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二章『少女的福音』(2/2)
如果力图振作,那么自身的智能还不足以抓取到希望。
——正是现在,为了弥补不够的一切,菜月·昴要赌上所有。
擡起软垂的腰,昴朝佩特拉伸出左手。一瞬间,佩特拉犹豫是否该用被血弄脏的手去握住昴的手——
「——佩特拉,走吧。照你说的,我们大家一起离开。」
「……嗯!」
昴的果断话语,让佩特拉笑逐颜开,并握住他的手。
「啊。」而在回握这触感后,少女微微垂下眉,貌似有些伤脑筋的样子。
「怎么了?」
「不是『嗯』,『是』才对喔……不行,要说『是』。」
说完,佩特拉俏皮吐舌。
忘了说敬语。在这种状况下少女还能坚强地这么说。被她的勇气给拯救的昴不禁微笑,说:「之后不要被法兰黛莉卡或拉姆骂——」
——刹那间,来自正上方的轰然巨响与冲击,将昴的意识抹为鲜红。
4
——。————。——————意识好远。
「————」
窸窸窣窣。在被什么东西拖着走。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在地面被拖来拖去,连自己是仰躺还是俯卧都不知道。
「岩豚……哼!巴鲁斯!听得见吗?巴鲁斯!」
听不清楚。是谁在拼命呼唤。
想要答腔或回应,却都没法做到。
「原来不只那个低能儿……真丢脸。要是早点看到的话……」
「————」
「做你该做的。拉姆也会这么做。——对,乖孩子。」
拖行的速度上升。窸窸窣窣的声响变
快,被拖行的力道也加大。
寻找有哪边可以动的地方。头,脖子,肩膀,腰,脚,手——左手。
只有左手握着东西。珍惜地不肯放手。有握着东西的触感。
「————」
不能放手。把残存的力气灌入左手的同时,速度又变得更快。
身体飘了起来。腰部被什么用力夹着。奋不顾身的摇摆和呼吸传达出那个存在的奉献——
「帕……拉、修……」
看不见的存在用仿佛触碰损坏之物的纤细敏感,告知自己是何人。
但就算想呼唤名字,喉咙溢出的却是虚弱的呻吟。嘴角还冒泡,有铁锈的味道。为什么自己会吐血呢?
身体动弹不得,全身的感觉变得微弱,意识远离,这代表——
「——啊。」
意识的点与点衔接起来,想起自己是谁。
菜月·昴。回到宅邸,想带大家逃离造访的灾厄。艾尔莎,魔兽,法兰黛莉卡,拉姆,佩特拉,碧翠丝,雷姆,雷姆,雷姆雷姆雷姆——
「咳、呕……!」
咕嘟一声,大量鲜血和生命被吐出。
榨干胃这种说法太小儿科,根本是整个内脏被搅拌的痛苦。无法阻止喉咙溢出东西,变得空荡荡的内脏就这样流出来。
呕吐,狂吐,吐不停,一直吐,吐到没东西好吐了,终于——
「——我、是……」
想起睁开眼皮的方法,眨眼数次后才脱离黑暗的世界。
现实刺进眼球,眼泪伴随尖锐的疼痛流出。泪水是透明的还是血红的也没法判定,但可以肯定一件事。
——那就是包围菜月·昴的世界,被染成血红色。
「————」
昴的身体上下左右地晃动。
因为漆黑地龙衔着昴的腰,在宅邸庭院内拼命奔驰。
「————!!」
接着换听力恢复。顿时,狂大声响整个挤进耳道,让人怀疑听力是否故障了。
高亢、急骤、笨重,全都在激起生理上的厌恶感。响彻耳内的是媚声、咆哮、吼叫——通通都是追在后头的魔兽的鸣叫。
有张开黑色翅膀的巨大老鼠。有特征是醒目黑色斑点的狰狞青蛙。有从身体长出无数脑袋的多头蛇。自己就被这些数都数不完的异形给团团包围。
——魔兽使者。脑内只浮现这个单字。
「————」
衔着昴的帕特拉修拼命找出活路,但即便是地表最快的地龙也孤掌难鸣。面对魔海战术,路被挡,制空权被夺,只要停下来就没救了。黑鳞身躯已经有无数撕裂伤,淌着大量鲜血。
