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终章(1/2)
蓝月二十七日。
这一天,卢家聚落预计举办收获之宴。
同一时间,我们在驿站城市摆摊的第三期租约也到期了。
收摊后,我们照惯例前往《奇谬鸟尾巴亭》还摊车,我向老板米拉诺·马斯开口道谢:
「米拉诺·马斯,这次也受你照顾了……不好意思,从明天开始,你可以继续把摊车租给我们吧?」
「我也是生意人,既然你都要求了,我没道理拒绝你。」
米拉诺·马斯正在确认摊车有无损伤,一如往常地板着脸。
「你将来会继续在《南之大树亭》工作吧?你也可以跟他们租摊车,省下来回跑的时间。」
「不,这样往返一点也不麻烦。倘若不会为你带来困扰,我将来仍想继续跟贵旅社承租摊车。」
我有些忧心忡忡。
「摊位和摊车的出租费不是一笔大收入吧?该怎么说呢,我们一直造成你的困扰,让我相当过意不去……假若你跟我们扯上关系,会对你的立场造成不利吗?」
「真是个唠叨的家伙,你打算啰唆到什么时候啊?我告诉过你很多次吧?要是你们会造成我的困扰,我早就把你们赶出去了。」
米拉诺·马斯已经检查完摊位,他转向我,看起来更加不悦。
孙家引发的大骚动结束后,不管是雷托少年或米拉诺·马斯的身上都没有出现太大的改变。不过,我总觉得米拉诺·马斯的眼神中少了几分险峻,对我们开口的次数也变得更频繁。就算是如此细微的变化,仍让我欣喜若狂,这一点不用我说,大家应该也心知肚明吧。
(话说回来,距离那场骚动已经过了十天了。)
我忍不住感到错愕。
或许是我们和城里人的会谈延期至蓝月三十日的缘故,这十天过得一帆风顺。尽管驿站城市居民面对森边居民的态度仍不稳定,用充满试探和狐疑的眼神望向我们的人也不在少数,表面上却仍风平浪静。
摊贩的销售额很稳定,每天约能售出约一百四十份餐点,提供给旅社的料理都能销售一空。如此平稳的生活能继续维持下去吗——只能等待三天后会谈结果出炉了。
「不说这件事了。你们明天马上就要摆摊啊,不用休息一天吗?一般来说,契约结束后,大家至少都会休息一天。你们应该不用为钱烦恼吧?」
米拉诺·马斯将壮硕的手臂抱在胸前,开口询问。
我们当然不用为钱烦恼。摆摊三十天后,我们获得的净利竟然高达五千四百八十四枚红铜币。
五千四百八十四枚红铜币————换算后,大约是四百五十七头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
包括法家的生活费在内,我们每个月花不到一百枚铜币,自从我购入了铁板、调理刀和送给家主的首饰后,就不曾购买高价商品。高价食材饕油和干酪的售价也不过才价值十枚或二十枚红铜币。
明天是我预定的货车取货日,货车将是我至今购买过最高额的物品,价值一千两百枚红铜币。扣除这笔金额后,我们的手边还能留下三千七百枚红铜币。我现在不仅不愁吃穿,每天还必须为如何活用这笔钱而烦恼。
就算口袋满满,我仍有一个不愿意休息的理由。
「老实说,蓝月结束后,常来我摊贩光顾的东方和南方人就要离开杰诺斯了。所以,直到他们离开之前,我都不打算休息。」
「东方和南方的家伙啊……话说回来,我听说你也开始把料理卖给东方人时常投宿的旅社吧?」
「是的。那间旅社叫做《玄翁亭》。老板的名字是涅尔。」
「啊,那个受到东方王国影响的怪人经营的店。」
米拉诺·马斯抛下这句话,闭上嘴巴。
他莫名面有难色。
难道他与《玄翁亭》的涅尔不合吗?看到他的反应,让我有些担忧。但他的心思似乎被其他事情占据了。
「……请问,怎么了吗?」
听到我的疑问后,米拉诺·马斯错愕地回过神,再次用蕴藏着怒气的眼神瞪着我。
「没事啦!既然事情都解决了,你快点回去吧。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抱歉。那么,明天开始也请多多指教。」
他的反应仍让我有些介怀,但米拉诺·马斯已经跑进仓库深处,我也只能罢休。
我抱着铁板、铁锅和食材,与四位女性——薇娜·卢、希拉·卢、菈菈·卢和莉伊·斯多拉一起走向旅社门口。此时,卡谬尔·佑旭挡住了通往马路的出口。
「嗨,辛苦了,明日太,谢谢你今天美味的轻食。」
「啊,你好,我们有段时间没见了呢。」
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多多斯事件圆满落幕的那一天,我们大概三天没见了。尽管如此,雷托少年每天中午仍会过来帮他购买轻食。
卡谬尔·佑旭飘忽地站在我们面前,一如往常地扬起满足的微笑。
「可以的话,我也想吃你做的热腾腾轻食,为了那一场会谈,我四处疏通,忙碌不堪。由于身份的关系,梅尔菲力德无法轻易离开那座城,我只能代替他四处奔走。」
为了会谈而四处疏通。
提议延期的人是梅尔菲力德,不是赛克雷乌斯。看来他们一定又在暗中展开某些行动了吧。
「那真是辛苦你了。我只能期待那些疏通工作不是算计森边居民的计谋。」
卡谬尔·佑旭意外地伸开双臂。
「为什么我们需要算计森边居民呢?我们的目的是揭露赛克雷乌斯过去的罪行吧?」
「不好意思,我在开玩笑。最近跟你说话的时候,我总是会毫无顾忌地流露出自己邪恶的一面,我会反省。」
「不,如果这是你本来的性格,我很高兴能看到你这样的转变。」
卡谬尔·佑旭大力搔着金褐色的头。
「算了,不说这个了,明日太,我有一件事情要问你……《玄翁亭》今天的晚餐是炒肉还是汤锅?」
「什么?今天是汤锅。」
那又怎样?
