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一章 白月一日,明日太的一天(前)(2/2)
「虽然我没做亏心事,但孙家人确实犯了错。」
「那些罪人们已经遭到制裁了。既然如此,没有人能对你们兴师问罪吧?」
米拉诺·马斯抛出这句话的同时,他不只看着我,还环顾凌奈·卢等人。
「你们十年前根本还乳臭未干,没有人可以用那么久以前的事责备你们……况且,是那个季达不分青红皂白就袭击你们吧?」
「是、是的。」
「不管他有多么憎恨森边居民,这种举动都不可饶恕。他的父亲被赞扬为义贼,要是他在天之灵看到儿子无法无天的举动,一定会哀叹不已。」
米拉诺·马斯似乎相当恼怒。
只有他有资格对少年季达的行动感到不满。米拉诺·马斯和少年都失去了重要的家人,但他却只是忍耐着悲怆的命运。
「总之,让卫兵去处理那种家伙吧。再说,哪个蠢蛋敢袭击位在驿站城市正中央的旅社啊。要是有人这么做,绝对会被卫兵一刀毙命。」
「是的……那么,你的想法呢?」
「嗯?」
「你愿意在《奇谬鸟尾巴亭》贩卖我的料理吗?暂且不管少年季达带来的威胁,我打算先在贵店推出料理,或是至少同时为贵店和《西风亭》提供料理。」
米拉诺·马斯垂下嘴角。
接着,他抛出一句:「不可能吧。」
「不可能啊……」
「当然啊。要是我们旅社开始贩售你的料理,其他餐点就卖不出去了。我没办法做这种高风险的生意。」
「什么?可是,西之民的客人不可能全选择奇霸兽料理吧?」
「只要尝过一次你的料理,就没有人会想吃我和女儿做的餐点吧。再说,我们旅社的卖点又不是料理。」
米拉诺·马斯的妻子在许久以前就过世了,所以《奇谬鸟尾巴亭》的料理品质不如其他旅社——我记得他曾经这么告诉过我。
我紧握拳头,豁出去似地说:
「既然如此——我教你料理吧?」
米拉诺·马斯再次瞪大眼睛。
「不好意思,这样的提议可能有些失礼——再说,我没有处理过奇谬鸟和卡龙肉,我不知道自己能教到什么地步,尽管如此,我应该多少能帮一点忙。」
「我、我没道理让你帮忙到这种地步!难道你打算以教学为名义赚取学费吗?」
「我不会为了这种事跟你收钱。不过,要是我能因此让你在旅社贩卖我们的料理,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笔生意……况且,你一直相当照顾我们,我想要报恩。」
「我不记得自己有特别照顾你们!」
「是吗?既然如此,你是下意识帮助我们吗?」
我自然而然地勾起嘴角。
米拉诺·马斯的表情更加苦涩。
「顺利的话,我从明天开始就能提早结束《南之大树亭》的工作,这么一来,我就能利用空闲时间过来《奇谬鸟尾巴亭》,你要不要试着让我进厨房?」
米拉诺·马斯抱头苦恼半晌后,说:「我必须问看看女儿。」
距离正午还有两个小时——就我的感觉,大概是上午十点左右。
我们接过两台摊车,从《奇谬鸟尾巴亭》启程后,先前往都拉大叔的摊车购买蔬菜。
「嗨,明日太,今天的量也照往常一样吧?」
「啊,我从今天开始暂时不用蒲菈了。我要提供另一道料理给《玄翁亭》。」
「这样啊。那么,扣除蒲菈后——」
我过去会在摆摊期间或返家前来光顾,购买货车后,我开始会在开店前的早晨买齐所有必要食材。
我需要四十八颗亚力果和八颗堤诺叶制作摊位的料理。
另外我需要一百颗亚力果来制作提供给旅社的料理。
我还需要三十颗亚力果、一百五十颗波糖、五颗塔拉帕来为明天摊位使用的料理备料。
光是在都拉大叔的店里,我就必须购买如此大量的食材。
扣除蒲菈后的价格是八十二枚红铜币。
