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3章 幻想的构造与意义之场所力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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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运送到何处的。我只能隐隐感觉到,自己被带到了相当遥远的地方。在朦胧的意识中,我只知道自己被擡到车上,而车子似乎开上了高速公路。后来这辆车行驶了好几个小时。如果只是要把我埋到山上,应该没有必要开到这么远的地方。他们似乎有某个明确的目的地,想要把我带到那里。
这段期间,他们完全没有对话。我躺在袋子里,被当成物品对待。车内播放的广播不断报告着各地的结婚情报。地方电台有时候会有纯粹只念出逝世者姓名的节目,这似乎是大性欲赞会版的广播。我差点被逼疯。
不知道已经距离东京有多远,当我的感觉开始麻痹的时候,车子终于停了。我才刚听到有人踏进车里的噪音,马上就连同袋子被粗鲁地扛起来,带到建筑物里。通过几道自动门后,我被带到一个有水流声的凉爽房间。有几个人正在忙碌地对话,声音却很模糊,我无法听清楚。
我被放到某种台面上,又听到类似金属零件挂上台面的敲击声。哔的一声,刺耳的信号短暂响起,我的身体就马上感觉到一瞬间的重量──我好像被吊起来了。经过水平移动和几次的微调,台面开始渐渐下降。
背部传来冰冷的感觉──是水。我扭动身体,试图挣脱,却只听到固定器具发出喀沙喀沙的声响,根本动不了。高度不断下降,我被慢慢放进水槽。
「喂,住手!这就是你们的手段吗!」
不清晰的粗野声音回应道:
「放心吧,这不是刑求。你暂时憋气。」
台面没有停止,继续下降。水淹到仰卧头部的耳朵附近,我按照指令,深吸一口气后开始憋气。我的全身都浸泡在水中,受到摇晃。过了一段时间后,我被拉起来,可以重新呼吸。药品的刺鼻气味深深窜入我的肺部。
后来我又被送到别的水槽,重复进行沉入水中,再被拉起的过程,最后连同袋子一起被热风吹干。这时候的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抵抗,只感到强烈的睡意。
接下来我被移到阴暗的适温房间,房门一关上就是一片沉重的寂静。周围或许都是吸音墙,我完全无法推测房间的大小。不论睁开还是闭上眼睛,眼前都同样黑暗。浮现又消失,在空中飘荡的杂讯是视野中唯一的东西。
睡意逐渐胜过了紧张。明明不知道接下来会遭受什么样的对待,重重的疲劳感却覆盖了我的身体,让我无法动弹。我的全身慢慢失去力气,意识开始断断续续。
下一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视野已经染上一片纯白。突然从一片漆黑的房间移动到这里,让我感到混乱。哪些部分是真的?全部都是梦吗?各式各样的疑问在我的脑中闪现,我得花上很大的力气才能回想起睡着之前到现在的一连串事件。
「哎呀,你醒啦。」
我咬着牙拚命整理情报的时候,旁边传来这个声音。这个柔和的声音是我以前很少听过的类型,给人甜腻又圆融的印象。
我的大脑终于开始建构出世界的模样。我似乎躺在床上。而这里是个看似病房的地方。
「呵呵,已经十二点了喔。你真贪睡。」
这声音彷佛温柔地搔弄着耳朵,说话的人是个女性,穿着经常出现在游戏里的那种护士服。她的五官稚气未脱,身材却相当丰满,给人很典型的印象。就算没有被谁看见,她这类型的角色还是会让人因为害臊而决定以后再攻略。
「啊,你在想些色色的事吧。」
「我没有。」
我立即否认,为了掩饰而马上问道:
「这里到底是哪里?你是谁?」
我装出很严肃的声音这么问,她便露出带着些微苦涩,却又包容一切的温柔笑容。
「你有点太焦虑了。一步一步来,慢慢理解吧。」
说着,她静静抚摸躺着的我的头。因为她向我弯腰,那巨大的物体便自然而然地逼近到眼前。这个人该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我一瞬间产生这个念头,却又马上否定。我不能被微微传递过来的体温和甜蜜的香气欺骗。这是陷阱。
「对了,你应该饿了吧。我马上把饭菜端过来。」
她这么说着走出房间,过不到五分钟就端着托盘回来了。看到可口的热汤冒出蒸气的样子,我就像是突然回想起来似的感觉到饥饿。
「口水都流出来啰。」
听到这句话,我用袖子擦嘴巴。袖子没有沾到水分。
「呵呵,真是个单纯的孩子。感觉很容易被坏女生欺骗呢。」
她轻声笑着,把桌子摆到床上,然后放上饭菜。我板着一张脸来抗议她骗我,她就笑得更开怀了。
「来,快吃吧。要冷掉啰。」
我非常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屈服,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战胜饥饿。我尽量维持一张臭脸,拿起筷子喝味噌汤。我原本以为味道会像医院伙食一样索然无味,尝起来却是很正常的调味,非常好喝。
「啊,你看,滴下来了。真是的。」
说着,她用餐巾纸擦拭沾到汤的衣服和我的嘴巴。看来她完全是对我有意思。她的身上带着一股香味,让我的脑袋开始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这时候,病房的滑门突然打开,一名穿著白袍的女性发出安静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你的动作很快嘛,高砂小弟。看这个情况,你应该很快就能出院了。」
推起眼镜这么说完,这名看似医生的女性笑了。
「……请等一下。可以请你说明一下状况吗?」
「好了好了,别这么心急。」女医生在圆椅子上坐下,无奈地这么说,然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笔来,继续说道:「现在的你最需要的就只有静养。对了,你正在用餐吧。最好还是趁饭菜还没凉的时候吃完。」
我感到有些尴尬,但还是按照她的建议,继续吃饭。因为先前被拘束了一阵子,我的身体还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不时会弄掉食物。女护理师和刚才不同,事务性地处理我的问题。她在医生面前有所顾忌,不敢表现得太亲密的模样也非常吸引人。这样还对我没有好感就是诈骗了吧。
我吃完饭后,女医生又暂时写了些什么,然后转动椅子,重新面对我。
「好了,该从何说起呢……对了,首先就从自我介绍开始吧。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春冈。请多指教。」
「主治医生吗……」
「对。事出突然,你应该很惊讶,其实你现在正在住院。你被紧急擡进这里。不过你不必担心,正值青春期的孩子偶尔会这样。」
「不……我记得我是被绑架过来的。」
