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3章 幻想的构造与意义之场所力学(2/2)
「啊,抱歉……会、会不会有点汗臭味啊……」
她害羞地这么说,在我身旁低下头。四周十分昏暗,也没有行人经过。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本能使全身的血液沸腾。我努力安抚自己,勉强挤出字句:
「不,不会……怎么说呢?我反而、觉得很好闻……」
听到我吞吞吐吐地这么说,身旁的晃将头压得更低,把脸完全藏进两膝之间。唯一露出的耳朵变得一片通红,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得出来。
「笨
、笨蛋……变态。」
她那闷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煽情。继续待在这里太危险了。这么想的我站了起来,对晃伸出手。
「天色这么暗,差不多该回去了。」
擡起头的她摆出有点生闷气的表情。她没有看我的眼睛,拉着我的手站起来。可是,她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放。
于是我只好牵着她的手迈出步伐。已经沉到地平线之下的太阳将天空的低处微微染成深红色,与蓝黑色的夜空呈现渐层状的色彩。我小时候每天都跟晃一起看着这样的景色吗?那是不可能的──但我的内心已经没有余力如此否定。
「欸,阿砂,你还记得那个约定吗?」
晃牵着我的手加强力道。我们本来就不可能有什么约定。如果我这个时候能用轻松的态度回答「我不记得了」,或许可以逃离这个诅咒,逃离根本不存在的青梅竹马的幻影。但我怎么就是无法下定决心那么说。
「……抱歉,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这一点也不像我。呜~不行不行。」
晃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拍打自己的脸颊,笑着说道。她的每一句话、每个举动都让我在幻想之中愈陷愈深。
我坚决婉拒晃想要送我到病房的提议,与她道别。我必须尽早离开这里,回到反恋爱运动中──我在脑中不断重复这句话,却都沦为无法深入内心的空洞口号,取而代之的是晃说着「忘了吧」的虚幻笑容。
回到病房的我想着关于晃的各种事,我来到这个设施之后拿到的手机就收到消息了。消息是来自在班上跟我座位相邻的辣妹──垒。
『我说砂仔,你圣诞夜那天有空吗?』
即使是演戏,异性询问我圣诞夜是否有空的消息还是让我不禁有所悸动。只要回复「没空」,事情就到此打住,但我还是忍不住诚实地转达事实。
『嗯,目前没什么特别的事。』
『我就知道。圣诞单身狗,超可怜~w』
被她这么一呛让我一瞬间感到不爽,但就连这么烦的行为都让我觉得很讨喜,真令人惊讶。
『要你管啊。圣诞节不就是异教的节日吗?强调这种节日根本是政治不正确。』
『呜哇,好恶。就是因为会说这种话,你才交不到女朋友啦。』
看到垒连同贴图一起发送这种消息,我忍不住看着手机屏幕偷笑。像这样和同学传消息互亏的情境,我只有在虚构作品中看过,自己也能体验这种感觉让我高兴得不得了。
我暂时沉浸在感动中,忘了回复,她就继续传了消息:
『奇怪,你哭了吗?真拿你没办法,圣诞夜的那天需要我陪你吗?』
是陷阱。这是陷阱。和晃的时候一样,我明明心里知道,这样的提议还是让我真心感到高兴。
『什么嘛,你也是圣诞单身狗吧。』
『我跟砂仔才不一样咧!我是「故意」空出时间的。因为我料到某人会像这样哭哭嘛。』
『意思是你为了我才把时间空下来吗?』
『少自恋了啦!可恶,砂仔跩个屁喔~』
垒传了一个表示生气的贴图,但我的脸上却挂着笑容。
『开玩笑的啦。我很高兴你邀我。等我确定行程再联系你,因为医院可能会有事。』
我打出这段回复,就收到了一个表示「了解」的贴图。
我沉浸在平常没有机会体验的「跟同学畅所欲言」的余韵中,裹着医院的干净棉被,就在快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又收到了另一则消息:
『好啦,砂仔其实可以自恋一点也没关系。』
我不太懂垒的意思,回复道:『嗯?』
『没什么啦。笨蛋~』
垒传了这则消息,还附上一个用拳头揍人的贴图。
聊天结束后,我呆呆地重看我和垒的对话纪录时,有人打电话来了。显示在画面上的名字是「笹丸缘」。是学姊。
『喂?高砂学弟?你现在方便吗?』
「啊,是,没问题。呃……请问怎么了吗?」
『我突然有点想听听你的声音。』
「呃……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讲出这种不算是回应的回应,就隔着电话听到她发出强忍笑意的一声「呵呵」。
『抱歉抱歉,我其实没有要逗你的。啊,我说想听你的声音是真的喔。』
「不会,没关系……所以,学姊有什么事吗?」
『高砂学弟,你圣诞夜那天有空吗?』
这个开门见山的问题让我一瞬间语塞。我深呼吸一次,然后回答:
「是,我目前还没有什么计划……」
『是吗?太好了。机会难得,我想要在文学社办个圣诞节派对。话虽如此,社员也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就是了。』
我明明可以断然拒绝这个邀请,却怎么也做不到。
「圣诞节派对吗……」
虽然我知道世界上存在这种活动,却从来没有主办或受邀过。我只记得小学时的第二学期末,班上有办过类似的活动。进行事前准备时,我一直埋头用折纸做出锁链型的纸环装饰,却做得太长,让大家都很傻眼。当天也有办交换礼物的活动。我还以为大家都会准备整人礼物,结果气氛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于是抽到我的礼物的女生号啕大哭。这段记忆的复苏让我想要大声呐喊,但我借着假咳的举动勉强忍住了。
『对呀,我想带蛋糕去,开个小小的派对。学期就快要结束了嘛,也可以当作忘年会。』
