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ACT 4(1/2)
不论古今中外,贵族阶级的女性通常不亲自养育子女,而是让已经生过孩子的奶娘照顾小孩。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喝同一名女性奶水长大的孩子们,会被称为同乳兄弟。这些孩子在长大之后多半有着主从关系,而且也会情同手足,对彼此怀抱着特别的感情。
法古拉培尔也是如此。尽管这种想法太僭越了,但她一直把希格德莉法当成亲妹妹般疼爱。
希格德莉法生来体弱多病,甚至无法享受阳光的灿烂。
不好好照顾她怎么行呢?
年幼的法古拉培尔会立誓保护希格德莉法,有一半也是必然的结果。
关键点在六年前。
「命运真是捉弄人哪,妾身这个不良品居然要成为神帝了。」
前任神帝意外驾崩之后,法古拉培尔的同乳妹妹希格德莉法继承了神帝之位。
在这之前,大家都以为下任神帝将会是她的亲哥哥。
没想到造化弄人,神圣阿斯嘉特帝国正统皇位继承人必备的证据——双符文,却闪烁在她的双眸之中。
「这都是因为大神尤弥尔英明睿智,明白莉法大人身怀非凡的器量之故。」
这些话不是恭维,法古拉培尔是真心诚意说的。
的确,这位妹妹的身体羸弱,经常卧病在床。
但是却冰雪聪明,而且热衷于学习。
才十岁就已经精通政治学、祭礼、历史、秘法,学识之丰富,让年长她七岁的法古拉培尔也不禁啧啧佩服。
而她的兄长又是如何呢?
不求上进,对政事毫不关心,纵情酒色,仗着皇族的权势为所欲为。
谁才适合成为神帝,是不言自明的事。
尽管无法在战场上大展身手,但希格德莉法肯定能成为施行仁政,使帝国民熙物阜的名君。
可能也包含了身为姐姐的偏心眼光在内吧,但是法古拉培尔深信这件事。
不过,希格德莉法却看开似地干笑道:
「哈!摆饰不需要器量哪。」
「陛下,您这……」
「呼,就算玩文本游戏也不能改变现实。帝国的实权已经不属于神帝,而是在那丑怪老头的手上了。」
希格德莉法恨恨地道。
《枪》族宗主霍尔巴尔瑟。
在平均寿命不到五十岁的攸格多拉西尔,那个妖怪老人虽然大概已经八十岁了,却还是老当益壮。
二十年来,他不断地在帝国中扩展势力,甚至在不久之前打破惯例,以臣子身分成为「大神官」。
所谓的大神官,是祭祀天地神明时的最高祭司。在政治制度为政祭合一的神圣阿斯嘉特帝国里,大神官等于帝国中拥有最高权力的人。
正因为他在朝廷里拥有压倒性的势力,才能专横跋扈到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同时,也显示出神帝的权威衰弱到什么程度。
「听说了吗?那老头硬要推荐自己作为妾身的夫婿人选呢。」
「什么!?」
法古拉培尔被希格德莉法的话震惊到无法出声。
晴天霹雳就是这种感觉吧。
「您们之间的年龄差距,不是有如曾祖父与曾孙女吗……」
「嗯。这点应该会成为问题,所以事情不可能进行得太顺利。不过最后,还是会如他所愿吧。」
希格德莉法长叹一声,看向远方。
眼中没有光彩,仿佛已经看破红尘、生无可恋似地。
006
(为什么不幸总是只发生在这位大人身上!?)
法古拉培尔不由得愤怒地咬紧牙根。
一出生就体弱多病,无法行走在阳光之下。也因特异的外貌被双亲疏远,在宫殿中被视为忌讳、被敬而远之。不仅如此,最后还必须被那种老人蹭蹋?未免太过分了!
