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4章 自我矛盾的革命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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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充爆炸吧!」
这句招牌台词一出,周围的群众便开始鼓噪。明明已经听了几十次、几百次,现在的我却彷佛受到一记当头棒喝。
濑崎、西堀、神明学姊、宫前都在发传单,同时煽动又控制群众,支撑着现场的热度。大家的衣着也都破破烂烂,跟领家不相上下。他们应该经历过激烈的战斗吧。而即使如此艰难,他们依然精神抖擞地在大批群众面前奔走。为什么我没有跟他们站在同一阵线呢──我的内心涌现悔恨。
──刚好在一年前,我也在这个地方见到了独自一人发表演说的少女。一切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那幅雪中的景象与此刻伤痕累累地演说的领家重叠了。
「各位!今天是什么日子?对,一点也没错。今天只不过是平凡无奇的平日!在平日纵情享乐的男女情侣、五花八门的GG、装饰华丽的街道全都只是深陷妄想的一帮狂人的疯狂闹剧。人们或许会称这一天是圣诞夜。管它是圣诞节还是什么节,这一点都不重要。因为它们都是同样应该批判的对象。
今晚,恐怕会有许多男女勤于性交吧。『今年没有下雪呢……』『至少在床上过个白色圣诞吧。』这座城市也到处都有这类愚蠢的对话。面对这样的人,我们的感想已经超越愤怒。我们只感到可悲。这些男人与女人完全被一时的快感掌控,什么都无法思考,人生不断遭到压榨。他们被迫维持没有任何意义的『社会』,被植入谜样的使命感,勤于生殖,疲于养育,连一件自己想做的事都做不到就虚度了这一生。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却成长得不如想像中健全,每晚出门偷窃、引发暴力,甚至染上毒瘾,成为黑道的粮食,不断受到警察的关切。此时邻居向你推荐一个新兴宗教,你最初半信半疑,其他信徒却都亲切地帮助你,于是你愈陷愈深,将自己存起来的养老金全都拿去布施──光是屈服于一时的欲望,就会有如此悲惨的未来等着你们。原本触手可及的幸福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答案很简单,那种东西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两人通过性交加深的幻想就如同自体中毒,将人们拖入万丈深渊。
可是人们会想──既然有输家,那应该也有赢家。有人过着如此悲惨的人生,但应该也有人创建起幸福又圆满的家庭,孩子进入知名大学就读,一帆风顺地迎接退休生活。可是这才是陷阱。外国的月亮比较圆──乍看之下有赢家,都只是这个机制运作的结果。即使表面上看似圆满的家庭,其中也包含了黑暗与苦恼。明明抓住了成功,明明当上了赢家,为什么人们还是必须如此痛苦?答案很简单──这个社会本来就是借着折磨人类所创建起来的。一旦加入社会,就已经是个输家了!明明就不可能获胜,还拚命追求胜利的各位现充实在令我们佩服。
这些男男女女发愤为社会奉献,但其实最大的受益人是我们非现充。我们年老后,支撑我们生活的就是现充像猴子一样摇晃腰部所生下的,被取了个可笑的名字又吸着二手烟长大的宝贝儿女!说这是某种『收割』也不为过。现充养育爱的结晶就是为了替我们擦屁股。我们已经不会再叫你们爆炸了,反而想请你们马上进旅馆,不顾后果地进行性交呢。喂,那边那对情侣,现在不是在这里摸鱼的时候了,快点冲去旅馆生产更多奴隶啊!
我想聪明的各位应该已经明白了。要脱离这个地狱,就只能解除形塑这个社会的诅咒──恋爱。我们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的主张始终只有一个──放弃恋爱吧!手牵手的情侣啊,你们应该懂了吧,你们所培养的爱、勤劳地为社会奉献的结晶,全都会被游手好闲地过着自在的生活,总是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我们压榨,这样也无所谓吗?你们所爱的孩子会被迫替你们所蔑视的我们善后。我们会尽情地用『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之类的话当面咒骂你们的小孩,这样也无所为吗?