再过不久就会到达极限。——不对,早已到达极限了。只是帕特拉修跨越极限,为了昴而燃烧生命的残灯余火罢了。
「吼吼————!!」
格外巨大的咆哮响起。紧接着,比速度变慢的地龙大一倍有余的躯干并排在旁。
脸上受伤,凹陷的眼窝还在流血的黑色狮子——刚才的魔兽,但忘记名字了。
不过,它那一爪,就算想忘,昴也永远忘不了。
「————」
视野被笼罩。对方胡乱挥出一击,但却直接命中地龙侧腹。魔兽不是靠视觉,而是其他感官——嗅觉,吸引魔兽的气味。
像爆炸的冲击迎面而来,鲜血染红世界的速度比自觉还要快。
但是,冲击却没影响到昴。因为在爪击命中之前,地龙扭动脖子,将昴的身体抛向空中。
「帕特——」
直到最后连一声都没吭,很有那心高气傲的地龙的气概。
旋转的同时血花四散,根本没机会凝眼细看血花的来源,昴的背就撞破东西,边发出巨大声响边撞击地面。
「这、里是……!」
咳嗽的他额头皮破血流,因此失去右边的视力。即使如此他还是立刻发现了。
自己被丢进宅邸的二楼——就是一直心心念念的东栋二楼。
「————」
对于爱龙最后的奋不顾身,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血流太多了。仿佛决心和觉悟都跟血一起流光。无法涌现活力。脑袋也没法运转。连心灵,都在慢慢死去。
就算这样,还是有一处,让这样的昴不会失去力气的地方。
左手有握着东西的触感。不可以放手,即使心死了,也只有这个不能死。
想起了在一切都瓦解之前,自己握着谁的手。
「佩特、拉……」
视线投向手掌握着的触感。手腕,手肘——就这样,没有了。
「————」
理应握着的少女之手,只到手肘就没了。
被扯断,变得支离破碎又变形——
「——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菜月·昴没能守护任何一样东西。
5
——凝视残肢断肘过了多久呢?
「————」
思考停止,脑袋整个放空。
讽刺的是,这段期间视力和听力慢慢地恢复。然后,迫使昴理解状况已经恶劣到无以复加,逼使他奋起。
昴的状态,严重到右肩的伤看起来还称得上可爱的地步。
左脚关节肿成一倍大,左手貌似被什么给压烂而整个扁掉。同样的冲击也袭向了佩特拉吧。因此她才会只剩下手肘。
「————」
凭视觉了解到的惨状就到这样。但是,听觉所带来的情报更加无可救药。
颓倒在二楼走廊的昴,可以听到来自四面八方的魔兽咆哮。没必要去细数数量和种类,反正都是无路可逃。声音不断地将心灵逼到死路。
害死佩特拉。也看到帕特拉修临死前的样子。拉姆在那之后就不知去向了。假如继续奋战,精明的她或许有可能幸存——
「——啊啊,终于找到了。」
昴发现了这么说着,歪头看向自己的黑发女子。
以跪在走廊正中央地毯上的昴来说,女子站着的位置是正前方尽头。
本来由法兰黛莉卡负责牵制的杀戮者。而她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
「法兰、黛莉卡……」
「那个大女仆?放心吧。因为我有充分享受到。可以的话,很想亲眼确认兽化时的内脏会有什么变化,可惜没机会。」
「……我、没问这个。」
没人问她这件事。可是,用不着问也知道的事被她亲口肯定了。
激战过是不争的事实。艾尔莎的斗蓬已经不在,黑衣处处都裂开,白霜肌肤被血染红。——尽管如此,状态还是好到堪称健在。
「你受了那种伤,还能上到这边,真佩服。」
「要、犒赏的话……就用、你的命吧……」
「在我听来像是想要我的人生,可以想成这是求爱吗?」