「从你的角度看来或许是那样。可是等到你的病彻底痊愈了,你一定会打从心底感谢把你送到这里来的人们。」
「……我得了什么病?病名是什么?」
「为了避免刺激患者,院方基本上不会一次提供太多情报……但既然你想知道,我也无权阻止。你的病──叫做『恋爱缺乏症』。」
「我要回去了。」
我这么说著作势站起来,医生就按住了我的肩膀。
「等一下,你会有这种反应也无可厚非。你听我说,人类这种生物的精神是以爱为前提来维持运作的。有情人的人能通过对象的认同来获得安全感,没有情人的人则是借着渴望这种关系的动力而获得活着的踏实感。可是这个前提一旦被某种外在因素颠覆,精神就会变得不安定。这会导致人做出暴力行为,或是散播夸大的幻想,甚至深深陷入自寻死路般无可救药的思想──你们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这就叫做恋爱缺乏症。你无法相信这种疾病的存在,就是因为你罹患了这种疾病。」
「这实在太蠢了,你们想怎么讲都行吧!」
我再度站起来,但这次医生并没有阻止我。
「虽然身分曝光会让我更难参与运动,但我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屈服。就算要用强硬的手段改变长相和姓名,我也一定要将反恋爱……」
我如此怒喝,正要走出病房的时候,有个温暖的东西碰到我的手了。
「你要走了吗?……我还以为我们可以好好相处呢。」
牵起我的手阻止我的是刚才的护理师。她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传递过来,让我爆发的愤怒迅速溶解并消失,彷佛在空中缓缓落下的甜蜜舒畅感渐渐扩散到全身。
看到停下脚步的我,医生点了点头。
「虽然思想上还处于洗脑状态,但你的身体似乎还记得人类的温暖。应该再过不久就能痊愈了。」
我忍不住顺从护理师的引导,回到床上。她帮我盖好棉被的手一离开,我就有种身体里的火焰突然熄灭似的感受,心跳开始加速。我涌起一股想要马上重新抓住那只手的冲动。
「你是个健全
的高中生。果然是环境不好的关系吧。而且你的个性太认真了,恐怕经常因为自省而过于责怪自己吧。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有身为人的魅力?你错了。你其实具备了十足的吸引力。看看你的脸,不是长得很端正吗?」
这只不过是迷惑我的鬼话。即使我能理解,鼓励自己的赞美还是有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我无法反驳,只能闭着嘴巴聆听女医生的话。
「好了,让我这个医生继续说明剩下的事吧。我要谈谈你今后的治疗方向。为此,首先必须更详细地说明『恋爱缺乏症』。」
说完,她从病房的角落拉来一面白板,用工整的图画和文本开始讲解。
「恋爱缺乏症不容易治愈。这是由于它的症状会使患者更加远离恋爱的非线性效果。也就是所谓的恶性循环。而它的第一个症状是『自信』的丧失。不论是要开始恋爱或是使恋情有所进展,都需要相信并推销自己。为此,就算没有根据也好,自信是必要的。自恋反而是一件好事。而随着恋情的进展,自信也会变得更加坚定。如果一个人经历过一定程度以上的充实恋爱生活,即使有一段空窗期,也能马上找到对象吧?反过来说,一直不受欢迎,甚至罹患恋爱缺乏症的人就会不断丧失自信,最糟的情况下还有可能致死。这样的案例并不少。
这次的治疗就是要改善这种状况──帮助你恢复自信。」
我总觉得有点头绪,不禁感到坐立难安。或许是察觉到我内心的动摇,女医生扬起单边嘴角,露齿一笑。
「没什么,你不必担心。在日常环境下克服恋爱缺乏症会伴随着很大的困难。可是我们带你来到的这个地方是治疗专用的设施。这里不会有任何障碍。」
看来他们并不打算伤害我。这时候与其作无谓的反抗,不如按照对方的要求行动,快点脱离这个地方。
「……我到底该做什么?」
「看来你总算愿意接受治疗了。这样一来,我们也比较轻松──因为没有必要用药了。
那么,我来回答你的疑问吧。简而言之,你该做的事情就只有过着正常的生活。像普通人一样上学、念书、和朋友聊天,放学和放假的时间,我希望你能出门散心。你不需要有压力。罹患恋爱缺乏症的你可能难以置信,但普通人只要过着普通的生活就能交到男女朋友。我希望你能找回这种普通的生活。」
这番话让我非常错愕。普通人只要过着普通的生活就能交到男女朋友──岂有此理。既然这样,为什么我会──
「呜呜……呜呜……」
「糟糕,恋爱缺乏症发作了。小结!」
被称为小结的护理师靠近抱头呻吟的我。一感受到她的体温,在我脑中无限循环的自我否定便烟消云散,使冰冷的心慢慢回温。
「没事的,请慢慢调整呼吸……没错。呵呵,做得很好。」
过了一阵子,我恢复平静后,她露出高兴的微笑,轻抚我的头发。我甚至开始认为她毫无疑问是喜欢我的。
「呼,幸好你平复了。我的说法有点太偏激了,我向你道歉。总之不论如何,我希望你什么都不要烦恼,在这里过着顺从一切的生活。你就好好放松吧。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尽管跟我或小结说。」
女医生这么说完,递给我一本小册子,交代我「在有空的时候读一下」,就这么离开病房。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护理师。经过一小段尴尬的沉默,她有点害臊地苦笑,开口说道:
「……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是接下来负责照顾你的护理师,叫做染谷结。如果你愿意叫我小结,我会很高兴的。」
一开始就要我以名字来称呼她也是她喜欢我的证据。
「……你好。」
为了不暴露我内心的动摇,我降低音调这么回应;她似乎是察觉了我的心境,用手摀着嘴巴,文雅地窃笑。为了逃离让我想要为她奉献一切的支配力,我开始阅读刚才拿到的小册子。内容似乎是这里的治疗流程简介。
这个时候,病房的门又突然打开了。
「不好意思,请问……高砂他在……」
一个女生刚开始态度客气地走进病房,一见到躺在床上的我便用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
「阿砂!」
她用不适合医院的大音量这么喊道,然后毫不犹豫地往病床扑过来。
「我听说你住院了……所以好担心。」
她用颤抖的细小声音这么说,抱紧我的身体。我的脑中同时涌出不知道她是谁的疑惑和自己受到重视的满足感,而后者渐渐掌控了我的思绪。
我们暂时维持这个状态,身为护理师的小结便作势把她拉开。
「那个……高砂先生还需要静养。最好不要接待外人……」
「我是高砂的青梅竹马,叫做吉敷晃。我不是外人!」
这么说着,自称晃的她不愿意放开我。见状,小结也加重口气了:
「他才刚醒来,就算是青梅竹马,这么过度的接触也……」
「才不会过度呢,我们是青梅竹马,这点接触──不算什么吧?阿砂。」
她口中的「阿砂」应该是对我的暱称吧。我想大概是来自「高砂」的「砂」。情况渐渐演变成争论,但我满脑子只有一个疑问──我有青梅竹马吗?