我再重复一次,解决问题的方法只有一个──放弃恋爱吧!在我们的世代结束这个疯狂的社会!我们就尽情享受末日之前的世界吧。啊啊,真是快乐的人生──说完这句话,让我们全人类一起和地球与这个宇宙道别吧!」
演说的内容比平常还要辛辣。路过的情侣明显摆出傻眼的表情。虽然他们说着「快点走吧」,手牵手跑着离开,但他们接下来就算进到旅馆,也会不时想起领家的演说内容,无力办事吧。我们可以期待他们度过一个扫兴的圣诞节,彼此尴尬得不再见面,过了新年后自然分手。
群众的热情已经到达前所未有的等级。圣诞夜果然也让许多人心怀委屈。
程度远比一年前在同一个地方进行的演说还要好上许多。普通人会在持续抗争的过程中被磨去棱角,渐渐变得圆融。可是领家不同。她维持着原有的激进理念,不,甚至比过去还要更犀利,向群众宣扬她的主张。
「喂,天沼。」
「怎么了?你要走了吗?我是不会拦你啦……」
「你们应该有带我的安全帽和衣服吧?」
「……呵呵,刚才还那么有气无力的人,现在却干劲十足呢。」
「少啰嗦,是我错了啦。我不退出,我无法退出──我根本不可能退出。理由就是这么简单。」
「你终于懂了啊。来,拿去。」
天沼不知道从哪里取出安全帽、白袍和手巾,马上递给我。不知不觉间,她早就已经穿好自己的装备了。
「学长不在的期间,我们真的很辛苦。」
「真抱歉。接下来我会挽回我迟到的份。」
「不,与其说迟到……算了,晚点再说吧。总之现在……要先甩掉警察才行。」
附近的派出所照例对异常的拥挤人群感到不对劲,派警员前来关切。现在只有几个警察在远处交谈,但应该很快就会强行介入了。
我和天沼混进群众之中。我们走向中央的时候,遇到了辅佐领家的其他社员。一看到我的身影,大家似乎都想说些什么,但我们暂且只有举起手来打招呼。
我们终于抵达中央的时候,警察开始驱离了。
「请马上解散这场集会。你们没有申请许可吧。」
通过免提器传出的这个声音很缺乏魄力,与去年相同。领家用挑衅来回应对方:
「哦,警察先生,圣诞夜还要出勤,真是辛苦了。你的薪水也是恋爱至上主义者在社会上忙碌工作的成果嘛,一起来帮他们加油吧!」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不可以爬到那种地方,太危险了,快点下来。」
警察充耳不闻,逼近过来。差不多该撤退了。
领家原本很有精神地发表着演说,靠近一看却能发现她其实已经相当疲惫。从远处就能看到她的服装有多么破烂,身体也摇摇晃晃的。真亏她能以这样的状态站在这里。
「好了,快点下来。借过,借过。」
警察一边用免提器说话,一边不断靠近。领家应该也发现时候到了,为了从雕塑上跳下来而蹲低。
她纵身一跃。一年前的我也曾哑口无言地看着同样的景象。但这次我和她一样是推动反恋爱的革命家。从安全帽下延伸出来的长发随着惯性飘扬,套在身上的白袍也同时翻动。虽然我这一年来一直都看着她,这副姿态却让我不禁看得入迷。
可是,在我身旁落地的领家忽然一个踉跄。她稍微失去了平衡──或许是因为疲劳吧。我马上冲到她身边,撑起她的身体。
「没事吧?」
我用单手抱住她倾斜的背,这么问道。我们目光在极近的距离下交会。领家一瞬间像是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呆呆地凝视着我的眼睛,回过神来又马上别开脸,用自己的脚站起。
「……我没事,快点逃走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
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一行人集合在商业大楼之间的一块空地。明明已经好久没有见面,我却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离开过。我真切地感受到,这里果然是我的容身之处。
从早开始的紧凑行程让我累得盘坐在地上。最后跑过来的西堀一看到我,就用脱下来的安全帽往我头上的安全帽敲了一下。
「高砂,好久不见。」
虽然是很简短的一句话,以西堀的标准来说,语气特别雀跃。不习惯就听不出来,但感觉就像是她看到长久支持的作品出了提供高浓度百合情节的续集后,隔天向我搭话时的语气。
「这次出差辛苦你了,旅程还愉快吗?」
这么开我玩笑的人是濑崎。他看似一派轻松,但最近似乎压力很大,为了安抚心灵,他手上戴着一条褪色的编织手炼。那是小学时代的同班女生之间很流行时,女同学送给他的礼物,也是他的黄金时代的纪念品。
「高砂学弟,我好担心你喔!」
神明学姊这么说,泛着泪光抱住我。突出的部位在我身上
挤压变形。虽然我在那个地方也有过这样的经验,但真心的举动果然不一样。
「幸好你能顺利脱困,不过事后处理应该很辛苦……」
宫前这么说道,瞄了天沼一眼。这次的逃脱如果没有与大性欲赞会关系密切的她们两个人协助,就不可能成立。我逃走的责任若是算到她们头上,可能会危及她们两个人的地位。要不是有她们冒险行动,我就会直接在那个由谎言筑起的世界里成为空虚的「现充」。
领家瞄了我一眼,又马上别开脸,假咳了一声后平淡地说道:
「辛苦你了。可是你回来得太晚了。如果反恋爱精神已经渗透到你的骨子里,任何逆境都能够克服……算了,我要你马上弥补你不在时造成的损失,所以抱怨也只是浪费时间。」
她的语气异常冷漠,但似乎没有人认为这番话是字面上的意思。有人偷笑,有人苦笑,有人笑着流泪,有人敬礼,有人摆出傻眼的笑容……大家都很清楚领家是什么样的人。
「你说得对。我的锻炼的确还不够。要不是有天沼的帮助,差点就让他们称心如意了。」
「高砂学长当时几乎快要被恋爱至上主义吞噬了。学长是由于不受欢迎的乖僻性格才会开始反恋爱,于是体制方看准了这个弱点,发动洗脑攻势。」
