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2/2)
朝山那边前进一段距离,在郁郁葱葱的树林深处,有一个叫「蜀山人」的高级饭店。
夜渐深了。只有几盏行灯照亮的房间里,喜八、甚右卫门、陆三个人围在饭桌前。行灯本来就不怎么亮,屋子里弥漫着凝重的空气。
稲子现在,被安排在别的房间里与洋辅两人独处。虽然想尽快溜走,但只要陆先生在恐怕很难得逞。甚右卫门放下酒杯,稍微低头向阿陆行了个礼。
「不好意思,陆君。你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却还是帮我这么多。」
「不,不必在意。店里的事务主要由我哥在打理。而且总感觉我从战场回来家里似乎对我特别照顾。我就承蒙他们的好意,过起了自由自在的抚恤金生活。」
「你好像得过金鵄勋章吧!不愧是在战场威名远扬的『陆火车』。而且,陆君用自己的抚恤金支持残病军人院和红十字协会,我也是有所耳闻的。」
「果然应该收敛一些吗。」
「不,救济穷困人士也是一种正义的战斗,请不要在意,坚持下去。而且你在战争中想必也承受了不少心理创伤,与规子的婚事等安定下来再考虑不迟。」
甚右卫门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但是,」
「你可不要连那些把免费的午餐当成理所当然的家伙都帮。」
「嗯……」,阿陆暧昧地点了点头。甚右卫门想为他斟酒,阿陆摆了个手势婉拒。
「啊,说起来你现在正在救世军那里帮忙呢。是有禁酒的规定来着。」
「还在那里的期间我还是打算遵守的。这也是在向那些践行圣经教诲,辅助上帝拯救人们的救世军致敬。」
「嗯不过,禁酒的话差不多就行了。和酒厂家的女儿结婚的人要是个反酒斗士再怎么说也……搞不好,取消婚约也是有可能的哟!」
哈哈哈,甚右卫门晃了晃肩,但眼神根本没有笑意。
「那么」甚右卫门收起笑脸拍了拍膝盖,把饭桌挪到旁边然后转身面对喜八。
「陆君,又要麻烦你了,能让我和这小鬼单独呆一会儿吗?」
阿陆瞥了一眼喜八,然后朝甚右卫门行了一个礼便离开了房间。
在这闷热的房间里,行灯微弱的灯光照亮了甚右卫门那上了年纪的脸庞。如果死后会被阎王断罪的话,应该就是这种氛围吧,喜八紧张地吞了吞唾沫。
「差不多,你也该报上姓名了吧。」
「三添家的总店在松阪,我们的先祖原本是从近江那一带过来的。」
两人独处的房间里,洋辅一边倒酒一边擅自解说起来。
听洋辅说,近江自古以来就土地肥沃,但由于巨大的琵琶湖只有濑田川这一条出水口,所以时不时就会发生大水灾,把沿岸的村落淹没殆尽。
尤其十一年前那场洪水,据说是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待收割水稻都被连根拔起,农户损失惨重,除此之外,沿岸的不少村落也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甚至一部分人以此为契机决定移居海外。
洪水给生意买卖造成很大打击,洋辅的亲戚也因此决定移居到加拿大,当时正值青年的洋辅,遵循家里的意见,为了进修商学和增长见识,和妹妹一起跟着亲戚去了国外。
在这个时代,出国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不少日本人都远渡到夏威夷或者加利福尼亚。发生洪水灾害那时,移民夏威夷须缴纳的费用高达一百日元,因此决定移居海外的滋贺县民很多都选择加拿大的温哥华作为出国目的地。
与其他大多数从事林业渔业的移民不同,这位算是有些家底的亲戚在温哥华开起了店,贩卖从日本采购的绉纱、麻布、竹根竹鞭工艺品、蔓藤工艺品以及日本酒等商品。
在国外务工挣钱的日本人很多都是想着『积累财富,衣锦还乡』,获得了不少利润后洋辅的亲戚把店铺转让给了熟人,然后再次回到了近江。这个时候洋辅并没有一起回国,而是为了试验自己的经商才能,大胆地选择了周游列国。
采购一些受外国人欢迎的日本产品到目的地国家去贩卖,利用获取的资金收购当地的酒送回日本贩卖,然后再用卖到的钱去别的国家买酒。通过这类的手法,洋辅在五大洲跨国经商,几年后回国时据说已经积累了大量财富。
说完这一席话后,洋辅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儿的酒是你们百川家的哦。不过还真是好喝啊,我很中意百川家的酒,这种冲鼻的辛辣感觉真是不错。」
嗯,稲子暧昧地点了点头。
「我讲的话,还有我的喜好,你都要好好记住。毕竟你马上就要成为我们三添家的人了。」
面对再次摆在眼前的现实,稲子感觉自己的胃揪紧了一样。
「啊,说起来和那家伙还有个约定来着,说在婚礼之前要把电气目录给我带过来。他夸下那样的海口却这么轻易就被抓住了,也真是搞笑。」
「如果能帮坂本从这里逃走的话,他就能把电气目录给您送来。」
「这听起来也不错呢。」洋辅摸了摸下巴。
「就这样把稲子酱留在我身边,他说不定会拼了命地帮我把电气目录送过来呢。」
「……为什么洋辅先生这么在意电气目录?」
洋辅停下正要往嘴边送的酒杯,哼的一声冷笑道:
「电气目录的第二十条,写着与某种秘藏酒相关的信息」
「秘藏酒?」,稲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电气和酒之间,到底能扯上什么关系?