「这样啊。哎呀,谢谢你了。那么,我今晚就在《玄翁亭》用餐吧。如果他们家每天都提供一样的餐点,我只要轮流去《玄翁亭》和《南之大树亭》吃晚餐就好,这下子我每天都很烦恼喔。」
「欸?你会去《玄翁亭》和《南之大树亭》吃晚餐啊?你不是住在《奇谬鸟尾巴亭》吗?」
「嗯,可是,我在杰诺斯以外的地方也能吃到西方料理,待在这里的时候,我当然会想吃你煮的奇霸兽料理啊。」
卡谬尔·佑旭再次勾起得意的笑容。
「像我这样的人意外地不少喔?《玄翁亭》和《南之大树亭》在晚餐时段总是高朋满座。其中也有不少西方人,客人并不全是投宿该处的旅客。我昨天甚至还在《南之大树亭》看到几位东方客人。」
「谢谢你的捧场——但是,你是《奇谬鸟尾巴亭》的常客吧?你和米拉诺·马斯之间会不会因此产生嫌隙?」
「客人有选择在哪里用餐的自由。米拉诺·马斯是个有气度的人,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发怒……这么说虽然不太好,但《奇谬鸟尾巴亭》提供的晚餐品质不高,你也知道吧,米拉诺·马斯年纪轻轻就丧妻,他的女儿没有什么学习烹饪技巧的机会。就算其他旅社没有提供奇霸兽料理,我还是会选择在别的地方用餐。」
「……卡谬尔·佑旭,我果然还是没你这么坏心眼。」
我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可以一派轻松地拿米拉诺·马斯的处境开玩笑。更不用说米拉诺·马斯的太太是因为孙家的恶行而英年早逝。
「所以呢?你该不会想教唆我提供料理给《奇谬鸟尾巴亭》,顺便教导米拉诺·马斯或他的女儿做料理吧?」
「我当然无意教唆你啊。可是,如果能在这间旅社吃到奇霸兽料理,我就不用特地跑去其他旅社了,这样多轻松啊。」
「……我还不知道森边居民是否能与杰诺斯城的人缔结善缘,我现在无意胡乱将米拉诺·马斯卷进来。」
「哎呀,就算把《玄翁亭》和《南之大树亭》卷进这件事也无所谓吗?」
「他们跟米拉诺·马斯的立场不一样吧。米拉诺·马斯与十年前的事件有关。」
我设法让快要沸腾的脑袋冷静下来,继续说下去:
「我很想报答米拉诺·马斯的恩情,但一切都要等三天
后的会谈落幕后再说……虽然我认为你不可能这么恶劣,但你不会为了让赛克雷乌斯无话可说,而企图害米拉诺·马斯陷入险境吧?」
「我像是如此冷酷无情的人吗?我当初会盯上赛克雷乌斯和孙家,就是为了帮米拉诺·马斯和雷托报仇,我不会做出这种本末倒置的举动……别告诉其他人喔,目前有三位《守护者》住在《奇谬鸟尾巴亭》。为了不让赛克雷乌斯的魔掌伸向这里,我已经费尽心神了。」
「下次你开玩笑之前,请先把这种重要的信息告诉我。米拉诺·马斯的立场会有危险吗?我该跟《南之大树亭》签约比较好吗?」
「不会,到了这个节骨眼,赛克雷乌斯已经不可能盯上米拉诺·马斯了。米拉诺·马斯确实跟十年前那场事件有关,但是他大舅子手中紧握的猎人首饰当时就已经被当作证据,交给士兵……话说回来,要是米拉诺·马斯有身为证人的价值,梅尔菲力德早就把孙家和赛克雷乌斯定罪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要拜托《守护者》护卫他?如果没有危险,不必这幺小心吧?」
「我只是想布下万全措施罢了。倘若米拉诺·马斯发生什么不测,就连我也没办法笑得这么开心。」
卡谬尔·佑旭依然挂着装傻的笑容,一双紫色眼眸却突然变得摇曳,隐藏住情绪。
「你不用担心,随心所欲地行动吧。如果能在《奇谬鸟尾巴亭》品尝到奇霸兽料理,我绝对会心花怒放喔?」
「你是为了自己的方便而这么要求吧?再说,米拉诺·马斯也无意跟我这种人学习料理。」
「谁知道呢?按照他固执的个性,就算抱持着这种想法,他也不可能会主动向你提起这件事。」
听到他这么说,米拉诺·马斯刚刚沉默的反应让我更加挂心了。他的表情仿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视线对向卡谬尔·佑旭飘忽不定的眼神。
「总之,一切都等三天后的会谈顺利结束后再说吧。不论如何,直到蓝月结束为止,我都无法再承接其他工作了。」
「好的好的。我也会略尽棉薄之力,让事情朝好的方向发展……啊,你可以不要把《守护者》一事说出去吗?倘若米拉诺·马斯得知这件事,他可能会嫌我鸡婆,把他们全赶出去。」
卡谬尔·佑旭依然挂着笑容,不透露任何情绪。
◇
「啊,真是的!你每次都闲聊太久,时间已经很晚了耶!」
我们走在两旁都是灌木林的森边小径时,菈菈·卢怒气冲冲地抱怨。
我望着她宛如马尾巴般摇曳的红发,答道:「我们平常也都差不多这个时间回家吧?」
「假如没有其他的事情就算了,今天可是收获之宴喔!这个时候,亲族的男人们差不多都已经聚集在一起,开始比力气了!」
「欸?天还这么亮,宴会就开始了吗?」
「太阳下山后才会召开宴会!猎人们没比完力气,我们怎么吃晚餐啊!?真是的,你什么都不懂!」
我确实对收获之宴一无所知。仅有规模较大的氏族才有办法举办收获之宴。就算询问爱·法这方面的问题,我也没有获得太多情报。
算了,东达·卢只拜托我为比力气的赢家准备晚餐,其他事情都与我无关。话说回来,为什么菈菈·卢这么急着回聚落呢?