「我才想问你呢,为什么装得好像是阿砂的监护人?」
「我是负责照顾高砂先生的染谷,当然有义务保护患者。他的病情刚刚才发作,要是受到太大的刺激……」
「说得这么好听,其实是想要欺骗年轻的阿砂吧。」
「才不是呢!」
我呆呆地望着这场白热化的战斗,开始幻想晃和我是在同一间托儿所认识的损友,甚至渐渐开始以为这是事实了。
「他的精神这么好,没问题啦。阿砂,我们去附近散散步吧。」
晃这么说着牵起我的手,把我的身体从床上拉起来。
「啊,等一下!」
晃不听小结的这声劝告,拉着我快步走出了病房。
○
健康的小麦色皮肤、紧实的肉体、颜色偏淡的短发──最耀眼的是那张开朗的笑容。我过去从来不曾遇见像晃这种类型的女孩,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呃……你今天好安静喔。身体……其实还有点不舒服吗?」
走在前方的她回过头这么说道。她稍微弯下腰,以从下往上的角度看着我的脸。好近。
「我好像睡了很久,头脑还有点混乱。不过身体应该没什么问题。」
「是喔。那还是活动一下身体,加速复原比较好吧。」
晃如此合理化把我带出来的行为,兴高采烈地快步往前走。我加快脚步,勉强跟上她。
离开医院后走了一段路,我们进入市街。街景令我感到陌生。
我一面觉得景象有些熟悉,却又觉得到处都带有一点异样感。该说是全部都像假货吗?就是欠缺了一点真实感。可是和晃一起走在这个白日梦般的景象中,我却觉得很开心。
比街景更异常的是待在里面的人们。绝大多数都是女性。偶尔可以看到男人,却每个人都带着女人,一副痴迷的傻样。
这时候,我发现这些男人都有个共通点──他们的脖子上都带著白色的项圈。项圈紧紧套着脖子,上面的蓝色LED灯偶尔会闪烁。
我马上伸手触摸自己的脖子,果然戴着某种东西。我通过窗户的玻璃确认自己的身影,发现我的脖子上也套着和街上的男人一模一样的东西。
我用手指去抠这个东西,晃便噘起嘴巴说道:
「那个不能拿下来啦。医生不是交代过吗?」
她抓起我扯着项圈的手,紧紧握住。她的脚步变得更快了。
市街备齐了生活所需的大部分设施。便利商店、银行、邮局、面包店、家庭餐厅、几间咖啡厅、稍微高级一点的餐厅、书店、超市……虽然全都很干净整齐,却还是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我往远方望去,四面八方都被冬天的枯黄山林围绕着。景色缺乏特征,很难推测出这里是哪里。
偶尔有私人车辆在道路上行驶,却看不到公车等大众运输工具。附近看起来不像有车站,也听不见列车运行的声音。而且,路上完全没有交通标志。
「你怎么了?东张西望的。感觉好像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
晃这么说道,一边大笑一边拉起我的手。
「很小的城市对吧。我们小时候经常到处玩呢。你还记得我们做了几个秘密基地吗?」
「不……」
「嗯,我也完全不记得了。啊~好怀念喔。」
晃这么说着注视远方,她的侧脸微微显露出隐藏在无尽活力中的其他情感。眼神中带着忧愁,柔韧
纤长的睫毛与她开朗的个性正好相反,稍微膨起的下唇带着淡淡的色彩。一直被她握着的手不时轻轻地互相摩擦,每次都会略为改变位置。这种痒痒的触感就像是被直接搔弄脑袋,让我感到甜蜜又麻痹。
「啊,糟糕。」
说着,晃突然停下脚步,放开手并低下头。前方有个戴着眼镜、气质沉稳的女性走了过来。比我年长……也许是大学生吧。
「高砂学弟──你已经没事了吗?」
她的沉静声调中带着惊讶。
「我听说高砂学弟病倒了,很担心呢……医院又谢绝访客。」
「啊,不……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该怎么拿捏距离感,吞吞吐吐地回答,晃就插嘴说道:
「学姊,高砂刚刚才醒来。要是太刺激他的话……」
晃若无其事地说出她刚才根本就没有接受的建言。可是学姊似乎是个好人,很坦率地听了进去。
「你说得对,吉敷学妹。谢谢你的提醒。」
学姊这么说着行礼,柔顺的黑发便随着重力从肩膀往前方滑动。回到直立姿势的她把往前滑的头发撩起来,挂到耳后。这段非常流畅的动作莫名地让我的心脏猛然一跳。
「高砂学弟,请保重身体。慢慢休息,快快好起来吧。」
她这么说完便转身离去,却在走了几步后又停下脚步,接着转过来看着我。
「……没有高砂学弟在的社团,我一个人好孤单。虽然这么说很任性……我还是希望你早点回来。」
她只说了这段话,又对晃行了一礼,淡淡地笑着向我挥手,然后离去。
看来她似乎是我在社团的学姊。我明明不认识留着黑色长发又戴着眼镜的文雅学姊,却在交互的过程中产生「奇怪,该不会真的有吧……」的感受,最后甚至开始以为我曾经因为下一堂课是自习而偷溜到社办,却不小心撞见等一下要上体育课却想避开人挤人的更衣室而跑到社办换衣服的学姊,我拚命道歉,学姊却说自己也有错,害羞地笑着向我道歉。
「我……不太喜欢笹丸学姊。」
看来学姊似乎姓笹丸。我没办法忽视晃的这句话,忍不住开口问道:
「咦,为什么?她又没有什么惹人厌的地方……」
「我就是不喜欢这一点。你这个『高砂学弟』可能就是不懂吧。」
晃突然用烦躁的语气这么说,丢下我快步走掉。她的脚步变得更快,让我几乎要用跑的才能追上去。
2
上街散步过后,我了解到几件事。