「接手工作时我从前任分店长那里听来的消息。据说是引进了连国家酿造试验所都自愧不如的最新技术而酿造出的酒。而这个秘藏酒的酿造者,就是百川酒造。」
稲子感到震惊的同时,回想起了以前在家里无意听到的甚右卫门和洋辅对话。
好像那个时候,确实有谈到过秘藏酒之类的话。但是,秘藏酒和电气目录为什么会扯上关系,稻子怎么也搞不明白。
话说回来,洋辅用好像醉酒了一样的动作从衣兜里拿出一枚戒指。
「你看,这个戒指上的是最近几年在三重县成功养殖的珍珠。西洋有赠送戒指给结婚对象的风俗,等婚礼的时候我就把它送给你。虽然我不懂宝石有什么价值,但女孩子都喜欢这类亮闪闪的东西吧。」
洋辅手中的戒指上,镶嵌着圆圆的美丽珍珠。
「与天然珍珠一模一样的色泽。来,再靠近一点仔细看看。」
洋辅来到稻子身边。稻子正不情愿地准备仔细观察戒指时,突然被洋辅抱住了。
洋辅把鼻子凑近稻子的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啊,这汗香可是纯天然的,原材料本身的香气扑面而来。」
不只是空气,连生命力好像也被吸走了。一股恶寒顿时遍布稻子全身,手脚颤抖了起来。
化妆品的味道有些熏人。「这背脊」,洋辅肆无忌惮地抚摸起稻子的背脊。
「像秋刀鱼一样毫无赘肉、光滑紧致的皮肤……我觉得,女人身体最美的部位就是背脊了。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相信你拥有像秋刀鱼一样美丽的完美背脊。……但,这样近距离触摸以后才发现,果然还是很稚嫩。」
「再等几年就会成熟了呢。」,洋辅猥琐地笑道。
明明是夏天,稻子的牙齿却咯咯地打起冷颤来。即便如此,稻子还是勉强自己开口说起话来。
「所以你才……选我做新娘么……就只是因为这个……」
「是啊。除了这个,你还有其他的价值么。」
稲子一时语塞,洋辅用指尖像蜈蚣一样,又开始肆意地稻子的脖颈爬行。
「这鲜嫩水灵的脖颈也让人欲罢不能啊,让我想起了成熟前的蜜桃。虽然发型有些滑稽,但看起来很色气,倒也不错。啊……之后我一定要从脖颈到背脊,用舌头好好品尝一番。」
稻子咬紧了牙,一边说着「请放开我!」一边想要挣脱。但不管稻子再怎么用力,也还是推不开洋辅。无法抵抗使稻子心生恐惧,整个身子都僵硬起来。
「真是的,听说最近在搞什么所谓妇女解放运动,女人根本没有匹敌男人的力气,嗓门却大得不行。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好好伺候男人,才是最合适的生存方式。」
无论如何都无法反抗让稻子内心充满恐惧和不甘,眼泪涌了上来。
「你这混蛋,干什么呢!」
拉开隔扇门
的阿陆怒吼道。洋辅急忙从稻子身边闪开,但阿陆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一只手就把他提了起来。洋辅脸色大变,浮空的两只脚不停地挣扎。
「别,别激动,你给我冷静下!」
「这你还敢让我冷静?!」
「你想想,就这么收拾我一顿的话会怎么样?你和规子的婚事,好像不太顺利吧。百川先生似乎也觉得并不是那么顺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是我一句话就可能会让你的婚事泡汤的意思。」
「你再说一遍——!」
阿陆愈发怒不可遏。这时,抽泣的稻子抓住了阿陆的裤脚:
「陆先生……算了吧,这样就行了……」
「可是」,阿陆似乎不打算就此罢休,但还是经不住稻子的恳求,不情愿地放开了洋辅。倒在地上的洋辅一边整理好衣服一边站了起来,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嘴脸。
「看来比起你,稻子酱要更懂事儿呢。再怎么说我也没兴趣对小孩子出手。你最好多学学什么叫开玩笑。」
洋辅用手指砰地弹了一下阿陆的太阳穴。
「把年幼少女弄哭了,你就这态度么!」
「陆先生,算了……这个猥琐男,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稲子就这样坐在地上抽泣。洋辅像是打心底把她当作笨蛋似的笑了起来,