「……对于男人来说,在收获之宴上比力气是一个重大的时刻。对于未婚女性来说,那也是挑选夫婿的重大仪式呢……」
薇娜·卢扛着堆积如山的食材,悄悄对我耳语。
她的答复没有消除我的疑问。
「菈菈·卢才十三岁,还不能出嫁吧?这个活动应该和她没有关系。」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可能有心仪的男生吧……?」
如果菈菈·卢有意中人,她确实会想亲眼见证对方的重要时刻。
此时,我终于心里有谱了。我真是迟钝到了极点。
「我姑且确认一下,身为炉灶掌管人,我不会被拉到台上吧?」
「嗯……?既然我们已经邀请你参加这场宴会,如果你有意愿的话,应该可以参加喔……」
「我一点也不想。」
我战胜森边男人的几率大概不到一奈克吧。不管那是什么样的竞技活动,我顶多只能与凌奈·卢或菈菈·卢交手。老实说,我的体能甚至比不过薇娜·卢。
「不提这件事了,明日太……你该不会跟那个男人处不好吧……?」
「欸?你指的是卡谬尔·佑旭吗?没有这回事喔。」
「是吗……?可是,你刚刚露出了愤怒的表情喔……?」
我以为自己当时摆出了扑克脸,没想到还是被薇娜·卢识破了。
「没有啦,他刚刚说的话让我有点不高兴。面对那位爱装傻的卡谬尔时,我不会隐藏自己的想法和心情,尽量坦诚相对,否则我难以引出那个人的真心话。」
「是吗……?真是麻烦呢……」
薇娜·卢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性感地耸了耸肩。
我们花了四、五十分钟走过陡峭的坡道,回到森边。
顺着稍微变得宽敞的道路朝北走后,马上就能看到卢家聚落,我们在抵达卢家前不远处与莉依·斯多拉告别,接过她怀里的食材,踏进比平时更为热闹吵杂的大广场——
我惶恐失色。
卢家聚落挤得人山人海,数量超乎我的想像。在卢家近百名亲族中,大概有超过半数的人聚集在这里。
这些人几乎都是年轻人,男女各半,几乎看不到老人和小孩的身影。人们在广场上形成人墙,不断发出欢呼——此时,一位身高高耸入云的巨汉正和爱·法在人群中心展开激战。
「爱、爱·法,你在做什么啊!」
人们的欢呼声遮盖住我的呐喊。卢家亲族的年轻人因两人的战斗而狂热不已,欢声雷动。
爱·法和对手都没有携带武器。他们的腰际并未挂着刀,也没有穿上毛皮披风。这让爱·法看起来仿佛陷入走投无路的绝境。
爱·法的对手是一位身高不输米达的巨汉。他的身高将近两公尺,体重破百,四肢细长,胸部浑厚结实,壮硕如牛。如此骇人的巨汉正伸出长臂,企图抓住爱·法。
爱·法拥有卓越的身体能力,她当然不会轻易被对方抓住,她只是不停左跳右跳,躲避男人的指尖,不准备反击。就算爱·法实力高强,但两人的体格相差甚远,她竟然在毫无武器的状态下与男人决斗,未免太莽撞了。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人阻止这场骚动!?」
「欸……我们不可以阻碍猎人们比力气唷……?」
薇娜·卢错愕地转头望向我。
「比力气?这就是比力气吗?这只是在打架吧?再说,爱·法为什么要参加这场比划!?」
「我怎么知道呢……你不需要担心,伤害对手等于是触犯大忌……」
伤害对手是触犯禁忌?
巨汉依旧挥舞着灰熊般的手臂,猛地追逐着爱·法。只要他的手臂轻轻一撞,应该就能轻易让人粉身碎骨。
「我看不下去了!我要阻止他们!」
「哎呀,不可以唷……」
当薇娜·卢正要阻止我时,传来一阵足以震撼森林的欢呼声。
我慌忙将视线移向两人后,手中的铁板差点掉落地面。跳到后方躲避的爱·法被地上的坑洞绊倒,一个踉跄。
巨汉马上朝地面一蹬,逼近爱·法。
万事休矣。
跟男人一比,爱·法的身材看起来更瘦弱纤细,我仿佛看到爱·法遭砂石车撞飞的模样,差点发出绝望的呐喊。
然而——身体大大倾倒的爱·法没有强行站稳脚步,她倒下的时候,灵活地高高挥起右脚。
巨汉逼近时,她的脚尖碰触到对方的肩膀。
爱·法就这么利用壮汉的冲力,跳向更后方。
她不只是跳跃,还在空中将身子向后仰,右手手掌瞬间接触地面,等于是做了一个后空翻——朝后方倒立回转跳跃,精彩着地。
众人的欢呼声更加剧烈地翻搅着大气。
巨汉发出怒吼,再次用头撞向爱·法。
转瞬间,他就拉近了约七八公尺的距离。
他的手即将抓住爱·法。
他粗壮的手指碰触到爱·法的胸口前,爱·法突然消失无踪。
她整个人往下方一沉。
这么做的同时,爱·法将右脚伸至旁边,朝后方一挥。简直就像是功夫片中的水面踢。
爱·法的右脚跟从斜后方踹向巨汉的右脚踝,巨汉整个人向后倒。
爱·法迅速站起身,男人则慌忙擡起上半身。
「到此为止!」
同时,一道尖锐的声音粉碎了沸腾的空气。
「法家的爱·法获胜。马姆家的纪伊·马姆请退场。」
拍手欢呼声盖过充满威严的声音。
巨汉发出了懊恼的咆哮,双拳捶向地面。
「好厉害!她击败了纪伊·马姆!纪伊·马姆是一位有办法与达鲁姆哥哥对决的勇者喔?」
菈菈·卢兴奋地嚷嚷。
抱着铁板的我差点瘫坐在地,还好我最后设法稳住了脚步。
接着,伴随着如雷贯耳的欢呼声,爱·法走向我们。
「你们终于回来了。明日太,怎么这么晚来。」
「一、一点也不晚!你这家伙在做什么!?」
「你干嘛大声嚷嚷?猎人在比力气啊?」
明明经历了一场激战,爱·法却滴汗未流。
「虽然我没有听说过收获之宴,但我从小就很熟悉猎人的比力气竞赛。跟父亲吉尔相比,那个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主动做出这种危险的举动吧?我们可是卢家的客人喔!」
「我并没有主动参战,是对方先挑战我,我才陪他比划一下。」
当爱·法想要不满地嘟起嘴时,似乎察觉到菈菈·卢等人的视线,继续维持着充满威严的表情。
「爱·法,看到你能击败纪伊·马姆,我真的吓了一跳。你真的是一位有能力的猎人。」