我这辈子一次也没有参加过这种快乐的活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对这种事情都抱持怀疑的态度吧。我想你以前应该没有办过。可是要批判一件事之前,你不觉得先了解它是很重要的吗?』
听到这番建言,再加上学姊上次在社团活动时说过的话,我渐渐开始想举办派对。从那段发言听来,学姊肯定也对恋爱至上主义抱持着某种疑问。因为这是出自她的提议,我感到安心。
「说得也是。我赞成。」
『太好了。距离当天没剩多少时间了,要快点开始准备……』
到了这个阶段,我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回复其他人的圣诞节邀约。过去从来不曾发生过的状况令我不知所措,但我想到了一个能同时满足所有邀约的解决方式。
「对了,学姊也认识晃和垒吧?她们两个圣诞夜那天好像都有空,我可以邀她们参加吗?」
『……她们两个人是个别邀请你的吗?』
「是没错……学姊?」
『高砂学弟,既然你会提出这种点子,应该总有一天会被女孩子刺杀吧。』
「咦?我刚才有说错话吗?」
『大错特错。我建议你反省一下……算了,你也可以暂时不答复我,但请你认真考虑要跟谁一起过节。』
「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耶……」
『有点鸡同鸭讲呢……算了,这或许也是你的优点。那么,我期待你的正面回应喔。』
缘学姊又一如往常地和我闲聊了一阵子,然后说「我差不多该出浴室了」,挂掉电话。她先前似乎都是一边泡澡一边和我讲电话,让我忍不住想像那幅景象。
刚好在这个时机,护理师小结来了。
「呵呵,你好像很忙呢,高砂先生。」
她可能听到我和学姊的对话了。我只能用不置可否的回应蒙混过去。
「呃,还好啦……」
「所以,你决定好要跟哪个女生过圣诞夜了吗?」
她完全听到了。我和学姊的对话恐怕从头到尾都被她听到了吧。小结兴味盎然地带着闪闪发亮的眼神这么问我。
「呃,我还……不知道。」
「真是罪孽深重呢~干脆地拒绝人家,对方受到的打击也会比较小喔。」
「不,她们都只是关心我这个住院的病人,就算拒绝,她们也不会难过的。应该反而会有种解脱的感觉吧。」
我用自嘲的语调这么说,小结便一改平时轻柔的口气,厉声说道:
「你这么说是认真的吗?」
她的锐利视线贯穿了我的双眼。我维持刚才说完话时露出的苦笑,整个人僵住。
「为什么你总是那么自卑呢?每次跟你说话的时候,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道薄薄的透明墙壁。」
「我并不是自卑,只是能正确评价自己而已。」
我别开目光这么说,小结便一口气靠近了我。
「所谓的『正确评价自己』,就是像个胆小鬼一样贬低自己,以免自己受伤的自我防卫吗?」
「不是的。我的意思只是,我不是那种会自我陶醉的笨蛋。如果这个特质让我变成这个样子,那也无所谓。没有根据的
『自信』太恶心了。我不想有那种东西。」
「真正的自信也是在经验的累积之下不断增加的东西吧。就算最初只是自以为是也好,某种突破也是必要的吧?即使刚开始没有根据也没关系。」
为什么我们的对话会发展成这种争论呢?不过,我不打算在这里退让。
「既然如此,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自信了。这也算是一种人生吧。」
我不屑地这么说,小结就陷入沉默。回顾刚才的发言,连我也觉得自己太偏执了。她应该讨厌我了吧。
我还以为小结会走出病房,她却又再次迅速地靠近我,把嘴巴凑到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那我就用强硬的手段帮你创建『自信』。」
她那锐利又甜美的声音使我浑身无力。我完全无法抵抗。她趁机脱掉拖鞋,爬到床上。
「你……你想做什么?」
「你觉得我想做什么?」
小结笑着这么说,从上到下仔细打开我的每一个睡衣钮扣。她的手指每次摩擦到我的皮肤,我就会感受到一股凉意,身体不禁颤抖。
上衣完全被解开后,小结的手滑到我的侧腹部。一股甜蜜的麻痹感让我忍不住发出「呜」的声音。
「你的身材不错呢。真浪费。」
她接着倾斜上半身,躺在我的身上。不只是轻轻触碰而已。胸部的隆起因挤压而变形,虽然隔着她的衣服,我却能清楚感受到她的柔软和体温。
「呜……啊……」
已经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我只能呻吟,小结把自己的头放在我的头旁边。她的嘴巴比刚才更靠近我的耳朵,在上下唇张开的声音都能听得见的极近距离下,她温柔地说道:
「……开玩笑的。」
她马上恢复平常的温柔表情,发出「呵呵」的笑声,从床上爬下来,重新扣好我的钮扣。
「吓到了吗?因为你畏畏缩缩的,我忍不住嘛。」
「……我的确、吓到了。」
我刚才还振振有词地反驳,现在却完全顺从小结,乖巧地答道。
「你要快点决定喔,等待是很痛苦的。」
「……好,我会的。」
「变乖了呢,好棒喔。」
说着,小结一如往常地抚摸我的头。可是今天,这样的举动却比平常还要令我浮躁不安。
「差不多快到熄灯时间了。那么,晚安。」
说完,她往病房外走去──这时候她在门前停下脚步并回过头来,用半张脸面向我,低声这么说道:
「我顺便多给你一个选项好了。圣诞夜那一天,如果你没有跟任何人约好,寂寞地回到这个病房……」
刚才的紧张感又再度复苏,我不禁咽下口水。
「……要继续做刚才那件事吗?」
我的喉咙极度干渴,心脏疯狂跳动。我开不了口,只能紧盯着她的背影。
「说说的啦。那么,真的要道晚安了。」
小结这么说道,轻轻挥了挥手,走出病房。我的心跳过了好一阵子才平复,后来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入眠。
从小一起长大的晃、同班的辣妹垒、有点神秘的缘学姊、护理师小结……我到底该跟谁一起度过圣诞夜呢?那一天已经逼近到眼前。我该做的事就是从中选出一个人,如此而已。明知如此,连小结都这么激励我了,我还是无法下定决心。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魅力,非常吸引我。不管回想起谁的脸,我都不忍心舍弃。
