,我也不会给你任何好处喔?」
我骄傲到彷佛心脏要被捏碎了一般,为了掩饰这样的心情,我故意露出开朗的表情。
「不过,我们必须先调查清楚卡谬尔·佑旭这个人。倘若那位大叔有什么阴谋诡计,大事就不妙了。我们先好好问清楚在驿站城市开店的相关事情,并且尽量试探他的真心。」
「……你说得没错。」
爱·法的表情变得有几分严肃,将头转回正前方。
让城里的人了解奇霸兽肉的价值,这是一场荒谬的战争。
但既然爱·法和卡斯兰·卢堤姆能发掘出这场战役的重大意义——我也愿意背水一战。
首先,我们必须与那位来历不明的男人——卡谬尔·佑旭展开对峙。
这场战争的第一步,就是鉴定那位男人究竟会成为森边居民的良药,抑或是毒药。
◇
于是,我们再次抵达驿站城市。
太阳已经爬过天顶,跟上一次造访驿站城市时相比,我们这次抵达的时间较晚,城里的人也比上次更多。
眼前是一条宽约十公尺的宽敞石街,街道两旁林立着高大的建筑物。各式各样的人种穿着五花八门的服装走在路上。身形巨大的恐鸟多多斯拉着行李。人挤人的街道上异常闷热、吵杂,充满人的热气。
拥挤的驿站城市让人头晕。我待在人潮中,转头望向爱·法。
「我们先从棘手的事情开始处理吧。况且我也不想抱着铁锅突袭旅社。」
卡谬尔·佑旭经常投宿的《奇谬鸟尾巴亭》究竟是哪一栋建筑物呢?
定睛一看,这一带的建筑物上几乎都挂着巨大招牌,上方记载着宛如象形文本的漩涡形状。
我询问爱·法招牌上写着什么后,她回答:「我怎么可能看得懂。」
我只能询问这一带的路人了。
于是——我重新开始观察城里的人们。
路人的肤色大致分为四种,分别是黄褐色、象牙色、黑色与白色。黄褐肤色的人与象牙肤色的人口比例相差无几。黑人和白人的数量较少。
用可疑的眼神望着爱·法的人,大都是黄褐肤色。
象牙肤色的人的反应也没差多少。
相较之下,白人和黑人望着爱·法的眼神中不带着一丝畏惧和轻蔑——尽管如此,他们的态度也不友善,有人对我们漠不关心,有人好奇地盯着爱·法。
我认为先找外表与自己相似的人说话比较妥当,所以我决定找一位有着象牙肤色的年轻人搭话。
「不好意思,请问你听过一间名为《奇谬鸟尾巴亭》的旅社吗?」
年轻人有着一头褐色短发,他惊愕地停下脚步,一脸狐疑地交互望着我和爱·法。
他的表情——没有流露出畏惧之情。
也没有明显表现出轻蔑的态度。
他看起来困扰又疑惑。
「……《奇谬鸟尾巴亭》就是那栋红屋顶的建筑物。」
「这样啊,谢谢你。」
年轻人迅速转身离去。
我跟森边居民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奋力地想要表现出这一点。
这反应还算正常吧,我搔了搔头。
「好,我们走吧。」
这里的建筑物几乎都是由木头搭建而成,乍看之下,材料大都是裸露的木材和木板,但涂了红色或绿色油漆的屋顶和墙壁也不少见。