与菈菈·卢一起搬铁锅回来的希拉·卢出面缓颊。
「明日太,猎人比力气的竞技又称为比武之会。规矩是不能伤害对手。猎人们不使用武器,以力量和技巧取胜,让对手的身体接触地面者获胜……我也不喜欢看到男人们凶暴的模样,但比武之会绝对不是危险的斗殴喔。」
希拉·卢的声音总是冷静镇定,具有安定人心的功效。
心中的不安促使我开口责备爱·法,我稍做反省,搔了搔头。
「那是我不好,不该突然责骂你……可是,你等一下要帮忙我吧?你比较想参加这场比武之会吗?」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不是我主动参加那场对决,那个名为纪伊·马姆的男人说女人不该从事猎人的工作,向我挑战。既然他都说到那种程度了,我当然不能退让,必须展现我身为猎人的力量。」
爱·法耸了耸肩。
「我会按照约定帮忙管理炉灶。从家里搬来的奇霸兽就吊在那里。」
「欸?你今天也猎到奇霸兽了吗?连续两天都有收获啊。」
「运气来的时候,想捕多少就有多少,我没有使用『献祭猎法』。」
爱·法先发制人似地澄清。
伤势康复后,她似乎身心状态极佳。看到家主这么可靠,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谢谢你。那么,我们马上开始准备吧。」
「嗯。」
爱·法严肃地点了点头后,悄悄将脸凑向我。为了不让薇娜·卢等人看到她的表情,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立的位置。
「明日太,你真的很爱担心,那种程度的男人怎么可能打得过我。」
「说得也是……」
「不用解释了。你是在担心我,我无意责备你。但我好久没比力气了,确实也想享受一下这种感觉。导致我没办法拒绝对方——原谅我吧。」
在咫尺距离下,爱·法开心地露出雪白牙齿。
看到她的笑容,谁有办法对她挑毛病呢?我再次叹了口气。
2
今天,我们被分配到信·卢家的炉灶房管理炉灶。
东达·卢只让我准备比武之会胜利者的肉类料理,所以这一点也不成问题。在米雅·雷·卢的分配下,大家应该正在其他人家的炉灶房准备晚餐。
包括参加比武会的男人和准备宴会与观战的女人在内,今天总共有七十多人聚集于此。今天的收获祭就是如此盛大的宴会,让人觉得干脆凑个百人也不错。
太阳高挂天空,卢家聚落宛如热气的熔炉。爱·法和纪伊·马姆的比赛结束后,猎人们继续在广场中央比较力量和技巧。我们瞄着包围猎人们的人墙,走向信·卢家。
「啊,信·卢!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菈菈·卢兴奋地开口。信·卢和家人米达排排坐在家门口。
信·卢有些无精打采地坐在气喘吁吁的米达身旁,他擡头仰望菈菈·卢。
「我没在做什么。这里是我家,我待在这里并不奇怪吧。」
「人家不是在问这个……你该不会已经输了吧?」
「是啊。我果然还赢不了路多·卢。」
「真蠢!你为什么总是挑同一个人比划呢?别看路多那副样子,在亲族之中,他可是名列前茅的猎人喔!你只要选择其他对手,一定能轻松获胜吧?」
比武之会大概是淘汰赛。既然如此,爱·法会不会有义务参加复赛呢?我有点担心。
不过,现在的主角是菈菈·卢和信·卢。
「……我还没有打赢路多·卢,挑战其他人未免太没有意义了。」
「那就没办法啰,可是,你可不可以别这么消沉啊?」
「我哪有消沉。」
「明明就有!猎人能在比力气竞赛中获胜确实很光荣啦,但就算输了也不需要以此为耻啊?你就擡头挺胸,享受宴会吧!」
菈菈·卢让信·卢无话可说后,瞄了米达一眼。
「你呢?看你这副样子,他们也让你参加了吧?」
「嗯……米达很努力喔……?」
汗涔涔的米达气喘吁吁地望向我。
「明日太……如果我在每场比力气竞赛中都获胜,就能尝到你的料理吧……」
「嗯,预计是这样。」
「米达很努力喔……?只要再赢四个人,米达就能吃到你的料理了喔……?」
「欸?你已经打败两个人了?真厉害!」
菈菈·卢的反应与其说是钦佩,不如说是错愕。
由于我不太理解比武之会的规矩,询问菈菈·卢后,才知道猎人们必须在这场比划力气的比武会中过关斩将,在三次预赛和决赛中夺得优胜,才能获得冠军宝座。预赛是比较随性的循环赛,率先打败三名对手的八位猎人就能进入决赛。战败两次的猎人将失去资格,因此,这是一场先抢先赢的生存大赛,大家必须抢先拿下三场胜利。决赛则是一次决胜负的淘汰战,夺下三次胜利的人将成为冠军。尽管预赛的选拔系统相当随性,但这是为了从三、四十名参赛者中筛选出菁英而规划出来的对战方式。
顺带一提,东达·卢和丹·卢堤姆现在早就已经打败三个人了。按照森边居民的性格,大家绝对从一开始就想要挑战强者。
吉萨·卢、路多·卢、卡斯兰·卢堤姆等主要成员也已经赢了两回合,看到米达能与这群佼佼者齐名,菈菈·卢才会如此吃惊。
「赢到最后,就必须要打败东达父亲和丹·卢堤姆。那并不容易喔,好好加油吧。」
「嗯……米达会努力唷……?」
米达的脸颊不断颤抖。
菈菈·卢对米达点了点头后,转头望向信·卢。
「所以呢?你已经放弃了吗?你只要现在去赢下三场比赛,就能成为八位勇者之一喔?」
「我没有放弃,我现在在蓄积力气。」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实话,但他毅然决然地站了起来。
「其他人差不多已经取下第二胜了,为了不落后他们,我先走了。」
「嗯!加油喔!」
菈菈·卢勾起心满意足的笑容。
然而,当信·卢离开后,她有些忧心忡忡地垂下视线。我认为自己必须挽回刚刚迟钝的举动,若无其事地开口:
「那么,我们也去见识一下信·卢活跃的模样吧。反正还有
时间。」
「欸?」
菈菈·卢瞪大眼睛望向我。
「我们可以这么悠哉吗?你还要准备明天贩卖的料理吧?」
「你今天会帮我的忙吧?那我一定可以轻松完工。」