「就算那老头真的成为妾身的未婚夫,也得等到六年后妾身成年才能结婚。要是那老头在妾身成年前挂掉,这件事就不成立了。」
也许是见法古拉培尔面色愈来愈不善,希格德莉法安慰似地补充说道。
但法古拉培尔还是无法释怀。
霍尔巴尔瑟的年纪确实很大了。
就常识而言,在六年之内老死的可能性相当高。
可是,他能活到现在这个年纪,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法古拉培尔无法想像,那种妖怪般的老人安安分分地躺进棺材里,不再兴风作浪的未来。
「……陛下。」
「嗯?怎么了,表情突然变这么可怕?」
「请让我暂时离开您一阵子。」
「什么!?为、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原本冻结了全部情感般的希格德莉法一下子慌了起来,高声叫道。
她不想和自己分离。
得知希格德莉法有这样的想法,法古拉培尔觉得既高兴又骄傲。
但正是因此,自己才非离开不可。
「现在的我人微言轻,没办法帮上您的忙。不过,我一定会在六年内取得能与那老人抗衡的力量。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一定会保护您的。」
在那之后,法古拉培尔通过父亲方面的管道获得《剑》的誓杯,疯狂地创建战功,拚命向上提升地位。
前年,法古拉培尔总算成为了《剑》的宗主,凯旋回到神都。
一切全是为了保护最重要的妹妹。
韶光荏苒。
「《钢》的大宗主周防勇斗。那家伙……是『黑者』。」
「什么!?」
听到这句话,法古拉培尔首先怀疑自己耳朵是否有问题,接着不由自主地咒骂起让妹妹背负这么多不必要残酷命运的大神尤弥尔。
「黑者」。
初代神帝沃坦命令巫女渥尔娃占卜帝国未来时显示的,毁灭帝国之人的名字。
对帝国而言,是势不两存的头号敌人,却偏偏是妹妹第一次产生好感的对象!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法古拉培尔打从心底如此期盼。
可是《钢》的宗主崛起的过程,与渥尔娃留下的预言,两者间的共通点多到惊人。
最近的希格德莉法像是变了个人似地,恐怕也是被黑者所害吧。
「真是太让人心疼了,莉法大人……啊!」
法古拉培尔被自己的声音惊醒。
四周被布幔覆盖,形成了狭窄昏暗的空间。
喀啦喀啦。耳边传来车轮在地面滚动的声音,身体也感受到震动。
看样子,自己正躺在马车里。
「哎呀~您醒啦~?」
坐在一旁的芭菈笑咪咪地道。
「我做了个,很怀念的梦。」
仰望着布制的顶篷,法古拉培尔感慨良多地说。
从身体恢复的程度看来,自己似乎沈睡了不只一、两天。
有很对不起以芭菈为首的子弟兵们的感觉。
不过,也托了这个梦之福,法古拉培尔再次确定了自己的使命为何。
——消灭所有伤害妹妹、害妹妹受苦的事物。
管他是所向披靡的霸王周防勇斗,还是以诡异力量在幕后支配帝国的老妖怪霍尔巴尔瑟。
就算用自己的命来交换,也在所不惜。
法古拉培尔向上方伸出手掌,用力握紧。重新坚定自己的誓言。
「居然出现那么可怕的对手……为什么不把我叫醒!?」
听完自己昏迷期间的战况演示文稿后,法古拉培尔以责难的音色质问着芭菈。
虽然法古拉培尔本来就知道《钢》军里有会骑马战斗的部队,但是在听说了对方与我军实际交手的情况后,还是不禁颤栗了。
被那种强敌袭击,身为总司令的自己却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未免不负责任到极点,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真是对不起把生命交付给自己的子弟兵们。
「又没有关系~反正主公大人醒着~也没事可做呀~」
「呜!」
芭菈毫不留情地泼冷水,浇熄法古拉培尔沸腾起来的热血。
这个义女还是老样子,即使面对家长也不改直
话直说的态度。
她和法古拉培尔是一起在神都格拉兹海姆的黏土板之家
学校
上学的青梅竹马,从小就熟识了。
就算后来成为誓杯上的亲子,两人之间的交互也没有因此改变。
不过,法古拉培尔原本就对芭菈没有改变态度,还是「老样子」的事感到很欣慰。
对于宗主这种手握绝对大权的人而言,需要像她那样直言不讳的人才作为反省自己的借镜。可惜这种人非常少见。
「唔,也是啦,那些人和我的力量的确有点相克呢。」
法古拉培尔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承认。
假装战败,边逃边对追击的敌军回头放箭。老实说,光是想像就让法古拉培尔背脊发凉。
和那种人战斗,再怎么提高士气都没有意义。不,应该说,鼓励士兵奋起追击的话,反而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仿佛看透了法古拉培尔的心情似地,芭菈脸上堆满貌似慈爱的笑容问道:
「有点~?」
「啰唆!」
面对这个毫不留情地戳着自己痛处的女儿,法古拉培尔也不禁大声了起来。
法古拉培尔是相当理性的人,平时很少大声对下属说话。这是与童年玩伴相处时才会有的放松态度。
「虽然我现在派不上用场,但是之后一定会雪耻给你看的!」
法古拉培尔加重了口气,大叫道。
孩提时代,芭菈和她在学校里是劲敌。也许是当年的影响吧,就算是现在,她还是会反射性地表现出不想输给芭菈的态度。
「呵呵呵~真是令人期待~然后呢~?您觉得身体如何~?」
「嗯?哦哦。虽然还是有点沈重,算不上完全恢复,不过比一开始时轻松很多,已经可以指挥部队了。」
「既然如此~就别逞强继续休息吧~我会替您处理那些人的~」
「不,那怎么成。身为总司令的人一直躺在床上,怎么给其他人做榜样……」
法古拉培尔正想反驳,但芭菈轻轻将食指按在她嘴上。
「您真的是~太认真太一板一眼了~虽然~这是让大家愿意跟随您的魅力所在~不过这次还是要请您把信念转个弯哦~」
「唔……」
「身为总司令~最重要的是打胜仗~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使命~」
许多人的性命被交付在自己身上。
身为将领,即使不择手段也要赢得胜利。不论信念有多高洁,假如战败了,那些信念还是没有任何价值。
理智上,法古拉培尔很清楚这点。
「是这样,没错……」
「为了打胜仗~在《钢》的主力部队抵达之前~让身体恢复到最完美的状态才是您最优先该做的事~您的力量是我们的最终武器哦~?虽然说最好能不使用那个力量~不过对方可是那个周防勇斗哦~?」
「……知道了。」
经过几秒的迟疑,法古拉培尔皱着眉,严肃地点头。
老实说,在感情上她还是难以接受那么做。但就像芭菈说的,对方不是等闲之辈。再加上刚清醒时重新下定的决心,总之,养好身体做好万全准备,才是她目前最该完成的任务。
「呵呵呵~反正~清小喽啰的事就交给我们吧~我们会在《钢》的主力部队抵达前~攻陷维格利德城的~」
从靼伟城进军的四天后,讨伐联军抵达《灰》的族都维格利德,开始布阵围城。
如同预定的行军日程。
从进军的第二天起,敌人骑兵的偷袭次数便显著地减少。每次偷袭时都会被我军礼数周到地伏击,看来应该是学乖了。
依照艾雷克西斯的说法,他们现在正远远地跟在离讨伐联军有相当距离的后方。
与讨伐联军保持距离,可知那些人非常警戒我军。
虽然被敌人跟在背后的感觉不怎么舒服,不过现在也只能置之不理。
那些家伙溜得很快,就算派分遣队去驱赶他们,也只会扑空吧。
反正只要他们一有动静,这边马上就会知道。
到时候再后发先至地迎击他们,才是明智的做法。
总之,优先项目是攻陷眼前这座维格利德城。
为了保护《灰》,长途跋涉来到此处,但族都却早已失守。这消息肯定会冲击《钢》军的士气,让他们产生徒劳无功的失落感。
对讨伐联军来说,敌人士气低落当然是好事。所以一定要先攻下维格利德城才行。
「就正常情况而言~《钢》的主力部队应该要十五天之后才能抵达这里~可是对方是以颠覆常识出名的宗主~还是把行军时间抓一半比较保险~」
芭菈自言自语,整理着想法。
「所以~大概就是七到八天之后抵达吧~嗯嗯~那时候主公大人的身体应该已经完全恢复了~所以目前的问题就是~该怎么在对方抵达之前打下维格利德城~」
芭菈眺望着远方高耸的城墙,飞快地转动着脑子。
尽管为了让法古拉培尔安心而夸下海口,但其实她没特别思考过要怎么攻打《灰》的族都。
反正亲眼看过维格利德城之后应该就能想出办法。总之见招拆招就是了。
换句话说,对她而言,大部分的事都只要见招拆招就能解决。她的能力足以做到这点。
这次的攻城战也是如此。
啪!她轻快地一拍手。
「这么说来~有个好主意呢~反正要做~就干脆一网打尽好了~」
「老爹!讨伐联军不再包围维格利德,调头回靼伟城了!」
「什么!?怎么回事?」
听到派出去打探敌情的部下报告,弗贝兹伦古讶异地回问着。
他的衣服有许多貌似被刀刃之类的利器划破的缺口,而且通过裂缝,可以看出衣服底下缠着染血的绷带。
到目前为止,弗贝兹伦古借着他那超群的观察力和突击能力,带领独立骑兵团勉力突破了三次包围,但终究没办法毫发无伤。
三千名精兵目前只剩两千名。尽管弗贝兹伦古本人的伤势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也难以如平时般战斗了。
「就算问我怎么回事,我也摸不着头绪……是因为觉得不可能攻下维格利德城,所以放弃了吗?」
「不可能。他们可是在一天之内攻下靼伟城的家伙,怎么可能会觉得维格利德城难以攻陷?」
「嗯~那不然,是本国内部出了什么事吗?」
「唔……」
这假设不无可能。
虽然战局有利,只差一步就能大获全胜,可是因为却宗主死亡而不得不停战回国——弗贝兹伦古也曾听说过这种事。
难道说,自己这边运气太好,敌营中也发生了那种事?