那究竟是装饰还是防腐剂呢?难道两者皆是?我当然无从判断。
无论如何,我们抵达了第一个目的地。
这栋巨大的建筑与其他房屋一样,都是两层楼的建筑物。招牌上也描绘着漩涡图案,一部分的图案宛如鸟类的羽毛。
我上次在驿站城市品尝肉包的时候,卡谬尔·佑旭说那是「奇谬鸟」肉包。肉包中的肉尝起来宛如鸡柳肉般淡而无味,大概是一种鸟类的名字吧。
「……爱·法,你还好吗?」
「怎么了?」
「没有啦,我猜这是你第一次踏进驿站城市的建筑物吧。」
爱·法沉默地耸了耸肩。
她的动作彷佛在说:「没有地方比森边更危险吧?」
我认为猎人真正的威胁不是奇霸兽角,而是人类手中的刀枪。不过,如果我们现在离开这里,整件事不会有任何进展。
旅社的门使用了金属铰链,而非拉门。由于门上没有任何握柄或门把,我将手放在双开门的门板上,缓缓推开门。
「欢迎光……」
说到一半,对方的声音就僵住了。
一位大叔坐在高及腰部的柜台之中,错愕地望着我们。
那是一位微胖且有着黄褐色皮肤的大叔。
大叔坐在柜台里,我看不出他的身材,但他看起来不太高大。
他的头上戴着筒状帽子,身上穿着一件淡墨色的衣服,以及相同颜色的围裙,我在路上也常常看到这种简约的打扮。
「……来用餐吗?」
你们该不会是要住宿吧?老板巨大的眼睛彷佛在威吓我们。
他眼神中的轻蔑更甚于恐惧。
「不,我们是来拜访投宿于此的卡谬尔·佑旭。」
「卡谬尔?」
大叔再次讶异地瞪大双眼,表情仍残存着几分戒心。
接着,他低喃着:「那个疯子啊……」粗大的脖子转向旅社深处。
「卡谬尔!有你的客人!我让他们进去啰!?」
旅社里面有一间餐厅。
现在正值下午时分,已经过了用餐时间,餐厅里人潮不多。里面摆放了三张木板和木材制作的长桌,以及木制椅子。这里的气氛不差,让人联想到滑雪场的小木屋。
可是——坐在餐厅里的男人们却飘散出险恶的气息。
他们的发色和肤色都不同,但每个人都孔武有力,面色狰狞。五人之中至少有三人穿着皮革护胸和铁手套
。腰际上也挂着刀具、手斧和棍棒等武器——他们正酩酊大醉。
只要这些人能够维持自己的生活,我不介意他们从中午就开始喝酒。但他们转头望向我们后,我发现那些视线让人十分不快。
好奇的眼神。
轻蔑的眼神。
狐疑的眼神。
以及——好色的眼神。
他们并不畏惧爱·法。
但有些人却彷佛在看着某种脏东西,有些人则像狄咖·孙一样,扬起下流的笑容。
感觉很差。
「喂,卡谬尔,你在吧?你在睡觉吗!?」
大叔再次扯着喉咙嚷嚷。
「是!」
此时,突然传来一阵可爱的嗓音。
一位有着亚麻色头发的少年从餐厅的深处跑了出来。
那是一位年约十岁的小男孩,有着一双聪慧的茶色眼睛。
「你们是法家的爱·法和明日太吧?欢迎欢迎!我是卡谬尔·佑旭的弟子雷托。这边请。」
弟子?
他究竟是哪方面的弟子啊?