「报应?整天对着根本不存在的神灵跪拜有什么用!反正人一死就什么都完了,活的随心所欲一点又有什么不好?」
有一瞬间洋辅瞪向阿陆,但立刻就被吓了回去。洋辅手扶在了隔扇门上:
「那么我就不奉陪了。稲子酱你可要好好地回家哟。……还有关于『说好的那个』,也给我向他转达一下咯。」
剩下两人的房间里,只有稻子鼻子抽泣的声音在回响。
阿陆把手绢递过去,然后轻轻地抓住稻子的手把她扶了起来。
「稍微,到外边透透气吧。」
*
「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报上姓名么。我们可是有理由把你交给警察的哦。」
甚右卫门一边抽着烟一边盯着喜八,但喜八始终一言不发。
「你是被派加尔博士威胁了吧。『不想转型成啤酒工厂就把女儿交出来』,之类的。」
「这和你应该没有关系吧。」
「不,我也和派加尔博士定下了交易。能让他取消这桩婚事的交易。」
「你说交易?」甚右卫门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是啊。他似乎对我的一本书很感兴趣。我和他做下约定,只要交出那本书,他就取消和稻子的婚礼。这样你女儿和酒厂就都得救了。」
甚右卫门露出了吃惊的神情。果然,就算是这样顽固的老爷子也会感到震惊的吧。说的可是女儿和酒厂都可以得救啊。就这样深受感动,从那恶鬼似的眼睛里流出几滴眼泪也说不定。
「……说什么傻话。」
但是与喜八料想的相反,不知为什么甚右卫门,露出很不乐意的表情。
甚右卫门正摆着这一副很不满的样子,忽然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转眼间脸变得通红,单手拄着拐杖站起来,大步朝喜八走来。
心想「至于那么生气吗」,喜八不自觉地屁股贴着地往后闪退。
「你这混蛋!」,甚右卫门无情地挥起了手杖。
喜八闭上眼睛做好被打的准备,却听见手杖打在榻榻米上的声音和「啾」的叫声,睁开眼一看,榻榻米上有一只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老鼠。
「打死你!」,「畜生!」,甚右卫门挥舞着手杖四处追赶疯狂逃窜的老鼠。喜八正纳闷甚右卫门怎么跟一只老鼠发这么大的火,突然转念一想,现在正是逃跑的绝佳时机。于是喜八赶紧站起来,把房间角落的行灯吹灭。
「小鬼,你!」
喜八头也不回地逃出去,关上隔扇门,顺着行灯照亮的外走廊跑了起来。
*
从房间里出来的稻子和阿陆,正靠着外走廊的栏杆向远处眺望。
饭店旁边好像有小溪正流淌着,但因为只有行灯的光亮,栏杆外的景色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是传来阵阵的虫鸣声和流水拍打在岩石表面的声音。
「又没控制住自己,没给你添麻烦吧。」
「不不…真的、真的帮了大忙了。」
「稲子你,讨厌那个男人么。」
听到阿陆温柔的声音,稲子紧闭双唇拼命点头。
「这样的话,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总之先暂时躲避一阵子。」
听到这意外的话语,稻子猛地擡头朝阿陆望过去。
「强抱没出嫁的姑娘,真是岂有此理!虽然派加尔博士那样威胁,我还是要去劝劝甚右卫门大人,让他重新考虑一下这门婚事。」
「话虽这么说,不过这样陆先生的立场不就为难了吗。」
「不用担心。后面的事都交给我就行了。」
阿陆拍了拍他那厚厚的胸脯,稻子感觉的眼泪又快要涌出来了。
「真的太感谢了。真的,总是这样麻烦陆先生。」
「没什么。这也是神赐予我的使命。」
「……如果对我姐姐,你也能这么坦率就好了。」
阿陆无言以对,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听到稍微坦诚一点的话语,女孩子就会很开心的。」
「是这么回事么?」,阿陆歪头疑惑道。「就是这么回事!」,稻子笑了起来。
暖心而温柔的阿陆。久违地感受到那温和的氛围,稻子冰冷的身体也开始温暖了起来。