「哎呀,没有客人会每天上门购买这么多亚力果和波糖呢。老实说,我们的营业额也成长不少。」
大叔笑着如此说道。
塔拉也笑盈盈地待在一旁。
大叔有着中广身材,塔拉则比莉蜜·卢还纤瘦,两人笑起来的眼眸却一模一样。
「一般来说,我们根本不可能卖完亚力果和波糖。当这两种蔬菜距离收割过了一段时间,差不多要开始腐坏时,我们就会把它们卖到妲巴克的肉铺,当作卡龙的饲料。届时售价会打对折,所以我这两个月真的大赚一笔啊。」
「哎呀,我们也很高兴能尽情购买蔬菜,不用担心断货……顺便确认一下,我如果想再多买一百颗亚力果,会有货吗?」
「欸!?你还要再买这么多啊?」
「不,我还不确定。假如我能把料理卖给更多旅社,应该会需要那样的量。」
都拉大叔感慨地上下晃动着粗脖子。
「要是如此,我就不用把亚力果卖去妲巴克啦!这对我们而言当然是好事一桩!」
「那就太好了……啊,可是,如果卡龙的饲料费涨价,卡龙肉的价格会跟着上涨吗?」
「不会不会,不是只有我们在种亚力果。这样只会减少那些连肉铺都不收购,只能抛弃的量罢了。」
「那我就放心了。」
我确认亚力果数量的同时,开口答复大叔,同样在确认数量——只不过是铜币——的大叔不可思议似地歪着头。
「明日太,你总是这样担心别人的生意。你在做奇霸兽生意,如果卡龙肉涨价,不是对你有好处吗?」
「没这回事。我不想招肉铺或其他摊贩的反感。我只想继续和和气气地做生意。」
「嗯。不过,既然要做生意,当然必须与其他店家竞争。我觉得你不用担心这么多。」
「你说的没错……可是,身为森边居民,我尽量不想让任何人反感。」
听到这番话,大叔难得一副面有难色的模样。
「明日太,你们只是正正当当地做生意罢了,根本不用担心这种事。罪人也全都不在了,我相信事情绝对会好转的。」
要是这样就好了。
不过,我们至少必须为我们与赛克雷乌斯、与季达的关系做个了结。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正寻找着词汇,静静倾听我们交谈的塔拉扯了扯大叔的腰带。
「爸爸,我不知道你们在谈什么,但你不可以让明日太哥哥困扰喔。」
「塔拉,没有关系……大叔,谢谢你。」
「我说的话不值得你道谢啦。」
大叔腼腆地挥了挥手后,将手放在塔拉的头上。虽然塔拉听不懂我们的对话内容,但她依然满足地微微一笑。
这对父女的模样温暖了我的内心,但我依然把昨天发生的袭击事件告诉了两人。我隐瞒了关键字。只说:「有个人对森边居民有深仇大恨,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我们,你们也要小心」。
「嗯,这种人应该不少吧。我们不要紧,明日太,你也多加小心。」
「谢谢。」
我再次道谢后,离开大叔的摊位。
于是,我们今天也开始摆摊做生意。
我们抵达平时摆摊的位置——摊位区域的北边后,已经有三十多位客人在等待我们。尽管我们失去了十位《银之壶》成员和八位建筑师傅,总共十八位常客,一大早的情景依然没有改变。
我和菈菈·卢负责『咩姆烧肉』,凌奈·卢和希拉·卢负责『奇霸兽堡』。为了让卢家未来能经营『奇霸兽堡』摊位,从昨天开始,这样的阵容成了基本配置。
「这么说起来,莉依·斯多拉也来摊位帮忙半个月了吧?那个人待在摊位的时间明明只有我们的一半,上手的速度却很快呢。」
一大早的尖峰时间结束,我们终于能喘口气,这时,菈菈·卢开口:
「老实说,我觉得她已经不输我跟薇
娜姐了。你可以考虑帮她调薪了吧?」
「这样啊。我总是跟她换班,所以没看过她工作时的模样,真是太糊涂了。」
