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1/2)
什么也看不见的漆黑让人恐惧。
没有灯光的寺庙正殿。屋顶和天花板之间的狭小空间。看不见尽头的隧道入口。夜路上排列整齐的电线杆。
从小时候开始,喜八就觉得这些东西莫名惊悚,让人单纯地觉得害怕。
「……八、喜八!你没事儿吧?」
睁开眼,熟悉的、木纹有点像乌龟形状的天花板便映入眼帘。筋疲力尽的喜八躺在被窝里,一点点适应着隔着纸窗照进来的耀眼晨光。
清六窥视过来:「你又昏过去了吗?」听到这好像事不关己似的话语,喜八不禁有些生气,心想,这不都怪你嘛。拿开放在额头上的湿毛巾,喜八的视线落在了熄灭了的石油灯上。
自从博览会以来,本来就怕黑的喜八对于黑暗的抗拒更是到了会失去意识的地步。昨晚一不小心把油灯碰灭时也是,曾经在会场里只剩一个人,被涌动的人群和漆黑的展馆包围的记忆在脑中一闪而过,顿时就觉得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喜八,朝清六那剃得圆圆的寸头望去。
博览会闭幕半年后的明治三十七年(一九〇四年)二月,同围绕朝鲜・满洲问题而对立的俄罗斯之间的战争终于打响了。去年十二月,清六也应征加入了大津的第九连队。虽说是随时都有可能发布动员令的时期,但似乎一到休息日,清六就会到街上闲逛。也有人看到他在大津的朋友家,或是幻灯机店里泡着。
清六久违的回家露面,喜八正觉得惊讶,忽的瞥到了放在枕边的手电筒。
「这玩意,到了晚上一点用也没有。」
「是『三太九郎』送的那个?」
这手电筒是去年十二月,清六的一个名叫『三太九郎』的熟人送的。话虽如此,喜八却并没有见过他本人,早上醒来这玩意就已经不知不觉地放在枕边了。听清六说,这三太九郎就靠『每年十二月给小孩子们派发礼物』这一古怪的工作营生,但他又不善言谈,所以礼物都是趁夜里悄悄地放在枕边的(译者注:圣诞老人Santa Claus,日语音近三太九郎)。这从三太九郎那里收到的手电筒,因为少了最关键的电池,便成了一件白占地方的无用之物。
「比起这个,我更想要电气目录。」
喜八暗示快把电气目录还给我,但清六似乎毫不在意似的,爽朗地笑道:「那正好!」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年十二月三太九郎那家伙好像又要来,这次的礼物嘛,正是你期待已久的电气目录。」
喜八此刻的复杂心情,就好像是心被沾满泥巴的皮靴给踢飞了一样。
「你又骗我!」
面对情绪突然爆发的喜八,清六稍微犹豫了一下,笑着挠了挠头:
「我可没骗你,真的会来的,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信你个鬼啊!」
喜八毫不犹豫地答道。清六有些不知所措。
「以前就是……说什么『有大蜈蚣』,然后带我去了三上山,结果根本就没有,还差点被困在山上。还说什么『琵琶湖里有千年水怪』,带我上了船,结果船漏了个大窟窿,差点没淹死。信你说的,我可是吃尽了苦头。」
沉默了片刻,清六张口说道:「那……」
「那,要是三太九郎真的把电气目录拿来了,你就该相信我了吧?」
「……好,我信。」喜八含着泪瞪着清六,
「真能拿来的话你就拿来试试!反正肯定又是在骗人!」
喜八心里很不痛快,扯着嗓子喊道:
「你就这么不想继承寺庙吗?甚至要从我手里抢走电气目录。」
「喂喂,你在说什么呢?」
「学电气也好,上中学也罢,我都不要了!就遂了你的心愿,等小学毕了业我就回寺里干活算了!」
喜八从清六身边穿过,跑出了房间,屋外三月寒意尚存。喜八来到了厨房,母亲阿景正在洗衣服,注意到喜八的阿景带着放心的表情跑了过来。
「太好了,你醒过来了啊。」
「被我哥给叫醒的。」,喜八语气略带不爽,阿景却不知为何脸色阴沉了下来。
阿景弯下身子平视喜八,两手放在了喜八肩上。
「……多陪陪你哥吧,我听说,今天第九连队发布了动员令。」
母亲消沉的声音在喜八的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
「动员令……哥哥要上战场了吗?」
喜八感觉仿佛胃里有一块冰冷的石头在逐渐下沉。突然,父亲圆喜的怒喝响彻家中:「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喜八赶紧和母亲一起赶过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进里屋,只见清六站在梯凳上,正在把绝对不能打开的神龛上的殿门关上。
——打开神龛的殿门的话,就会放走阿久火大明神的分灵,全家都会遭遇不幸。
