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一章 新的相遇(2/2)
「是的。我们只是、买卖、这个摊位的食物、而已。不是、朋友。」
「这样啊……」
凌奈·卢轻轻垂下眼帘。
「只要你不心怀恶意,我不会禁止你进入森边聚落。你也可以自由拜访卢家。然而,只有我们家主才能决定是否接待你。」
「是,我知道。」
「那么,我帮你转告这件事给家主和薇娜·卢吧。我可以明天给你答复吗?只要获得家主允许,我们就会带你前往卢家聚落。」
「好的。谢谢。我很、感谢你。」
修米拉尔的手指比出一个奇妙的形状,向凌奈·卢道谢。
凌奈·卢一脸沉稳,扬起微笑。
「我不知道你这位异国人为什么会如此担心薇娜·卢。身为卢家家人,我仍想感谢你的好意。那么,明天见……明日太,我先告辞了。」
「嗯,路上小心。」
凌奈·卢给人的感觉比希拉·卢和阿玛·敏·卢堤姆更稚气未脱,但紧要关头时,她应对进退的方式却比我还尽善尽美。这让我钦佩不已。
于是,四位女性走向石之大道,只剩下我、爱·法和修米拉尔留在原地。
「修米拉尔。你竟然想去探望薇娜·卢啊,你一定下了一番决心吧?」
「是的,我苦恼许久。我不希望、就这么、见不到她。」
没想到修米拉尔会如此抱头烦恼,我大感意外。
我清楚修米拉尔对薇娜·卢有些感觉。然而,如同我之前所述,他们只是客人和店员的关系,两人私下对话的次数寥寥无几。
再说,修米拉尔不是西之民,三天后,他就必须离开杰诺斯,我不认为他会期待两人的关系有所发展。
但是——修米拉尔如今未必是对自己与薇娜·卢的发展性抱有期望,他说不定只是忠于自己的心情,因为担心对方的身体,想要去见对方一面。
当我这么思索时,修米拉尔用沉着稳重的眼神望着我。
「我不会、造成、你的困扰。不用、担心。」
「不,我并不会感到困扰——但是,卢家家主是森边族长,再说,他的脾气十分暴躁。森边居民和东之民的思考模式有一定的差异,请你在这方面要多加注意。」
「好的,谢谢。」
接着,一直沉默地关注事情发展的爱·法对修米拉尔说道:
「这是八十年来首次有东之民提议要进入森边……东之民,孙家骚动之际,是你开口要我守护明日太吧。我记得你的银发。」
「是的。我是、修米拉尔·吉·萨杜姆提诺,你是、明日太的家主、爱·法。」
「嗯。我是法家家主爱·法……只要你不触犯森边的规矩,森边居民就不会危害你。可是一旦你触犯森边规矩,你会受到比杰诺斯法律更严重的处罚。记得这一点。」
「是,我知道。」
修米拉尔要拜访森边聚落——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
我感到坐立难安。仿佛有些欣喜,又有些不安。
「修米拉尔。倘若你获得卢家家主的准许,明天让我陪你一起去吧。毕竟我最了解你,这样各方面都比较方便。」
「……明日太、你不会、困扰吗?」
「一点也不困扰。我正好也很担心薇娜·卢的状况。」
我微微一笑后,修米拉尔也欣喜地眯起眼。
「那么,今天就先告辞了。我接下来必须去工程屋一趟,拿我订的货车。」
「是,谢谢你。我明天、再去、摊位。」
「我也要谢谢你每天前来光顾。爱·法,我们出发吧。」
「等一下。我还必须询问一件事。」
「欸?」
她还有事要问修米拉尔吗?我转头望向爱·法。
下一瞬间,她用力扣住我的下腭。
爱·法在马路上猛地将脸凑向我。
「……明日太,这是哪来的伤口?」
「伤、伤口?哪里有伤口?」
「不要敷衍我。你的嘴角破了,左脸颊泛红,这是被人殴打过的伤痕吧?」
爱·法的眼眸熊熊燃烧,我的下腭也跟着开始叽嘎作响。
「明日太啊,你为什么会受这种伤?你是不是又趁我不在的时候乱来了?」
「好痛好痛!下巴要碎了!我没有乱来!我只是误会了某件事,最后被轻轻拍了
一下罢了。」
我的下巴好痛,爱·法的脸庞好近。
对今天的我来说,这样的距离太过刺激了。
昨晚——千头万绪在我内心翻搅的同时,我用尽全力紧抱住爱·法。只过了半天,我仍无法忘怀当时的温热和晕眩的感觉。
爱·法紧闭着嘴巴,放开我的下巴后,踹向我的脚。
她一如往常的撇开脸,虽然她的脸庞似乎微微泛红,但我没有余力确认了。
不对——就算有余力,一旦确认她脸庞羞红,我总觉得自己一定会跟着满脸羞红。下午马路上人潮依然汹涌,我不想做出如此难为情的行为。
「那、那么,我先走了!修米拉尔,明天见!」
「是。」
修米拉尔点了点头,眼神莫名充满温柔。
他的眼神柔和,似乎为了某件事感到欣喜——仿佛祝福着什么,充满慈爱。