少年留着一头稍长的亚麻色头发,表情相当温柔。
他穿着一件无袖上衣和直筒裤。腰际上挂着小巧布袋和细短剑,脚上穿着皮革短靴。他的打扮整洁干净,外貌善良乖巧,如果我是他的家人,一定会叮咛他别跟形迹可疑的大叔扯上关系。
但我是客人,不是他的家人,我只能在少年的带领下,与卡谬尔·佑旭见面。
「喂,既然进了我们店里,就必须点餐。」
大叔喊住我们。
「啊,说得也是。两位要点什么呢?」
少年转头望着我们。
「嗯?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店,不太清楚——」
我对少年耳语。
「再说,我现在没有带铜币。」
「这样啊,我了解了。」
少年微微一笑,转头望向大叔。
「我要点两杯佐佐茶。金额请加计于住宿费之中。我们会坐在老位子。」
「好。」
大叔挥了挥右手。
我望着右方通往二楼的楼梯的同时,少年、我和爱·法依序走进旅社里。
饮酒男人们的眼神追随着我们。
幸好我们路经那群人的桌子时,他们没有出言挑衅。
走到底之后,看到一个没有门的入口,钻过入口,可以看到一间房间。房里的空间与餐厅相差无几,桌子的尺寸变得更小,数量却是刚刚的好几倍,其他装潢并没有太大差别。
我在最里面的座位看到了熟悉的金褐色发丝。
那是卡谬尔·佑旭。
他正呼呼大睡。
他瘫坐在木头椅子上,背靠着后方墙壁。一双细长的腿没规矩地伸在桌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室内没有其他客人。
「卡谬尔,客人来啦!是你期盼已久的森边客人喔。快起来吧!」
少年坐到卡谬尔·佑旭的身旁,在他鼻子前面用力拍手。
「唔喵。」
卡谬尔·佑旭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不好意思,这样一点都不可爱。
「唔唔,什么啦。我还睡不够……咦?爱·法?明日太?你们那么快就来啦!」
他大大睁开微微下垂的眼睛,细长的脸庞浮现出欣喜的笑容。
「让两位见笑了。请坐下吧!雷托,快端茶来。」
「我已经请老板送来了。你差不多可以把脚放下去啰。」
「啊,抱歉抱歉。」
穿着皮革长靴的脚从桌上消失后,少年俐落地用抹布清理桌子。
「各位请坐。」
「谢谢。」
我坐下后,发现爱·法似乎有些犹豫。
这么说起来,我不曾在森边看过「椅子」。
即便如此,爱·法依然气宇轩昂地扬起披风,帅气地坐在椅子上。
「哎呀,我做梦也没想到两位隔了一天就会前来拜访。爱·法、明日太,我很开心喔。」
卡谬尔·佑旭开口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抱歉抱歉,我昨天彻夜工作,有些睡眠不足。」
「这样啊。你后来去处理什么工作?」
「嗯?我整晚都在探索森边喔。」
「……你不怕巨鼠咬你的脚吗?」
「跟奇霸兽和猎人相比,巨鼠根本不算什么。」
顺带一提,巨鼠是身形与黄鼠狼差不多的巨大老鼠。它是夜行性动物,外表讨人喜欢,却跟蒙兽一样嗜吃腐肉,据说被它咬到之后,伤口就会腐烂。
「既然两位特地跑来见我,代表有积极考虑我的提议吧?」
「我们希望你能提供一些信息,协助我们做出判断。但我们今天来驿站城市的主要目的是购物,只是顺道过来看看罢了。」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既然对方的态度随便,我方也会以同样的态度回敬。
我们不能让这个男人牵着鼻子走。
「来,你们点的佐佐茶。」
刚刚那位大叔走了过来。
他将装着黄色茶水的陶瓷杯放在我和爱·法的面前。
灰色的圆筒状杯子带有把手,刻着弯曲的波浪条纹。外观就像啤酒杯或马克杯。
「哎呀,老板亲自服务啊,辛苦了。」
「有什么办法,我女儿吓得不敢过来。」
大叔瞪了我和爱·法一眼。
他的身高不高,身材却虎背熊腰,力气应该不小。
「卡谬尔,只要点了餐,就是我们店里的客人。但如果引发骚动,我会请你们出去。」