「话说回来,刚才派加尔博士提到的『说好的』是什么东西啊?」
「有一本和他经营的生意有关系的书,派加尔博士非常想要,他承诺如果找到那本书交给他,他就取消婚礼。」
「书?能作为取消婚礼的条件,想必是相当了不得的书吧。」
「没有,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稻子扑哧一笑。
「据说是一本名叫《电气目录》的小孩子胡乱涂鸦的小册子。」
稻子笑着说道。但阿陆却表情凝固起来,吞了一口唾沫。
氛围一下就变了,睁大眼睛的阿陆视线轻微晃动,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你说电气目录?」
阿陆满是疑惑眼神落在稻子身上。稻子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但阿陆一下子就靠了上来,两只手抓住后面的栏杆把稻子夹住。「诶」稻子发出轻声惊叫。
「……刚才你确实说了电气目录吧!」
越过自己身体抓在栏杆上的两只手像圆木一样粗壮,而眼前又是一堵高大的人墙,刚才因为洋辅而产生恐惧再次袭上心头,稻子完全丧失了逃走的意志。
「和你一起的那个少年,他叫什么名字!」
「刀子!」
喜八从外走廊深处跑了过来。
借着奔跑的惯性,喜八对阿陆使出一记飞踢,但自己却像皮球一样被弹开,一屁股摔在地板上。阿陆伸出了粗壮的手臂要抓住喜八。
喜八迅速把手伸入怀里,然后像居合斩一样猛地拔出手电筒,在阿陆眼前打开了开关。正面被照得雪白一片的阿陆,低沉地呻吟了一声,身子本能地乱晃了几下。
稻子趁乱从阿陆身边离开,喜八一把抓起稻子的手腕,朝饭店外边跑了出去。
两人顺着没有一点灯光的小树林的道路前进,手电筒的光照亮了被风吹得蠕动着的树木,有些瘆人。跑在前面的喜八喘着气,抓着稻子手腕的手不断渗出汗水来。
「坂本,差不多可以了吧。我跑不动了。」
「不行……在手电筒熄灭之前……必须赶到有灯光的地方。」
喜八口齿不清地一边念叨着,视线只是朝着光线前方,头也不回。
但那个手电筒突然砰地一下发出破裂声,周围变得一片漆黑。
之前就说是个旧的手电筒,恐怕又出了什么故障吧。
「再走几步就到有灯光的街道了。我们慢慢走过去吧,坂本。」
黑暗的确令人不安,但都跑了这么远了,应该不会追过来的。而且好在眼睛也逐渐习惯了黑暗。
「坂本君……?」
但喜八似乎完全听不见稻子的话,只是不停地四处张望,呼吸也愈发地急促起来。
「没、没有光了……」
手电筒掉在地上,抓住稻子手腕的手也滑落下来。
「没有光……」 喜八的声音渐渐微弱,然后当场跪在了地上。
稻子使劲摇动喜八的肩膀,但喜八浑身无力,像章鱼一样瘫软下来。
「坂本,振作点!」
稻子把喜八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后使劲站稳。隔着后背,稻子感觉到喜八发烫的身体和急剧的心跳。
「我们两个不是要从这里逃出去吗?」
脱了力的身体出乎意料的沉重,即便努力站稳了,脚也只能一点一点往前蹭,根本走不了几步。
「你不是说了吗,去伊势神宫,看看到底能不能看到富士山。」
尽管如此,稻子还是用尽浑身的力气硬拽着喜八前进。没几下稻子也喘起了粗气,额头冒出汗来。
突然脚下一滑,稻子轻轻惊叫了一声摔倒在地上。喜八沉重的身体压在自己身上,似乎站不起来了。稻子咬紧牙关,伸出手臂在地上爬行。
「你说了会为我的眼睛……点亮光明的吧?喜八!」
稻子也精疲力尽,就这么背着喜八动弹不得了。快要绝望之时,前面不远处传来几个人的谈笑声和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的灯照在了稻子的脸上。「喂,怎么了?」,「有孩子倒在地上了!」,人群嘈杂起来。其中一人说道:「这孩子,不是喜八君吗?」
「圆喜先生,是喜八君。」
人群分作两列让出一条道来,一个穿着黑衣的僧人走了过来,俯视着趴在地上的两个人。「喜八」,这面孔像岩石一样强硬的男人用庄严的语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