第一,这里受到大性欲赞会的掌控。虽然隐藏得很巧妙,但可瞒不过长年在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切磋琢磨的我。书店门口放着偶尔会以性交为特辑的女性时尚杂志,但这很明显是大性欲赞会的公报。连公共机关都会穿上圣诞节服装的现象也是大性欲赞会有出手干涉的证据。走在街上的女性全都很温柔,促使我们遗忘我们的出发点和大前提──「世界上的其他人都讨厌自己」。
第二,这个城市是封闭的。晃绝对不想去,所以我事后才一个人去调查;我在城里最大的街道不断地走,车道就愈来愈少,人行道也消失,到了路上随处都是裂痕的地方,我碰到一道夸张的高墙。这道水泥制的墙大约有四公尺高,没有地方能抓握,不可能爬上去。而且当我靠近墙壁,项圈便开始发出警告的哔哔声。后来我回到医院时,被担任护理师的小结臭骂了一顿。恐怕是有自动通报的系统吧。
还有最后一点──这座城市没有任何特征。不论优点或缺点,普通的城市总会有些令人留意的元素。这里完全没有那种自然的瑕疵。一切都是及格分、平均值的样子,看似自然,实则不自然。这使人隐约有种诡异的印象。
这座城市有可能是大性欲赞会所创建的。而创建这座城市的目的是治疗「恋爱缺乏症」的患者──也就是叛乱分子的洗脑。他们会抓住像我们这样察觉到大性欲赞会的企图,投入反恋爱运动的人,然后关进这里。他们会在城市里配置那个人可能喜欢的异性,使用各种手法进攻,引诱目标谈恋爱。直到洗脑彻底完成为止,目标都不能离开城市。这里收容着男性,其他地方或许也存在性别相反的设施。
不是单纯进行「处分」,而是采取这么拐弯抹角的手法──理由与恋爱这种疾病的传染性有很深的关系。把抓到的革命家变成恋爱至上主义者,就能连带洗脑其同伴。意志力还不够坚强的人之中,有些不忠之徒看到条件与自己差不多的同志变成「现充」,就会认为自己或许也办得到。而且已经化为现充的同伴会交到异性朋友,降低办联谊的门槛。结果会导致反体制团体的崩溃,所有人都向恋爱倒戈。就是因为想造成这种效果,大性欲赞会才会特地付出高额的成本,创建这种设施,把反恋爱主义者送到这里来。
被送进这个设施的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已经知道了──就像藤枝。他原本能在班上毫不害臊地用大音量看着虚拟YouTuber的视频偷笑,现在却已经交到其他学校的女朋友,班上的女生也渐渐对他另眼相看。他会有如此剧烈的变化,恐怕是因为他曾被收容在这个设施,接受矫正吧。
就连具备相当强烈的反恋爱思想的他也在短短的一、两周内成了现充。这个设施的力量相当骇人。可是我绝对不会屈服。我就是为此才在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一路锻炼到现在的。恋爱只不过是一群无趣的家伙沉迷的娱乐活动。我们还有其他更该做的事……
「怎么了?表情那么严肃。高砂先生,差不多到熄灯时间了喔。」
我躺在床上整理思绪时,小结走过来对我说道。她的温柔声音、甜蜜香气、柔和微笑都是假货。我在内心这么念道,平淡地回应:
「还好吧。」
听到我这么冷漠地回答,小结却轻声笑了。
「你就只会说这句。我知道了,你在想色色的事吧~」
「怎么可能。」
「真的吗?」
「真的。」
我拚命克制自己,免得被她牵着鼻子走。可是她对我封闭内心的态度不为所动,继续拉近距离。
「是吗?那……我只能直接问你的身体了。」
小结这么说着翻开棉被,将自己的耳朵紧紧贴在我的胸前。发香轻轻飘起,搔弄我的鼻腔深处。我的脑部彷佛要直接融化。
「奇怪,心跳果然很快呢。我说中了吧?」
耳朵贴在我胸前的她直接转头面向我,这么说道。距离非常近,我甚至能看到自己的脸映照在她的眼里。
「又变快了。呵呵,真可爱。」
这么说完,她才终于离开我,把棉被盖好再轻拍我的头。
「晚安,明天见。」
她把电灯关掉,走出病房。在她离开后,胸口彷佛还留着余温,使我暂时无法入眠,只好在阴暗的病房中凝视着天花板。
○
隔天早上,小结叫醒我,让我换上陌生学校的制服。然后晃就像昨天一样来到病房,拉着我去学校。制服缺乏特征,女生的剪裁却完整展现了身体的线条,设计得很精美。走在路上的女学生都各自对制服加上了一点变化。裤袜的有无、深浅等各式各样的造型都有,应该是要回应任何要求吧。没想到大性欲赞会的手法这么细腻。
说到晃,她则是在制服的裙子下穿着运动裤,非常缺乏女性魅力。但也有人会喜欢这种不拘小节的个性吧。
「你干嘛盯着我看?」
走在我身旁的晃用怀疑的语气这么问我。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要穿着运动裤。」
「因为很冷啊。」
说着,她把稍微下滑的运动裤往上拉。裙子的褶线也跟着晃动。这种充满生活感的景象也别有一番风味。
「而且我喜欢的人才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呢。」
「……你喜欢谁?」
「秘密。嘿嘿~」
晃跑着绕到我前方。
「你很好奇吗?」
「……不会啊。」
「啊,你刚才停顿了一下。明明就很好奇。」
听到自己的青梅竹马有喜欢的人,没有人不会感到好奇。这么黏我,又没什幺女性魅力的晃有喜欢的人……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青梅竹马」不过是她的设置。这是大性欲赞会准备的各种属性之一,晃只不过是一个演员罢了。