「我有惹是生非过吗?你太多虑了。」
「……随便你。但这里姑且还是餐厅,要睡就回房间去睡。坐在这里就必须点餐。」
「啊,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和雷托各要一杯佐佐茶——我还要点一人份的奇谬鸟盐渍肉。」
「明明有四个人,你只点一人份啊。」
大叔抛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去。
明明从事服务业,大叔的态度却如此无礼,是因为他对森边居民感到反感吗?还是他面对卡谬尔·佑旭时,态度本来就粗鲁随便呢?……大概两者都有吧。
当我陷入思索之际,爱·法正皱起鼻子,闻着茶的味道。宛如动物一般。
「……这是什么?」
「既然叫做佐佐茶,应该是那个宛如蛇干的果实制成的茶吧。」
我确实记得这抹宛如中药的香气。说不定佐佐本来就不是用来做料理的食材。
「森边居民没有喝茶的习惯吗?两位可以尝尝看,就当作是体验不同的文化吧。」
「……卡谬尔·佑旭。我没有理由接受你的施舍。」
「真是的,你们昨天不是请我吃饭吗?这是我的回礼。」
「那是为了回报你带来的水果酒。我们之间已经互不相欠了。」
「……明日太,怎么办?」
卡谬尔·佑旭望向我。
我陷入思索。
「爱·法,既然如此,我们可以给他报酬吧?我们没有携带铜币,但可以用价值相符的物品来交换。」
爱·法微微歪着头后,从斗篷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伪橡胶叶,里面包裹着物体。
「这是奇霸兽肉干,你愿意交换吗?」
「奇霸兽肉干!我很有兴趣!雷托,这可是奇霸兽肉干喔!」
「哇,等一下要让我尝尝看喔。」
爱·法望着交谈中的两人。
她遇到了第二位不忌讳奇霸兽肉的石之都居民。由于雷托是卡谬尔·佑旭的弟子,他的反应并不能当作参考,但我们还是必须在心里记上一笔。
顺带一提,我啜饮了一口佐佐茶后,发现这种茶的香气强烈,又很容易入口,我并不排斥这种味道。
我坐在椅子上品茶。这样的行为让我有些思乡。
「那么……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卡谬尔·佑旭将手支在桌子上,细长的脸蛋上扬起满意的笑容。
3
「在驿站城市开店并非难事。如果我们要搭建新的店铺,确实需要经过繁复的手续。但只要付微薄的场地费,每个人都可以在摊贩区域贩卖商品。」
「微薄的场地费?」
「对。十天只要一枚白铜币。算是良心价格吧?……等于是一头奇霸兽的牙齿和兽角。」
「奇霸兽一头能够换一枚白铜币……请等一下,一枚白铜币是几枚红铜币?」
听到我的疑问,
坐在卡谬尔·佑旭身旁的雷托瞪大双眼。
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我的问题就像在询问一百圆可以换取几枚十圆吧。
「十枚红铜币等于一枚白铜币。你还记得塔拉吃的奇谬鸟肉包吧?只要卖出十颗肉包,就能够回本了。摊贩区域的店家增加,也能促进驿站城市的繁荣。场地费只是一点小心意罢了。」
「请等一下,我想想喔……一头奇霸兽可以换取十餐份的亚力果和波糖……咦?原来如此,我们每一餐的成本大约是一枚红铜币。」
「昨晚的晚餐太过丰盛了,如果你们要经营小吃摊,餐点的份量可以比各位的晚餐少一半。不,甚至更少。定价大概是两枚红铜币最为妥当。要是价格太便宜,反而会招来其他店家的反感。」
「那么,假设餐点所需的材料费也是昨天晚餐的一半,也就是半枚红铜币。单纯计算下来,卖掉一份餐点,就能赚到一枚半的红铜币——在十天之内,我们只要卖掉七份餐点,就能凑到开店需要的经费。」
「嗯。但如果你需要租货摊,还必须支付一枚白铜币的租金。」
就算我们要租货摊,只要在十天之内卖掉十四份餐点,就能回本。真是轻松的生意。
……前提是路人必须要敢吃奇霸兽肉。