我帮菈菈·卢的薪水调了一点五倍,现在是九枚红铜币。莉依·斯多拉现在的薪水是三枚红铜币。调涨一点五倍是四点五枚——四舍五入后是五枚红铜币。
「话说回来,你不是想让小氏族有公平获得收入的机会,所以打算频繁地变换帮忙人手吗?」
「嗯,是啊。我姑且打算二十天更换一次,差不多该来讨论了……菈菈·卢,谢谢你喔。我最近满脑子只想着开发菜单。」
「不客气。」
菈菈·卢耸了耸肩后,继续说了下去:
「那我顺便跟你说一声。莉蜜昨晚吵个不停。她觉得只有凌奈姐姐能来帮忙摊位,未免太狡猾了。」
原来如此。薇娜·卢受伤后,凌奈·卢终于有机会来驿站城市工作。这么一来,在卢家四姐妹中,只有莉蜜·卢不能前来摊位帮忙。
「嗯〜怎么办呢?我本来打算等我们和杰诺斯城的关系稳定后,再让凌奈·卢和莉蜜·卢过来。现在有护卫保护摊位,如果让莉蜜·卢前来帮忙,会有风险吗?」
「谁知道呢?你去跟米雅·雷妈妈讨论看看吧……不过,今天只有受伤的薇娜姐和莉蜜待在家,米雅·雷妈妈和蒂多·敏婆婆的工作也加重了不少。」
看来是时候跟米雅·雷妈妈讨论一下了。
「这么一来,可能就要由莉蜜·卢和你每隔一天轮流来上班了。你没关系吗?」
「每隔一天轮流的话倒是无所谓啦……摊位的工作很开心,我希望能尽量持续下去。」
菈菈·卢露齿一笑。她现在的笑容与哥哥路多·卢十分相似。
此时,一位体格健壮的西之民突然出现在摊位面前。
「欢迎光……」
话才说到一半,我就闭上嘴巴。因为对方并不是客人。
「哟,太好了,你们今天还是老样子,生意兴隆。」
这位壮年男人有着深褐色头发和胡须,亮茶色的眼眸,以及晒黑的黄褐色皮肤。他的头上绑着一条沙色头巾,穿着一件无袖上衣和直筒裤,宛如野盗头头般豪爽开朗。他就是过去曾协助卡谬尔·佑旭和梅尔菲力德,扮演商团团长让孙家掉入陷阱的男人——《守护者》萨修马。
「萨修马,恭候大驾。我必须跟你报告一件事。」
卡谬尔·佑旭和雷托少年离开杰诺斯后,这个人负责在每天早上拜访摊位,确认是否出现任何异状。
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也派了三位《守护者》假装旅客,投宿在《奇谬鸟尾巴亭》。米拉诺·马斯认得萨修马,所以他无法负责那份工作。
「嗯?那么,我们到那台货车后面谈吧……啊,不,如果我们现在同时移动,会让人起疑,你们等一下再过去吧。」
他抛下这句话,潇洒离去。他打算先与摊位拉开距离,再从后方树丛绕过去吧。在知晓季达的存在前,卡谬尔·佑旭等人就预想过有人监视摊位的可能性。
「真〜是可疑。算了,毕竟他是那个可疑的金发男人的伙伴嘛。」
菈菈·卢似乎并不怎么喜欢萨修马。
毕竟这个人欣然接下扮演商团团长的差事,他哗众取宠的个性大概与森边居民的气质不合吧。
我并不认为这个人与卡谬尔·佑旭有任何相似之处。萨修马没卡谬尔·佑旭那么神秘——也没有卡谬尔·佑旭那抹不可思议的吸引力。简单来说,很少有人像卡谬尔·佑旭那么奇特。
「那么,我稍微离开一下。拜托你看着摊位了。」
「嗯,小心喔。」
菈菈·卢随意挥了挥手,我绕至货车后方。
完成护卫工作的信·卢惊讶地望着我。
「卡谬尔·佑旭的朋友来了,我去跟他报告昨天的事。」
「这样啊。」
信·卢点了点头。我们昨天才遭受季达袭击,所以他的脸上还清楚留着瘀青。
我跟吉鲁鲁和卢卢玩了一分钟后,分家少年带着萨修马从树林深处走了出来。
「法家的明日太。这个男人自称是卡谬尔·佑旭的朋友,说约好要跟你谈谈。没错吧?」
「嗯,没错。谢谢你带他过来。」
「嗯。」
少年用眼神示意后,留下萨修马离去。
萨修马目送少年的背影,扬起苦笑。