而且最重要的是──某种遗忘重要事物的感受隐约让我感到焦虑,使我的心远离圣诞节的轻浮气氛,飘忽不定。
○
我什么都还无法决定,就到了圣诞夜当天。我感到胃部有一股沉重感,根本没有心情起床。我把托盘上的早餐放着不吃,鲜少露脸的女医生就来到了我的病房。
「嗨,你过得还好吗?我已经看过你的整个恢复过程,你的个性还真是棘手呢。」
女医生翻阅着病历,单方面对我说道。
「话虽如此,你的症状很明显有改善。这一点不必担心。你的沟通障碍和恋爱缺乏症并非无法治愈,我们就一步一步地稳定复健吧。只不过……如果你还是觉得很难受,也可以借由药物来加速治疗。如果过了今年还没有起色的话,就考虑用药吧。」
「喔……」
我有气无力地回应,女医生便带着苦笑轻轻叹了一口气。
「对了,今天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据说你的学校有转学生要来──比你小一个年级。你过去只有跟青梅竹马、同学、学姊、护理师等同年或更年长的人相处吧。她是你的第一个学妹。我衷心期盼你能跟她好好相处。」
就连女医生的这种奇怪说法也已经让我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学妹吗……该怎么说呢?我对比我小的女生不太……」
「哎呀,别这么说嘛。她是个迷人的妹妹型学妹,一定能推翻你过去的印象。」
虽然面有难色,我却也忍不住抱持期待。认识新朋友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能和不同关系的对象交谈也很有意思。来到这里以后,发现现充随时都能享受这种娱乐是最让我感到震惊的事。
「你应该会在上学的时候和她巧遇吧,差不多也该准备一下了,上学要迟到啰。」
我把吃得下的东西都塞进胃里,然后换上制服,离开病房。平常晃都会来迎接我,她今天却到了平常的时间也没有现身。因为今天就是圣诞夜,她或许是怕尴尬吧。
我已经习惯新的制服,也愈来愈熟悉上下学的路线了。我刚抵达时认为这座城市充满了异样感,现在却已经相当适应,甚至觉得这里很适合居住。
「早安。」
「……早。」
骑自行车上学的同班女生向我打招呼。虽然简短,我也马上回应。就算是这种微不足道的交互,还是让我这个彻头彻尾的非现充感到高兴。为什么我过去都没有对大家敞开心扉呢?我太害怕失败,把自己封闭起来,无法接受他人的好意,也无法为了谁而行动。这样的态度是无法进入人类社会的。受人帮助并帮助他人,圆滑地与他人沟通,同心协力达成一个远大的目标──人类真正的喜悦就在于此。所以,我们才会需要沟通能力。
我也能改变吗──不,我必须改变。晃、垒、缘学姊、小结都会帮助我。我要在这里重生为一个正常的人类。
事情就发生在我这么想着,擡头挺胸地走向学校的时候。有个女学生从旁边撞了我的身体一下。她的身高比我矮一些,往后绑成一束马尾的头发随着这阵冲击摇晃。
啊啊,这就是医生早上说过的「学妹」吧──我们接下来应该会发生争执,从第一印象最糟糕的状态开始,经历各式各样的事件后渐渐培养感情吧──虽然剧本还不错,但好像很花时间──这些念头在我脑中浮现又消失。
可是,实际上发生的事却远远超越了我的想像。
啪!我才刚听到一个重击的声音,视野的右半边就变暗,还有金星在眼前闪烁,让我无法清楚辨识景象。然后我突然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下一个瞬间,我的背部撞到地面,腹部被某种东西重重压住。
我的头脑花了一点时间才渐渐追上现实。这个女生用力打了我的右脸,然后用扫堂腿绊倒我,跨坐到我身上。
攻击并没有停止。啪!啪!啪!啪!她有节奏地交互打着我的双颊。每次挨打,视野就会摇晃,让我无法看清对方的脸。
不断更新的痛楚削弱了我的思考能力,我却想着一些莫名悠闲的事──啊啊,是暴力型女主角啊,我不太喜欢呢,才刚见面就这样,看来她相当偏激──
这时候,攻势停止了。渗着泪水的视野渐渐变得清晰,让我慢慢看清跨坐在我身上的女学生的脸。
「学长,你清醒了吗?」
我有听过这个声音。就像是用针刺破鼓胀到极限的气球,我昏沉沉的脑袋一口气被拉回现实。
「奇怪,我下手太重了吗……?喂~你没事吧。」
脸上挂着笑容,这么说着摇晃我的人毫无疑问是我的学妹──天沼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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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沼?」
「哦,你终于清醒了啊。」
说完,天沼喊了一声「嘿咻」,从我身上退开,站了起来。她伸手把我拉起来,还帮我拍掉沾到背部的沙子。我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任由她摆布时,她就先开口说话了:
「好了,我们快逃吧。现在有机会。」
说着,她拿出手机,开始进行某种操作。
「你说逃……要去哪里?你要去学校吧,难不成转学的第一天就要翘课吗?」
我的这番话让她抽动了一下脸颊。
「这样啊,看来我打得还不够呢……」
话都还没说完,天沼就朝我的脸颊赏了一记巴掌,发出啪的一个响亮声音。我脑中的迷雾又变得更淡了一点。
「你的情况好像很严重呢~算了,总之先准备逃走吧。」
天沼自言自语似的这么说,然后拉着我的手开始奔跑。我的手腕一瞬间被她拉得发痛。天沼的力道强得让我甩不掉,于是我只好跟着她走。
「你可能还没办法相信……学长,你差一点就被洗脑成功了。」
「洗脑?我是来这里养病的……」
「养什么病?」
「当然是恋爱缺乏症了。啊,并发的沟通障碍也已经渐渐好转……」
「那种东西当然是胡说八道,你是白痴吗?而且学长不擅沟通的毛病一辈子也不可能治好,请你放弃吧。」
天沼继续奔跑,斥责茫然的我。
「跟只会对自己说好听话的女人聊天,算什么沟通啊?这跟去酒店寻欢的大叔根本没两样。」
我的脑中开始喷出阵阵火花。视野的边缘染上白色,中央的景象也渐渐变得歪七扭八。
我们又跑了一阵子,来到这座城市的边境围墙。没有任何道具就不可能爬上这道墙,这里却挂着一条绳索。天沼是先作好事前准备才进入这座城市的吗?
