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1/2)
电车驶近了冈崎的仁王门大街,左手边远处能看到朱红色的平安神宫应天门。稻子和弥治郎凑近车窗,朝着四年前开张的市立纪念动物园望去。
琵琶湖水道在仁王门大街和动物园之间缓缓流过。继续往东走的话,就能到达南禅寺的码头。蹴上有轨索车线就是从这里开始,笔直地延伸到上游的蹴上码头。
「哇,墨染町以外的索车,我还是第一次见。」稻子惊叹道。
明治二十三年(一八九〇年),以发展依靠水力的产业为目的琵琶湖水道正式完工,将琵琶湖和京都连接了起来。
利用水道发电的水力发电厂也建成投产,生产的电力除了用于日本第一条商业电车线路之外,在工业和城市照明上也得到了有效运用,为迁都东京之后便不断衰落的京都恢复往日的繁荣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动力。
「看到索车,让我想起了博览会上的水车滑道。」
喜八眯着眼,好像在怀念博览会上的情景。内国劝业博览会娱乐节目之一的水车滑道,据说是让人乘着船从陡坡上猛地滑向坡下水池的游乐项目。不过因为门票高达二十钱每人,所以喜八和清六好像就只是爬上茶臼山,从山上的寺院向下远远地看过而已。
三人乘坐的电车沿着鸭东延长线北上,这条紧挨着有轨索车的电车线路这个月才刚刚开通。
旁边的索车轨道上,载着船的平板车正被钢索拉上码头,船主坐在货物上优雅地抽着烟枪。远处,是沿山而建的首都酒店,那日西结合的豪华建筑鳞次栉比,白墙在绿色的山林中格外引人注目。
三人下了电车,在蹴上码头刚乘上水道船,船就缓缓地开动了。与下行船不同,三人乘的船现在是逆流而上,所以船主没有乘船,而是肩扛绳索,在水道旁的曳船道上拉着船前进。
喜八只说了句「困了。」,在船还没进隧道之前就睡着了。于是船沿着山脚下的水道前进这会儿,便只剩弥治郎和稻子聊天了。
「我家世代都是善饰寺的门徒,所以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和喜八哥就关系很好。他离开善饰寺后,我偶然在京都碰到他,聊着聊着说到我想学英语的事,他就给我上起了英语课,这就是夜学会的开始,之后阿糸她们也加入进来。」
「昨天的幻灯片,真想让松平也看看呐。」弥治郎眯着眼,露出了寂寞的表情。
「松平?」
「松平和我一样是大津的孩子,在夜学会里是最小的。虽然是个很有活力的孩子,却不幸患上流感去世了。之前喜八哥还领着我们到大津给松平上坟来着。」
「坂本也是会好好地扫墓呢。」
「其实说起来,他以前比一般人还要更相信神佛,所以时隔一年再见到他时简直吓了一跳,神清气爽的,像换了个人。」
弥治郎朝喜八瞥了一眼,喜八抱着胳膊,好像还在睡着。
船驶过了几个码头和短隧道。两只苍鹭夹岸而立,船一靠近,它们就仿佛给船指路一般,朝前方飞走了。
弥治郎看着这副景色,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稻子看见了他衣襟上的「矢仓竹根鞭手工店」的字样。
「说起来弥治郎是在制作手杖呢。」
「我家是竹根鞭手工店,不止手杖,也做雨伞和皮包的把手之类的。」
「家父就一直在使用竹根鞭的手杖,还常说『很结实,不错』。」
「真的?」弥治郎两眼放光。
从小到大没少挨手杖打的稻子最有发言权,确实是可恨地结实耐用。
「今年尼古拉二世在大津遇刺了不是吗。那时候希腊的皇太子就是用买来当土特产的竹根鞭手杖把刺客镇住了。这事好像在国外广为流传,所以最近店里开始收到国外的订单了。」
「嗯?外国的订单……所以弥治郎才学起英语来了啊。」
虽然一直觉得弥治郎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但是他似乎也有好好地考虑将来的事情。
「没错。我学英语是为了将我国的技术,哪怕只有一点点,向世界——」
从旁边伸过来的手指,啪地在弥治郎的额头上弹了一下,「疼疼疼……」弥治郎呻吟起来。