最后,这依然引发了我的羞耻心,使我涨红了脸。
◇
木工工匠开的店铺『工程屋』位在驿站城市的南区。
那是一栋天花板挑高的平房,大量木材堆在平房中,与其说是店铺,不如说是工房比较恰当。遍布尘埃的工房充满木屑的味道,我不禁发出惊叹。
「嘿~真是了不起!」
对方从工房深处拖出一台巨大货车,这是一台值得惊叹的车。
「在给一头多多斯拉的货车中,这台车的车型最大最稳固。只要妥善使用,可以使用五到十年。」
工程屋老板是一位壮年男性,散发出固执的工匠气质。
他大约四十岁左右,身高与我相差无几,体格厚实。褐发褐眼,一身黄褐色肌肤。他光裸的身上只裹着一条布制腰布,穿着一双拖鞋。
他周遭的西之民们也都做一样的打扮,正用锯子切割、组装木材、或是钉入金属零件。不只是货车,这间工房似乎还承接置物架和桌椅等木制家具的订单。
「你每个月必须来检查一次车轮。除非你不介意货车在路中央故障。」
「一个月一次吗?我知道了。谢谢你。」
「……你没必要道谢。为了不让你日后埋怨我,我只是把正确的使用方式告诉你罢了。」
工程屋老板拉着杂乱的褐色胡渣,粗鲁地抛下这句话。
他似乎对森边居民没什么好感,但他依然公私分明地对待我们这些客户。这样的态度与不久之前的米拉诺·马斯如出一辙,让我感到亲近。
不管如何,现在重要的是货车。
虽说是货车,这台车的外观其实比较像带蓬马车。
四个车轮装在四方形车体上,一块巨大布棚覆盖着车顶。前后长约四公尺,宽约两公尺,屋顶高约二点五公尺。
前方设置了一个朴素的车夫座位。两支系在多多斯身上的长型棒状板子伸长在前方。布帐呈现拱门状,窥视车棚内部后,宛如肋骨似的八根弯曲木梁支撑着布帐。
这基本上是一台木造货车,重要的地方使用了金属零件。夹在车轴和本体间的V字体铁板大概是避震器。尽管外观朴素,但我仍能感受到工匠的用心和货车良好的机能。
我在驿站城市常常看到货车。然而,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仔细观察它。看到货车崭新的模样,再次让我感动不已。站在我身旁的爱·法从刚刚开始就杏眼圆睁,似乎无法压抑好奇心和感慨。
「近看后,才发现货车有多么庞大。最多可以承载多少人?」
「包括车夫在内,大约六、七人左右。当乘客超过三人时,顶多只能让多多斯以快走的方式行进。要是太乱来,会累坏多多斯。」
既然如此,看来这台货车可以运载做生意用的器材和五位乘客。这台货车看起来早超过一百公斤了,多多斯的力气真大。
「……那么,这是腹带。为了日后能自行调节,你要记好穿戴方式。用久后,皮革会愈来愈长,将会需要重新穿戴。」
大叔这么说后,开始用皮带绑起吉鲁鲁圆滚滚的躯体。
看到吉鲁鲁任其摆布,大叔有些讶异地仰望它的脸。
「嗯,不管多多斯有多乖巧,首次系腹带时仍会百般不愿——这只多多斯以前该不会拉过货车吧?」
「啊,是的。我没有仔细确认过,但它应该拉过货车。」
如果吉鲁鲁真的是卡谬尔·佑旭伪装成商队时逃脱的多多斯,它当初应该拉过货车。我发现它时,它的身上没有穿着腹带,大概是它在森林迷路时脱落了——或是卡谬尔·佑旭等人趁奇霸兽冲撞向多多斯前,砍断带子,放多多斯逃走。
安装在腹带左右两侧的零件紧紧拴进货车上长长的两支棒子上后,驿站城市常见的拉车多多斯便出现在我们面前。
尽管吉鲁鲁仍一脸茫然,但它这副模样看起来雄壮威武。我没有忽略爱·法悄悄露出了夸耀的表情。
「再来就是皮鞭了。坐在车夫座位上时,车夫踹不到多多斯的脚,所以你们要改用皮鞭打它。」
大叔这么说着,把话中所指的皮鞭递给了我。
虽然说是鞭子,但这个物体并不是呈现绳子的形状,而是赛马选手会使用的棒状物体。
这大概是古栗木上贴了皮革制作出的鞭子吧。粗约两公分,长约一公尺。尖端附着一个小小的板状物体。
「……这是什么啊?明日太啊,我们该不会要用这种东西打吉鲁鲁吧?」
爱·法走向我,表情有些险峻。
「欸?」
我确认着鞭子的弹性,转头望向她。
「嗯,我打算用这个打它。你刚刚也听到说明了吧?这是为了取代用脚踹击的操控方式。」
「要是被这种东西打,吉鲁鲁会痛吧?」
爱·法终于挑起眉毛,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不,这只是取代用脚踹的方式罢了,不会比用脚踹更痛啦。对吧?」