「你们的警备真森严。真不愧是森边猎人,虽然他只是个孩子,却魄力惊人,森边女性则美女如云哪。」
他喜欢开玩笑的性格大概也与森边居民合不来。
尽管他的个性粗野庸俗,但我认为他不是个坏人。
「所以呢?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摆摊的样子看起来很和平啊。」
我第三度阐述起昨天的始末。
萨修马抚着久经日晒的脸颊,感慨地说:
「哎呀,没想到赤胡葛拉姆的儿子竟然出现了!这下子主角可登场了……但《北之旋风》找的是他的母亲吧。只有儿子出现也没办法解决问题。」
「是的。而且他对森边居民恨之入骨。」
「嗯。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他母亲大概告诉过他,她父亲是因为卑鄙的阴谋而丧命。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他儿子好像才三、四岁。」
季达的年纪果然比我和信·卢还小。
他的身高确实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想到他年纪轻轻就心怀憎恨,令我心痛不已。
一头披散的红发,仿佛肉食兽一般窥看对手的黄色眼瞳。那其中确实寄宿着不逊于森边猎人的炽烈精光。
「萨修马,要是他的母亲也待在杰诺斯,卡谬尔等人就白跑一趟了。我们有办法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吗?」
「嗯,假使你把多多斯操到累死,说不定有办法追上他们。可是这么做没有意义。除非你确定他母亲身在何处,否则《北之旋风》等人不会回头。我们只能分头搜索。」
原来如此,他说的也有道理。
「话说回来,马萨拉的猎人啊……要是此事不假,那家伙一定相当棘手。」
听到这句话,信·卢回头望向萨修马。
他那双狭长的凤眼缓缓摇曳着猎人的光芒。
「让我插个嘴。西方人,你知道什么是马萨拉猎人吗?」
「嗯,是啊。我自己也没亲眼看过啦——马萨拉是一座山,骑多多斯从杰诺斯出发,路程大概要花三天。听说马萨拉能捕到一种巴罗巴罗鸟,那生物是种美味珍馐。」
「巴罗巴罗鸟……」
「不过啊,还有一种名为噶杰之豹的猛兽也栖息在那座山上。所以半吊子猎人没办法狩猎到巴罗巴罗鸟。有办法凭己力制服噶杰之豹的人,才算是独当一面的马萨拉猎人。」
那位少年身穿着一件黄褐色毛皮披风,那果然是他的猎人服吧。
萨修马望着信·卢带着瘀青的脸,继续说下去:
「噶杰之豹是一种凶暴的肉食猛兽,大小与人类相仿。假如年仅十三、四岁的少年有能力制服那种猛兽,他的实力说不定真的能让森边居民大惊失色。」
「这样啊……谢谢你提供如此珍贵的消息。」
信·卢用眼神致意后,闭上了嘴。
萨修马再次抚着脸颊,转头望向我。
「嗯〜看来在这十年之间,赤胡葛拉姆的伴侣和儿子都潜伏在马萨拉附近。假若他的伴侣仍留在该处——从杰诺斯到马萨拉山单程就要三天,我们的时间不算充裕。」
半个月后,我们就要展开会谈了。
倘若卡谬尔等人花费六天往返,他们能自由行动的时间不到十天——我们也不清楚他们是否会直接前往马萨拉山。
「我们该怎么做呢?……如果季达再次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我希望能避开争执,将诸多事情据实以告。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吗?」