「你的语气也太漫不经心了吧!要是端出奇怪的料理,东达父亲会把你扔出去喔?」
尽管菈菈·卢这么说,她的眼睛却闪烁着欣喜的光芒。
于是,我们将怀中的行李放在地上,走向人墙。此时,一道修长的人影挡在我们的面前。
那是一位比我高出半个头,身材纤细的青年。这位青年宛如一匹野生的狼,是卢家本家次男达鲁姆·卢。
「啊,达鲁姆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谢谢你之前送给我祝福的花!」
「不会。接下来由纪恩家的人监视孙家聚落,所以我终于能回来了。」
达鲁姆·卢对着大声嚷嚷的菈菈·卢和沉默地勾起微笑的薇娜·卢点了点头后,将锐利的眼神望向我——准确地说,是望向我身旁的爱·法。
「法家家主,爱·法,我要跟你一较高下。」
「嗯?……抱歉,我要帮忙掌管炉灶。再说,我不是卢家亲族,不该在这种地方逞威风。」
「你打算无视我的挑战,逃之夭夭吗?比起显示猎人的力量,你更重视管理炉灶的工作吗?既然如此,你以后不要自称猎人,努力掌管炉灶就好。」
达鲁姆·卢低声抛下这番话,走向我们。
一道深深的伤痕贯穿他的右脸颊,他精悍的脸庞就这么凑向爱·法的耳际。
「如果你赢了,我发誓会认同你猎人的身份,不再愚弄你……如果我赢了,你必须成为卢家人。」
大概只有站在爱·法身旁的我听见他说的话。
爱·法在咫尺之遥下瞪着达鲁姆·卢,同样压低声音回答:
「到时候,明日太该怎么办?」
「你希望的话,我会和老爸说情,让那位炉灶掌管人也成为卢家人。这下子你就没有怨言了吧?」
在表情有些苦恼的姐姐和一脸不可思议的妹妹注视下,达鲁姆·卢迅速离开爱·法身边。
「假如你拥有猎人的荣耀,就接受我的挑战。要是你逃之夭夭,我永远不会把你当作猎人看待。」
达鲁姆·卢走向广场中央。
爱·法轻轻叹了口气,正要跨出脚步时,我不禁抓住她的手臂。
「喂,你不会打算答应对方单方面的提议吧?」
「既然对方质疑我身为猎人的荣耀,我当然不能逃跑……那位次男会说出那种话,也是做出了一定的觉悟。」
「就算这样——」
「再说,卢家现在是森边的族长家族。要是我不与他们结下善缘,说不定会害身边的人遭受波及。我认为这是我与次男结下善缘的好机会。」
爱·法的眼神稳重沉着,眼眸深处闪烁着觉悟的光芒。
「我至今和卢家本家家主、长男和次男的关系并不好。但是,多亏了你尽心竭力,家主东达·卢的心情和缓多了。既然如此,我想重新和次男结下善缘。」
爱·法扬起一抹静谧却强韧的微笑。
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她无意识的举动,她的指尖紧握住蓝色石头项链。
「既然条件平等,你不用担心我会输给次男。你就在那边观战吧。」
爱·法离开我的眼前。
「嗨,你们回来啦。」
此时,路多·卢轻巧地走了过来。
「达鲁姆哥哥现在和爱·法待在一起耶。他们该不会要交手吧?」
「看来是这样。不管爱·法有多厉害,我都不认为她能打败达鲁姆哥哥。」
听到菈菈·卢的答复,路多·卢哼了一声,撩起黄褐色的头发。
「那么,我去找别的对手吧。就算放着那两个人不管,他们也能进入下一轮比赛。」
「路多·卢!如果爱·法和达鲁姆·卢交手,究竟谁会获胜?」
我无法压抑心中的不安,开口询问。
路多·卢耸了耸肩,回答:
「我怎么知道啊。比力气的时候,有可能会因为一点小事而让强者吞败仗,假如两人的力量有着悬殊的差别,那就另当别论了。」
「……爱·法和达鲁姆·卢相比的话,谁比较强?」
听到我无礼的疑问,路多·卢做了一个鬼脸。
「谁会告诉你这种事啊。喔,信·卢要出场啰?」
如同路多·卢所说,信·卢和一位陌生的年轻人走到广场中央。
爱·法和达鲁姆·卢悄悄站在担任裁判的高大老人——卢堤姆家前任家主剌·卢堤姆的身后。他们一定是下一对参赛者。
「呃,那家伙是敏家的幺弟。这下子信·卢可能会获胜……咦?希拉·卢,怎么了?信·卢要出场啰?」
路多·卢的发言让我感到一阵冲击,我转头望向希拉·卢。
希拉·卢似乎没有察觉到路多·卢的呼喊,她一心望着广场中央,噙着泪水的眼眸不是望着弟弟,而是注视着站在弟弟身后的两人。
此时,信·卢精彩地压制住敏家幺弟的攻击,战胜对方。在炽热的视线和欢呼声的包围下,爱·法和达鲁姆·卢走向广场中央。
「右,卢家的达鲁姆·卢,左,法家的爱·法。展现猎人的荣耀吧。」
插图p195
就算四处传来欢呼声,剌·卢堤姆的声音依然宏亮清晰,他声明两人的名字。
爱·法和达鲁姆·卢隔着五公尺左右的距离,面对着彼此。
两人的身高差距大约半颗头,体重差距至少超过十公斤。尽管达鲁姆·卢的体格比普通的壮年男性修长结实,但爱·法却比他更纤细瘦弱。
爱·法真的有办法赢过他吗?
只要身体碰触地面就战败,由于规矩十分草率,光靠体格差距和肌肉力量无法决定胜负。可是,我认为爱·法比较擅长驾驭纪伊·马姆那种巨汉。
虽然这样的比喻有些极端,如果对手是米达,我倒觉得爱·法能够获胜。只要一根古栗木棍,就连薇娜·卢也有办法让米达摔倒在地。
然而,如果对手是达鲁姆·卢呢?尽管有些性别上的天生差距,但我认为爱·法和达鲁姆·卢是同一种类型的人。两人的体格都宛如皮鞭般紧致,宛如钢铁般锋利,四肢纤细修长,同时兼具敏捷性和强韧度——光看身形,路多·卢、信·卢与爱·法比较相似,但就整体印象来说,我却认为爱·法与达鲁姆·卢更为相似。
虽然两人的类型相近,达鲁姆·卢的体格却比爱·法大一号。这样的对手很难对付吧?若要比喻,就像体格差距超过十公斤的拳击选手要展开对战。
当拳击选手对上相扑力士时,有些战斗方式仍对体格居于劣势的选手有利。拳击选手对上摔角手或空手道家时亦是如此。比赛规则将会成为夺胜的关键,而不是体格差距。
然而,在这场比力气的竞赛中,比赛的规矩却对双方都不构成威胁。尽管比赛规则对米达等人不利,但不至于对达鲁姆·卢造成影响。
爱·法究竟怎么看出自己有胜算呢?