大叔也理所当然似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依然板着一张脸,但看到森边居民爱·法愤慨的模样后,他究竟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呢?我有些提心吊胆。
「要是鞭打得太用力,让多多斯感到疼痛,多多斯会爆冲。你们要使用适度力道,打向之前脚踹击的地方。这些家伙长了这么多羽毛,用这种东西打一下根本不痛不痒。」
大叔说明时,手掌拍了一下多多斯的屁股。
他再次讶异地眯起眼睛。
「喂,这只多多斯没有烙印吗?」
「烙印?……啊,是的。没有烙印。」
这么说起来,我记得卡谬尔·佑旭曾经告诉我,多多斯的饲主习惯在多多斯身上烙印,以证明多多斯是自己的所有物。
「要是没有烙印,当多多斯被偷时,你们无法证明这只多多斯的主人是谁喔?……算了,没有人敢对森边居民的所有物出手吧。但是,只要去多多斯屋一趟,五枚红铜币就能烙印了。你们现在去处理吧。」
「……烙印是什么?」
爱·法再次发出失去理智的声音。
「烙、烙印就是用烧烤过的铁烙下印子。这么一来,我们就不会把吉鲁鲁和其他多多斯搞混了吧?」
要是爱·法对大叔发怒就糟糕了,我赶紧回答对方。
下一瞬间,爱·法马上放声大喊:
「不可以!就算不这么做,我也不可能会认错吉鲁鲁!我绝对不允许你们在它身上烙印!」
或许是因为爱·法唤了好几次吉鲁鲁的名字,吉鲁鲁不可思议似地伸长脖子,将脸凑向爱·法。
爱·法马上用双手抱住吉鲁鲁巨大的头,用掺杂着愤怒与悲伤的眼神瞪向我。
「……我不会饶过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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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压抑着叹息,转头望向大叔。
「不好意思,之前的饲主似乎也没有在这只吉鲁鲁身上烙印,这样的行为应该不会触犯杰诺斯的法律吧?」
「那是饲主的自由。当他逃跑或被偷之际,损失的会是你们自己……但你们必须在缰绳和腹带上做明显的标记,这是对其他多多斯骑士的礼貌。大家平时都是用饰品来辨别多多斯,而不是烙印。」
「标记啊,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转头望向爱·法后,我们女主人正匆忙掏着皮革披风的内侧。
她取出一串熟悉的兽角和牙齿串成的项链。
我们开始做生意后,便完全不需要使用爱·法收获的兽角和牙齿换取铜币了。爱·法认为把所有兽角和牙齿戴在脖子上太过碍事,所以她都将多余的份收纳在披风内侧口袋。
爱·法取下三颗兽角和牙齿,拿出一条新的皮绳,串在上面,绑在吉鲁鲁的脖子上。
森边猎人习惯赠送项链给女性家人,祈祷她们身体健康。尽管吉鲁鲁的性别不明,但它确实是法家的一员,这是一个贴心的礼物。
爱·法满足地抚着吉鲁鲁的脖子,得意地挺起胸说:
「这样就可以了吧?……我绝不容许你们在他身上烙印。」
「我知道了啦。我没有意见喔?爱·法,虽然我先前就隐约察觉到了,但你真的很保护自己的至亲好友呢。」
「吵死了。」
虽然爱·法这么咕哝,但她仍面露摆脱危险的安心表情,拍了拍吉鲁鲁的脖子。
「……真是一群奇怪的家伙。」
大叔低语。
听到他这么说,我有些讶异地转过头后,大叔正撩起褐发,扬起苦笑。
「森边居民有时像莽汉一样骇人,有时却像孩子般大声嚷嚷,真是一群让人无法理解的家伙……听说你们在这座驿站城市摆摊做生意?我几乎整天都待在店里,但还是听说了关于你们的传闻哪?」
「欸?传闻吗?」
「是啊。不久之前,不是有人拔刀作乱吗?甚至还波及杰诺斯城的人。我记得一位森边居民用刀制伏了犯下大罪的同胞。」
我不禁语塞。
大叔用试探的眼神望向我。
「一直以来,不管森边居民在镇上引起纠纷,破坏摊贩——甚至杀人,杰诺斯城的人都不会兴师问罪。接着,突然发生上次那场骚动。城里的人说不定会就此抛弃你们喔?」
「我认为『抛弃』这个字眼并不贴切。森边居民确实是杰诺斯的人民。他们只是恢复应有的姿态,好好遵守西之王国的法律而已。」
我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抛出这种疑问,有些结结巴巴地回答。
「是吗……你们有心遵守王国的法律吗?」
「当然有!应该说,只有极少数森边居民会触犯王国法律,那些人现在已经全数遭到处分,或是等待受到处分!」