「如果……可以立刻踩在脚下的话,算是吧……」
艾尔莎扭曲话中意义,昴不屑地响应,然后背靠墙壁硬是站起来。左脚已经烂到不能用了,左手整个歪七扭八,正可说是满身疮痍。
「都这样了,血的香气里头还混着愤怒的气息……你的肠子,一定是顶级品。」
「脑子、有问题的人……搞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艾尔莎恍惚地抱着自己的身体,朝着拼命站起来的昴吐露热情呼吸。不管说什么或采取任何行动,都只会愉悦这个美艳杀戮者的心。
明知如此,昴还是站起来。是因为——
「你,是受谁委托攻击我们……?」
「委托人的事我是不会说的。这方面的礼仪我好歹还懂。因为你比预期的还要早回来,所以处理方式跟委托的稍微不一样。」
「不一、样……」
「女仆两名和『家里蹲』一名,要配合你回来的时间一同料理。」
露出血色微笑的艾尔莎,将库克力弯刀的前端对准昴。她
所说的计划,就是在上一轮所发生的宅邸惨剧的答案。
那个时候,在宅邸等着昴回来的,一定也是佩特拉她们的尸体——
「已经、够了……」
昴摇头,拒绝强行推销残酷的艾尔莎。这样的回答令她不悦皱眉,遗憾地说:
「是喔。这样啊。那就结束吧。被梅莉抢先的话可就叫人火大。在事情演变那样之前,用你的火热来安慰我吧。」
「————」
「结束了。我会让你见到天使的。」
说完,艾尔莎的身影下沈。她压低身子疾驰,低到像是在走廊上快速爬行。黑影直直地冲向昴。好快。根本不觉得能够迎击。
但是——
「——谁说要被你杀了。」
拖着烂掉的脚,昴抢先抵达身旁的门——雷姆的寝室。
这判断令艾尔莎蹙眉。因为就算逃进房间,也不过是拖延茍延残喘的时间罢了。尽管如此,只要能看到她这个反应,勉强也算聊表宽慰了。
——已经不可能破解这次的轮回了。不可能。所以放弃了。
伤势过重,性命垂危,想守护的人没一个保护到,命运即将划下休止符。既然如此,至少不让艾尔莎称心如意,用这小小的抗拒来报一箭之仇。
「————」
「猎肠者」和「魔兽使者」都没到过雷姆的寝室。
绝对不让他们侮辱睡在这儿的她。只有这点绝不通融。
即便是在要结束的世界,也不会让任何人再次夺走雷姆——
打开房门,跳进寝室里。
擡起头寻找睡在床上的雷姆,结果却整个人楞住。
——因为是书架林列的禁书库,迎接了下定决心迈向轮回终点的昴。
6
呛鼻的古书气味,像是在劝告吵闹的来访者。
整个房间充斥著书架和塞满书架的书本。气味和视觉给予的最初情报,让昴发现自己并非踏进了想去的房间。
——然后,这个迟来的认知招致致命的结果。
「——唔!?」
满脑子都是「为什么」的那瞬间,昴感觉到自己被风包围。
风用力把靠在门上的昴吸进房间里。叉开双腿使劲站稳却没发生效果,昴就这样倒进房间里。
紧接着,听到正后方传来门用力关上的声音——
「——等、等一下!!」
扑向牢牢关起的门,昴拼命地想撬开它。但是,半毁的手没法传达意志给门,徒让剧烈声响刺激焦躁罢了。
然后,满身是血、拼命想到门外的昴的身后——
「——再怎么想出去也没用啦。」
是声音和脚步声。回过头,看到少女穿过书架之间,往这走来。
奶油色的长卷发,奢华又闪耀的晚礼服。稚嫩惹人怜爱的脸蛋,现在寄宿着冷漠无情,笔直地瞪向昴。
「碧、翠丝……」
「真是惨不忍睹。你会把书库地板弄脏,少乱动……」
「现在!立刻开门!让我出去!!」
昴不容分说地朝冷眼眺望他的少女——碧翠丝大吼。
弄脏房间什么的,他根本听不进去。让失血的手继续滴着血,他说:
「为什么,现在才出来!?为什么是现在!?让我回去!现在就让我回去!!」