当我低头烦恼时,剌·卢堤姆宣布比赛开始。
「开始!」
达鲁姆·卢微微半蹲。
爱·法也依样画葫芦。
我与广场中心隔了十公尺远,却能清晰感受到两人的眼眸宛如野兽般熊熊燃烧。简直像狼和山猫正发出嚎叫,互相对峙。
乍看之下,达鲁姆·卢仿佛不经意地伸长右手臂。
爱·法迅速跳至对方的手臂外侧。
抢在爱·法拉近距离前,达鲁姆·卢迅速面向她。
两人的敏捷度果然相去不远。
敏捷度相仿,臂力却因两人的体格不同而有所差距,究竟爱·法要如何为自己打开活路呢?
假如这真的是狼和山猫的对决,率先攻击到对手眼球或咽喉等要害的人将会得胜,但这场对决严禁使用这种能化解体格差距的攻击。
达鲁姆·卢慎重地出拳踢腿,爱·法设法架开他。随着达鲁姆·卢单方面地展开攻势,时间也不断流逝。
不知不觉间,周遭的人们安静了下来,两人似乎将紧绷的气氛传染给围观民众。
然后——战况突然出现变化。
不断防守的爱·法突然欺进达鲁姆·卢的怀里,她的动作大胆到让人感觉有些轻率。
她低垂下头,试着用头撞向达鲁姆·卢的腹部。达鲁姆·卢敏捷地扭转身体,企图用右手肘撞向爱·法的脖子。
爱·法的背上仿佛长了眼睛,她将身体压得更低,避开肘击。当她钻过对方的右侧时,爱·法的手臂伸至达鲁姆·卢的背上。
爱·法的指尖抓住达鲁姆·卢衣服的布料。
「唔!?」
达鲁姆·卢发出怒吼,右手肘朝身后的爱·法回旋而去。
爱·法也开始移动,她仍与达鲁姆·卢维持着相同距离,紧跟在他的正后方,使达鲁姆·卢的攻击落空。
爱·法的另一只手也抓住达鲁姆·卢背部的衣服,她的双手抓住靠近对方肩膀的位置,该怎么说呢,两人的模样相当奇妙,宛如在玩蜈蚣竞走。
「开什么玩笑!正正当当地战斗!」
达鲁姆·卢放声大吼,他的手肘和脚跟再次袭向爱·法。
不管就角度或站立的位置来看,他都不可能攻击得到目标。
「趁虚而入也是一种正当的作战方式。」
爱·法抛下这一句话,整个人转向后方。
她的指尖仍抓着达鲁姆·卢的衣服。
她转向后方的同时,右脚跟踹向达鲁姆·卢的左脚跟,使他失去重心。接着,爱·法整个人弯下腰,达鲁姆·卢的双脚浮在空中。
达鲁姆·卢的腰贴在爱·法的腰上,整个人朝后方飞了出去,头部坠地。
这招该称为背对背过肩摔吗?真是奇怪又骇人的招式。假如这是一场柔道竞赛,裁判绝对不会容许这种违规招式。
但两人现在并不是在比柔道,而是在比划力气,因此剌·卢堤姆宣布爱·法取得胜利。
「到此为止!法家的爱·法获胜!卢家的达卢姆·卢请退场。」
达鲁姆·卢最后勉强用双臂保护了头部,但他多少还是有些脑震荡。他双手抱头,躺在地上呻吟。
欢呼声宛如溃堤般爆发开来,爱·法沉默地站在原地半晌,终于一脸担忧地蹲在达鲁姆·卢身边。
接着,达鲁姆·卢的右手臂宛如蛇一般伸了出来,抓住爱·法的左肩。
正感到松一口气的我迅速站起身。
但达鲁姆·卢没有做出其他举动。躺在地上的他只是抓着爱·法的肩膀,紧瞪着爱·法的脸。
「喔,他彻底被你打败啦!达鲁姆·卢啊,你还活着吗?」
某个人开朗地嚷嚷,迈开大步走向我们。是好久不见的卢堤姆家家主丹·卢堤姆。
家主会议后,卡斯兰·卢堤姆成为族长东达·卢的心腹,四处奔走,现在由丹·卢堤姆担起守护自家和亲族家的职责。因此,我和爱·法已经半个月没见到他了。
过了半个月,这个人还是老样子,他的脸庞宛如开朗的阿拉伯大魔神,正豪迈地扬起开朗又纯真的笑容。
「除了我和东达·卢之外,没想到还有人可以把达鲁姆·卢摔个狗吃屎啊!哎呀,真是有趣的胜负!爱·法啊,你赶快再赢一个人,和我比力气吧?」
丹·卢堤姆开口的同时,将手臂伸到达鲁姆·卢的左腋下,轻松地将他擡了起来。达鲁姆·卢全身瘫在丹·卢堤姆圆滚滚的巨大身体上,手终于离开爱·法的肩膀。
「不,我不想继续扰乱卢家的宴会了。我还必须帮忙掌管炉灶,先告辞了。」
爱·法站起身,这么回答后,丹·卢堤姆大声笑着说:
「怎么可以!在卢家亲族的猎人中,达鲁姆·卢可以说是名列前茅哪。你竟然有办法大获全胜,我必须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否则没办法享受宴会!」
「可是——」
「这是收获之宴吧?是猎人庆祝森林的收获,对森林显示力量的祭典!炉灶掌管人有炉灶掌管人的工作!猎人有猎人的工作!你是一位优秀的猎人,只要完成猎人的工作就好!」
接着,丹·卢堤姆对爱·法的反驳充耳不闻,担着达鲁姆·卢走回人墙中。
轰雷震耳的欢呼声再次笼罩爱·法,她凯旋归来。
「……辛苦了。不管怎么说,我都松了口气。」
爱·法只是叹息,没有回答。
一个娇小的人影悄悄地从背后接近我们,抱住爱·法的背。
「爱·法,你好厉害喔!不只是纪伊·马姆,没想到你还能打败达鲁姆哥哥!真的真的好帅喔!」
「……好重,莉蜜·卢,别黏着我。」
「我偏要。」
莉蜜·卢扬起满面笑容,用自己的脸颊摩挲着爱·法的双颊。
此时,我想起了某件让我担忧的事情,望向希拉·卢。
希拉·卢紧闭着双眼,双手交握在胸前,表情仿佛在拼命祈祷着。
3
「那么,我们现在开始烹煮菜肴。」
大家再次回到信·卢家的炉灶房。
参加者为帮忙摊贩做生意的成员,薇娜·卢、希拉·卢和菈菈·卢。
后来,信·卢仍输给前来下战帖的纪伊·马姆,以一胜二败的成绩结束竞赛。我们看完他奋战的模样后,开始准备晚餐。
我相当挂念继续比力气的爱·法,但是,既然她与达鲁姆·卢的比赛已经顺利结束,我接下来只要祈祷她别发生意外就好。
「我们先开始进行内脏的前置工作吧,内脏的新鲜度最为重要。」
放在我脚边的铁锅中装满了爱·法今天猎捕到的奇霸兽内脏。因为爱·法目前不在,所以我久违地进行了取出内脏的工作。