「那是什么脸啊。你果然很好奇。嗯~我绝对不告诉你。」
就算我那么想,以爽朗的态度轻松地开我玩笑的晃却充满了魅力,让我不忍心冷漠地对待她。
我走进和城市一样毫无特征的校舍,走向没有值得一提之处的教室。晃也跟我同班,但位子有一点距离。她在上课
前坐在我的隔壁闲话家常,钟响才回到自己的位子。
过了一阵子,班导来了。一个女学生在差点来不及的时机冲进教室,坐到我隔壁的位子上。
「喂,水判土,太晚到了!」
看起来很严格的年轻女老师这么说,才刚坐下的她便答道:
「不不不,这是安全上垒吧。又还没开始上课。」
「班会也是课堂的一环!……受不了,真亏你能每天都迟到。」
「我有什么办法嘛,早起很痛苦耶。而且天气这么冷,根本离不开被窝。对了,冬天干脆少上第一堂课吧~」
毫不愧疚地如此应战的她打扮得像是所谓的「辣妹」。发色很接近金发,妆容非常完整,衣领是敞开的,还戴着非学校指定的大型蝴蝶结。她把裙子往上卷短到极限,露出白皙的紧实大腿。
老师叹了一口气,放弃继续说教,开始宣布例行事项。叫做水判土的辣妹松了一口气,然后马上转向旁边,把椅子往我这边挪过来。
「欸,你已经没事了吗?我听说你突然病倒了。」
我依然面对讲台,小声回应她。要是连她都盯上我,那可吃不消。
「……是啊。医生说我已经可以上学了。不过我现在暂时要在医院和学校之间来回……」
「啊~太好了。要是砂仔不在,我忘记带课本的时候要找谁一起看嘛~拜托你啦,兄弟!」
说着,她使劲拍打了我的背部一下。老师听到这个声音,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但我别开目光装傻。
过了不久,早晨的班会结束了,距离第一堂课还有一点空档。坐在教室前排的晃迅速往这边走过来──不过,她搭话的对象并不是我。
「垒,你今天怎么又迟到啊~」
「才不算迟到咧,在最后一刻赶上了啦。」
看来晃和这个辣妹感情很好。我偷偷听着她们热烈地聊些我不懂的话题,逐步整理情报。位子在我旁边的这个辣妹似乎名叫水判土垒。从今天早上的情况看来,她是个迟到的惯犯,学习态度也不好,但成绩却不差的地方反而令师长感到头痛。
她与性格耿直的晃看似水火不容,其实感情相当好。或许是能从对方身上找到自己没有的特质,才会互相吸引吧。
晃很开心地和垒聊天,没有把话题带到我身上,却会不时偷偷瞄我一眼。这时候,垒突然笑了一下,又再次用力拍打我的背部。
「哎呀~听说砂仔病倒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耶。」
这阵冲击让我眼眶泛泪,咳个不停。
「阿砂……高、高砂,你没事吧?」
晃赶紧靠过来,轻抚我的背。晃跟我独处的时候会叫我「阿砂」,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她好像会改口叫我「高砂」。
「太夸张了吧~我又没有打得那么大力。」
「垒太粗鲁了啦!」「不,晃没资格说我吧。」
我过去的人生从来没有体验过跟女生一起打打闹闹的感觉。自己是社会的一员,和朋友开心地打成一片,而且对营造气氛有贡献──这种自我肯定的感受在心中油然而生,让我的内心慢慢感到温暖。
课堂才刚开始,垒就把她的课桌并了过来。
「喂,你在干嘛?」「我没带课本啦,借我看嘛。」
她这么回答,不等我同意就把我桌上的课本拉过去,放在两个并排的课桌中央。
过了小学高年级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这样的经验。国中的时候,隔壁桌的女生宁可在没有课本的情况下上课,因为答不出问题而到走廊上罚站,也不愿意跟我一起看课本。后来我莫名其妙地在班级会议中变成众矢之的,被迫在所有人面前道歉,此后我就完全无法相信人类了。
面对久违的体验,我不知所措。垒不理会我的反应,说着「我看不清楚啦,坐近一点」,不断缩短距离。虽然比不上担任护理师的小结,她的身材却也相当丰满。而且因为衣领是敞开的,我的意识就是忍不住集中到那个部位。可能是没耐性,垒一边听课,一边频频扭动身体,每次我们的手互相摩擦,我都会感受到她的体温。清爽的香水味让我的头脑一片空白。
「呃~那么下一题……高砂!你来回答。」
我正在发呆的时候,突然被点名了。我连老师问了什么问题都不知道。总之我先站了起来……
这时候有人轻轻戳了我的大腿。我往下一看,垒在课本上写了一段文本。我别无他法,于是念出她所写的文本。
「微中子与带电轻子构成SU(2)双线,通过W±及Z玻色子行弱交互作用……」
「很好,你读得很仔细。」
逃过一劫的我一坐下来,垒就在课本上画了一个表示奖励的花形符号。我在符号下面写上「谢谢」,她就用圆润的字迹写了「不客气」。
或许是很喜欢在课本上涂鸦的感觉,垒后来又补上了许多图画和文本。涂鸦的时候一定会弯腰低头,露出白皙的后颈。每次看到这一幕,我的喉咙就会莫名地有种微微缩紧的感觉。她的胸部压在桌上而变形的样子也让人难以抗拒。
为了不让她发现我心动的感受,我假装正在认真听课,面向黑板。虽然我完全听不懂课堂的内容,但光是看着老师平淡地将艰涩的语句写在黑板上,就能安抚我激动的心情。
这时候,面向前方的我碰巧和晃四目相交。回过头来的晃马上把脸转回前方,抄下黑板的内容。后面有什么事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吗?