天沼插嘴发表冷静的分析。被学妹说成这个样子,我身为人类的尊严大受打击,但就连这种痛楚都让我感到畅快。
「败因完全是我的不成熟。我以为自己很坚强,一定能贯彻反恋爱,这种没有根据的自信反而害了我。我必须更谦虚,不断磨炼自己。」
听到我这么说,领家虽然别开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嗯,这次的事件也让你发现自己的课题了吧。光是被抓又回来,就只是一个经验而已。你要把这次的经验活用在今后的抗争中。」
领家用有点浮躁的语气作结,然后转成开朗的音调,继续说道:
「好,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回学校吧。」
所有人都解除武装,一起从闹区走向学校。在旁人的眼里,我们看起来就像是一群普通的高中朋友吧。男女比例是女生占多数,给人亮眼的印象。
领家走在一行人的最前方,天沼黏在她身边,向她搭话。后面跟着西堀、神明学姊、宫前。我还以为她们是在聊着女孩间的话题,原来是在讨论今后的武装强化方法,而且用词相当激进。
濑崎在最后方跟我并肩走着。他有时候会转头戒备后方。应该是担心我会再度受到袭击吧。我自己今后也要特别注意才行。
接近学校时,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向濑崎问道:
「对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吧。我记得学生会不是有企划什么活动吗?圣诞节派对之类的……」
「啊啊,因为你今天中途才到场……没关系,这一点不必担心,我们已经完全摧毁那个活动了。」
「……等一下。我被抓走之前,我们都被学生会吃得死死的吧。我们的社团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
「理由很简单。就因为那是在你被抓走之前。」
「什么意思?状况怎么可能变那么多……」
「就是变了……那真的是……」
濑崎说得很隐晦,望着远方天空的晚霞。
「喂,你搞得我一头雾水啊。」
「你进学校一看就知道了。不过……你没有经历过那种感觉,有点可惜呢。」
这种卖关子的说法让我急着想知道答案,我们也很快就看到校舍和校门了。远远看起来就跟平常没两样……可是一走近,我就看到一幅明显很异常的景象。
压倒性的破坏。原本井然有序,给人开朗印象的学校现在弥漫着贫民窟般的气息。所有的玻璃窗上都贴满了传单。通往校舍的路上摆了整排的立牌,用有棱有角的抗争标语写着批判学生会的内容。随地都散落着玻璃瓶的碎片,也到处都能看到被火烧焦的痕迹。
「到底是谁做出这种……」
「当然是我们了……」
濑崎露出苦笑,只说到这里。我哑口无言,走在前头的领家就一脸尴尬地开口了:
「嗯……你也知道,学生会的暴政令人发指,所以我想稍微惩戒他们一下……但或许有点过火了。」
领家彷佛事不关己地这么说,大步往前走去。西堀和濑崎轮流小声向我补充说明:
「自从你被掳走之后,她就变得很残暴。我真的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时候睡觉。那完全是修罗的化身。」
「真的很惊人……不,虽然我们也从旁辅助她,但在平常要踩煞车的地方,她却狂踩油门。」
「幸好你回来了。要是继续维持那个样子,会出人命的。」
「是啊。虽然就结果而言是让我方势力更加强大……但我不想再做同样的事了。」
我不在的期间,势力版图又出现了剧烈的变化。原本明明受到学生会的压制,看来领家似乎在短期内扭转了劣势。
虽然这本身是一件好事……自己没有参与到那段过程却让我觉得有些寂寞。
「你们是怎么箝制学生会的?对方也很难缠吧。教教我吧。」
「…………」「…………」
我一问,他们两个人就陷入沉默。可能是不想去回忆,平常没什么情绪起伏的西堀脸色发白,濑崎的额头则渗出细小的汗珠。
「嗯……呃……我发现原来铁管挥起来的反作用力还满强的。」
「人类的本能果然还是会害怕火这种东西……」
「喂,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
不管我怎么问,他们两个都不愿意进一步回答。
走近校舍内,荒废的气息就更加强烈了。庆祝圣诞节的装饰品被粗鲁地扯坏,取而代之是一串一串吊起的反恋爱传单。
开放给一般学生使用的多功能教室被拆掉门上的玻璃,无法抵挡寒冷的风。要在这种地方办事是不可能的。
布告栏几乎所有的空间都被反恋爱传单贴满,学生会只在上面贴了一张小小的圣诞节派对取消通知。
「学校有点脏呢。真是的,大家应该更认真打扫才对。」
领家依然事不关己地说着这种话,继续往前走去。
走进社办后,我们首先开始收拾抗争中使用过的道具。好久没有回到社办,让我有一种终于回家的感动。不过,我同时也感觉到不安。
「以前社办的杀气有这么重吗……?」
地上到处都散落着铁管,还摆着整排装满某种液体的塑料水桶。墙壁上贴着学生会组织图和附照片的名单,大部分的大头照都用红色的墨水画了个叉叉。
「嗯,本来就这样吧?因为你先前被关在偏僻的地方,感觉才会变得比较悠闲吧。」
领家没有停止做事的手,这么回应。我也想询问其他社员,每个人却都别开了脸。
情况到底有多么惨烈呢?足以扭转劣势的激进抗争──我再次对自己没有参与那个时期的事情感到后悔,同时又难免有种庆幸自己不在的安心感。
「好了,圣诞夜的作战就到此为止。而高砂也刚好回来了──借着下一场作战,我们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要掌握校内的霸权!」