可是,这种想法实在太乐观了。
「还是继续监视吧。不可以放松警戒,一有风吹草动马上通知我。」
「知道了!」
「哼,不晓得他们这次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弗贝兹伦古仰望着天空,沈吟起来。
连番交手下来,他深知敌方策士很爱使用计谋。
尽管无法得知对方具体想做什么,可是撤军的事,绝对是敌军策略中的一环。弗贝兹伦古非常肯定。
对方的打算,他很快地在隔天就明白了。
「敌人兵分两路了!而且其中一队似乎是准备绕到后方包围我们!」
「原来如此,朝着靼伟城前进,是为了不让我们察觉真正动向啊。」
直接朝独立骑兵团进军,骑兵们当然会立刻逃之夭夭。
对方也很明白这点。
所以装作朝靼伟城前进,再绕到独立骑兵团后方前后夹击,斩断独立骑兵团的退路。
「呿!话说回来,他们真的很清楚我们的所在之处呢。」
弗贝兹伦古恨恨地啐道。
换句话说,敌人现在也依然从某处监视着他们。
实在太令人不愉快了。而且,对于无法察觉对方监视的自己,他更是火大。
「这样下去只会一直被动挨打。一定要找出反击的方法……」
「所有部队全都抵达指定位置
了吗?好,上吧——!」
「「「「「噢噢噢噢噢噢!!」」」」」
法古拉培尔倏然一举手,士兵们立刻发出如雷的咆哮,撼天震地踏步前进。
见士兵们离去,法古拉培尔「呼!」地喘了口气,坐在椅子上。
「辛苦了~对不起啊~如果是由我来下令~先不说《剑》的士兵~其他氏族的人应该会心生不满吧~」
芭菈说着,端上热过的牛乳。
意思是:已经没你的事了,喝完牛乳就快点回床上睡觉吧。
总觉得最近芭菈对法古拉培尔有点保护过度了。
因为对多达三万的大军使用《宣战的号角》,让她非常担心法古拉培尔的身体吧。
「这点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多少给我点事做,我也会比较自在呢。」
法古拉培尔耸肩道。
不是逞强,是发自内心这么说的。
什么事都不做地一直躺在床上,只会让她辗转难安,结果就是完全没有得到休息。
这就是为什么芭菈以及一众子弟们会说「您太认真了!」的缘故。
「事情会顺利吗?」
「这个嘛~反正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就是尽人事,听天命啰~」
「主公大人!敌人逃走了!」
传令兵很快地回报导。
「呼,和你说的一样呢。」
「是啊~不过~跑得这么干脆~没有边逃边攻击~看来是相当警戒我们呢~」
至今为止,对方中了好几次我方的埋伏,吃了许多苦头。
而且所有动向全被我方摸得一清二楚。
在这种情况下,害怕再次中陷阱而不敢轻易反攻,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那么就照预定计划去做吧。全军继续前进!」
「不行啊!老爹!那边的路被敌军封住了!」
「老爹!这边也是!」
「我已经不想再惊讶一次了……」
弗贝兹伦古不由自主地仰望苍天,除了自嘲之外,
《灰》是个山国。
能让两千名士兵行军的道路有限,而且以讨伐联军的士兵人数而言,把这些道路全数封锁并不困难。
——假如这里不是敌国境内的话。
「实在是活见鬼了。如果是自国领土的话就没话说,居然连敌国地形都一清二楚?」
假如是花了十几年时间,有计划地做侵攻准备,倒也还说得过去,但是对《钢》的讨伐令从颁诏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
对于多年来一直与《灰》争夺领土的《云》、《牙》而言,攻下靼伟城是首要目标。而且光是靼伟城就相当棘手了,若要说还没攻下靼伟城就已经在想后续该怎么侵略《灰》,并为此详细调查敌国地理环境,也是很怪的事。
「算了,我也因此知道了敌人在打什么主意,真是讽刺啊。」
唯一一条没被封住的路,是通往维格利德城的干道。
骑兵最大的优势,就是迅速的机动力。
正是多亏了这机动力,独立骑兵团才有办法,在自己的所在地与动向全被敌人摸清的压倒性不利情况下,仍然逃出生天。
可是,假如被围困在维格利德城里,就没办法活用这强项了,同时也无处可逃。
囊中鼠、瓮中鳖。对方应该是打算把独立骑兵团与驻守维格利德的部队一举成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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