从小到大一直被这样教训,但清六还是毫不在乎地打开了神龛。
「哎呀,这里边到底有些什么我实在是在意得不行,心想着上战场之前一定要看个究竟……」
清六冲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喜八笑了笑。
「你那比电气还相信的神明,让我亲眼拜见了一下。」
还没等喜八动手,圆喜就一下子把清六打了下来。
狠狠地揍了清六一顿之后,冷静下来的圆喜对屋里的家人说道:「现在就去稻荷神社请人帮我们祈祷,把神明请回来。」
看着一本正经的圆喜,清六冷淡地笑了笑。
「就算人家帮你祈祷了,又怎么确认神明到底回没回来?」
圆喜并没有理会清六的擡杠,而是用充血的眼睛看向喜八:
「喜八,现在就跟我去稻荷神社。」
喜八呆住了,现在出发的话,就没法给傍晚回兵营的清六送行了。
「那种胡闹不去也罢,离我出发还有一段时间,咱们去琵琶湖钓鱼怎么样?」
「你给我闭嘴!晚祈祷一天,说不定家里会发生什么不幸。」
喜八犹豫了,恐怕今天就是能和清六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了。
但是,如果打开神龛殿门的事就这么放着不管的话,万一真遭报应了怎么办?
万一这报应是清六的死怎么办?
等一下,心中的另一个声音说道,谁也没说报应就是清六的死。但是,本来就是清六种下的恶因,就这么原谅他跟他一起去钓鱼又有些……
没事的,只要按照父亲说的重新祈祷的话,回来的神明一定会继续保佑全家的。
下定决心的喜八站了起来:「知道了,我和父亲一起去。」
打点好行装,喜八在玄关换好木屐。「喂喂,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去那里干什么啊。」
清六从身后过来搭话,但喜八还是跟着父亲出发了。
「喜八,」被抓住肩膀的喜八不情愿地回头,清六露出了无邪的笑容:
「路上摔倒了可别哭啊!」
你就这么瞧不起我吗——
「哥哥你这样的,就应该在战场上好好吃一顿苦头最好。」
喜八把手甩开,背对着保持着微笑的清六,朝着京都出发了。
在稻荷神社的祈祷花了半天时间,回到大津时清六已然出发了。
对着神龛上的小神殿,圆喜双手合十,满足地说道:「这下清六就不会有事了吧。」话音刚落,「大哥!」,罕见地大惊失色的文七来到了里屋。
「听说清六那家伙开了阿久火神的神龛?」
「嗯。是这样的,但我们已经请人祷过了,阿久火神应该已经回来了。」
「……是这样啊。」接着文七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闭上了嘴。明明神明应该已经平安请回来了,但喜八心里还是莫名地不安。
到了五月,传来捷报,清六所属的第二军占领了辽东半岛要塞南山。乡里都欢喜沸腾,圆喜也称赞了清六的活跃表现。
喜八心想,等清六回来一定要向他显摆一下:「看吧!多亏了我的祈祷」,等他坦率道歉后,让他赶紧把电气目录还给我,然后钓鱼也好,其他什么别的也好,想去哪就陪他去哪。喜八非常乐观地考虑着清六回来后的事情。
因此,南山占捷报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即便战死者名单公布的时候,
甚至看到那个战死者公报上写着「坂本清六」这样一个名字的时候,喜八也还是保持着乐观心态。
最初,喜八只是心想是别的谁吧,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终于,意识到除了哥哥,乡里再没有认识的人叫清六时,渐渐地喜八感觉身心好像变得不在这个世界了似的模糊,最后脑海里只留下一片空白。
遗骨从战场送了回来。听到母
亲的哭声,看着文七朝着遗骨说道,「你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了,清六」,但无论如何,喜八也无法接受这遗骨就是清六。
虽然有点瘦,但还是有些肉的才是清六。用细细的手拽着喜八胳膊一起到处转悠嘻嘻哈哈的才是清六。这样的骨头碎片不可能是清六。
举办清六葬礼的时候,身为丧主的圆喜对列席者庄重地说道:
「清六虽然是个顽皮,不好管教的孩子。但现在切身体会到儿子的死,我才开始意识到 这孩子也是那么的可爱、优秀。」
喜八精神恍惚地听着圆喜的悼词。
「清六在出征前,犯下了打开阿久火大明神神殿的愚蠢罪行。神明对此,降下了「死」这个过重的惩罚。在此之前,我没能教诲清六御佛之心和阿久火大明神功德,真是后悔莫及。」
这算是什么?喜八心里燃起了愤怒的火苗。
不是已经专程去了稻荷山的阿久火大明神的土冢,把明神请回来了吗?