刚才明明还那么劳累,领家一站到白板前却充满活力地这么说道。大家的表情也都认真起来,又带着一点喜悦。
「好久不见的流程。」
「自从那场绑架事件以来,我们都不开会,而是直接行动呢。」
「还是要这样才对嘛。」
「能聆听大师发表高见,我深感荣幸!」
「终于要恢复正常运作了吗……」
社员纷纷发表感言,领家便假咳了一声,然后一如往常地开始说明:
「虽然我们的街头抗争成功了,学生们还是会在各式各样的地方度过圣诞夜,其中有些人会发展出亲密的关系,甚至可能有人登上成为大人的阶梯。
诚如各位所知,明天就是休业式了。随后寒假即将到来。他们会活用寒假的机会,进一步采取行动,壮大恋爱至上主义。
可是这段长假也是拔除恋爱嫩芽的好机会。过去每天都会在学校见到同学,这段时间却突然见不到面,我们当然有机会趁虚而入。他们也有可能相约出门,或是用电话与聊天软件联系。我们该做的,就是在那之前封锁他们的第一步!」
领家这么说完,用潦草的字迹在白板上写下:「休业式袭击计划!」
「我们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要占领明天的休业式!本来学生们会沉浸在休业式之后的解脱感中,开开心心地想像今后的寒假,并互相约好一起出游。我们要袭击休业式,摧毁他们
的快乐时光!」
领家这么说,开始说明计划内容。不久前才拚死参加圣诞节粉碎抗争,早已筋疲力尽的社员们即使面对明天马上就要运行的作战,还是全神贯注地听着领家的说明。我今天从早便开始经历一番波折,同样累得不得了,但听着领家的热血言论,我觉得身体的深处彷佛涌出身为反恋爱革命家的活力。
「……以上就是计划的流程。各位今天真的辛苦了。这一天恐怕是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的运动史上密度最高的一天。不过,希望各位明天可以再努力一天──办得到吗?」
对于这个问题,所有人都立即回答:
「没问题,早就习惯了。」「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的力量吧!」「好久没有全员出动了呢。」「只要是大师所到之处,就一定有我在!」「从相反的立场挑战典礼……真是新鲜又令人期待!」
领家瞄了我一眼。虽然她又马上别开目光,但我点点头,干脆地回应:
「好久没有参加作战了,我觉得跃跃欲试。我一定要彻底击垮那样对待我的那些家伙。」
○
会议结束后,大家都踏上归途。我已经好久没有回家了,明明是每天都会经过的路线,走起来却有点陌生。而比这个还要不同于以往的,是我身旁的同伴。
「…………」
「……………………」
我一如以往,跟领家一起走回家,却不像平常一样有对话。我完全想不到能提出什么话题,领家则是稍微往旁边转头,不让我看到她的脸。
「那个,领家……」
「……怎么了?」
「……不,没什么。」
我试着向她搭话,却还没开始对话,声音就愈来愈小。
我们连一段像样的对话都没有,就已经来到平常的那条岔路。
「明天就是休业式的作战了。我会好好养精蓄锐的……那么,明天见。」
「……………………」
我说出道别的台词,领家还是面向旁边,一句话也不回。她一定是筋疲力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吧。她才刚大显身手,这也不能怪她。
我轻轻举起手,往回家的路迈出脚步。我就这样走了几步──这时候,某种柔软的东西轻轻撞到我的背上。
我接着马上感觉到一股沉沉的重量,停下脚步。大衣的袖子从视野角落出现,然后紧紧环抱我的腰部。隔着冬季的厚外套,温热的感觉缓缓传递到我的背上。
「高砂。」
在我的脖子后方附近,领家低声这么喊道。她没有继续讲出其他的话,只是如此脱口而出。因为在今天的圣诞夜粉碎抗争发表长时间的演说,她的声音疲惫不堪。明明如此,声音里却充满了感情。
突然从后方被她环抱,我不知所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领家后来也不发一语,暂时维持同样的状态。
路人的视线很刺人。或许因为今天是圣诞夜,所有人都马上移开目光,快步离去。虽然我非常不愿意被他人认为与街上的多数情侣相同,但也不敢上前否认。
「高砂……幸好你没事。」
领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音调正在颤抖。接着,我感觉到哽咽般的声音和动作。
「领家,你哭……」
「我没有哭!」
领家大声这么说,然后咳了几声。她的动作彷佛搔着我的背,甜蜜又焦急的感觉缓缓扩散至我的全身。
「真是的……你不在的期间,我是多么……」
领家说到一半,环抱着我的手臂就勒得更紧了。
「负责指挥抗争的我难辞其咎。不管我怎么谴责自己都不够。我根本没办法好好睡觉。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我一直都在找你。掳走你的是我们的敌人──所以我不顾一切地投入反恋爱运动……现在回想起来,我或许只是想要找个宣泄愤怒的出口吧。」
学校的状况会被颠覆,就是受到这件事的波及吧。
「因为这样,你们才能反击学生会吧,我不在也不全是坏事啊。反正我最后还是回来了。」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领家就沉默了一瞬间,然后用尽全力勒紧我的腰。我好像听到了「喀叽」这种不该出现的声音。
「不要……说傻话了。」
领家的声音又变得更加虚弱。
「喂,你又哭……」「我没有哭!」
领家用力对我的后颈附近使出好几记头锤。虽然我被紧紧勒住,受到相当强烈的攻击,在旁人眼里就只是情侣正在调情吧。一个满脸倦容的上班族带着叹息低声说道:「圣诞节到了啊……」然后无精打采地走掉。