「一般来说,肉品比蔬菜更昂贵。大家也会使用比亚力果和波糖更高级的蔬菜。假使贩卖肉包的老板娘想要获利,她必须在一天之内卖出十到二十颗左右的肉包。但驿站城市人潮众多,这个目标并不困难。」
卡谬尔·佑旭欣然微笑。
「明日太,怎么样啊,你理解我推荐两位开店的理由了吗?只要借助你的厨艺和奇霸兽肉的力量,我不认为两位会失败喔?」
「假如我们的生意门庭若市,驿站城市的居民将会认同奇霸兽肉的价值,对森边居民的偏见也会逐渐消失。原来如此,这门生意还真是好处多多啊。」
我也学卡谬尔·佑旭将手支在桌子上,探出身子。
「那么——卡谬尔·佑旭,你又会获得什么利益呢?」
「嗯,你认为我一定得有利可图吗?我想想喔——不如把扣除场地费和材料后的纯利润分给我十分之一,当作谢礼吧。」
「这跟金钱无关。我们想要知道你的目的。」
「我跟你说过了吧,我单纯地想要满足自己的同伴意识!只要森边居民不再成为恐惧的象征,猎人能获得更多的利益,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那双颜色特殊的眼眸望向爱·法。
「爱·法,难道你认为我昨晚的举动是在怜悯森边居民吗?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真的只是很喜欢森边居民罢了。我无法成为各位的同胞,只能将自己想到的好点子提供给两位。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我不认为你在可怜我们。我认为你在寻我们开心。」
「真是太好了!——咦?这算是好事吗?」
「卡谬尔,不用介意,你总是得不到大家的信赖。」
少年面带微笑,抛出这句过分的发言。
听到这番话后,当事人也笑着说「说得也是」。既然他都承认了,我们这两个旁观者也无从插嘴。
「嗯……原来如比……」
「你还在烦恼什么?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了,只有杰诺斯当地人会没来由地畏惧森边居民和奇霸兽。再说,奇霸兽的威胁并不会酿成空前绝后的大灾害,近几年,森边居民只把它们当成常见的害兽罢了。杰诺斯人民对奇霸兽的恐惧已经失去重心。他们现在害怕的是森边居民,不是奇霸兽。」
卡谬尔·佑旭将视线从爱·法身上移开,再次望向我。
「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如果是森边居民来驿站城市摆摊,或许不会有人敢上门光顾。但你的长相跟石之都、驿站城市的人没有两样。看到你贩售奇霸兽料理,人们会摸不着头绪,同时也会对你产生好奇。南方和东方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品尝奇霸兽料理。由于你烹煮的料理的确无懈可击,在口耳相传之下,一定也能吸引到杰诺斯的居民。」
「这样啊……」
「坦白说,我不认为这点小事会让人们对森边居民的偏见消失无踪。」
卡谬尔·佑旭眯着眼微笑。
当眼前的男人扬起这种笑容时,他的表情会变得跟纪芭婆婆一样,像是看透了人情世故。
「森边居民有着一双野兽般的眼眸、超乎凡人的力量,孤傲又封闭,因而受到人们的敬畏。这是八十年累积下来的畏惧心。其实森边一族的特质与城里人对他们的印象并没有太大出入。我不介意城里人畏惧森边居民。毕竟我并没有期望森边居民和城里人可以和乐融融地携手合作。」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森边的猎人可以继续维持着孤傲的态度。猎人跟安宁的城镇并不搭调。我不想看到猎人堕落的模样……然而,如果有人蔑视猎人,把他们视为下贱的存在,我会火冒三丈。城里人的确可以敬畏猎人,但他们该把猎人视为神圣的存在,而非妖魔鬼怪。」
「…………」