你不是付了很多香火钱祈祷 ,然后自信满满说「这样就没事了」吗?
大家跟着吟唱善饰寺宗派教义正信颂时,喜八一个人发呆思考。
念诵佛的名字就能去极乐净土,明明自己没去过还真是说得出口。
什么参拜神殿,就可以得到神明的保佑,可是又说如果不自己努力,神明才不会帮你。那样的话,有神没神又有什么区别?
即便供上佛饭和神馔也不可能有谁来吃。即使做了大气的棺材,死者也不会高兴。挥舞大币就可以得到神的威德,这又如何能确认。
神也好佛也好,如果真的存在,至少露一面让我看看又能怎么样?
各种复杂的情绪急剧膨胀,最后终于爆发。
喜八站起来,抓起旁边的香炉,朝着佛像扔了过去。撞在殿门上的香炉一下就被砸得粉碎,香灰撒了一地。正信颂的吟唱暂停了下来,圆喜震怒。
「喜八,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真的存在就滚出来啊!」喜八朝着神殿大声喊道。
「真的存在就出来让我看看啊!看我不好好收拾你一顿!」
喜八一溜烟地跑出了大殿外。就这样穿过村落,在田埂道上奔跑。
大家净说谎。无论是神还是佛,连清六也是。
那个所谓清六的遗骨也肯定是谎言。那怎么可能是自己认识的清六哥。
可是,喜八停下了脚步。
如果那个遗骨不是清六,死后也没有极乐世界的话。
那清六到底去哪儿了呢?
喜八一醒来,就看见了那熟悉的乌龟木纹天花板。啊,原来我已经回家了么?正当喜八在床被上发呆时,阿景探头张望过来,「你醒啦。」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阿景景摸了摸喜八的脸颊和额头。长年操持家务的手,干燥粗糙,还有些冷冰冰的。高耸蓬松发型下面的脸蛋,看起来比最后分别时更加憔悴、消瘦了。
「昨天累坏了吧。早饭已经做好了,来吃饭吧。」
阿景刚说完,就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时隔三年的重逢,自己却没能好好地和母亲说上一句话,喜八刚仰面躺下,忽然担心起稻子,马上又从床上跳了起来。
「啊,」
喜八跟着阿景一进客厅,就看见了咬着咸菜的稻子。两人四目相对,稻子好像凝固了似的僵在那里。
稻子咽下咸菜,放下筷子,尴尬地低头说道:「……来打扰了。」
「嗯嗯」,喜八捋了捋睡觉时压乱的头发,然后坐在了饭桌旁边。
「昨天很抱歉,好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我什么都没做。把你背到附近的黄包车上的,是圆喜先生。」
突然听到父亲的名字,喜八的胃一下子揪紧了,阿景接着又说道:
「你爸,好像当时正在做完法事赶回来的路上,刚好经过你们那儿。」
对于圆喜的行为喜八很是意外,但还是不禁心生厌恶:『不用管我就得了』
「那,父亲人呢?」
放置着地炉的客厅里,只有三人份的饭菜,不见圆喜的身影。
「你爸有事出门了。」听到母亲阿景的话,喜八松了口气,拿起了筷子。
「昨天我从稻子那里听说了,你是回来找电气目录的吧。」
喜八停下了端着汤碗的手,阿景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在那之前,应该还有别的事要做吧?」
「去跟清六打个招呼吧。」阿景说道。于是,吃完早饭,两人便出发去扫墓了。
喜八出生的村落,正好夹在北边的坂本村和南边的大津市街之间,位于山脚稍高的地方。从这里不仅可以看到琵琶湖,连对岸草津的街市、田地,还有三上山,都能一览无遗。
天气不是很好。田埂道上,喜八手握着伞走在前面,稻子双手抱着佛花紧跟其后,时不时的清风吹得花香扑鼻而来。
「我都听景夫人说了,我……不知道你哥哥已经去世了。」
稻子有些消沉。「是我自己没说的,别在意了。」,喜八哭笑不得。
墓地在村落的尽头。坂本家的土地上,每位祖先都立有木制或者石柱的墓碑。
清六崭新的墓碑在最前面。
「我来了啊。你不还我目录了吗!」
喜八用手里的伞,像敲木鱼一样开始敲打清六的墓碑。
「真是的,你这样,清六哥会化成鬼怪出来的。」
「那正好,真的存在就出来啊!看我不好好收拾他一顿!」
过来的路上,稻子把昨天酒店发生的事告诉了喜八。
洋辅说,电气目录的第二十条写着关于百川酒造秘藏酒的事情。百川家和电气目录扯上关系就已经让人很吃惊了,听到电气目录几个字的阿陆为什么会脸色大变,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喜八双手合十朝坟墓瞪过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倒是化成鬼怪出来给我解释一下啊!