这时候,就跟我上次来到这附近时一样,我戴着的项圈开始发出电辅音。
「吵死了。」
天沼说完,从口袋里取出小刀,抵在我的脖子上。
「不要乱动喔~」
她这么说着,移动小刀。刀刃的侧面紧贴着我的皮肤,冰冷的触感让我浑身僵硬。
「这东西还满坚固的呢。」
天沼正在和项圈搏斗的时候,警铃的声音很快就变得愈来愈刺耳。
「喂,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这只不过是吓唬人罢了。哦,切断了。」
天沼把脱落的项圈扔到远处。后来过了短短几秒,项圈就带着尖锐的声响爆炸了。
「啊,那好像不是吓唬人的种类。」
如果天沼再拖久一点,那东西就会在我的脖子上爆炸吗?我根本不敢想像。
「算了,总之平安无事。而且,这样你就知道那些家伙是什么态度了吧?」
我害怕得牙齿打颤,连回话都没办法。
「那么,我们赶快闪人吧。毕竟你的位置已经被项圈通报上去,再拖拖拉拉就要被逮到了。」
说着,天沼带我走向绳索。但我即使受到这样的对待,仍然留有一点依依不舍的感觉。
「等一下!我再也见不到她们了吗?既然如此,我应该好好联系她们,说我不能跟她们一起过圣诞夜了……」
听到我这么说,天沼重重叹了一口气。
「唉~你真的病得不轻耶。虽然这对你来说有点残酷……看看这个,醒醒吧。」
说完,天沼把一台平板电脑拿到我的眼前。画面上显示的是晃开心欢笑的照片──她的手牵着一个棕色头发,看起来很轻浮的男生。
「什、什……么……」
「这是那个叫做晃的人的男朋友。对方现在是足球社的队长,他们从高一就开始交往了。他们大概一周有三天会到晃的家里,社团活动后连澡都不冲就像野兽一样交配呢。女方甚至还常常要求第二次。这里面还有事后的照片,你要看吗?」
「呜……啊……啊……」
「接下来是叫做垒的人。请看,她在这座城市外头是个黑发的乖巧模范生。在管乐社是吹长笛的,正在跟一个打鼓的正经男生交往。听说她先前在第四次的挑战时终于脱离了处女。」
「可……可是,对了,缘学姊她……对恋爱抱持着疑问啊。」
「真是受不了你耶~想也知道那是配合对方临时编出来的谎话啊。因为大家都对『能够同理自己的成熟前辈』很没有抵抗力嘛。这也不能怪你。」
「那……那怎么可能……」
天沼滑动画面,切换照片。
「那个叫做缘的烂女人是这个穿着西装的有钱胖大叔的情妇,看她被用力揉屁股就知道了。她好像从国中开始就一直在做这种事,在大性欲赞会里的风评很差,却好像非常受大叔欢迎。是有什么特殊技巧吗?啊,这张照片放大之后还可以看到她的嘴边黏着卷卷的毛耶,真好笑。」
我无法忍受,不禁吐了出来。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早上吃得不多,所以只吐了胃液。
「还震惊到呕吐啊,你真纯情耶~」
天沼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俯视着蹲下来呕吐的我。我在这座城市遇见的女生对我说的温柔言词、笑容和暖意在我的脑中飞逝。这一切都是谎言。她们心中随时都想着其他男人。
「呜呜……呜呜……」
在河岸边与我畅谈童年往事的晃、在教室及回家后的通信软件都会和我轻松聊天的垒、让我能够坦然诉说心声的缘学姊──每个人都只是用来奉承我的演员。她们应该会在没有我的地方跟自己的男朋友或情夫热烈地聊着关于我的话题吧。晃和她男友的声音在我的脑内播放──「欸,今天那个恶男也~」「不要说了啦,人家很可怜耶。」「还敢说呢,你明明就很想听。你不是还贴在推特上吗?」「没有啦,因为很好笑啊。」「讨厌,到底是怎样啦。好过分。」
我潸然泪下,连谴责她们的力气都没有。我只想就这么消失。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学长,打起精神来吧。不只是她们三个,世界上的大部分女生都会一边嘲笑像你这样的人,一边跟男朋友亲热。现在才放在心上也没有意义。」
我又吐又哭,累得全身都虚脱无力。明明可以就此打住,我却忍不住向天沼询问另一个人的真相。
「小结……护理师小结、一定也是个、婊子吧。」
我哽咽着这么问,天沼却苦笑着摇摇头。
「啊~那个人有点不一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一直没有找到对象,都那个年纪了却还是处女。好像是因为她明明是大性欲赞会的会员,却还是这副德性,所以才会被分配到那么差的职位。」
天沼递给我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把浏海绑起来,穿着运动服在脏乱的房间里吃着便宜的大容量杯面的小结。我的悲壮感迅速减弱,同时对她涌现同情的感觉。
「真糟糕,没有时间做这种事了。」
天沼这么说,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拉我站起来。仔细竖起耳朵就可以听见远处有警报声正在接近。
「你已经没有留恋了吧。学长,请爬上去。」
我被天沼推着,站到绳索前面。继续待在这种地方,也只会成为她们和男朋友闲聊的笑柄──这个念头推了我一把,让我抓住绳索。
最近的温室生活使我的体力变差,我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爬到顶端,越过围墙。警报声已经逼近到我们附近了。