「我们必须先消除杰诺斯居民的错误观念,让他们不再把森边居民视为《下贱的食奇霸者》。究竟是谁守护了杰诺斯的田野,不让奇霸兽前来捣乱,进而使杰诺斯更加繁荣。我希望他们能搞清楚这一点。」
「……如果你跟我们说话的时候总是维持现在的表情,我绝对会相信你说的一字一句,不会有任何质疑。」
我依然慎重地开口。
「坦白说,我认为你没有说谎。但我还是不能理解你执著于森边居民的原因……请问一下,生活在这块大陆的人们认为改变信仰是一件重大的事情吗?」
少年雷托再次一脸讶异。
卡谬尔·佑旭的眼神依然澄澈清晰。
「很重大喔。只有实际体验过的人才能理解这种感受。」
「这样啊……八十年前,森边居民舍弃南方森林,搬来摩尔加森林。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森边居民没有办法理解你的感受吧?」
「当然哪。正因如此,这永远是我一厢情愿的同伴意识啊……毕竟已经是八十年前的事情了。森边没有超过八十岁的居民吧?」
大概只剩下纪芭婆婆了。
我还无法彻底信赖这个男人,没有办法跟他提起纪芭婆婆。
我含糊其辞地回答:
「谁知道呢?」
「……明日太,既然你坚称自己不是这块大陆的居民,你当然没有信奉四大神吧?」
「你说得没错。但我姑且是森边的住民,形式上来说,我是西之神的子民。」
「嗯,就这方面来看,你确实跟森边很合拍。森边居民本来信奉南方之神加喀尔,后来改信西方之神赛尔法。但他们一开始其实没有任何信仰——他们崇拜的是森林,不是神祇。他们把森林视为不可或缺的存在。说不定正是他们清心寡欲又壮烈的生活方式吸引了我。」
卡谬尔·佑旭闭上双眼,将那不可思议的光芒藏进眼底。
一抹难以形容的静谧笼罩了整个房间——此时,一位第三者打破了寂静。
「你们点的佐佐茶和盐渍奇谬鸟肉。」
喀的一声,那位第三者将巨大的木盘放在桌上。
大叔将我们的餐点端了过来。
卡谬尔·佑旭目送大叔迅速转身离去后,他的脸上再次勾起了难以捉摸的笑容。
「明日太,你试吃看看吧。这是驿站城市贩售的菜肴。你曾经当过厨师,应该对这方面的事情很感兴趣吧?」
「……我在小吃摊买过奇谬鸟的肉包。」
「这样啊。但这道菜跟肉包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喔。」
我将视线移至餐桌上。
一个巨大盘子中盛装了炖肉和蔬菜。
炖菜几乎没有任何水分,偏白的肉和数种蔬菜上淋着透明的黏稠糊状物。
我观察了菜肴的外观后,发现里面添加了切碎的亚力果和蒲菈,以及煮烂的恰奇碎片。
这道菜飘散出了与粒萝相似的清凉香草气息。
盘子一角摆放着好几片白色饼皮,状似水饺皮。大概要拿饼皮包着炖菜食用吧。
外观和香气都不差。
「请用。没有食欲的话,吃一口就可以了。各位一定要品尝看看,毕竟佐佐茶根本无法与两位制作的美味肉干相比。」
基於单纯的好奇心,我确实很想尝试看看。
我望了爱·法一眼,跟她确认过后,拿起木匙和小巧的饼皮。
大略计算了饼皮的数量和炖菜的份量后,我将两杓炖菜铺在饼皮上。
我把饼皮卷了起来,就像小巧的可丽饼一样,咬了一口后——
味道非常咸。
这道料理几乎只靠香草的香气来增添风味。
亚力果炖煮得软烂,恰奇没煮透、蒲菈带着苦味——搭配上宛如鸡胸般淡而无味的奇谬鸟肉。
食材搭配起来并不差。
滋味朴实。
为了延长保存期限,厨师用盐腌过肉后,跟蔬菜一起炖煮。再多煮一会,恰奇的口感才会更好。除此之外,这道菜肴并没有值得一提的缺点。
但是——假如问我是否愿意出钱购买这道菜,我会有些犹豫。
「盐渍奇谬鸟肉可是这间旅社最有人气的菜肴喔。由于味道很重,适合当作下酒菜。我记得价钱是三枚铜币。大家白天会在外头买些轻食果腹,到了晚上,这间店的客人可是川流不息喔。大家品尝这道菜肴时,总会流露出满足的表情。」
卡谬尔·佑旭露出柴郡猫般的微笑。
「驿站城市的料理主要是家常菜的延伸。做菜的人都是旅社老板娘或女儿,在杰诺斯之中,只有石墙里面才有厨师。」
「……原来如此。」