「真是,还是这么没礼貌。」
供上花后,稻子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念祈祷。等了一会儿也不见稻子完事,喜八便朝阴沉的天空下灰色的琵琶湖望去。
近处的田地里,包着头巾的老爷爷正干着农活。时不时吹来的凉风缓和了夏日的酷暑,叫卖蚬贝的吆喝和孩子们的笑声也随风传来。
「……说起来,我哥也曾这样站在墓旁眺望琵琶湖呢。」
听到喜八嘟囔的声音,祭拜完的稻子眨了眨眼睛。
「他喜欢高的地方,听说他在佛具店工作的时候经常爬到阿久火大明神的土冢上去。」
「嗯?清六哥他不是不信神来着?」
「他好像不是参拜,而是为了看风景。不过,我也只是听文七叔这么说的。」
稻子也侧目眺望琵琶湖,伸出手轻轻护住随风飘动的头发。
「喜八从寺里离家出走后,一直住在蓬莱佛具店吗?」
「是文七叔收留了我。佛具店明明不怎么赚钱,却还是帮我出了学费。多亏了文七叔,我才能上初中,继续学习电气知识。……给店里帮忙去稻荷神社送货的时候,我也偶尔爬到阿久火大明神土冢上,一边看风景一边想:」清六哥从这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看着睁大眼睛看过来的稻子,喜八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于沉浸在悲伤中了。
「好啦,赶紧回去找电气目录吧。」,喜八匆匆起身要离开墓地,但和迎面走来的人视线相接,立刻僵在了原地。
披着黑衣的身板直挺挺的,岩石般强硬的脸庞,即便讨厌也不可能忘记。
是数年未见的父亲圆喜。
被长刀刀尖一样犀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喜八屏住呼吸准备好挨骂。
但是,圆喜强硬的脸庞却一瞬间舒展开来,笑着说:「淘气鬼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父亲的态度完全在意料之外,喜八站在那里呆住了。
「稻子,昨天多谢了。睡得还好吗?」
「嗯嗯。让我住下,真是帮大忙了。」
圆喜不顾喜八,非常平和地与稻子寒暄了几句。
「话说回来,稻子,这之后有时间吗?」
对于突然的询问,稻子一时语塞,「今天吗……?」
「太好了,没有是吧。」园喜自己点了点头,然后拽起稻子和喜八的手臂大步走了起来。
「那现在就过来帮忙吧。」
——父亲这是在稻荷神社被狐仙给迷惑了么。
喜八跪坐在佛堂的角落里,悄悄地观察起周围:黑衣上披着五条袈裟的圆喜在佛龛前一边敲木鱼,一边念着阿弥陀佛经。
说是『帮忙』,也确实跟着来到了
某个门徒家做法事,但两人也只不过是帮忙拿一下装佛具的包袱,然后忍受着挤在佛堂里的人群的热气和夏天的酷暑,毕恭毕敬地并排跪坐在房间的角落而已。
阿弥陀佛经吟唱结束,主人注意到香炉还没有传完(译者注:日式丧礼一种,来宾之间传递小香炉,依次行礼)。圆喜笑着说道:「那就在我们接下来吟唱正信颂的时候继续传吧。」这看得喜八大吃一惊。
父亲圆喜,不管是对蜡烛的种类选择,还是法事的动作标准都要求严格。有门徒把念珠或者佛经直接放在榻榻米上,圆喜都会大发雷霆。因为害怕挨骂而离开善饰寺的门徒绝对不在少数。
门徒所有人将正信佛词合唱结束之后,圆喜转过身面向着门徒们。
「嗯,今天由鄙人主持三年忌的这位老先生,生前也曾关照过我。各位家人们想必也都深有体会,老先生是个十分喜爱喝酒的人。要是在他的墓前供上一小杯酒的话,没准老先生会喊着『不够!』然后从坟墓之中跑出来。真的是一个特别爱喜欢酒的人。」
亲戚的座位上传来了些许笑声,气氛变得缓和起来了。
「不过,每次在做法事时都想着要讲些新内容,我点子也差不多快用没了啊。」圆喜将手上拿着的扇子啪嗒啪嗒地扇了两下,停顿片刻。