「……回去能干嘛?现在的你,究竟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到,这我自己最清楚!!可是,就算如此……!」
还是得回去那里,回到位在东栋二楼、她睡着的寝室。
昴原本要进入的房间,因为「机遇门」发动而到不了。
通往寝室的房门变成禁书库的入口,而且门已经放弃该项任务。也就是说,那扇门已经重拾原本的任务,恢复成通往雷姆寝室的门。
「我说——!」
「已经太迟了。」
「什么太迟了!?哪有什么事太迟了!!现在立刻让我到……」
「——贝蒂说,已经太迟了。」
昴原本放声大喊以对抗往上冲的恐惧,但在听到她这么说后陷入沉默。
面对瞪大双眼,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的昴,碧翠丝继续说下去。
「——就在方才,你已经失去回那房间的理由了。」
听到这声明,昴真的失声了。——失去出声的意义。
碧翠丝淡淡的语气、残酷的话语,如实地告知真实。
「——啊。」
回过神来,昴当场瘫坐在地。
双手垂落,头往下垂,剧烈耳鸣在头盖骨内回响。
吵闹得更大声、更尖锐,搔刮大脑到要破裂的地步。
到无法思考的地步。到可以不必理解便能了事的地步。
干脆直接把这条命也拿去。明是如此——
「……你、在干嘛?」
昴出声。用微弱得像在耳语的声音朝身旁出声。
「惨不忍睹,看不下去了。虽然讨厌,姑且就帮你治疗吧。」
回答他的少女就在身旁,用带有淡淡光晕的手掌盖住昴的伤口。
光芒缓和了一直侵蚀昴、持续主张自身存在的痛苦。以伤势严重的左半身为重点,带着热度的感觉逼退痛楚。血不流了,骨头回到正确的位置,被挖掉的肌肉纤维愈合,被扯断的神经——
「——别开、玩笑了!!」
「——呃。」
昴用残存的所有力气吼叫,拒绝碧翠丝的治疗之光。
趁碧翠丝被熊熊气势给吓到时,昴一个翻滚拉开跟她之间的距离。血液脏了禁书库的地板,嘴角还挂着血沫,昴就以这副怒气冲冲的姿态瞪着她。
「我不、不需要你治疗伤口……!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你看起来惨不忍睹,贝蒂看不下去……」
「为什么,是我!?要救人,如果你想救人……为什么不救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还有拉姆,和雷姆!?你的话,可以救大家……!」
有碧翠丝的力量,要甩开敌人和逃跑都是轻而易举。
然而直到最后关头她都没有现身,拖到现在,就只放昴进入书库——
「你明明救得了……!我是笨蛋,我很弱小……我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成,可是你应该办得到…… !但是,你为什么……!」
「为、为什么贝蒂得那样做……贝蒂根本没有理由去救谁啊。谁理你。谁理你们啊…………!」
「既然如此……那你有什么理由…救我啊……!?」
碧翠丝厌恶地摇头,否定了昴的恳求。而昴在她的否定中再添加了否定,举起烂得不成原形的左手。碧翠丝语塞,表情凄楚。
——感情即将爆发。
「谁……拜托你救我了啊……!?」
「——。」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都怪你,一切可能都要完蛋了耶!?一切都被覆写,这个可恶的现实将确定成形……!」
为什么拖到一切都太迟的现在才现身?
假如艾尔莎知道昴转移过来,那她也会察觉到「机遇门」这机关,进而死追着碧翠丝不放。然而为什么,碧翠丝偏偏要救活一脚踏进棺材的昴?
为什么,要拯救放弃这个轮回、期望死去的昴呢?