「明日太,你的料理有办法与这道盐渍炖肉和奇谬鸟肉包相抗衡吗?」
「你在挑衅我吗?我没有那么愚蠢,不会冲动行事喔。」
差不多该离开了。我吃完了那块奇谬鸟的盐渍肉后,将剩下的佐佐茶一饮而尽。
接下来,我对爱·法耳语:「你还想问什么问题吗?」之后,她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我会再跟家主商量,也会找森边的朋友讨论。如果没有问题——我才会考虑采纳你的建议。」
「明日太,你真是慎重哪!这一定是你的优点吧。」
是你害我必须如此慎重啊。我耸了耸肩。
「卡谬尔,如果我们下定决心要在驿站城市摆摊,可以再来找你商量吗?」
「可以。你也可以直接跟相关人员交涉。管理摊贩区域的其中一位负责人就是这间旅社的老板,米拉诺·马斯。总之,你只要过来《奇谬鸟尾巴亭》就不会有问题了。」
「谢谢你。尽管我们尚未作出决定,但你的提议让我思考了许多事情。就算我们最后没有开店,我还是很开心能跟你交谈。」
「很高兴能听到你这么说……你们要回去了吗?雷托,接下来就拜托你了。我吃掉这些盐渍肉后,会小睡片刻。」
「是。明日太、爱·法,我们出发吧。」
我有些错愕地看着笑容满面的少年。
「出发?去哪里啊?我们打算买完东西就回森边。」
「不会花两位太多时间。塔拉的父亲想跟两位道谢。他们也在摊贩区域开店,我会带领两位过去。」
我首次造访驿站城市时,遇到一位名为塔拉的女孩。
当时,杜多·孙在驿站城市喝酒闹事,塔拉差点卷入那场混乱中,我和爱·法出手救了她。
那已经是十天前的事情了。现在她的父亲竟然要跟我们道谢,这让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你去跟他们见个面嘛。塔拉是个好孩子喔。再过几年,她一定会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美人。趁现在跟她结缘不会有损失。」
做出这种愚蠢发言的人当然不是少年,而是少年的师父。
我又不是光源氏。我勾起苦笑,姑且望了爱·法一眼……不可思议的是,她正冷眼瞪着我。
她究竟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了?
「那么,先告辞了。」
「嗯,我很期待能够再次见到两位。」
到头来,除了我们之外,这间房间没有其他客人,我们步向出口。
刚刚那群男人们仍在外面的餐厅畅饮美酒。
其中一位男人望向我们,他眼神中的醉意比刚刚更浓。
「喂,黑发小鬼!你怎么有办法将《食奇霸者》的女人变成自己的囊中物啊?可以把你使用的手段告诉我们吗?」
哎呀,看来他们现在不会让我们轻易离开了。
我有一个不太好的习惯。别人侮辱我就算了,如果他们拿爱·法开玩笑——我会失去理智。
「跟狩猎奇霸兽相比,她发现猎捕男人更能轻松赚进大笔铜币吧!喂,《食奇霸者》,我可以用两枚铜币买你一晚喔?」
我转向男人们。
此时发生了两件事,让我的怒吼声停留在喉咙之中。
走在我身后的爱·法抓住我的手臂,走在我前方的少年雷托静静地说:
「请住手。他们是我师父的客人。你们对两人无礼,等于是对我的师父无礼,了解了吗?」
少年尚未变音,他高亢的声音之中不带着一丝情感。
他望着男人们,我无法确认他现在的表情,但我能看到男人们的表情变化。
刚刚口出下流之语的两人举着酒瓶,僵住不动。
他们的表情——宛如遇到了森林中的猛兽,瞪大双眼,神色僵硬。
「你们怎么啦?」
其他男人摇了摇伙伴的肩膀。
雷托少年斜睨了男人们一眼后,对我微微一笑。
「失礼了。我们走吧。」
看来有其师必有其弟子。
我叹了口气,迈出步伐后,爱·法戳了戳我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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