札特·孙和泰伊·孙已经不在了。
兹罗·孙、狄咖和杜多一起沦为阶下囚。
至于其他人——
「啊……关于他们滥采摩尔加山资源的罪行,我们仍必须与城里人一同进行审议。但他们只是听从前任族长的命令行事,我们希望能尽量息事宁人……」
「森林资源?啊,有这条法律啊。那是针对森边居民制定的法律吧?镇上的居民一开始就不会接近有奇霸兽存在的森林。」
大叔嫌麻烦似地这么开口,挥了挥厚实的手掌。
「这种事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与城里人的关系。驿站城市的居民无法忤逆杰诺斯城的人。城里的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但他们很少走出石墙外,与我们的生活扯不上关系。问题在于那群在我们城镇昂首阔步,就算为非作歹也会被饶恕的家伙们——也就是森边居民。」
回过神来时,爱·法已经站在我的身旁。
大叔的眼神中添了几分戒心,他上下打量着爱·法。
「森边居民不曾造访过工程屋。所以,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好好跟森边居民交谈……森边居民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森边居民就是森边居民。就算你这么问,我也只能这么回答你。我们遵守森边规矩,在摩尔加森林猎捕奇霸兽,这就是神赋予我们森边居民的生活方式。」
「是喔,你打招呼的方式真是一板一眼,跟刚刚慌乱的模样判若两人。」
听到大叔这么说后,爱·法垂下嘴角。
看到她孩子气的表情,大叔再次微微一笑。
「算了,这些事和我这个鲜少与人来往的男人没什么关系。不过,那些在马路上摆摊,时常与森边居民见面的人们可能会抱持一些不同的感想——总之,我只能祈祷自己的客人不是大骗子啰。」
「好的。我们也认为现在只能靠行动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既然如此,就请你们遵从王国的法律,支付商品的报酬吧。森边的客人,扣除订金五十枚白铜币,还剩下七十枚白铜币,以及皮鞭和腹带的报酬七枚白铜币。总计七十七枚白铜币。」
大叔这么开口后,愉快地勾起笑容,露出雪白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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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法,你对于工程屋大叔说的话有什么感想?」
吉鲁鲁拖着货车,我们握着缰绳,一起走在路上。此时,我对爱·法的背影发问。
我们正要从驿站城市回森边聚落。道路又窄又陡,左右两侧均是参天大树,视野不佳,我们决定不勉强吉鲁鲁,徒步前进。
假扮成商团的卡谬尔·佑旭等人似乎也曾走过这条路,所以路况不算太差,但我仍是一位多多斯新手骑士,要是恣意操纵多多斯奔跑,我怕货车布篷会撞到树木枝叶。因此,我们用爱·法带在身上的柴刀砍除这些障碍物,缓缓地踏上归途。
爱·法走在前方,毛皮披风随风飘摇,她错愕地侧着头望向我。
「什么感想?我不觉得那位西之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嗯,他说的话并不奇怪,听起来反而对森边居民抱持着些许好感。如同他所述,或许他不会在日常生活中接触森边居民,所以对森边居民的要求并不高。」
我调节缰绳,尽量不让吉鲁鲁加快步调。
「可是啊,那些在马路上做生意的小贩大概会用更严厉的角度查看森边居民吧?多亏泰伊·孙引发的那场骚动,我们与驿站城市居民的关系似乎解冻了,但最根本的问题依然存在。」
「最根本的问题是什么?」
「欸?就是——」
听到爱·法直接了当的询问,我一时语塞。
并非所有森边居民都是心狠手辣的无赖,杰诺斯逼迫森边居民过着极为困苦的生活,驿站城市的人民现在掌握了这两项信息——还有,杰诺斯掌权者对森边居民不合理的差别待遇终于要声明结束。
他们并不是借由正确的源头知晓这些事,而是从泰伊·孙和森边居民的对话中推敲出这些蛛丝马迹,正因如此,人们才会开始用试探的眼神观察着森边居民。
这些家伙真的是目中无法的蛮族吗?