「没有了吧。要是让他母亲感到不悦,《北之旋风》的计划也会化为泡影,你只能尽量用温和的手法逮住他……不过,那孩子受了伤吧?如果卫兵抓到他,就大事不妙了。」
「让卫兵发现果然不太妙吗?」
「非常糟糕。那个伯爵大人的个性如同你的想像,要是他发现那孩子
的身份,那孩子将会永远遭到封口,或是成为让母亲封口的道具。」
萨修马抛出骇人的台词,耸了耸健壮的肩膀。
「算了,如果那孩子住进旅社,我迟早会收到情报。毕竟马萨拉猎人在杰诺斯一定非常引人注目。」
「这样啊……」
「是啊。我的工作就是每晚前往不同旅社喝酒,搜集情报。这下子我更有干劲工作了。」
此时,萨修马露出邪恶的笑容。
「话说回来,你跟那个菜贩交情很好吗?自从孙家大罪人遭受制裁后,我常常在旅社碰到他。」
「欸?你说的菜贩指的是都拉大叔吗?」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就是你每天早上都会光顾的那名男性菜贩。」
他指的一定是都拉大叔。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都拉大叔怎么了吗?我没有把他牵扯进任何风波中吧?」
「你自己问他吧……那位菜贩跟我一样,每晚都在各间旅社出现,跟其他人聊森边居民。他总说森边居民真的很好相处、大罪人已经遭受制裁,剩下的居民是清白的、大家应该更感谢森边居民等等。」
「…………」
「他有时差点跟讨厌森边居民的家伙们发生纠纷。不过,截至目前为止,一切都还算顺利,他们没有吵到需要卫兵出面……他在位于驿站城市南方的农园工作吧?既然如此,他根本没必要跑去旅社吃饭嘛。」
「……这样啊。」
我只能挤出这句话。
都拉大叔、米拉诺·马斯和佑美究竟帮了我多少忙呢?
我拼命压抑着从胸口涌出的热流,小心翼翼地不让笑容满面的萨修马察觉我的心情。
3
我将事情始末告知萨修马,回到摊位后,两位熟悉的女孩分别拿着『奇霸兽堡』,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气氛险恶。
负责看店的菈菈·卢一脸不耐地转头望向我。
「明日太,你终于回来了。你想办法处理一下她们啦。」
想当然耳,她们分别指的是迪艾儿和佑美。
迪艾儿是最近造访杰诺斯的铁制品商人的女儿,佑美则是旅社《西风亭》老板的女儿。前者留着一头短发,打扮得像个男孩子。后者打扮性感,身上的衣服跟森边女性一样清凉。
两人明明已经和解了,为什么现在气氛会如此险恶呢?我感到困惑不已。
「不好意思,请问怎么了吗……?」
我开口询问后,两人气势汹汹地转头望向我。
「嗨,明日太……没事啊。我们又没有大声嚷嚷,不会造成你的困扰吧?」
「哼,既然如此,你赶快回去城下镇吧?你的眼神太凶恶了,要是一直在附近徘徊,一定会让明日太很头大。」
「你的眼神也很凶恶啊。你怎么不回家?」
「人家要跟明日太谈公事。」
「我今天也带了一笔生意过来喔。」
两人的声量确实不大。
但经过压抑的激情却让空气中流窜着电流,仿佛会滋滋作响。
顺带一提,与迪艾儿同行的年轻人拉比斯恶狠狠地瞪着路多·卢,使气氛更加险恶。尽管路多·卢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我能理解菈菈·卢如此不耐的原因了。
「总、总之,大家先到旁边谈吧……究竟怎么了?你们昨天不是相处得不错吗?」
「谁知道啊。人家只不过提起自己在《南之大树亭》吃过的料理罢了,这家伙却突然恶言相向。」