「喂……真的很痛耶。你可以先放开我吗……?」
我这么恳求领家,她还是一句话都不说,不愿放开我。她的额头靠在我的颈后。干爽的发丝碰得我发痒。
「……我有条件。」
她用闷闷的声音这么说道。我静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她似乎犹豫了一下子,然后断断续续地说:
「再也……不要从我的面前消失。永远,都不要……」
听着她哀伤的声音,让我百感交集。我随着时间渐渐理解话中的意思,身体开始发热。
为了消除害羞的感觉,我慌慌张张地回应:
「是啊,长年一起打拚的同伴不在,会影响到运动的推行嘛。身为在反恋爱运动中挑起大梁的人物,今后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不是那样。」
领家断然说道,更用力抱紧我的腰。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让我的害羞感无处可去,不断累积。
「跟反恋爱运动没有关系。我只是……绝对……不想失去你。如此而已。」
平常我能以反恋爱为借口,用各种说法蒙混过关,这次却被封锁了退路。我无处可逃。全身都开始冒汗。心跳加速,眼冒金星。
「唔……可是既然参与抗争,过程就一定伴随着危险……」
即使我这么说,领家还是坚持自己的要求。
「少给我啰啰嗦嗦。如果你不答应……我就一直把你困在这里。」
我已经没有任何方法能抵抗。
「……知道了,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从你面前消失。」
「永远……都不会吗?」
「是啊,没错。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有什么困难正在等着我,绝对不会。」
「……说定了。」
说完,领家放松手臂的力道。不过,她的姿势依然相同,手臂还是环绕着我的腰,身体也还是靠在我的背上。
「喂,你不是要放开我吗……」
她暂时没有回应。我感觉到她靠着我的背稍微动了身体。搔痒般的感觉让我浑身僵硬。
她好像在犹豫,断断续续地发出「呜」或是「啊」的声音。然后她用低沉的音调和几乎快要听不见的音量说道:
「……我还想继续一阵子……不行吗?」
我什么也无法回应,也不忍心甩开领家,于是按照她的要求,把自己的背借给她。
2
在那之后过了一阵子,回过神来,我已经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脑袋感觉轻飘飘的。我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跟领家道别的。只不过,我的背部还确实留着她的温暖和触感。
我最近一直不在,周围的景色却没有什么改变。时间只过了两周左右,这也是当然的,但短时间内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总觉得似乎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日子。
站到玄关前,我就感到全身无力,差点腿软。我勉强站好,打开门锁。家中的摆设也完全没有变化。被掳走的那天早上,我走出家门时就是这个样子。
还有一件事,女童依然不在。
我想起她出现在转乘车站时的样子。她差不多已经靠自己的力量回去了吧。我开始觉得自己或许该对她亲切一点,但我马上甩掉这个念头。她是自作自受。
我已经没有余力去想更多的事。我带着转不动的脑袋到浴室冲了个澡。一走出浴室,我很快就感觉到睡意。我连吹干头发的力气都没有,很想就这么沉沉睡去。
在那之前,至少也要补充一下水分。我用不稳的脚步走向厨房,打开冰箱的门。我拿起先前买来,喝到一半的可乐,没有关门就仰头往嘴里灌。可乐早就已经消气,变成只有甜味的液体。
这时候,我在冰箱的中层发现装在超商塑料袋里的某种东西。我把它拿出来的时候,想起了内容物是什么──我替女童买来,一直放着不管的布丁。
○
隔天,校内的气氛非常浮躁。学生们都聊着昨晚的事,开心地规划著名即将到来的寒假。
男生的小团体用自嘲的幽默口吻聊着昨天和一群男生
朋友去唱歌的事情。所有人都没有女朋友似乎是他们的设置,不过我怀疑带头的那个人有在解散后偷偷去见没有公开交往的女朋友。长年反恋爱,这类直觉就会愈来愈敏锐。
班级的中心──亮眼的男女混合小团体反而不聊圣诞夜的事,而是热烈地讨论着今后的行程。对他们来说,有男女朋友是理所当然的事,当然也不会特地谈论两人之间的回忆。
与他们完全相反,非现充男生小团体正在针对昨天晚上的虚拟YouTuber直播发起唇枪舌战。而位于班级金字塔最末端的边缘人们仔细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内容,有些人内心表示赞同,有些人则轻蔑地心想「还在争辩这种程度的事啊」。
我在班上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趴在桌上装睡。昨天我一回家就睡了,但因为实在太过劳累,到现在还有点睡眠不足的感觉。
这时候有人轻戳我的肩膀,叫我起来。我擡起头,领家弯下腰的脸就在斜前方不远处。
「高砂,太好了,你在。」
脖子围着围巾,穿着厚厚大衣的她简短地这么说,露出淡淡的微笑。我差一点坦白地脱口说出「好可爱」,但又把这句话硬是吞回喉咙里。
「……怎么突然这么说?我当然在了。」
「因为已经好久没有在教室里看到你了,我忍不住。」