他们真的受到如此不当的待遇吗?
假使他们受到不当待遇,他们不会怀恨在心吗?
城里人之后会好好制裁他们吗?
他们大概想要找出答案。
「驿站城市的居民们至今也都紧闭着心房。这些居民大概认为——森边居民凶恶蛮横,跟他们扯上关系准没好事,他们一定跟杰诺斯城的人有所勾结,所以不要理会他们。」
「这样啊。孙家人不停为非作歹,他们当然会产生这种想法。」
「嗯。可是,之前那场骚动揭露了许多事情,驿站城市居民的想法大概有所转变。换句话说,他们逐渐打开紧闭的心房,开始悄悄观察着我们。」
「……他们简直跟莉蜜·卢没两样啊。」
想像后,我轻轻笑了。
可是,我不能笑着带过这件事。
「然而,森边居民的行为举止仍跟过去一样吧?……不对,现在已经不会有人在驿站城市为非作歹了,只要跟平时一样行事,总有一天能证明我们的清白——但是,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我不知道。难道你希望我们在驿站城市走动的时候,大声呐喊:『我们不会做出跟孙家人一样狠毒的行为』吗?」
「嗯~这样太没说服力了……如果驿站城市有市长的话,就能让他与森边族长会谈了。」
我已经跟米拉诺·马斯确认过了,杰诺斯城统治着这座驿站城市,并没有那样的存在。到头来,「驿站城市的头头」是住在城下镇的贵族们。
「明日太啊,你会不会想太多了?这是东达·卢等族长该烦恼的事情。你的工作是端出美味料理,与驿站城市居民缔结善缘。」
「嗯,可是,东达·卢等人对驿站城市根本漠不关心吧?……你不觉得漠不关心其实等同于拒绝对方吗?这种态度跟孙
家的恶形恶状一样,都会加深我们和驿站城市居民之间的鸿沟……」
「既然他们不感兴趣,硬是激起他们的兴趣也没有任何助益。再说,如果东达·卢或格拉夫·札札进入驿站城市,只会让大部分的居民感到胆颤心惊吧?」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
前往驿站城市的采买工作主要由森边女性负责,男人进城的机会不多。因此,驿站城市的人民应该对魁梧的森边猎人毫无免疫力。
森边猎人洋溢着野兽般的生命力。不只是东达·卢,就连外貌较为柔和的爱·法和路多·卢散发的气质也与镇上的人们南辕北辙。他们披上奇霸兽毛皮,带着刀子走在路上的模样,当然会让人感到一股压迫感。
「可是啊,不只是森边女性,都拉大叔和塔拉现在就算遇到路多·卢或信·卢,也不会害怕了吧?所以,只要有一个让大家交流的场合,大家就能敞开心房了。毕竟就连不是森边出生的我都能与你们互相理解啦。」
「……你太欠缺察觉危险的能力了。我不认为驿站城市的居民会像你一样漫不经心。」
「不过啊,森边居民强烈地想遵守法律和规则吧?所以,就算像东达·卢那样性情粗暴的男人也绝不会危害驿站城市的居民嘛。既然如此,只要花一些时间,应该就有办法解决吧。」
「我们现在就在花时间解决,不是吗?」
爱·法放慢步伐,与我并肩同行。
接着,她用严肃的眼神望向我。
「明日太啊,你忘了卡谬尔·佑旭说的话了吗?牵起驿站城市与森边缘分的人大概是你……你和卢家的女人们。你们每天去驿站城市,证明森边居民并非全是恶人。要是你没有这么做,就算发生了泰伊·孙那场骚动,状况一定也跟现在截然不同——不,驿站城市居民反而会更加畏惧森边居民。」
「嗯,确实很有道理。可是,工程屋的大叔刚刚也一派轻松地跟你攀谈吧?他一开始明明相当警戒你,最后却迅速地敞开心房,这一定是因为你的魅力。」
「…………」
「不,在你踢我之前先听我说!我绝对不是嘲笑你!我的意思是,驿站城市的人绝对不会排斥森边居民的性情。比如说,你不觉得像卡斯兰·卢堤姆和达利·萨乌帝之类的人能轻易与驿站城市的人打好关系吗?丹·卢堤姆似乎跟任何人都能把酒言欢。」
「……就算这么说,男人也不可能没事就跑到城里。」
「嗯,可是啊,继续这样下去,驿站城市的居民将没有机会得知许多重要的事情吧?比如说森边居民对孙家的想法、对孙家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如何看待孙家犯下的罪行。这件事让我焦急不已。」