喜八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他收回手,睡眼惺忪地擦了擦脸上的汗。
「你可别弥治郎说什么就信什么。其实,以前曾有一家子英国人顺道来弥治郎的店里参观,他为了给一见钟情的英国姑娘写信才……」
「别说出来啊!」弥治郎面红耳赤,赶紧捂住喜八的嘴。
这才像弥治郎嘛,稻子噗嗤地笑了。
「话说,」喜八一边悠闲地看着下行船一边说,「都到了汽车和电车的时代,水道船仍然用人工牵引,真是落后啊。」
「那,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目录里有,『第十条 水道宝船』。首先沿着水道架设线路,然后利用船上伸出的受电杆获取电力,船就可以开动了。那样的话,上行也不在话下。」
「电力能产生这么强的动力?电车的话也不过是人全力跑起来就追得上的速度。」
「世界上最快的交通工具就是电车了。德国的电车曾创下时速超过两百公里的记录。」
说了「时速」稻子也没听懂,总之知道了电车速度很快,所以默默地点了点头。弥治郎也夸张地不断点头,多半也是没听明白。
「船上开着探照灯,视野比起火光要好得多,在夜间也很方便。凭借明亮的电灯在夜里航行,正可谓是七福神的『宝船』。」
「这是要钓鱿鱼吗?」弥治郎打趣道。
稻子只是呆呆的听着,弥治郎则在那里笑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对他们的反应感到不满,喜八抱着胳膊板着脸留下一句「睡了。」便再次合上双眼。
船驶近前方张着漆黑的大口的砖砌隧道。船钻进入口的同时船主从曳船道飞乘而上,点燃前照灯,抓住隧道墙面的铁链,开始拉船。
幽暗的隧道里稍显寒冷,前照灯照到天井处,摇曳的水面泛起点点灯光。前方出口的光亮仿佛朦胧的月悬于夜空之中。
穿过了整条水道上最长的隧道,便来到了滋贺县。
在大津的码头和弥治郎告别后,稻子跟着喜八,朝沿山麓而建的三井寺走去。穿过南禅寺的三门不相上下的宏伟大门,两人走上参道和石阶。
木屐踩在石台阶上的「咔嗒」声在山林里回响,繁茂的枝叶遮住了强烈的阳光,时不时有阵阵凉风吹过好像极乐世界一般舒适。
喜八走过观音堂,一步两蹬地爬上前面的台阶。稻子也小跑着跟了上去,来到建有西南战争纪念碑的高台上。
「真是好风景啊!」已经站在纪念碑旁边的喜八朝稻子招手。
一边平复呼吸一边走到喜八旁边,看到眼前的景色的稻子不禁屏住了呼吸。
「海……」
在寺院、练兵场和林立的民房的更远方,一望无际的湖面清澈而宽广,仿佛把蓝天铺到了地上。湖面不断延伸,直到在遥远的彼方水天相接。稻子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所谓的地平线。
越靠近地平线,天空的颜色变得越淡,在和琵琶湖相接的地方变成了湖水一般的浅蓝色。稻子第一次知道,虽然天空和湖水的颜色都称为「蓝色」,但两者是决然不同的。
「然后,那就是富士山了。」
稻子把目光投向喜八所指之处。向北看的话湖面宽广得能看见地平线,但向南看湖面则渐渐变窄,湖对岸是广袤的平原,散布着星星点点的村落,充满着新鲜的田野气息。平原上有一座三角饭团形状的山。
「正式名字是三上山,但是很久以前就被叫做『近江富士』了。」
围绕着琵琶湖及其周围的土地的群山,与它们相比,三上山绝对不算高。但是看过其在平坦的土地上伫立的模样后,确实能感受到几分富士山的神韵。
稻子注视着那座像踮起脚的小孩似的山,不知为何觉得很有趣。
「近江的富士山吗……好像挺可爱的。」
「近江富士还有一个名字,想知道吗?」喜八用恶作剧般的口吻问道。
「另一个名字是『蜈蚣山』。」
蜈蚣。仅仅是听到这个词,稻子就一阵恶寒。
「为、为什么起这么古怪的名字啊?」
喜八坏笑起来,十指像蜈蚣足一样沙沙地动起来。
「传说过去啊,在那座山上有一只大蜈蚣,卷起来能绕那座山七圈半。」
七圈半。稻子想到大蜈蚣一圈圈绕在山上的样子,有点头晕目眩。
「哎,没那么可怕啦。说是七圈半,也不是特别长嘛。」
面对吓坏了的稻子,喜八比划了一个绑头带的动作。
「连绑个头巾圈(译者注:音同八圈)都不够长
。」