领家把书包放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马上回到我这里。
「不过……全班的心思果然都不在学校。」
领家环顾着周遭这么说,我也点点头。
「正如我们的预料。如果继续放任这个状况不管,恋爱至上主义的确有可能在寒假的期间大量繁殖。」
「这些人之中恐怕也包含了一起亲密地度过昨晚的情侣吧。一想到我们正在和他们一起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就让我浑身不舒服……
从旁人眼里看来,昨天的我们好像也相当危险,但那只不过是在互相确认精神上的链接,并不是恋爱,所以没有关系。」
领家用很快的语速这么说完,马上稍微低下头来。她好像已经恢复往常的状态,让我感到安心。
「是啊,我当然知道了。我们这些互相托付性命的行动派反恋爱革命家之间,必须具备超越亲兄弟姊妹的强韧羁绊。」
「是啊,一点也没错。『恋爱』这种空虚的关系根本不值一提。比起这个,我们有更加伟大且崇高的……」
我们这么聊着聊着,钟声便响起,班导也走进教室。领家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匆匆走回自己的座位。
全校学生聚集在礼堂,四周弥漫着特殊又奇妙的喧闹感。休业式似乎让许多人都心不在焉,笑声响起的频率比平常还要高。
时间一到,担任司仪的学生会成员声明休业式正式开始。喧闹声迅速平息,鞋子摩擦地面、衣物互相摩擦的噪音在寂静中显得特别清晰。
这个时候,随着司仪的宣布,学生会长走上讲台。佐知川还是一样,用看不出情绪的平淡表情走着。但从她那平静的神情中,似乎隐约可以看出疲劳的迹象。
她走到讲桌后面,打开麦克风的开关。身高比宫前矮一截的她被讲桌遮住了胸部以下的部分。
「我是学生会长佐知川。今天是第二学期的最后一天,我将发表一小段谈话。我会长话短说,请大家暂时忍耐一下。」
她开始说话时,周围的人有动作了。几个壮硕的男学生分别守着礼堂的入口,防止有人从外头闯入。就连学生的座位之间都巧妙地安排了人员,监视是否有人采取可疑的行动。学生们或许也已经感觉到这种紧张的气氛,坐姿很端正,展现出认真聆听佐知川说话的模样。
「本学期是一年之中最长的学期,所以发生了各式各样的事。对我个人来说,获选为学生会长是让我最印象深刻的事。自从我就任以来,新成立的学生会为了让各位同学过着更好的校园生活,一直费尽心力。而其中一部分的成果也已经渐渐转化成可见的形式,显现在日常生活之中。
学生会以坚定的态度推动了改革。或许有许多同学都对快速的变化感到惊讶。其中恐怕也有些人对此抱持反感。既然有变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我们学生会将倾听各位的不满,把这所学校引导到更好的方向。
我不得不在这里提起一件令人遗憾的事。即使我们采取如此温和的态度,这所学校依然存在企图以暴力散播自身主张的粗暴团体。各位应该也知道,这两周内有某个倡导反恋爱的团体在校内与校外大肆破坏。」
佐知川说到这里,听众们开始议论纷纷。
「如今校内也还留有他们的暴力痕迹。我们所企划的圣诞节派对等各式各样的活动都因此而不得不中止。
这样的暴力行为是能够允许的吗?我们学生会坚决抗议这个反恋爱暴力团体的妨碍行为。不幸中止的那些活动都能帮助各位同学度过充实的校园生活,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暴力团体的反社会行为已经侵犯了各位同学的权益。
我们学生会绝不屈服于暴力。为此,我们需要各位的协助。不论是多么细小的线索都好──如果有同学知道任何关于反恋爱暴力团体的情报,请提供给学生会。另外,若有同学愿意协助搜查与警备工作,请务必与我们联系。
要让校园维持正常运作,各位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我在此恳请各位同学!」
佐知川结束演说,在台上低头,掌声便开始响起──看准这个机会,我们开始行动了。
佐知川正要走下讲台的瞬间,麦克风发出噗的一个噪音,随后礼堂陷入一片漆黑。阴暗的室内只剩下远在上方的窗户透出的阳光和紧急照明的灯光。掌声停止,马上转变成吵杂声。
担任警卫的男学生开始蠢蠢欲动。但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是左顾右盼。
「各位同学!」
免提器的尖锐声音开始嘶吼。电源恢复,灯光重新亮起──领家站在本来放着麦克风和讲稿的讲桌上。正要走下讲台的佐知川睁大了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千万不可听信这个作恶多端的学生会胡言乱语!不要被『倾听意见』这种甜言蜜语迷惑了!不被恋爱束缚的自由必须由我们亲手掌握!
现充爆炸吧!」
如此堂堂正正的登场让学生会军团一时反应不过来。站在讲桌上的她戴着安全帽、穿着随风飘扬的白袍,学生们似乎都被这副英姿震慑住了。
「你们全都看在眼里吧──这个学生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剥夺学生的气力。他们想不断用恋爱侵蚀你们的脑部,以『幸福』感满足你们的精神,使其变得迟钝。如此一来,学生就会堕落为顺从权力的猪。你们连自己正遭受压榨都没有发现,只是沉溺在名为『恋爱』的幻想中,然后被改造成只为了维持人类社会而存在的齿轮。在不知不觉间,你们会犯下摧毁这个世界的滔天大罪!
我们这十天来的频繁抗争正是为了反抗学生会创建以来的一连串暴政!我们再也无法容忍恋爱至上主义式政策的横行!一个人吃饭有什么不对!替学生找对象根本是多管闲事!