在这之后,晃也会不时转过头来。她应该是想看垒有没有醒着乖乖听课吧。为了消除她的担忧,我努力持续和垒笔谈或是互相画图,免得垒睡着。
一到下课时间,晃就跑过来了。
「欸,垒……你刚才在做什么?那个……跟高砂一起。」
晃用愈来愈小的声音这么问,辣妹就若无其事地答道:
「你看这个,画得很好吧。」
垒笑着这么说,递出满是涂鸦的课本。
「这有什么好玩的……」
晃一副傻眼的样子,翻阅着课本。
「的确……现在再重看,或许没什么好玩的。」
垒又自己改口说道。这样一来,就只是我的课本被弄脏罢了。
「也对,如果没有在不能说话的课堂上跟砂仔一起涂鸦的情境,可能真的没什么好玩的。」
垒随口这么说,正要结束这个话题,听到这番话的晃就挑动了一下眉毛。
「唉……垒平常就被老师盯得很紧,就算只是表面的态度,也要装得认真一点比较好喔。而且……高砂也不可以当共犯!」
「咦~我成绩很好,没关系啦。我上次不也考得比晃高分吗?」
「你这种地方真的很让人火大!」
晃这么说完,开始对垒使出搔痒攻击。女生之间这样嬉闹真不错。平常我根本无法在近距离之下观赏这种景象。因为如果有女生在我离开座位的时候在附近嬉闹,我回来时她们就会突然安静下来,跑去别的地方。事后我都会心想:「我有做什么不好的事吗……?」受到罪恶感的苛责,夜晚也难以入眠。不过现在却不同。
「砂、砂仔……救我。」「都是垒不好!你绝对不可以救她,高砂!」
即使我是配角,她们也会把我拉进她们的交互之中。就像是允许我待在这里,给我一种安全感。真希望这段时间能一直持续下去──这种想法一瞬间闪过我的脑海,但我马上加以否定。这一切都是虚伪的。我根本没有青梅竹马,隔壁也没有坐着会轻松向我搭话的辣妹。一切都是要将我推入恋爱至上主义之泥淖的陷阱。像这样融洽地互相打闹的女高中生只不过是幻想。
「拜托,我已经……不、不行了!」
垒这么说着靠到我身上。她的头碰到我的脸颊,头发擦过我的鼻尖时,我用来告诫自己的重重字句便一瞬间消失。
「喂,不要跑!」
晃伸手拉开垒和我,但垒却紧紧抓着我。她的各个部位理所当然地压到我身上。我得拚了命才能假装自己没有感觉到某种特别柔软的触感。
「高砂,不要一脸好色的样子!」
晃的矛头转向我了。但这点小事,我可以心甘情愿地接受。过去的我根本不可能像这样跟周围的人和乐融融地度过下课时间。我一来到这座城市,这个愿望马上就实现了。
把晃火冒三丈地说些什么的声音当作背景音乐,我尽情地享受垒的身体传递过来的体温和柔软触感。
告知下课时间结束的铃声一响,晃就无精打采地回到位子上。垒似乎也没有带这堂课的教科书,所以依然是跟我并桌的状态。
这堂课是健康教育。或许是大性欲赞会的版本,课本比普通学校还要厚将近两倍。有些内容相当
深入,经常可以看到不像是教科书的露骨插画和照片。
「呃~今天要教的是性交的体位。体位受到人类的身体构造限制的同时,也代表了代代相传的文化。这是各位同学将来都会用到的实用知识,但老师要先强调,它也是一门深奥的有趣学问。」
课本上搭配图片介绍了各式各样的体位,但不是很好懂。于是老师用教室前方的投影屏幕播放蓝色与粉红色的3D无脸人偶互相缠绵的视频,进行解说。
「接下来是这个。呃~这个是……老师十六岁时在管乐社的乐器仓库失去贞操的时候用的体位,真怀念。对象是三年级的学长,但他毕业后好像在大学的社团交到了女朋友,马上就抛弃我了。」
老师举的实例很赤裸,同学们却都听得很认真。要在大性欲赞会里往上爬,这类知识或许很重要。
我主要的知识来源是二次元的静态图片,所以对这部分的内容没有什么概念,但经验丰富的辣妹应该会通过实际体验去理解吧。我这么想着望向身旁的垒……发现她完全没有在看前方的投影屏幕,注视着窗外。她的耳朵是一片通红。
我想问她怎么了,于是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
「呀呜!」
垒发出吓了一跳的声音,身体抖了一下。老师瞪了我们一眼。老师重新开始讲课后,垒找机会对我小声说道:
「……你干嘛突然碰我?」
「没有啦,我不是刻意要碰你……只是想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因为你看着窗外,耳朵又很红。」
「……我没有特别不舒服啦。只是觉得我没必要上这堂课。」
老师接着开始说明下一段视频的体位时,她又别开目光,转头望向窗外。
「是喔,你对这些东西已经很熟悉了啊。」
「…………」
「真不愧是辣妹。有实际体验的人的确不需要看CG。」
「……砂仔,你等一下死定了。」
垒这么声明的同时,我的脚趾窜起一阵剧痛。我似乎被用力踩了一脚。我差点叫出声,但要是又被老师瞪就麻烦了,所以我勉强忍住。
后来垒还是对课堂心不在焉,一直看着窗外。她一度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却马上说「我不知道」,依旧看着窗外。
「水判土,你也认真一点吧……你的其他科目明明成绩很好,就只有健康教育特别糟。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如果你有什么困难,要不要老师帮你补习……」
「……不用了。」
我以为垒是知识丰富才对课堂没兴趣,但看来并不是这样。垒后来不再看着窗外,趴到桌上睡起觉来。
○
放学后,田径社的晃前往操场,回家社的垒邀请我一起回家……但我决定前往据说是我所隶属的文学社。昨天和晃一起散步时遇到的那个学姊让我非常在意。
在杂乱地挤满各种文艺类社团办公室的社办大楼,文学社的社办就位在一楼。门是锁着的,但我从离开医院时拿到的一串钥匙中找到对应的钥匙,打开了锁。
原本上了锁的社办里当然一个人也没有。四周都摆著书架,架上排列着百科全书、国内外文豪全集等各式各样的书本。家具全部都是看起来历史悠久的深色木制用品,营造出沉稳的氛围。
书架的一角就像普通的学生社办,放着教科书。我取出其中一本,书上残留着长期珍惜使用的痕迹。我看了封底,上面用漂亮的楷书一笔一画地写着清晰的姓名──笹丸缘。昨天,晃也称她为「笹丸学姊」。这就是她的全名吧。
社办正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周围有几张椅子。我拉出其中一张椅子坐下,回想今天发生的事。
虽然健康教育的内容非常露骨,国文课本里全都是恋爱小说,动不动就要求男女两人一组,从许多地方都能感觉到大性欲赞会的影响,但基本上还是普通的校园生活。除了晃和垒这两个主要跟我相处的女生以外,其他人也都对我很温柔,陪衬的男学生们也表现得像空气一样。