「别净说些没用的。」 稻子生气地眯了眯眼,捅了下喜八的肩膀。
平静的湖面上,挂着细长白帆的丸子船和吐着黑烟的汽船正缓缓航行。「我说……」沉浸在这样的风景中的喜八向稻子搭话:
「难得来到这里,顺便到三井寺里到处逛逛吧。」
确实,这里有不少类似观音堂之类的大小佛堂,不进去看一下太可惜了。喜八的提议少见的善解人意,正想去参拜一下的稻子欣然同意。
参观了观音堂、三重塔后,两人走入灵钟堂,这里供奉着比成年人还高的梵钟。钟身十分巨大,即使两个人张臂环抱恐怕也抱不住吧。
「刚才说了近江富士有只大蜈蚣吧?传说在很久以前,有个叫俵藤太的武士消灭了大蜈蚣,从龙王那里领到这口大钟作为礼物。」
「这口钟,仔细看的话满是刮痕呢。」
「这些刮痕据说是被弁庆拖着走的痕迹。」
「弁庆?是源义经家臣的那个弁庆?」
「嗯,据说弁庆还是延历寺的僧人的时候,在延历寺和三井寺起争端期间,把这口钟抢走并拖上了山。不过后来钟被平安地还了回来,从那以后这口钟就被叫做『弁庆拖走的钟』。」
听罢,稻子再次对着钟仔细端详了一番。能拖得动这样的东西的人,应该没有多少吧。
「啊,陆先生的话说不定能做到呢。」
*
水道上,船主正拉着一艘水道船逆流而上。船上,两个去京都卖货回来的商贩一边抽着金蝙蝠香烟一边聊了起来。
「我说这和俄国的仗都打赢了,可咱们的日子也一点都没变啊。」
「能有赔款拿就最好了,什么桦太(译者注:库页岛)啊满洲铁路啊,我看和咱们是半点关系也没有。」
「但是啊,我在大津看见过俄国人俘虏,一个个体格都像武藏坊弁庆似的。能打赢这帮人也是件好事儿啊。」
「你说,要是俄国人的话,三井寺的弁庆钟是不是也能给拖走了?」
「瞧你说的,那么大的钟再怎么说也不拖不动吧。」
闲聊刚告一段落,两人便感觉到船在奇怪地抖动。原来是坐在前边的大个子的男人,好像坐不住了似的在晃动着身体。
「喂我说兄弟,你这是哪儿不舒服吗?」
身穿黑衬衫的大个子停止了抖腿,慢慢地转过头来。好像两个人的座位才能容纳的巨大身躯充满了威压感,两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没有,只是稍有急事,但这船又实在有点慢,不禁有些着急。」
和庞大的身形毫不相称,男人意外地谦逊有礼,两人松了口气。
「这上行的船就是这个样子,倒不如说走路反而更快些。」
「嫌慢的话你去帮着拉船呗,我看你体格不错。」
大个子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好主意似的点了点头。「船主人!我来拉!」,说着便跳上了拖船道,把再三解释的船主推回了船里。
「他还真当真了?」
「体格再怎么好,这水道船也不是说拉就能拉的啊。」
正当二人在那里取笑的时候,突然有一股好似相扑力士猛推的力量涌过来,船上所有人都向后倒了过去。两人赶忙抓住船舷一看,只见船两侧水花四处飞溅,气势汹汹。
「这是坐错船上了博览会的水滑梯了啊。」
不知谁这么喊了一句。水道船一根本不像上行船的速度向前行驶。战战兢兢的乘客们都紧紧地扒在船上。
「这位兄弟的话弁庆钟也肯定是小菜一碟吧。」
「没错儿。」
大个子像蒸汽机车似的喘着粗气在水道上前进,比下行船还快的这艘船一路上被不少人看到,最后闹出了「水道上开蒸汽船了」这样的传闻。
*
把三井寺转了一圈的两人,在观音堂找了一个视野不错的地方坐下,开始享用沾满黄豆粉的弁庆力糕来。
嘴边沾着黄豆粉的稻子大口地咬着年糕串。
「刀子(译者注:音近黄豆粉)你……」喜八强忍着快要笑出来。「你说什么?」稲子瞪了过来。
「话说我们还有工夫在这闲逛吗?」
「是叫陆先生来着?就算他追过来,一时半会也赶不上吧。」
「话虽这么说……」稲子一边擦拭嘴角的黄豆粉,一边不安地低下头来。
「疾如矢桥武士舟,不及濑田绕长桥。」
喜八突然吟诵起古诗,稲子睁大了眼睛。
「濑田的唐桥刀子你应该听说过吧。」
与琵琶湖的南端相连的是濑田川,湖水从这里流出,一路上流经宇治川、淀川,最终导入大阪湾。横跨这濑田川的濑田唐桥,自古以来就作为兵家必争的交通要道而为人所熟知。