我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假如爱·法今天能捕到奇霸兽,并成功放血,我就要为大家献上这道佳肴当配菜。
我们扛着奇霸兽前往聚落后方的溪流。这是本家人使用的水源地下游。这条河川正好顺着卢家聚落东侧蜿蜒而下。我猜卢家一族当初会选择在这个地方落地生根,就是为了这条壮丽的溪流。八十年前,森边居民迁徙至森边之际,卢家就已经是首屈一指的有力氏族了。
抵达水源地后,我将昨天刚学会的清洗方式传授给卢家女人,由于她们厨艺精湛,一下就把沾满鲜血的内脏清洗干净了。
「请各位记住内脏的颜色。奇霸兽患病后,内脏的颜色也会变得难看,吃下肚后,将会严重食物中毒,要是觉得不安,就尽量不要食用,把内脏回归森林。」
「哼,真是麻烦……奇霸兽的内脏有美味到让人愿意花这么多功夫吗……?」
「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喜欢的人会很喜欢,反之亦然。」
我们回到信·卢家后,信·卢和蓼达·卢正在炉灶房前等待我们。
「明日太,如果你需要剥除奇霸兽的皮,我们可以帮忙。」
「欸?你们不用去观战吗?」
「八名勇者已经决定了,比赛暂时休息。我不是猎人,那个仪式本来就与我无关。」
蓼达·卢开口回答。
这对父子俩不管是黑褐色长发、让人联想到西姆人的凤眼、沉着安静的表情都如出一辙。信·卢长大后绝对会成为一位成熟稳重的男子汉。
「蓼达·卢,谢谢你……啊,信·卢,爱·法后来晋级了吗?」
「是啊。雷家男人跟她挑战后吃了败仗。她打败达鲁姆·卢和纪伊·马姆,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勇者……话说回来,她要我转告你,抱歉不能在休息时间帮忙掌管炉灶。因为莉蜜·卢拉她前往纪芭·卢的寝室,她不得不过去一趟。」
听到爱·法的传话后,信·卢担心我们缺乏人手,才会带着蓼达·卢一起过来吧。包括希拉·卢在内,我真是对这一家人擡不起头来。
「我问你喔,最后有谁留下来?除了东达父亲、丹·卢堤姆、爱·法之外——吉萨哥哥和卡斯兰·卢堤姆也都有进入决赛吧?」
听到菈菈·卢说的话后,信·卢点了点头。
「再来是路多·卢、罗·雷和米达。」
「欸~米达那家伙真的晋级啦!真是狂妄!……咦,纪伊·马姆没有留下来吗?」
「是啊,米达打败了他。」
菈菈·卢张开双臂,再次嚷嚷着:「真狂妄!」
从刚刚开始就无精打采的希拉·
卢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那么……达鲁姆·卢没事吗?」
「我没看到他,但他应该没有大碍。要是他受了伤,爱·法就会失去参赛资格,由别人成为八位勇者之一……不过,达鲁姆·卢只输了一次,却没有继续挑战其他猎人,回家去了。」
「这样啊……」
希拉·卢哀伤地叹了口气。
信·卢盯着她半晌后,视线重回我的身上。
「那么,我们开始工作吧。奇霸兽在小屋里吧?」
「啊,等我一下!我必须在剥皮前完成一项工作。」
我将装满内脏的铁锅放回炉灶房,挑选出需要的道具后,随信·卢等人前往屠宰小屋。
「等我一下喔。」
一头比昨天大上一号的六十公斤级奇霸兽吊在小屋中央。
我们将开肠破肚、取出内脏后的奇霸兽取下来,放在木板上,我将从法家带来的猪油涂在奇霸兽的右后腿上。
「明日太,你究竟要进行什么处置?」
「虽然有些浪费,但我要烧掉这只后腿的毛皮。」
当父子俩不可思议似地陷入沉默时,我使用剌草点燃一根木柴,将火苗凑近奇霸兽后腿,抹上猪油的舒润黑褐色兽毛开始燃烧,奇霸兽躯体飘散出的血腥味和兽毛燃烧后的臭味混合在一起,融合成浓郁的恶臭。
倘若烧得太过头,会连表皮都焦掉,所以我让兽毛适度燃烧后,泼水熄火,结束这项工作。
「那么,剥皮之前,你们可以先把右后腿取下来吗?我打算用它来制作今天的料理。」
父子俩的脑中一定满是问号,但他们并没有询问我这么做的理由。不论好坏,这两位沉默寡言的人都不会对掌管炉灶的工作多插嘴。
「取下右后腿之后,就可以照常剥下毛皮了吗?」
「是的,谢谢你。我还必须处理摊位的备料工作,两位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朝这对沉着耿直的父子道谢后,拿起战利品凯旋而归。
「呜哇~这是什么?」
一点也不沉默寡言的女性代表菈菈·卢质问我。
「如你所见,这是奇霸兽腿。我只是烧了一下毛皮。这么一来,接下来的流程就轻松多了。」
在那之前,我还必须进行内脏的前置作业。
我使用加了咩姆、水果酒和饕油的酱汁腌切好的肠子,并用皮果叶把心脏、肝脏和肾脏埋起来。我今天打算只用取代胡椒的皮果叶和盐进行调味。
「然后,我要清除奇霸兽腿上烤过的毛。」
我借用炉灶房中的切肉刀,削掉烤焦的黑色兽毛。
去除大部分的毛后,我将腿肉浸入装满水的铁锅中,使用清洗餐具的刷帚——其实是晒干的坚硬奇霸兽毛——彻底去除兽毛。我竟然使用奇霸兽毛的加工品来处理毛皮,真是讽刺。
总之,经过我仔细处理后,后腿的表皮显露而出。淡粉红的表皮跟人皮或猪皮极为相似。
以前——或着该说是生前——总之,我来到森边前曾参加过农场体验营。当时,猎友会的猎人们曾口头告知我们这种处理毛皮的方式。我在法家也实践过一次,这种方式会使烧过的毛皮无法出售,爱·法知道后没有对我摆出好脸色。
实际状况是爱·法会偷偷地将捕到的奇霸兽毛皮分给小氏族,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但她总谎称自己丢弃了所有毛皮。因此,看到爱·法因为说谎而无法对我抱怨的模样,让我感到于心不忍,导致我只试过一次用火去除毛皮的方式。