我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越过这道围墙,天沼却一下子就轻松翻越了。她接着回收用来爬墙的绳索,这么说道:
「好了,再拖拖拉拉就要被追上了。快跑吧。」
○
我和天沼在草木茂盛的野兽小径上不断前进。拨开高高的杂草、穿越蜘蛛网的行军考验的不是体力,而是意志力。走这条路真的没问题吗?会不会遇到蛇呢?要是在斜坡上滑倒就完蛋了──我甩掉这些杂念,一心一意地迈出脚步。
「学长,你还可以吗?」
跑在前方的天沼有时候会回过头来,这么问我。在前面开路的她明明比我辛苦好几倍,我却比她还要吃力。这条路看似无尽,其实我很想马上回头,却还是勉强回答:
「嗯……我没事。」
「再加油一下,应该就快到马路上了。」
天沼说得没错,我们过了一阵子就来到像是山路的坚实路面,从树木的缝隙能隐约看到人工铺设的马路。我们原本是快走,现在开始加快到小跑步的速度。
我们进入一个停着肮脏卡车,看似采石场的地方。在砂石路上再跑一阵子,我们抵达一条带着裂痕的柏油路。生锈的招牌写着禁止非法弃置,路边护栏被茂盛的杂草吞没,大约被遮住了一半。附近能看到的东西顶多只有架着电线的电塔。
但我却有一种特别的感慨。被关在那座城市里的我虽然只生活了短暂的期间,却陷入那就是全世界的错觉。没有任何不便,交友关系很充实,每天都能感觉到小小幸福的生活──一切都封闭在城市里,让我无心思考外头的世界。然而,那只不过是错觉。高墙之外还有更加宽广的世界。
「学长,没时间停下脚步了,我们走!」
天沼绕到后面,催促无意间停下脚步的我。
「嗯,抱歉
。走吧。」
前方是一段下坡道路。路上一辆行驶中的车也没有。只有我和天沼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早晨山路回响。我们愈是前进,柏油路上的裂痕就愈少,草木也变得愈稀疏。视野一瞬间扩展,我们看到一个小型聚落。
「喂,快要到有人住的地方了。」
「是啊。这的确令人高兴──可是请停下来。」
在我前头的天沼突然往旁边举起手,挡住了我。因为下坡的速度较快,我差一点跌倒,还是勉强站稳脚步。
「……前面有声音呢。你有点吵,憋气一下。」
我乖乖憋气。因为跑得气喘吁吁后憋气,我觉得很痛苦。急促的呼吸声消失后,我也可以听到那些声音了。
交谈声、引擎声、坚硬物体互相碰撞的敲击声。天沼似乎连对话的内容都能听见。
「果然没错,我们被超前了。」
「……是大性欲赞会吗?」
「对。想从最短的路线从那里逃脱,就会经过这里,所以他们才会来埋伏。虽然是理所当然的因应,但没想到那群蠢蛋动作这么快。」
天沼这么说着咂嘴,暂时坐在地上低头沉思,然后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
「虽然我不太想欠她人情……不过没办法了。」
天沼低声这么说,打电话给某个人。
「……是,这个嘛,还可以啦。那边呢?……是啊,没错。所以……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我不知道天沼在做什么,只能干等。呼吸平复下来后,我终于能整理好脑内混乱的思绪,一一回想起我在那座城市认识的人们。我好想见晃、垒还有缘学姊──我萌生这种念头,下一个瞬间却又想到她们笑着和其他男人缠绵的淫乱模样,让我又感到想吐。
「……那就这样吧。拜托你了……那是什么话?我有时候也是会低头的……那么,再见。」
天沼挂断电话,重新面向我。
「好了,学长,我们走吧……你怎么又脸色苍白了?」
「……我想起了那些人。」
「真是的……我能理解你觉得忧郁勃起很爽的心情,但拜托你先专心在逃跑上吧。」
「忧郁……勃……?很不巧,我没有那种兴趣。」
「咦,没有吗?学长今后也只会被单方面掠夺而已,先学会这一招比较划算喔。」
我为什么要接受学妹的性癖改造建议呢?但她的意见很实际,也不是没有考虑的价值。
「好了,现在不是说傻话的时候了,快点走吧。」
天沼这么说,用绳子把我的双手手腕捆绑在一起。
「你听好,什么都不要说,乖乖跟着我低头走路就对了。」
突如其来的发展让我满脑子疑问,但与其在这里拖拖拉拉,还不如听从她的指示。我默默地点头,天沼也点头回应我。
「很好,来,我们走吧。」
转弯后可以看到一条老旧的隧道,前方有一辆车正在等着我们。配色和急救用车辆一样显眼,却看不出是什么车。恐怕是大性欲赞会在这种情况下使用的车辆吧。
一名衣着看似警卫的男人拿着拦下车辆用的萤光棒,看到我们结伴出现就紧张起来,向对讲机说话。一群穿着制服的男女从车内陆续跑出来。
他们似乎认出了我的脸,开始躁动起来。有镜头对准我,还有人在回报消息。他们又接着认出天沼,过了一段时间,我看得出他们已经放松警戒。
我们接近到能够对话的位置。一个看似负责人的女人从后面跑了出来。她的脸上挂着开朗的笑容。
「天沼小姐,谢谢您。没想到您会亲自出马捕捉目标呢。」
「目标脱逃,我也有一部分的责任。在城市里生活的他体力已经衰退,要追上并不困难。」
天沼用俐落的语调这么回应时,对方一直挺直腰杆,恭恭敬敬地聆听着。天沼的位阶大概比对方更高吧。
「我深感敬佩。我以前就曾耳闻东京大辖区恋对连前委员长的千金是一位难得一见的奇才,竟有幸亲眼见识您大显身手……」
「不,我还有待磨炼。逃出城市的人终究会来到这里。你们预料到这一点,在这里守株待兔的做法比较有效率。熟知地形才能想出这样的策略,这对我们中央人员来说比较困难。」
跟我说话时完全不同,天沼给足了对方面子。为什么她不能用同样的体贴态度对待时常见面的学长呢?