他们是怎么维持这种情境的?待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应该都是有自我意识的人类。可是在这个地方,我和其他的患者都被当成恋爱喜剧中的「主角」,不过是这世界的其中一个齿轮罢了。不论是晃还是垒,都只是在扮演根据我的喜好所设置的角色。
这乍看之下是非常诡异的世界。然而,普通的社会──恋爱至上主义社会不是本来就具有这样的性质吗?每个人都维持着与他人之间的平衡,努力遵守秩序。其中的个体会被压抑,为了某个巨大的目的而接受全体的管制。这当然没有一个明确的形式,但就因为融入了名为「恋爱」的教义,每个人才会重新回归到「社会」的大型组织中,最终创造出一个庞大的怪物。里头所有人都扮演着讨某人欢心的角色,而大众会暗中被迫支撑社会的中心人物。现在监禁我的这个设施只不过是把这个原理具象化而已。不论是明是暗,以恋爱为中心的社会都会创造出这种结构。
我盯着桌面的木纹这么思考,无意间擡起视线──就看到一张注视着我的女学生脸庞。是昨天散步时遇到的笹丸学姊。
「哇!学姊是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三分钟之前吧。高砂学弟,你想事情想得很认真,我不好意思跟你说话。」
「不,还是出个声吧,这样会吓到我的!」
听到我这么说,学姊用手摀住嘴巴,轻声笑了。
「其实我有打算稍微吓吓你。成功了呢。」
就算怀着这种坏心眼的念头,看到她温柔地笑着坦白,我就忍不住消气了。不只如此,我甚至有种搔到痒处般的舒畅感。非现充基本上都对这类平凡无奇的恶作剧没什么抵抗力。我们平常不是被视而不见就是受到美其名为「捉弄」的霸凌,这种没有恶意的小玩笑就是能感动我们的内心深处。
「算了,没关系……」
为了不让学姊发现她的举止意外地温暖了我的心,我搔着脸颊别开目光。
「所以……你刚才在想什么?」
学姊正面注视着我,这么问道。
「没什么,什么都没想。」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想。你的表情非常认真呢。」
我试图敷衍过关,但学姊似乎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正在思考要如何逃避她的追问时,忽然注意到一点。我有什么必要隐瞒?为何要有所掩饰?在我眼前微笑的女生不过是要引诱我谈恋爱的陷阱。根本不用跟她客气──我受到这种冲动的驱使,把心里所想的事老实说了出来。
我知道你们有什么企图。我绝对不会屈服于这种手段。为了反恋爱的大义,我不惜豁出性命──我带着这样的觉悟,直言不讳地说出一切。
「……就是这么回事。我想要改变这个状况。我不能屈服于恋爱。」
我一气呵成地说完,就感觉到彷佛喝醉的晕眩感。我没有察言观色,不在乎对方的想法,完全不加修饰,倾吐最真实的心声。我很少体验这种行为,心里带着不安与恐惧,却又混杂了一点奇妙的快感。
听完我说的话,缘学姊收起了刚才的温和表情,露出认真的神色。她已经无法贯彻「温柔的美女学姊」的设置。如果什么都不说,我或许能享受和这个虚构角色交互的乐趣,我当然会对此感到可惜。但我不能输在这种地方。
「原来如此……嗯,你可能真的病得不轻。」
缘学姊这么说,僵硬的表情转而露出轻柔的笑容。
「可是,我能理解你的想法。」
「……学姊不可能理解的。」
我冷淡地这么说道,但她依旧保持笑容看着我。她接着缓缓吸气又吐气,慎重地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这应该是学姊要跟我讨论复杂话题时的习惯吧。平常一直戴着眼镜,不愿意对任何人展露素颜的学姊只有在社办与我单独相处的时候──这种非常投我所好的脉络差点让我沦陷,但我努力撑住了。怎么可以把眼镜摘下来呢──虽然这不是我的宗旨,我却在脑中反复想着这句话,等待学姊开口回应。
「我或许真的不能完全理解你的想法。不过,我常常思考类似的事。你说的『恋爱至上主义者』或许也包含了我,但其中也有各种复杂的纠葛。你想想看──你也不是一开始就对反恋爱充满热情的吧?你以前大概也跟一般人一样,想交女朋友吧。这个样子,说穿了就是恋爱至上主义者。」
「…………」
「这两种立场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界线。有个灰色地带,双方就隔着它,和缓地链接着。就是因为如此才有流动性。有些人会在这两者之间徘徊。硬要说的话,我觉得自己就属于这些人之一。」
缘学姊暂时停顿在这里,把手肘靠在桌上,用上半身前倾的姿势注视着我,微微一笑。这个举动与她端庄的第一印象不
同,是她的另一面。认为她只是在扮演学姊角色的我对她所展现的双面性格感到讶异。
「身边的一切看起来全都像是假的──无意义的装饰损害到本质,社会却莫名其妙地靠着这种矫揉造作的诡异方式运作。我也觉得你所说的这番话是不争的事实。可是把这种价值观当作无可奈何的事,说接受它才算是长大成人,逼迫他人接受的人,我觉得是最差劲的。你试图摸索出不同道路的态度让我很有好感。」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方法不是只有一种。可以从各式各样的角度切入。像你这样,正面面对的态度也很好。可是,你不觉得也有别的方法吗?」
「……那学姊是……」
「我不能继续说下去了。可是我希望你记住,对这个社会抱持疑问的人不只有你们。」
说完,学姊马上阖起双手,拍出响亮的声音。
「好了,艰难的话题就到此为止。我们回到平常的社团活动吧。」
后来我们不再触及这个话题,始终闲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文学社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与文学有关的活动,随便聊天打发时间就是平常的活动内容。
「太阳差不多要下山了。我们回家吧。」
我不记得我们聊了什么,时间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啊,已经这么晚了啊。」
我有点惊慌地这么说,缘学姊又笑了。
「明天见……如果你能忘记我今天说的话,那就太好了。」
说着,她露出有些苦涩的笑容。被学姊眯起来的眼睛注视着,我的话便堵在喉咙,只能大力点头回应她。