现在马上停止强迫学生接受视野狭隘的价值观,并立即撤回迫害孤独者的政策!我们将持续抗争下去,直到学生会接受我们的要求为止!」
领家快要说完时,原本愣住的学生会阵营开始动作了。壮硕的男学生们往讲台上跑去。
我小声对坐在隔壁的西堀说道:
「喂,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大概吧。我们以前也常用这招。」
「什么大概……没办法了,我相信你。」
我对导火线点火,瞄准目标。几秒后,冲天炮以惊人的速度往男学生飞去。冲天炮漂亮地击中肩膀,让男学生跌了一大跤。至于从别的方向跑来的另一个人,则是被手法熟练的神明学姊华丽地解决了。
因为是在室内使用,比起实际威力,声音、烟雾以及火药的气味能发挥更大的效果。学生们发出尖叫,陷入恐慌。西堀又多放了好几发没有意义的冲天炮,煽动群众的情绪。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还是有作好觉悟的人在一片混乱中冲上讲台,朝领家跑去──不过,从后台跑出来的天沼用角材往敌人的脚踝使劲一挥,对方就以夸张的姿势倒地。随后出现的宫前跟她一起痛打对方一顿,解决敌人。多人一起行动的话,万一事迹败露,「凶手究竟是谁」就会变得难以分辨。
「我再重复一次!即刻撤回荒谬的恋爱至上主义式政策!除非学生会接受这个要求,否则我们绝对不会停止这场武装抗争。我在此宣言,我们的抗争手段将会比现在更大胆,也更激进──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虽然刚开始是我们占上风,学生会也没有坐以待毙。转眼间,佐知川已经在讲台下开始指挥,召集了一支全副武装的
军团。他们应该是打算一口气攻向领家,将她击溃吧。
学生会如果使出人海战术,我们也无法应付。领家马上决定撤退。可是,下达这个指示的她本人却还在讲桌上挑衅武装团队。
「怎么了?成天沉迷于恋爱,脑袋和身体果然都会变得很迟钝呢。恋爱至上主义的弊害已经开始出现在你们身上了。」
佐知川一下令,军团便一口气冲上讲台,往讲桌前进──这个瞬间,领家纵身一跳。这次的跳跃和昨天根本无法比拟,充满了能量。领家躲过企图抓住她的手,高度下降后就用敌人的肩膀当踏板,俐落地突破天罗地网。
领家着地时,橡胶鞋底和地面摩擦而发出叽的一声。敌人之中,只有在远处一脸严肃地看着战场的佐知川能看清她的动向。
军团正在四处张望,寻找从台上消失的领家时,我们已经开始奔跑。平常的出入口早已受到严密的监视──不过,这个礼堂有秘密信道。以前,我们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在校庆前被宫前率领的学生会逼到绝境时,偶然发现有信道连接着礼堂和地下据点与社办大楼。
如果对手还是宫前的话,这条路当然会被封锁。
不过学生会长已经由佐知川接任,又因为选举的纷争,他们并没有进行像样的交接。
「快找,他们应该还没有出礼堂!」
「无聊的躲猫猫只是浪费时间,快滚出来!」
学生会军团的粗野叫声传了过来,但也已经变成远方的小小声音。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一行人在通往社办大楼的地下道不断奔跑。
神明学姊正在倾听装在礼堂的麦克风所接收到的声音。
「……他们好像差不多要放弃搜索礼堂内了。有几个人跑到外面。」
「得加快脚步了。」
领家这么说道,开始加速。曾离开反恋爱而缺乏运动的我光是要跟上她就费尽力气。
我们经过地下据点,爬上通往社办大楼仓库的梯子。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被领家带来这里时的事。在校庆的准备期间遭到搜索,被学生会扣押的据点自从佐知川接任会长以来,就一直没有使用过。
「我们总有一天要堂堂正正地回到这里。」
我踩在梯子上,低声这么一说,前方的领家就回应道:
「是啊,我们当然会回来。我们掌控这所学校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所有的人都抵达上面的仓库后,我们慎重地打开门。一道光照射到黑暗中,光线愈来愈粗。
「没有人在吧?」
毕竟还在举行休业式,社办大楼安静得甚至很诡异。
「好,我们就躲起来,直到一般学生从礼堂回来吧。」
领家一边解除武装一边这么说,用手机确认时间。
「我们的闯入拖延了不少时间……但应该不会持续太久。休业式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典礼,要怎么缩短都没问题。」
神明学姊也同意领家的推测:
「典礼终于重新开始了……嗯,好像真的会省略很多内容。」
「也有可能是害怕我们再次袭击。毕竟这种学生齐聚一堂的场合对我们来说正是绝佳的舞台。」
这时候,原本寂静的校内突然有广播响起:
『我们知道你们在这里!快点乖乖滚出来!』
这段呼喊是冲着我们来的。既然一般学生都待在礼堂,校舍内就只剩下我们。
「真是愚蠢的广播。这不过是特地告诉我们,他们根本还没有掌握我们的位置。」
领家苦笑着这么说,开始说明我们的下一步:
「话虽如此,如果我们还是继续聚集在这里,他们迟早也会找上门。最好找个地方躲起来。而且,分头行动比较好──这样一来,万一被逮到也比较容易用翘掉典礼来当借口。」
大家都点头回应,立即解散。我也开始行动。