我回答的同时,渐渐发现自己心中的疑惑是从何而来了。
「也就是说,虽然同样位在杰诺斯,城下镇和驿站城市却完全不能混为一谈吧?森边居民必须正确地与双方来往,才能与杰诺斯缔结正缘。」
爱·法暂时闭起嘴巴后,轻轻叹了口气。
「明日太啊,我认为你说的话很正确,但你果然想太多了吧?族长们接下来要与杰诺斯城的人交流,他们必须先处理好那件事,才有心思处理其他事宜啊。」
「嗯?啊,那果然不是我该烦恼的事情吧?」
「与其说不该——不如说你似乎在为某件事感到焦急。」
爱·法猛地将脸凑向我。
这样的距离感再次让我小鹿乱撞。
「八十年来,城里人都回避着森边居民。札特·孙只是在这十几年间为我们的关系注入了毒药。就算他毁灭了,我也不认为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嗯。但札特·孙等人毁灭的方式相当具有冲击性。我认为这是一口气改善我们和驿站城市居民关系的好机会。」
「这就是我觉得你太焦躁的原因。」
此时,爱·法突然嘟起嘴巴。
这样的突袭让我有些动摇。
「你平时明明比大家都还悠哉,有时却比任何人都急躁。我不喜欢你这一点。」
「你、你不喜欢啊?」
「我很不喜欢……我觉得你仿佛想赶在自己消失前解决这些棘手的事。」
爱·法用闹别扭的语气这么说后,紧抓着我身上的缠腰布。
「明日太啊,法家的目标是在驿站城市贩卖奇霸兽肉,让森边过着丰足的生活才对喔。」
「嗯,嗯。你说的没错。」
「为了达成目标,我们必须让镇上的人产生购买更多奇霸兽肉的需求。否则我们无法让森边的每一户人家都过得富裕。」
「你说的确实很对。」
「正因如此,森边居民和杰诺斯人必须筑起更友好的关系。所以,你现在确实该为此费尽苦心……但这需要花费一段漫长的时间。」
爱·法依然嘟着嘴,她的脸靠得更近。
「在这段漫长的时间中,你必须以法家人的身份,照常在驿站城市辛勤工作。你没有办法轻易解决一切,笨蛋。」
「可是,我们当然希望问题能愈快解决愈好啊?」
听到我的回答后,爱·法不悦地陷入沉默。
接下来,她用反手抓住我的肩膀——却马上就松开手。
她从下方仰望着我。
「……你觉得这是我想听的答案吗?」
「不,所以——」
「你为什么企图让我不安?」
我说的话似乎在无意中搅乱了爱·法的心情。
我慌忙摇头,试着回答:「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趁自己离开前解决森边和杰诺斯的问题——我当然没有想得这么深远。不过,我仍想在自己莫名消失前,看到整件事情落幕。我在下意识为此焦急不已。
「抱歉,我只希望事情能朝好的方向发展。因此,我必须利用自己仅有的智能,思考该怎么做。」
「…………」
「我不认为我们可以轻易与杰诺斯打好关系,我也知道双方应该踏实慎重地讨论……嗯,我一直想一口气改善彼此的关系,这样的想法太任性了,同时也很危险。是我考虑不周,我会反省。」
「…………」
「……我昨晚已经把自己的心情告诉你了吧?」
我也想待在你的身边。
抛下这句台词后,我用尽全力紧抱住爱·法。
我的心跳不断加速,继续这样下去,就算我们的身体没有接触,爱·法应该也能感受到我快速的心跳吧——当我这么思索时,爱·法的手突然松开我的绑腰布,大步向前走。
「……你清楚这一点就好。」
爱·法压低的声音乘着风,缓缓传入我的耳际。
我抱头苦恼,想给她一个贴心的答复,但在我想出好点子之前,我们已经抵达森边聚落了。
虽然这么说,这一带的风景并没有出现太大的变化。只是泥土地变得平坦,道路也稍微变宽而已。
我们现在正经过一个T字路口,眼前的森边道路朝南北两方延展下去。只要往南方走五分钟就能抵达卢家聚落,往北走一个小时就能抵达法家。
「好,终于可以试着搭看看货车了。」
「嗯。」
我尽量装出开朗的声音后,爱·法也一如往常地回答我。
我在心中松了口气,爬上车夫座位。
爱·法先爬上货架后,从货架探出身子,手攀上车夫座位的椅背。
「你的姿势看起来很不稳。这样没问题吗?」
「要是不这么做,我就无法确认你操纵缰绳的手法了吧?」
听到爱·法的回答后,我发现她的心情已经恢复平静了。