「我该死,我真的该死……!你应该要杀了我的啊……!!」
该死的时候却错过死亡的机会,这样的机缘对菜月·昴而言毫无价值。
因为,一如字面意义所述,昴就是得毫不吝惜地消费自己的生命,才能得到重新再来的权利。
而直接面对他发自灵魂的沈痛呐喊与恳求的少女,双目圆睁道:
「不、不懂……不知道啦……」
碧翠丝在不能理解与恐惧交杂下拼命摇头。
她的答案让昴用力咬牙。既然如此,就这样吧。自己不会再求她了。
「那就这样。既然……既然你不帮忙的话……!」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拜托人的选项可以选。自己应该早就知道这点才对。
昴扫视周围,看到靠近入口、碧翠丝老是坐在上头的梯凳。他用力踹梯凳,让它撞向墙壁。
「你干嘛……!?」
碧翠丝惨叫,对昴的暴行感到惊讶。
啪卡一声,木制梯凳凄惨碎裂,变成好几块碎片散落一地。而昴就从中选了最大又尖的碎片捡起来。
「————」
这不是昴第一次自杀。只消一块这样的木片,也能轻易要人性命。只要一口气用这个穿透喉咙,菜月·昴就会再度得到机会。
——这是昴在异世界中,第三次选择自杀。
第一次是在宅邸轮回中,为了取回无可挽回的事物而带着觉悟自杀。
第二次是以王都为开头的轮回,为了拯救被世界遗忘的雷姆而带着悔悟自杀。
而现在,第三次,是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悲哀与愤怒,带着要挽回一切的悲愤自杀。
有意义的「死亡」。有价值的「死亡」。除了「死亡」以外,一切毫无价值——
「——不行!!」
然而,就在顺应决心要触击喉咙的瞬间,娇小身躯飞扑过来妨碍。
碧翠丝掀起裙摆,奔过书库,硬是使力阻止昴自杀。她搂住握着碎片的右手,咬昴的右手掌,试图夺取凶器。
「你……!干什么……!」
「不让你死!贝蒂,不会让你死在这……!」
「——!够了!快放开我!」
情况演变成推挤,两人也开始大声争执。
可是,现在的昴连拨开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都办不到。
两人拼命互抢,身体用力撞击书架,接着一同倒地。都分不清楚在冲撞下发出呻吟的是谁了,只知道达成目的的是碧翠丝。
「呼哈、呼哈……!」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碧翠丝把碎片扔到远处后,就这样跟昴拉开距离。愤恨地瞪着少女、趴倒在地的昴则是连动都没法动。
「为什、么……」
想自杀却被妨碍。不过,结局不会变。因为失血过多,昴很快就会死。
碧翠丝的行动前后矛盾。实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是厌恶有人死在自己眼前吗?还是单纯不想要昴自杀?抑或是不想扯上关系?
搞不懂,全都搞不懂。虽然不懂,但——
「——咦?」
发生的净是无法理解的事,于是不想正视一切的昴移开目光。
撇离碧翠丝,撇离禁书库,又或者是不想看自己的弱小无力,所以目光撇离逼至眼前的「死亡」
不过,撇离视线后,昴在视线尽头发现了「那个」。
「————」
——「那个」就掉在坏掉的梯凳残骸旁边。
质朴的书封,厚重的装订,大小跟字典差不多,所以带着走会有点不方便。不过黑色书本释放的不祥气息强烈到让人完全不会留下这些印象。
昴曾看过「那个」好几次。看到「那个」被握在狂人的手中。
「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魔女教徒才会有的「福音」。贝特鲁吉乌斯持有的「福音」,应该被放在前往「圣域」的龙车上才对,不应该在这里的。
——不对,要认清现实。那本黑色魔书其实被藏在梯凳里。
「————」
像是要肯定昴的惊愕般,身穿礼服的少女捡起书本。
少女把书抱在胸前,安心吐气,还用手指摩擦书皮。
温柔得像在抚摸怜爱之物。碧翠丝眼神冷静,抱着福音书不放。
009
「……你为什么,看起来…很珍惜那本书?」
「————」
「那是,魔女教的人才会有的书吗……不是、吧?只是,外表像吧?」
「————」
「说你把书藏起来,也是我太早这样断定了……是我自以为是,乱生气,所以……」
「————」
「你为什么……不否认呢……」
只有现在,昴忘了逼近的「死亡」和失血的痛苦,殷切诉说。