「哼!还不是因为你用炫耀的语气说话,我才会怒火中烧……我也想吃吃看更多种明日太制作的料理嘛。」
看到迪艾儿的表情变得有些沮丧,佑美撩起一头长发。
「啊〜真是的。人家才没有炫耀。是因为那道料理过于美味,人家不小心太兴奋了……要是因此让你不开心,人家愿意道歉。」
「没关系……我太性急了。我只是很羡慕你罢了。我才要跟你道歉。」
什么嘛——我瞬间垂下了肩膀。
两人刚刚还恶狠狠地瞪着彼此,现在却腼腆地发出嘿嘿笑声望着对方,并带笑望向我。
「就是这么回事。明日太,你的料理超级美味喔!那叫做东、东坡肉吗?总之好吃极了!」
「这、这样啊?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真好。那是加了饕油的料理吧?我也好想吃看看喔。」
宛如孩子般直率的迪艾儿再次嘟囔。饕油是来自于她的故乡加喀尔的调味料,我在东坡肉这道料理中使用了大量饕油。
看着迪艾儿的模样,佑美将手支在玲珑有致的腰上,面露苦笑。
「你也去吃看看嘛。你没办法在晚上溜出城下镇吗?」
「嗯,爸爸说日落后太危险,所以他会拿走我的通行证。再说,城门会在晚上收起吊桥……明日太,我没办法在白天吃到那道料理吗?」
「嗯〜毕竟我是在正午后才开始烹调那道料理。不过,你可以问看看旅社老板,他说不定能在日落前卖给你。」
「这样啊!那么,等没有工作的时候,我说不定也能品尝看看呢!」
迪艾儿似乎恢复了好心情,微微一笑。佑美也扬起安心的微笑。
宛如小男孩般娇小稚嫩的迪艾儿搭配身姿曼妙的佑美,两人的外貌有着天壤之别。但笑容都充满魅力,不分优劣。
「可是啊,那道东坡肉只提供到昨天吧?老板说从今天开始会提供一道新料理。」
「啊,嗯。今天的菜单是一道汤品。为了决定接下来要提供什么肉类料理,我今天会让老板试吃新料理。获得老板认可后,明天就会开始提供新的肉类料理了。」
「这样啊!人家也必须尝尝新菜单才行!呜哇,好期待喔。」
「啧,你果然太狡猾了啦。」
「哈哈,抱歉抱歉。」
佑美笑着轻抚迪艾儿的头。
看到佑美把迪艾儿当小孩看待的态度,会让迪艾儿再次大动肝火,但她仅是不满地鼓起双颊。这两个人果然是天生一对。
「你呢?你不是要跟明日太谈生意吗?」
「啊,对了!明日太,我要拿一个东西给你看!」
迪艾儿精神奕奕地嚷嚷后,从腰际取出一把刀。除了护身用的短剑外,她的腰上系着另一把刀。
那是一把收在皮制刀鞘中的调理刀。这把刀与我的三德菜刀和西姆的切菜刀不同,刀柄是由金属制作而成,还雕有防滑的斜波纹。
「喔,这是你们店里卖的调理刀吗?」
「嗯!这是一把切肉刀喔!虽然有点重,但它可以轻易地切断奇谬鸟的骨头!」
插图p059
迪艾儿将刀柄转向我,把刀递给我,我接过它,心中充满好奇。
「呃,我可以将它拔出刀鞘吗?」
「要是你不拔刀,怎么知道它的品质啊?」
当然不可能。于是,我将刀拔出皮制刀鞘。
刀身是由优美的白钢打造而成。这把刀的外型比三德菜刀更细,宛如牛刀或【注】洋出刃。(编注:用以处理骨头或鱼骨类,刀刃厚而重的刀。)
刀刃长约二十公分,尽管刀身偏细,厚度却十分饱和。刀柄是由金属制成,但不会太沉重。看来这把刀的好用程度不输三德菜刀。
「嗯,看起来是把好刀。」
这把刀比三德菜刀沉重,不过比猎人的小刀更轻。金属刀柄意外地与手指契合,刀身与重量也能取得平衡。
「怎么样?你确认一下锋利度吧!」
我当然没有理由拒绝她。
三德菜刀是父亲灵魂的象征,为了避免滥用它,我本来就想要一把切肉刀。爱·法也已经准许我购买了。
但驿站城市卖的刀却引不起我的兴趣。再加上我跟修米拉尔买了一把优秀的切菜刀,使我的眼光变得更高。