「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你们拘束并遣返目标了。」
「啊,是,没有问题。现在……」
听到天沼说的话,对方慌慌张张地着手准备。她从车里取出几样拘束用的道具时,装在腰上的收音机开始发出一阵杂音。接着,有声音传了出来。
『应对本部调用红连215,东京司令部请求连接,请说。』
「这里是红连215,了解,请连接。」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一脸疑惑。等了一段时间之后,又有声音发送过来了。
『这里是东京司令部思对委紧急频道。关于逃亡者的处置──请将T继续交由天沼监视,移送至本部,不予遣返回设施,以上。』
虽然充满杂音而难以分辨,但这个声音听起来很耳熟──是宫前。
「咦,可是……」
『T是很激进的思想犯,不能交给眼睁睁让他逃走的设施。往后他必须进入「地牢」接受矫正。懂了吧。』
通信被单方面切断。突如其来的命令使现场的人们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候,天沼带着苦笑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本部果然也恼羞成怒了呢……好过分的命令。一开始把人推给你们处理,目标逃走时又把错怪到你们头上。」
听到天沼这么说,女负责人或许是平常就累积了不少怨气,高兴地附和道:
「哈哈,的确如此……不过,让目标逃走的我们也不能否认自己有过失。」
「追根究柢,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异常者,都是因为东京地区的思想管理不够彻底的关系。本部还像这样把麻烦事都推给别人……」
「不,哈哈……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天沼演出率先发怒的样子,缓和了对方对异常命令的困惑。现场人员的表情变得很温和。虽然只跟宫前打了一通简短的电话,两人的演技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宫前和天沼平常总是斗嘴,却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团队精神。我感到非常安心。
经过一段对话,天沼顺利依照宫前的指示,负责移送我。
「我们也想送您前往车站,但所有人都接到了待命的命令。据说可能还有其他的逃亡者……」
这应该也是宫前放出的假情报吧。或许是不习惯应付紧急状况,现场人员已经没办法作出正常的判断了。
「不,请别费心。这对疏于锻炼的身体来说是刚刚好的运动。」
天沼这么说着敬礼,然后刻意用力拉扯绑在我手上的绳子,迈出步伐。
我们继续往斜坡下走,与刚才的部队距离够远之后,我对天沼说道:
「你和宫前真有默契。」
听到这句话,天沼摆出明显感到不高兴的臭脸。
「你说我和宫前学姊吗……?才怪呢。受不了,你都不知道我要配合她有多么辛苦……她的态度那么霸道。」
「她就是料到你会这么说,才会演出那种态度吧。她扮黑脸,让你站在现场人员的那一边,才能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虽然就结果来说是这样……但我还是不太高兴。」
天沼依然一脸难以释怀的表情,继续走着。虽然我没有深入了解过,但她们两人之间或许曾经有什么因缘。她们各自以不同的立场加入大性欲赞会,现在却在与之背道而驰的反恋爱阵营互助合作,命运真是难以预料。
「怎么了?学长,你在想些奇怪的事吧。」
说着,天沼用力拉扯绑在我手上的绳子。我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步。
「喂,这个差不多可以解开了吧。」
「我可不能帮言行怪异的人解开束缚,因为洗脑可能还没有解除嘛。」
天沼没有回头看我的脸,大步往前方走去。我只好暂时以双手手腕被绑在一起的状态,继续奔跑。
○
一个无人车站静静坐落在远离山谷聚落的地方,列车滑进了车站月台。乘客就只有坐在最前排的老婆婆。我搓揉着深深残留在手腕上的绳子痕迹,和天沼一起上车。
老婆婆过了一阵子便下车,车内只剩下我和天沼。在一语不发的沉默之中,我只听得到列车经过轨道连接处的悦耳声音。
悠闲的风景在窗外流逝。我的精神从早晨便开始在现实与非现实之间摆
荡,已经疲惫不堪,所以看着这样的车窗让我感到舒适。在一片田野之中穿越树林,有时候会经过排列着许多太阳能板的地方。对我这个先前在整齐的人造城市中生活的人来说,如此不平衡的现实是一幅有趣的景象。
又过了一阵子,乘客开始增加,然后列车抵达了转乘站。放慢速度的列车驶进好几道月台的其中之一。这个车站很气派,和我们上车的车站根本无法比拟。我好久没有看到拥挤的人群了。眼前所见的一切都令我感到新鲜,同时又有种怀念的感觉。
列车停下来,车门打开了。为了赶上转车的时间,我马上踏上月台。
「嗨,好久不见。你过得还好吗?」
一下车就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脏差点停止。声音是从比我的视线还要低一些的位置传来的。
我低下头。站在我的正前方,脸上挂着得意笑容的人影──我忘也忘不了。是女童。
「啊……什……」
我哑口无言,忍不住停下脚步。抓住我并把我送到那个地方的元凶就站在我的眼前。她虽然外表年幼,我却对她怀抱着恐惧。
「呵呵,你还挺有两下子的嘛,竟然能劳烦我到这个地步。不过,到此为止了。」
说完,她缓缓向我走来──
「学长,你干嘛停在这里?快点走啦。」
不过,天沼完全没有紧张感,推着我的背部。
「这个小鬼是怎样?她刚才好像说了什么。学长认识她吗?」
「不、不认识……」
「只是个死小孩啊。受不了,最近的小孩真是没有家教。好了,学长也不要老老实实地搭理她,假装没看到就好了。」