只要一句否定就够了。只要一句话,就能一扫昴的不安。
昴只恳求如此,而碧翠丝也如他所愿,只讲了一句话。
「——贝蒂没被指示该怎样回答那个问题。」
碧翠丝摊开抱在胸前的书本,边扫视内容边冷漠地这么说。
听说「福音」对魔女教徒而言就是教典。书籍记载了持有者的未来,基本上就是预言书。这是贝特鲁吉乌斯说的。
因此,魔女教徒会遵从「福音」的记述,将文本化为事实。
将这件事,搭配上刚刚碧翠丝的回答的话——
「那本书,写了什么……叫你这么做,是吧……」
「这个问题,书中没有。」
「没有书,就什么都不会做了吗……?既然如此,干嘛藏匿我?」
「这个问题,书里也没写。」
「那现在,你跟我说话的事呢?还救了快死掉的我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
目光始终在书上的碧翠丝看都不看昴,只给予空泛的回答。
她回以称不上是答案的答案,将自己的心顽固地封印在书中。
那跟洋娃娃没两样的姿态,以及封印感情的双目,令昴害怕到肺部像是痉挛,头晕目眩到甚至忘了呼吸的方法,好不容易才放声说:
「什么都……一切都非得按照那本书上所写才行吗!?」
「……正是如此。所有一切,都遵照福音的引导。那才是贝蒂活着的意义,贝蒂只是为了这么做才存在的。」
「那么……你想救我,也是因为书上叫你这么做啰!?解救被诅咒的我也是!帮助无法自行振作的我也是!跟我斗嘴互骂,像白痴一样吵闹的时光……全都是多亏了那本书吗!?」
「——不是说了吗!正是如此!!」
过去曾责备她的同一根舌头,这回则恰好激起了少女对想要求助的昴的怒意。
碧翠丝气到脸红脖子粗,圆溜溜的眼珠瞪着昴,指着他说:
「从以前到现在,贝蒂做过的事,看过的事,说过的话!全部,都记载在这上头。你,你这个家伙,怎么可能打动贝蒂的心。少狂妄自大了,人类!」
「————」
「贝蒂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母亲。跟母亲的联系,就是贝蒂的一切……!像你这种、像你这种……人类,人类、人类……!!」
碧翠丝感情溃堤,源源涌出。
那是庞大的激情洪流,一时说不出话的昴只能被冲着走。
见昴沉默讲不出话,碧翠丝用力把书抱在怀里。
「不准碰贝蒂,人类。别过来这边,人类。谁要理你啊,人类。讨厌。讨厌死了。——最讨厌你了!」
这次少女含泪的叫喊,清楚地拒绝昴这个人。
混乱和失意,逐渐埋没心头。这份拒绝就是这么硕大。
——自己毫无根据、顽固地相信两人之间拥有羁绊。
即使双方始终不肯好好认可对方,但还是相信彼此之间有着联系。
因为以宅邸为起头的轮回中,昴被碧翠丝救了好几次。
在死去又重来搞得心灵崩溃的日子里,是她拯救了自己。
不管是以怎样的形式都好——
「那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不曾说出口的话,但昴又没能说到最后。
「——呜。」
视野大幅扭曲,昴呕出东西。
直觉那不是血也不是胃液,而是生命本身——时间到了。
失血过多,派不上用场。重伤,毫无价值。背叛,白死一趟。福音书,杀戮者,
魔兽使者,愤慨而死。
没有完成使命,菜月·昴就要死在这里。
「————」
这时,在濒死的深渊中奇迹般地听见了声音。
将死之耳听见的,恐怕是开门声。接着是脚步声,有人进入房间。脚步声看到倒地的昴,叹气道:
「——真遗憾。」
声音好远。似乎对死人没兴趣,脚步声意图直直前进。
走向抱著书的少女。声音的主人,黑衣死神,悠哉前进。
——那样的邂逅,少女与杀戮者相遇,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呢?
「唉呀。」
是女人发出的惊讶声。染血的手抱住杀戮者的长腿。
临死前的昴用尽全副身心,做出毫无意义的绊脚石行为。
「……碧、翠、丝……」
「真棒。你被疼惜着呢。」
瞬间,刮起一道风。紧接着,抓住脚的手脱落。——连同手腕的整只右手。
连血都没流。凶刃翻转,黑光是刺向昴的头,还是脖子,还是身体?总而言之就是某个地方。
它一定是朝某个致命的部位刺下去——
「————」
在最后的光景中,看得到少女悲痛屏息的表情。
——但那已经跟逝去的菜月·昴毫无瓜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