我取出一包要交给涅尔试吃的肉摊在摊位的工作台上。那是一块洒满皮果叶的五花肉块。我将刀尖抵在柔软的肉上,试着切了几枚薄片,轻而易举地切出了厚度约七毫米的肉片。
接着,我用刀剁起砧板上的肉片,肉片马上变成绞肉。
这确实是一把
完美无缺的切肉刀。就切肉作业来说,它的锋利度不输老爸的三德菜刀。
「嗯,很不错,锋利度让人无话可说。」
「真的吗?你愿意买下它吗?」
迪艾儿探出身子,眼神中满是期待。
「嗯〜可是,这是你们拿去城下镇贩卖的刀具吧?价格应该相当高昂吧。」
「这把刀的价格确实比驿站城市贩卖的刀具更贵,但有品质保证喔!价格是十二枚白铜币!」
十二枚白铜币。
我跟修米拉尔买的西姆制切菜刀要价十八枚白铜壁。驿站城市贩售的刀具约四〜五枚白铜币。我跟爱·法借的猎人小刀的价格为六枚白铜币。
用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换算后,需要十头奇霸兽才能换到十二枚白铜币。这把刀称不上便宜。但我不想再继续操劳已经工作二十年的三德菜刀了。
「嗯,我决定了。迪艾儿,我可以买下这把刀吗?」
「太好了!谢谢惠顾!」
迪艾儿面露由衷的欣喜微笑。
她纯真的笑容使我和佑美也忍不住勾起微笑。
「你怎么会突然卖给我切肉刀?我刚好在找一把好刀。」
「欸〜看到你没有在用加喀尔的刀,我感到很懊恼嘛!你那把切菜刀怎么看都是西姆的产物。另一把刀也不是加喀尔的刀吧?」
迪艾儿的眼神突然变得严肃,端详着工作台上的三德菜刀。
「那把刀很优秀呢。虽然我不知道那是哪一个国家的商品,不过让我吃了一惊……为了不输给那把精良的刀,我从最高级的刀具中,挑了一把打造得最完美的刀喔!」
「这样啊。谢谢你,我很开心……既然这把刀如此高贵,你该把它卖给贵族中的大客户吧?」
「哼!你比贵族旗下的厨师厉害多了!我觉得最优秀的厨师就该使用最优秀的刀。」
迪艾儿抛下这句话,扬起无所畏惧的笑容。
或许是因为她的笑容洋溢着毫不矫饰的情感,所以她的笑脸总是充满魅力。与她相遇的那天,她的笑容明明让人憎恨,现在带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使我有些莞尔。
「那么,再见啰!我明天也绝对会来!」
「人家也要回去工作了。明日太,我很期待今天旅社的晚餐喔!」
迪艾儿和佑美分边朝南北两头离去,在我的胸中留下一丝温暖的感觉。
两人离去后,有人悄悄站在摊位面前——是外貌宛如东之民的西之民桑久拉。
「明日太,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啊,你好,谢谢你再次光临……不好意思,昨天真是谢谢你。」
「无需挂齿。身为西之民、那是理所当然的举动。」
桑久拉拿下兜帽,露出一头栗色长发,扬起沉稳的笑容。
当他的笑容治愈我的下一刻——桑久拉语出惊人。
「野盗的孩子、被捕了吧。能恢复安宁,太好了。」
「欸!?」
我愣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脸倏地发白。
「请、请等一下!他昨天被卫兵逮补了吗?」
「不是这样吗?我没有、看到逮捕令,以为他被捕了。」
「——逮捕令?」
「是的。罪人、遭告发后、画像会被贴在卫兵办公室前。我刚刚去看,发现空无一物……所以,我认为卫兵已经逮住他了。」
桑久拉错愕地歪着头。
我叹了口气,吐出屏住的呼吸。
「这样啊。啊,吓了我一跳……对不起,我其实没有去办理手续。」
「你没有、通报、卫兵吗?」