「所以呢?为什么要刻意烧掉毛皮?毛皮的面积愈大,换到的铜币愈多喔?」
「我只能用『因为这样比较好吃』来回答你。只有举办宴会时,大家才能享受这种奢侈的美食——你可以接受这个解释吗?」
「我也不知道啦。没关系吧?这本来就是爱·法抓到的奇霸兽嘛,法家可以自由处置啊。」
没错,因为这是爱·法抓到的奇霸兽,我才敢选择这种作业方式,不过,得到她的同意,还是让我放下心中的大石头。毕竟森边居民纯朴清贫,我必须避免使用让他们无法接受的铺张举动。
收到东达·卢的委托后,我仅有一天的时间思考菜单。我只能重新搭配在法家试过的料理,设法想出一道能端上宴会的崭新菜肴,这让我陷入苦恼。
「所以,你要怎么处理这条腿?太阳下山前夕,比力气的竞赛才会结束喔。」
「我需要时间腌肉,这样的时间恰恰好……希拉·卢,你要不要记住这种烹调方式呢?这跟我至今的做法不太一样。」
我会特地抛出这句话,是因为希拉·卢现在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与平时判若两人。
「欸?啊,不好意思……我该专心工作才对。」
希拉·卢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我会集中精神……我家大概没办法烧掉奇霸兽的毛皮。」
「因为这是为了今日宴会所准备的料理,我想让料理有些奢华的感觉,才会留下这块皮。要是爱·法没有猎捕到这只奇霸兽,我本来打算使用普通的腿肉制作这道料理。那么,我们开始准备前置工作吧。」
我先去除腿肉的骨头,尽量将肉切成巨大的块状。这块右腿肉大约超过四公斤。我会将其中一公斤的肉献给比武会的优胜者,剩下的三公斤适当地分配给其他料理。
我用洗干净的木棒仔细敲打切好的肉,敲打完毕后,以岩盐和皮果叶仔细搓揉一公斤份的肉块。肉的份量大概是普通肉排的两倍。
接着,我在肉块上划上几道切口,用切成圆片的咩姆取代大蒜,插入切口中。这么一来,前置作业就大功告成了。
「我们将肉先放一会,放置的时间与腌『咩姆烧肉』的时间一样。」
也就是说,我需要把肉放置一个小时左右,接着,我还需要花一个小时烹调,料理完工的时刻刚好是夕阳下山前。
「在那之前,我们先处理明天的备料工作吧。薇娜·卢和菈菈·卢,帮我处理汉堡排用的绞肉,希拉·卢,请你把亚力果切丁。」
我开始切使用在其他料理中的肉。
信·卢等人帮我剥皮后,我从去掉头及内脏后的半身肉上切下里肌肉和五花肉。肉的切法会影响肉的味道,这是我最无法交给别人处理的精密工作。
我使用爱·法给我的小刀将肉切成块状后,使用三德菜刀将肉切片。
(我太操老爹的菜刀了,差不多该买一把专门切肉的刀子。)
尽管我这么思索,看了驿站城市中贩卖的切肉刀后,发现那些刀具的锋利度和好用程度都与狩猎用的刀相差无几,导致我一直买不下手。再加上我已经从修米拉尔那里买了一把优秀的切菜刀,让我更不想随便妥协。
(城下镇大概有卖高级菜刀吧,但我必须亲眼确认刀具才能购买,要是修米拉尔有卖切肉刀就好了。)
当我这么思索之际,广场再次人声鼎沸。看来休息时间已经结束,比武之会再次开始了。
十五分钟过后,莉蜜·卢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冲进炉灶房。
「好厉害好厉害!爱·法又赢了喔!只要再赢两回合,爱·法就能成为第一勇者了!」
「欸~?她赢了谁?」
菈菈·卢帮我询问。
「她的对手是罗·雷喔!罗·雷相当厉害,但爱·法却轻而易举地将他扔了出去!轻而易举喔!」
她的对手是罗·雷啊。
既然她已经击败达鲁姆·卢,当然有办法击败罗·雷。这也代表爱·法挤进前四强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为她活跃的表现感到开心,心情好复杂。
「其他人呢?路多呢?」
「路多输了喔!他试着绊倒米达,自己却跌倒了!」
「哼~他最后还是无法与爸爸交手啊。他一定很懊恼吧。这么一来,剩下的是……」
「东达父亲、卡斯兰·卢堤姆、吉萨哥哥和丹·卢堤姆喔!吉萨哥哥要出场了,我去观战!」
东达·卢对卡斯兰·卢堤姆、吉萨·卢对丹·卢堤姆——不可思议的是,这刚好是卢家和卢堤姆家家主与对方继承人的对决。真是不得了的对战表,让人有点想看,又不太想看。
「吉萨哥哥和卡斯兰·卢堤姆都很厉害,但他们是打不过东达父亲和丹·卢堤姆的喔。这十年来,最后总是只有那两人留下来。」
听到菈菈·卢说的话,我错愕不已。
「十、十年来?真是了不起的纪录……一年会召开三次收获之宴吧?」
「嗯,一年内会举办一次大规模的祭典和两次小规模的祭典,顺便告诉你,今天是小规模的祭典。举办大规模的祭典时,所有亲族成员都会出席。」
一年三次,十年就是三十次。每次都是由东达·卢或丹·卢堤姆获胜啊。在森边居民之中,那两个人的力量果然超乎常人,我之前就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
然后——爱·法不久就要跟他们其中一人对战,尽管比武之会会保障所有参赛者的安全,还是让我感到胃痛。
(爱·法不可能夺得冠军吧。)
这个想法也让我胃痛。倘若爱·法必须在决胜战上与东达·卢交手,我一定会怕得要死。
时光飞逝,备料工作也即将结束,就我个人的体感时间来说,距离日落大概还有一个小时。我必须开始为优胜者准备料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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