「『欲速则不达』这种说法似乎就是从这个桥的故事中衍生出来的。以前的船,稍微有点情况就没法出航,所以与其乘船横穿琵琶湖,还不如选择陆路,从南边绕远道,走唐桥穿过去反而能更快地抵达。不过,现在通了火车,陆路也根本不算绕远路了。」
喜八吃完年糕后,狠狠地伸了个懒腰。
「心急反倒坏事。要不,我们顺便去参观一下瀬田唐桥?」
「坂本你家住在那边吗?」
「……不,在相反的方向。」
「难道,你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回家?」
喜八板起了脸。稲子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还带我参观三井寺。」
「我也没办法呀!都离家出走了,现在哪里还有脸面对家人?」
「要不带点弁庆力糕什么的当礼物?」
「哪有那么容易!」
「哎,也不用非得勉强自己回去。」稲子望着三上山说道,
「……不过说起来,母亲说的富士山,到底是不是三上山呢?」
「嗯?」喜八歪了歪头。
「我记得母亲好像说过,『能看见真正的富士山』。」
「就是三上山吧,从这儿怎么可能看到富士山……」
喜八用指尖弹着竹签玩,突然大叫一声「啊!」
「话说以前我哥说过,『从伊势神宫可以看见富士山』。」
「从伊势神宫么?肯定就是这个了!」
稲子很兴奋,但喜八冷静地否定道,「不,骗人的吧。」
「从伊势怎么也不可能看见富士山吧!也不看看离得有多远!」
「那你的意思就是我妈妈是在撒谎咯!」
稲子狠狠地皱起了眉头,喜八夸张地耸了耸肩。
「别信我哥的话。你会吃苦头的。」
「可是我母亲绝不会说谎。从伊势神宫肯定可以看见富士山。」
「哼,你说的?」喜八扬着嘴角站了起来:
「那等电气目录的事解决了,就去伊势看看到底能不能看见啊!」
不服输的稲子也站了起来,然后赌气似的挺起胸膛。
「好啊,去就去!」两人正争得火热的时候,
「你们要去哪儿?」
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吓了一跳的两人回头一看,怒不可遏的阿陆正站在背后。黑衬衫全湿透了,身上像水蒸气一样大汗淋漓。
下个瞬间喜八就被抓着领子拎了起来,离地的双腿不停地挣扎着。
「小鬼头,总算抓住你了!」
「陆先生,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每一个重要地方我都逐个打听了,有没有见到男女两人结伴而行。而且尤其稲子,你的头发那么醒目。」
稲子恍然大悟 不禁摸了摸自己的短发,阿陆瞪向不再挣扎的喜八。
「你们俩可能会去大津的事已经发电报通知了百川酒造。我会把你送回伏见,到时候你可要好好向你父亲甚右卫门大人认错!」
傍晚,带着两人来到大津的马场站,阿陆看到站在站前的两个男人,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甚右卫门大人!这是专程赶过来的吗?」
「关于陆君的店有点事要商量下,就顺便过来了。」
留着尖尖凯撒小胡须的甚右卫门旁边,懒洋洋地扇着团扇的洋辅也在。
「百川先生说要来大津,好像很有趣的样子,我就跟过来啦。」
看着洋辅悠闲的脸,喜八惊呆了:这位分店长还真是闲得慌呢!
看见喜八,甚右卫门握着拐杖的手愤怒地颤抖起来。
「这就是把我家傻姑娘带出来的男人么!」
然后又狠狠地瞪向稲子,甚右卫门毫不犹豫地挥起手杖
。
不过阿陆立刻挡在了中间请求道:「这里都是外人,请息怒。」
「百川先生,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好店。这里也不是长谈的地方,要教训的话
到那里再说也不迟吧!」
甚右卫门用犀利的眼光看了看洋辅和阿陆,「那好吧!」就这样收起了手杖。
朝山那边前进一段距离,在郁郁葱葱的树林深处,有一个叫「蜀山人」的高级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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