我被天沼推着,从女童身旁通过。或许是因为煞有其事的发言得到这种反应,女童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以抱着双臂面向前方的姿势愣住了。
就像上次的濑崎一样,天沼似乎也忘了关于女童的记忆。
「站、站住!」
女童终于回过神来,这么呼喊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在连接着信道的阶梯上了。
「快点走吧,那种小孩的父母肯定也有病。要是被缠上就麻烦了。」
「……是啊,你说得对。」
我们快步走向要转乘的列车所停靠的月台。发车时刻差不多快到了。我们走进车内时,铃声刚好响起。我很紧张地担心女童会追上来,她却一直没有现身。
发车铃声停止后,高亢的笛声在月台回响。到了这个时候,女童才终于快步跑下月台。她的脸色很苍白,一定是在车站里迷路了吧。
她神色不安地左顾右盼,列车的车门却毫不留情地关闭。女童发现我们的时候,双方之间已经隔着一道坚固的门,于是我们通过玻璃面对面。女童的眼眶瞬间渗出泪水。
为了捉弄我,她一定是自己一个人来到这里的吧。不习惯购票流程的她好不容易才在人潮汹涌的总站转车,战战兢兢地在与平常不同,座位全部面向前方的车内坐下。明明可以放松一点,却不知道自己要下车的车站什么时候会到,所以完全不敢小睡,专心倾听着广播。开始肚子饿的时候,她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打开背包,取出事先在便利商店买的饭团,吃了起来。带着不安吃饭令人难以下咽,也吃不出什么味道。可是她勉强咀嚼食物并吞进胃里,这时窗外的景色渐渐开始转变成远离城镇的山野风情。我真的可以抵达目的地,然后顺利回来吗?这样的念头让她胸口一紧,视野慢慢被泪水模糊。我已经是大姊姊了,可以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她在脑中重复默念这段咒语般的台词,试图抹去不安,但这样的自信却在看到窗外的荒凉冬景时马上烟消云散。因为是平日,周围只有沉浸在个人世界里的上班族,看似小学生的自己明显很突兀。会不会有人怀疑我?要是被问问题该怎么办──不安的情绪时时刻刻都在增强。然后她终于抵达目的地。虽然有某种程度的成就感,「跑到很远的地方了」这种无路可退的压力却远比前者更强,令她坐立难安。「我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一股空虚感袭向她。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发现我和天沼就在即将进站的列车里。先前的努力有了回报令她高兴,最重要的是不必独自回去,安心的感觉让女童的表情放松下来,但若是开朗地迎接我,就会迷失当初来到这里的目的。于是她绷紧神经,等待我和天沼走出来。车门打开,我带着一脸傻样下车,她出声搭话,我果然愣住。她其实很想拍手叫好,但这么做就前功尽弃了。这时候应该严肃面对──正当女童这么想的时候,受天沼催促的我直接从她身旁经过。发生什么事了?她一瞬间无法理解,整个人傻住。我们趁着这段时间大步离开。再这样下去就糟了,我会被丢下──她这么想着回过头时,我和天沼已经不见踪影。焦虑使她全身窜起一股寒意。她跑上阶梯,那里却只挂着写了数字的指示牌,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事已至此,只能每条路都走走看了。她反复上下楼梯的过程中,时间无情地流逝。这个时候,某个月台响起发车的铃声。如果是那班车呢?她带着血液逆流般的焦躁拚命奔下阶梯。笛声响起,车门关闭。隔着车门的玻璃窗,她看到我和天沼的身影。我们跟着车厢缓缓往侧边滑去……
我试着想像她的心境,虽然她是我的敌人,我还是──不会同情她。这一切都要怪她特地跑到这个地方取笑我的恶劣个性。
「不知道为什么,她哭了呢。」
「一定是想跟别人要东西吧。有些父母会教小孩子装可怜来博取同情,骗走别人的财物。那种类似贫民窟的感觉竟然也已经出现在车站里。恋爱至上主义社会也快要完蛋了。」
说完,天沼若无其事地走向空位。我带着些微的愧疚感跟着天沼,坐进椅子里。疲劳一口气压在我的肩上,让我累得无力再思考关于女童的事。
○
不断发生各式各样的事,我的脑袋几乎要打结,却在静静搭乘列车的时候渐渐冷静下来。
在那座城市生活、女生主动接触、天沼现身、真相曝光、逃亡、伪装、在乡下道路奔驰、遇见女童……这些事现在全都失去了真实感,感觉就像是梦境中的情节。
我的精神已经疲惫不堪。我原本明明很唾弃恋爱,却在那座城市过得乐不思蜀。我已经好久没有受到认同和重视的感觉,干渴的内心获得滋润,让我以为自己也有资格追求身为一个人的幸福。
但我错了。那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产生这种错觉的演技。她们总是想着别的男人,挂着虚假的笑容奉承我。对我诉说温柔话语的声音都是出自晚上和别的男人相拥时发出娇喘的嘴。
一切都好空虚。整个世界彷佛都是灰色的。我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我觉得世上的所有人事物好像都想折磨我,把我推入地狱。
我已经没有力气主动做些什么事了。我只想窝在家里,静静地等待时间过去──我只有这个念头。
「学长,你怎么了?一副快要世界末日的样子。等你回去之后,就要好好努力了。接下来才是真正辛苦的时候。」
在我身旁无聊地滑着手机的天沼忽然擡起头,对我这么说道。
「……为什么?」
我用沙哑的声音这么反问,天沼就惊讶地提高音调,滔滔不绝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耶!今晚是情侣们亲密地手牵手逛大街,看到像学长这样穿着暗色衣服垂头丧气地低头走路的单身汉,就会小声互相说着『好可怜喔~』来确认彼此的优越地位的日子耶!然后他们还会一起上旅馆,勤奋地进行相爱的生殖行为直到天亮耶!」