由于这是我们第一次搭乘货车,她的情绪一定很激昂吧。我仰望着她温和稚嫩的脸庞,决定今天不要跟她说些严肃的话题。
「基本上,驾驶货车的方式与骑多多斯相差无几。操纵缰绳的方式也一模一样,只把用脚敲击的方式改为用鞭子而已。只要不粗鲁地出发或煞车,就不用担心会从车夫座位摔下去,对普通人来说,这种方式比直接骑多多斯简单许多——这是雷托之前告诉我的。」
「是吗。既然如此,你操纵起来大概可以跟一般人差不多吧。」
我们家主大人只花了五天就能将多多斯操纵得游刃有余,她一脸温和地抛下这句话。
顺带一提,我自己只能让多多斯缓慢步行,才能设法不落马,不对,是落鸟。
这样的我究竟能多灵巧地驾驶货车呢?我现在要开始挑战。
「好,出发啰。大概会有些晃动,小心别摔下去喔?」
我拿起皮鞭。
下一瞬间,爱·法开口呼唤我:
「明日太……小心别弄痛吉鲁鲁。」
「我知道了。」
我打向吉鲁鲁的腿跟。
吉鲁鲁一如往常地开始漫步。
我握着皮鞭,右手抓着缰绳。
我先从平时的步行速度开始。多多斯的步行速度是人类的一倍,时速约十公里。
如同我的预期,在这样的速度下,货车依然感觉得到不小的晃动。我最好在车夫位置上铺些东西当作缓冲材。倘若长时间坐在车上,屁股的皮感觉会被磨破。
「嗯,这样还真舒服。」
就算时速达到十公里,我仍不用担心自己会摔下去。
再说,车夫的位置高度设计成与多多斯的身高差不多,视野与直接骑在多多斯身上时一样,一望无际。
爱·法不满的声音从上方传了过来。
「现在的速度还称不上舒服。明日太,我们不能太悠哉吧?」
「嗯,你说的没错。一般来说,这个时候我们通常已经回到家,开始工作了……那么,我稍微提高速度啰?」
我只靠左手拉紧缰绳,再次鞭打吉鲁鲁的身体。
我让它将平时的步行速度转换为快走。
我鞭打的力道似乎没有问题,吉鲁鲁的速度加快了五成。它明明拉着货车和两个人,步伐的力道却没有任何变化。
「摇晃的程度跟刚刚差不多呢。爱·法,你还好吗?」
「不要紧。」
我总觉得爱·法的声音似乎比刚刚更靠近我。
「不说这个了,明日太啊,你的右手臂还在施力,左右缰绳的松紧度是不是不一致?」
「欸?有吗?」
爱·法常常指出我这个错误。
尽管吉鲁鲁依然笔直朝前方迈开步伐,但爱·法表示:「那是因为道路是直的,尽管吉鲁鲁有些迷惘,它还是向前直行。」
她认为这样的迷惘会让吉鲁鲁不断累积疲惫,我必须正确操纵缰绳。爱·法和吉鲁鲁相处的时间明明跟我一样长,她说的话却莫名充满说服力。
「你的右手臂比较有力吗?这么一来,你只要稍微放松右手臂的力道,力量就均等了吧?」
「不,我觉得自己使用的力道已经够平均了。」
「你手臂的高度就已经不对了,你的右手肘必须放低一些。」
当爱·法的声音愈来愈靠近时,她的褐色指尖轻轻抓住我的右手腕。
柔软的发丝碰触到我的右耳,使我小鹿乱撞。
「大概这样吧。然后,力气稍微放松一点。」
她的声音已经贴近在我的脸旁了。
尽管没有碰触到我,但我右侧的脖子和肩膀,都仿佛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大概这样吧?嗯,感觉很不错喔?」
「……你在慌什么啊?」
「不,因为……我最好可以解释啦,笨蛋。」
「谁是笨蛋?」
爱·法用头不停压迫着我的太阳穴。
「你有必要反应这么大吗?就连这种时候,你也不想碰触我吗?」
爱·法的声音愈来愈不悦。
「我知道就连家人间的肢体接触也会让你感到不愉快。所以,我刚刚也已经注意不让你感到不舒服了。」
我们的认知有些差距。
没有人会因为与爱·法有肉体接触而感到不愉快吧。
「可是你昨晚不是也紧抱住我的身体吗?」
爱·法似乎想让我羞耻至死。
「我当然也不想让你感到不悦。但是,指导你操控缰绳时,这是必要的举动。要是你连这种时候都不愿意让我碰到你,你未免太——藐视我的心情了吧?」
爱·法的语气有些转变。
她的头和手指都离开我的身体,但我仍能感受到她的声音和体温贴近着我。
吉鲁鲁顺着一条缓和的弯道前进,我配合道路调节操纵缰绳的力道,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们先来解开最基本的误会吧……我说啊,爱·法,我会因为你的碰触而心神不宁,不是因为我感到不愉快,而是我感到不好意思。」