要躲在哪里才不容易被发现?或是即使被发现也能找借口呢?我第一个想到的地方是厕所。只要躲在厕所隔间里,就能假装自己胃肠不舒服,所以没办法参加休业式。而且躲在厕所本来就不容易被发现。关于这方面,我有实际经验──国中的时候,为了报复这不愉快的三年,我翘掉了毕业典礼。我当时选择的躲藏地点就是厕所。我走进平常没什么人使用的专科教室附近的一间厕所隔间,开始读起我偷偷带来的轻小说。我看了看盖在制服下的手表,毕业典礼已经开始了。其他人或许有发现我不在,正在到处寻找。我搞不好延迟了毕业典礼的进行──刚开始我还这么妄想,沉浸在做了坏事后特有的奇妙爽快感之中,这份感受却渐渐转变成「咦,我待在这里真的没关系吗?」的不安,完全无法把小说的内容看进脑袋里。事到如今我也没有脸再去参加典礼,于是我感受着讨厌的压力,盯着手表等待毕业典礼结束的时刻来临。然后典礼的结束时间终于到了。我离开厕所,走向教室,听到参加完毕业典礼的大批学生吵吵闹闹地走在走廊上的声音。我顺势加入人群,进到教室里,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我会挨骂吗?我的内心涌出不安的感受,同时也抱有期待。「你跑哪去了啊。」「竟然翘掉毕业典礼,这已经是传说级的事迹了吧。」同学会不会对我这么说呢──在无聊的国中生活的最后,我是不是成功引发了会让大家,甚至让自己感到印象深刻的事件呢──我这么期待。然而,班导一走进教室,就开始说起总结这三年的感性谈话,完全没有提到我缺席的事。大部分的女生都开始流泪,就连平常有点坏的男生都眼眶含泪,只有我觉得这番话听起来跟我完全无关,像是某个遥远世界的语言。此后依然没有人提到关于我的事,全班就这么解散,也没有人找我参加庆祝会,于是我默默地离开了教室……
脑中闪现的痛苦记忆让我差点大叫,但我蹲下来勉强忍住。现在根本没有必要忆起这种事,但就因为是这种时候才会胡思乱想,不小心挖出尘封已久的记忆。
我无法以这种精神状态前往厕所。如此判断的我走向下一个候选地点──屋顶。
校内的扬声器依然用大音量播放着催促我们投降的广播。学生会率领的军团似乎在楼下进行粗暴的搜索,有吵杂的噪音传来。我压低脚步声,往屋顶走去。
所幸屋顶的门并没有上锁。我尽量不让门发出摩擦的声响,走到屋外。冬日的晴天是一片湛蓝。瞬间有阵强风,让我脚步不稳。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部深处,使我打了个哆嗦。我很后悔没有带大衣等御寒的衣物。
这里也和厕所不相上下,是个方便找借口的地方。而且学生会从一楼开始展开地毯式搜索,在他们找到屋顶上之前,休业式应该就已经结束了。
我在屋顶上到处走动,寻找能坐的地方──这时候,我发现后院有人影。我马上缩回头部,观察情况。对方是一对男女,看起来不像是学生会的人。既然如此,他们应该是翘掉了休业式,躲在那里吧。他们的身体好像特别靠近,还可疑地动来动去。
即使我们努力在礼堂发起反恋爱抗争,翘掉休业式的这些家伙却根本没听到我们的主张,在这里享受着无聊的鱼水之欢。想到这里,我就渐渐燃起怒火。
不行,我不能在这种时候做出引人注目的行为──我一方面冷静地如此告诫自己,一方面又有凶猛的反恋爱精神使我的血液不由自主地沸腾。
如果在这个时候视若无睹,我真的还能继续相信反恋爱吗?我的反恋爱精神是会随着当下的情况改变行动的软弱理念吗?不对。不论有什么样的困境正在等着我,我都会反抗到底──我们只害怕一件事,那就是对反恋爱的热情逐渐消退。
我下定决心,把手放在屋顶边缘的栅栏上──然后大叫。
「现充爆炸吧!」
一听到我的怒吼,那对情侣马上放开彼此,开始四处张望。我成功了。
可是刚才的叫声应该也传进学生会的耳里了吧。他们踏上屋顶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我做了一件蠢事。不过,我非做不可。
我思考着接下来该往哪里移动,走向屋顶的出入口……这时候,门瞬间被猛然打开。
已经来了吗!我马上绷紧神经,但从门后走出来的却是我很熟悉的人物。
「真是的……你做事总是这么不懂得瞻前顾后。我明明昨天才那样,那个……跟你约好了。」
领家带着急促的呼吸这么说,然后反手把门关上。
「我会遵守约定。不管情况多么艰难,我一定会平安脱逃。」
「具体来说要怎么做?你这样就叫做不懂得瞻前顾后……不过,你的那声咆哮,以反恋爱革命家来说是极为正确的。我也有目击到那幅景象。老实说,我犹豫了。」
领家这么说,一边缓缓走着一边继续说道:
「你还记得吗?一年前,刚好就发生过同样的事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和你一起推行反恋爱运动到现在。」
「……嗯,我还记得。」
我不可能忘记。因为那件事,我才会加入原本只有领家一个人的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
「现在,我们已经有七名社员了。一年之内就暴增到七倍呢。」
我这么一说,领家就噗哧一笑。
「是啊,真是惊人的跃进。未来的反恋爱史学家应该会以奇迹之年的美名赞颂这段时间。」
我们说着说着,便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应该是学生会吧,他们听到你的叫声,认为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就在屋顶,于是往这里赶来。怎么办?又要束手就擒吗?」
领家半开玩笑地这么说。
「当然不要。我再也不想受到那种对待了。」
「真令人意外,你不是很享受吗?我都听皐说了。」
看来天沼好像有告我的状。虽然领家像是在开玩笑,我却隐约能从她的眼神深处看出认真的怒火。
「我已经受够那种事了。有了那次的经历,我觉得自己反而能够与恋爱彻底诀别。而且……」
我本来想在最后加上一句话,却又赶紧停止。
「而且……什么?」
现在明明是分秒必争的紧急情况,领家却催促我继续往下说。我无法逃避问题,也没有时间犹豫。无奈之下,我只好说出一度吞回去的话:
「而且……我只要有你一个人就够了。我已经了解到这一点。」
我下定决心,当面对领家这么说,她就一瞬间惊讶地睁大眼睛,接着脸颊变得愈来愈红。她刚才明明还用游刃有余的表情责备我,现在却低下头来。
「在、在这种紧急情况下,你竟然……还、还说这种蠢话……」
她颤抖着嘴唇,别开脸继续说道:
「那不重要!我们要思考……怎么脱离这种状况。」
脚步声正在逐渐逼近。我们已经可以听见人群吵闹的声音了。
「当然就……只能用那个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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