「……跟我没有关系吧。」
「大有关系。对你甜言蜜语的那个女生和那个女生,今晚都打算在随便结束和你的行程后跟男朋友『好好相处』。你难道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我的胃重重往下一沉。我又开始想吐了。我一语不发地看着窗外,静静等待恶心感消退。
「你可以……不要再提那件事了吗?」
「不对吧,学长!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加入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的!」
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明明已经加入快满一年,这个名称对现在的我来说却莫名生疏,甚至令我感到怀念。
「对喔,还有这回事。」
「你在说什么啊,这才是你的生活中心,是你的生存意义吧!不反恋爱的学长根本只是个不帅又没女人缘的沟通障碍者!」
「哈哈……你讲话真狠。」
「你怎么还有心情笑?快点转换心情吧。今天是一决胜负的关键战役──圣诞夜啊!」
我虽然对语气鲜少如此激动的天沼感到惊讶,却依旧茫然地看着窗外,什么都没有回应。
「……你怎么了?学长。你的洗脑还是没有解除吗?」
「我现在没有被洗脑。
只不过……远离运动的这段期间,或许让我重新审视了自己。」
「嗄?你在说什……」
「天沼,我已经没有力气继续投入反恋爱运动了。」
我的坦白让天沼哑口无言。在她反驳我之前,我决定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次的事情是让我冷静评价自身理念的好机会。人身自由被剥夺、接受强制的思想改革、像个人偶一样受到玩弄──我们随时都暴露在这样的风险之中。我所受到的伤害大概比你们所想像得还要严重许多。既然会遭遇这种事,我再也不想回到反恋爱运动了──我甚至这么想。
我当然还是很讨厌现充。今后我应该也不会交女朋友吧。往后我大概会像加入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之前一样,漫无目的地消磨孤独的日子吧。可是,这样也无所谓──跟经历这种事情相比,那种生活还是好多了。」
我这么说完,天沼就用不同于往常的口气这么回应: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知道我们有多么……不,现在这不重要。你绝对不能退出,你不是第二名社员吗?你是把社团扩展到这个规模的干部之一,竟然要在这种地方收手……这简直是陷我们于不义。你其实快要染上恋爱至上主义了吧,所以才想要背叛我们,请你醒醒吧!」
「我真的对我要退出的事情感到很抱歉。这件事,我怎么道歉都不够。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而且,我已经完全脱离洗脑了。我现在反而比去那里之前还要憎恨恋爱至上主义。同时,我也无法再相信『反恋爱』能够成功反击对方。我还不知道要去哪里才能找到答案。但我已经没办法再以过去的热情继续下去了。我要是就这么持续抗争,一定也会给其他人添麻烦。所以,我才会决定在这个时候退出。毕竟我的长相已经被对方知道,变得难以行动了。可是请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出卖大家的情报。我还是支持你们的运动。我也一样痛恨恋爱至上主义。可是……我已经没办法继续待在社团里了。」
我这么说完,天沼便暂时陷入沉默。我一直注视着窗外,身旁的天沼紧紧闭着嘴巴瞪着前方座位,这样的胶着状态一直持续到车窗外开始出现熟悉景色的时候。来到转车的总站附近时,天沼终于开口了:
「学长……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嗯?什么重要的事?」
「……你来就知道了。请跟我一起走。」
天沼这么说完就不再发言。我也已经无话可说。
在下一个车站下车后,我跟着天沼搭上另一班列车。过了几个车站,我们再次下车。
这个车站很大。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目的地,在车站里来来去去。因为先前在那个宁静的城市生活,这么多的人潮让我有些晕眩。
也因为是圣诞夜,路上果然有很多紧密相依的情侣。我对此感到可恨的心情并没有改变。可是,我已经完全没有主动发起什么抗争的热情了。
「我们下去吧。」
天沼久违地开口说道。我点点头,跟在她身后。我们穿过人群,来到广场,那里也是一片人山人海。
而其中一角聚集了非比寻常的人数。我听见高亢的呐喊。
「你也差不多该醒醒了吧。」
天沼这么说,把我推向人群。
我对这个声音有印象。我不可能忘记。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缓缓加速脉动。
声音听起来很沙哑。我完全无法想像她持续呐喊了多久。披在制服上的白袍到处都有破洞,安全帽已经凹陷,也染上脏污。她这一路上肯定经历过好几场激战。
明明已经伤痕累累,从安全帽和手巾的缝隙露出的眼睛却炯炯有神,望着聚集在她所站着的雕塑之下的人们。她的纤长睫毛不时闪烁。
血液在我的全身重启循环。我过去到底都在做什么?火花在我的脑中不断飞散。我该待的地方不是这里,而是另一头。
那张脸转向我──我们四目相交。然后她把手巾往下拉到嘴边,对我露齿一笑。
在圣诞夜的车站,挤满情侣的站前广场,站到雕塑上面用嘶哑的声音宣扬反恋爱的少女只有一个人──领家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