要解释这种事情真是太可笑了。
但我们生长在不同的世界,倘若彼此的常识与价值观有所出入,我只能用讲道理的方式修正了。
「……我不懂你为什么会不好意思。」
「你不懂吗?虽说我们是家人,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吧?」
「……你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不想与我肢体接触吗?如果是外人碰触到我,我也会感到不快。」
啊,正因如此,爱·法才会觉得我的反应很见外吧。
我拼命埋头思索。
「呃,可是,你不讨厌莉蜜·卢和纪芭婆婆碰触你吧,爱·法?」
「当然啦。莉蜜·卢和纪芭婆婆……是我重要的朋友。」
她的声音愈来愈小。
让她说出如此难为情的台词,我有些内疚。
「那么,如果你认识了一个男性友人呢?就算是朋友,你也没有办法像拥抱莉蜜·卢一样抱住对方吧?」
「当然啦。那是因为莉蜜·卢是小孩子吧?要是那个男生也跟莉蜜·卢一样小,我就不会感到不悦。」
「嗯。可是,就算长大后的莉蜜·卢抱住你,你也不会感到不愉快吧?」
「大人不会做出如此孩子气的举动。」
「是吗?莉蜜·卢应该会吧?」
爱·法陷入沉默。
她的脑中一定也做出结论,认为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么,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假如年纪跟信·卢的弟弟差不多小的男孩子成为你的朋友,等他十七岁后,依然会拥抱你,你会有什么感觉?你不会感到不舒服,而是会感到难为情吧?」
「这个嘛……确实有可能……可是,明日太啊,你是我的家人,不是朋友。」
「嗯。但是,在我居住的世界里,家人长大后就不太会碰触对方了。」
我感受到一抹既视感。
对方在我的右耳边说出了熟悉的答案。
「你过去也曾经这么告诉过我。我记得那是我们开始在驿站城市做生意前夕——我们借宿在卢堤姆家本家的时候。明日太,你当时也说过一样的话。」
「呜哇,好怀念。我们确实进行过一样的对话。」
「嗯,我们当时在讨论睡铺。」
明明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她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当我感慨的同时,爱·法突然从旁边勾住我的脖子。
我的视线只能专注于前方,但她大概正对我使用头部固定技。
「我当时说过了吧。这里是森边聚落,不是你的故乡。明日太啊,你成为森边居民后,应该要遵从森边的风俗习惯才对。」
「你、你说的确实没错啦!不过森边的家族平时也不常肢体接触吧?我可没看过那样的情景喔?」
「我不知道别人家是怎么样,但每户人家的习惯是由自家决定的。」
我总觉得她说的话没什么道理,是我的错觉吗?
先不说这个,我的脖子和右肩异常滚烫。风本来吹散了爱·法身上的甘甜香气,现在这股气味再度窜入我的鼻腔。
「啊,这样很危险!我会撞到那些树喔!?」
「吉鲁鲁没有那么愚蠢。」
这句话落下的同时,一股温热的触感贴向我的脸颊。
光是想像就对心脏很不好,但这抹光滑的触感大概是爱·法的脸颊。
「……明日太啊,你不是因为我的碰触而感到不舒服吧?」
「欸?什、什么?那个……真的会出意外啦!」
「我不懂你为什么会感到难为情,但是,我很高兴你不会因为我的碰触而感
到不舒服。」
我感觉脖子紧紧遭受压迫,对方的脸颊也更用力地蹭着我的脸。
同时,对方抓住我的右手腕。
「你的力道又不对了。心思不要被扰乱,真不成熟。」
爱·法的声音带着笑意。
在这样的状况下,谁有办法气定神闲啊。我在心底嚷嚷。
此时,吉鲁鲁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用着有力又轻巧的脚步在森边道路上快速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