「如今,就连我们这样的乡下也能经常听到『二十世纪』这个词。现在机械和技术不断发展,佛祖,八百万神明,或者是耶稣,这世上实在是有很多的神佛。在这其中也有不少严苛的戒律和规矩,不过所幸我的宗派秉承的是『只要念一遍『南无阿弥陀佛』则定能往生』这样,不只对信徒,对出家人来说也很轻松的教义。」
「只是念佛就好了的话,那花钱办葬礼和年忌什么的还有什么必要吗?」
有一个从刚才开始就一脸懒散的中年男子挑刺似的说道。坐在旁边的像是他女儿的女孩看起来十分不安的抓着男子的袖子。
「喂!怎么跟住持先生说话呢!」死者的家人斥责道。这位看起来也是死者亲戚的男子毫无顾忌地回口说道:「反正人都死了,我说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坐在旁边的是您的女儿吧,今年几岁了呢?」
「七岁了,怎么了?」
「要是您的女儿突然去世的话,你也打算就把她的遗体扔在路边的吗?」
圆喜仍然面带微笑,但只这一句话就让小女孩僵住了。
「你怎么说别人的女儿呢!」男子气得站起身来。
「能让您这样动怒的宝贝女儿要是去世了的话,你还能说出『既然都去世了还有什么关系』,然后打算葬礼和年忌都不办吗。你觉得能接受吗?」
稳重又带锐利的声音,让男子哑口无言了。
「无论什么样的宗教,说起来为什么都要吊唁逝者。当然也是为了送逝者去到死后的世界,不过更大的理由是为了尚留人世的人们能够坦然接受。给逝者郑重地送别,借此来给自己的心中的最爱的那个人画上『死』的句号。」
圆喜啪嗒地拍了下扇子,那个男人缓缓坐下身。
「也有很多人认为法事什么的不过是出家人的赚钱生意。话是这么说,但是能像这样,亲戚们聚在一起的机会,一年又能有几次呢。说是为了『给逝者上供』,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毕竟过世的人都借着阿弥陀佛大人的力量去到极乐世界了啊。
尚在人世的我们借此确认亲友的安否,悼念过世的人们,接触佛缘。我认为这才是所谓法事的意义。就像现在这样,我看到了只曾在婴儿时见过的您的女儿,现在已经平安地长到了七岁。」
圆喜露出了温柔的微笑。男子怂了怂肩膀,然后慢慢地抚摸着女儿的头。
「有人骂我们出家人是骗子也无妨,这样要是能够除去他们平日里积攒的压力,我们也算是发挥了作用。我们讲『归入功德大宝海』,就好像海纳百川一样,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烦恼就如同是涓涓细流,都会由宽广的佛海来接纳。不要再为迷惘和恐惧而叹气了,将一切都流入佛的大海之中吧。」
说完之后,圆喜皱起了他那如同岩石一般的脸露出笑容。
「前往极乐的门票阿弥陀佛大人已经准备好了。我们所能做到的事情,就是将不知何时会走到尽头的人生尽自己所能去度过。」
法事结束之后圆喜也被门徒们团团围住,谈笑了好一阵子。坐在房间一角的喜八,一边和稻子吃着饼干,一边望着这过去不可能出现的光景。
到了要回去的时候,三人在玄关穿着鞋子时,前来送行的主人开口说道:「今天真是十分的感谢」,说完低头行了个礼,然后对喜八笑了笑:
「已经长了这么大了啊,喜八君。……话说回来住持先生,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好的,是什么事?」
「您知道新屋的幸右卫门先生在加拿大打鱼吧。就是那位幸右卫门先生,最近移居到了稍微偏远一些的港口小镇。那边好像有许多近江出身的日本人,他们也想要当地能有些佛僧,像温哥华的佛教会支部那样的。」
「没办法从温哥华佛教会派一些僧人过去吗?」
「善饰寺和温哥华佛教会,还是稍微不太一样吧。幸右卫门先生是一个信仰十分深厚的人,好像也说过尽可能的想要些故乡的僧侣呢。」
「也就是说,是说想要我过去吗?」
「不不,住持先生还是要负责管理善饰寺的吧。我想,让喜八君去怎么样?」
话题忽然转向了自己,喜八有些不知所措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