3
时间的流逝快得令人惊讶。我在医院被护理师小结治愈,上下课的时候与青梅竹马晃一起闲聊,上课时被坐在隔壁的辣妹垒捉弄,放学后则和缘学姊一起度过悠闲的时光。这段日子是我过去的人生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充实」。一切都为我而设的这个地方非常危险。就算想要贯彻批判性的态度,一个不注意就会差点被拢络。我努力想要抵抗这种压力,但对不习惯「受到温柔对待」的我来说却是难如登天。
某天的放学后,结束社团活动的我走向校舍出口,看到晃用背部靠着柱子等待着。
「阿砂,你要回去了吗?」
夕阳以倾斜的角度从玻璃窗照射到室内,使鞋柜拉出长长的影子。晃的半张脸被橘色的阳光照亮,清晰显露出五官的凹凸。因为是社团活动后,她的头发比早上更贴齐头部,看起来比平时更乖巧。
「嗯,是啊……」
我明明可以对她视而不见,直接离开,却还是忍不住回应她。听到我的回答,晃的表情一下子开朗起来。这个反应让我更不忍心对她冷漠了。
「那我们一起回去吧……好久没有这样了。」
我们肩并肩走出校门,晃就转换成独处时的轻松态度,对我说道:
「我好久没有这么早结束社团活动了。阿砂,你平常都是一个人回去吧。我一直很担心你会不会寂寞。」
「不会啊,我都已经高中了……」
「真爱逞强。你小学的时候讨厌一个人回家,还曾经为了等我跟朋友聊天完,等了整整一个小时呢。」
听到她大笑着这么说,我渐渐开始以为或许真的有那么一回事。实际上我在国小高年级的时候很难交到新的朋友,以前的朋友都在新的班级交了别的朋友而跟我疏远,只能一个人踢着石头从学校回家。有人提供了捏造出来的灿烂故事让我取代想要抹灭的回忆,我就会忍不住想要相信它。
「……我不记得了。」
「还装傻。那个时候的阿砂多可爱啊~」
我总觉得在这个时候作出反应就会进入「容易发生在青梅竹马之间,属于沟通的一环且并非认真吵架的争论」,于是决定转移话题。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啊。」
我带着叹息这么说,晃就突然收起笑容,放慢走路的速度。可是下一个瞬间的她又再浮现开朗的笑容,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这么郁闷,病情是不会好转的喔!不要封闭自己,要更开朗一点才行。你不要什么都想自己扛,可以多依赖我一点啊。」
我没有回应这番话,低着头走路,就被晃拍了一下背部。
「欸,我们可以绕个远路吗?不会花很多时间的。」
晃带我来到的地方是一片河岸。太阳已经快要西沉,连成线状的好几道云朵飘浮在混合著红色与紫色的天空中,呈现一幅不真实的景色。河堤上有一条步道,有时会有跑者经过。我和晃并肩坐在面向河边的河堤斜坡上。
「好久没来了呢。我记得我们小学的时候常常绕路来这里玩。有时候还会用压扁的纸箱来滑草。」
我咬着牙忍耐记忆差点被改写的感觉。我真正的家附近并没有河岸,小时候的娱乐就只有在室内玩电视游乐器,或是看漫画而已。经常出现在故事情节中的「河岸」的确有种诱发怀旧情怀的魔力,但这并不是我自己的回忆。这只不过是刻板印象所创造出来的「少年时代」的其中一部分幻影罢了。
「的确有过那种事。我们还带着满身的泥巴回家,请你妈妈帮忙洗衣服呢。」
「啊~好怀念。那个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想,还曾经两个人一起洗澡呢……」
我的嘴巴自然地打开,说出与我的理性思考相反的话。想像接二连三地浮现在我的脑海。在我身旁羞涩地低下头的晃忽然让我感到爱怜不已,使我胸口一紧。
「算了,那个年龄的男生和女生……都没什么差别吧。」
「啊哈哈……也对啦。」
后来,我们的对话暂时中断。远处传来小学的钟声,我也能听到越过上空的飞机声响与某处的自行车铃声。微风轻轻吹拂河堤上的草皮,使水面泛起波纹。
该说什么好呢?我很烦恼,偷看了晃一眼。这时候的她似乎也刚好看着我,我来不及别开目光,和她互相注视。
那双圆圆的大眼睛和小时候的容貌如出一辙。她还保留着一些让我回想起童年岁月的纯真气息。然而,那纤长的睫毛、精致高挺的鼻梁、光润的嘴唇都让我清楚知道,她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小女孩,而是和我性别不同的成熟女性。偶然与我四目相交的那双眼睛惊讶得睁大,瞳孔又黑又湿润。社团活动后的她身上混合著汗水与止汗剂的气味,随着风微微飘来,紧紧揪住我的心脏。
「噗!」
晃突然发出噗哧一声,然后捧腹大笑。
「阿砂,你那是什么脸啊!」
被笑成这样,我却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感觉。我好想从后方拥抱她耸起的肩膀。我好想就这样感受晃的体温,直到夕阳西下──光是要压抑这股冲动就让我筋疲力尽。
「你的脸好恐怖喔。不要生气嘛~」
面对语调轻松地这么说的晃,我尽力平复自己的内心,然后回答「我没有在生气」。我这副乍看之下很冷淡的模样似乎又戳到了她的笑点,让她继续笑了一阵子。
过了一段时间,她冷静下来之后,我们又陷入沉默。天色开始迅速变暗,快要看不到河面了。
「我说阿砂,你要跟谁一起过圣诞节?」
晃有点唐突地开口问道。
圣诞节──听到这个词汇,我猛然恢复理智。十二月二十四日已经快要到了。为了粉碎可说是恋爱至上主义之精髓的这场活动,我在抗争的途中被抓住,然后被关进这里。我必须尽早逃出这里,重新开始推行运动──
我违背了这个理念,正常回答:
「不……我没什么特别的约。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在医院过节了。」
「呜哇~那样有点悲伤耶。呵呵,这就是所谓的『非现充』吧。」
就算她这么说我是「非现充」,现在的我也一点都不生气。
「欸,如果你没有要跟其他人一起过的话……」
晃暂时停顿在这里,身体往侧边倾斜,轻轻靠在我身上。
「我……可以去安慰你喔。」
体温慢慢从她靠着我的地方传来。头发随着重力下垂,温柔地搔弄我的颈部。
不过晃很快就离开了我。
「啊,抱歉……会、会不会有点汗臭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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