这次轮到桑久拉目瞪口呆了。尽管他的表情变化不大,但看到有着西姆人外貌的他流露出情绪,我仍感到有些稀奇。
现在不是惊讶的时候。
「他举止粗暴、你该、通报卫兵。要是、放过罪人、将导致他人遇害。」
「是啊,要是西之民遇害,确实该通报卫兵……但他似乎只对森边居民下手,镇上的人应该不会有危险吧。」
「这么一来,你们会身陷险境。」
「我们不要紧喔。毕竟这群可靠的伙伴会守护我们。」
桑久拉淡色的眼眸望向站在摊位一旁的路多·卢。
路多·卢现在的表情严肃至极,与拉比斯在场时无法比拟。他承受着桑久拉的视线。
「……我认为、你该通报卫兵。你该不会、有所顾忌吧?」
「顾忌?」
「是的。我听说、森边居民在杰诺斯的立场很复杂。我不常来杰诺斯、并不清楚,但我听说杰诺斯的居民、畏惧森边居民,森边居民遭到迫害。」
桑久拉一脸真挚地探出身子。
「森边居民、是西方神赛尔法的子民。我和母亲、是西姆的子民。但我也是赛尔法的子民。大家都是同胞。不需、有所顾忌。我认为、你该仰赖卫兵。」
我并没有任何顾忌。
赛克雷乌斯的弟弟掌管所有卫兵,我没有办法委托他们处理这件事——桑久拉只是个点头之交的客人,我无法把这样的内情告诉他。
「……你果然、没有意愿通报吗?」
「是的,抱歉……」
「那么,我帮你通报吧?我与这件事也有关联,我有资格、通报卫兵。」
「不、不需要!你这么做会让我们很困扰。」
看来我难以继续掩饰这整件事。
我慌忙思考此刻该说些什么。
「呃〜他似乎对森边居民恨之入骨。既然如此,我希望能好好跟他谈谈,解开误会。要是他因为犯罪而被捕,我们就无法解开他的心结了——因此,我们才没有通报卫兵。」
仔细想想,我们只需要隐瞒赛克雷乌斯的存在而已。
札特·孙在十年前犯下的罪行,以及《赤胡党》遭到栽赃一事逐渐成为大家的共识,我们其实不需刻意隐藏此事,反而该让更多人知道这个事实。
但我尽量不想公开季达的身份,毕竟这件事难保不会传入赛克雷乌斯的耳中。
季达曾在桑久拉面前表明自己是赤胡葛拉姆的孩子,但桑久拉听到这个名字后,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桑久拉并没有在杰诺斯出生长大,他对《赤胡党》大概一无所知。
总之,桑久拉没有要求我进一步说明,而是以有些哀伤的表情缩回身子。
「这样啊,原来有这种苦衷……抱歉,我太冒失了。」
「不,没这回事。桑久拉,我很感谢你的心意。」
「祈祷各位平安无事。希望你们、能顺利解开误会。」
最后,桑久拉留下沉稳的微笑,拿着「咩姆烧肉」转身离去。
「嗯〜那家伙果然武艺过人。但是只要他的右手臂还没康复,我应该也不会输他就是了。」
路多·卢目送桑久拉纤细的背影混入人群中,轻声低语。
「别这样。他昨天还帮忙守护我们喔?这么说起来,他算是我们的恩人吧?」
「我知道啦。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办法打得过他。这种家伙一旦出现在我周围,我就会坐立不安……如果他是森边居民就算了,偏偏他又是城里人。」
这就是森边猎人会有的反应吧。
话说回来,爱·法似乎也没有彻底解除对桑久拉的警戒心。
(只要我们与杰诺斯构筑出健全的关系,他们这样的想法就会逐渐消失了。)
森边居民将来有办法把西之民当作同胞看待吗——?反过来说,西之民有一天会接纳森边居民吗?
就在我满脑子都是如此无边无际的思绪时,太阳即将攀升至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