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ACT3(2/2)
勇斗睁开眼睛。就如吉可露妮所说,脸上戴着漆黑面具的男人正被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的团员一左右架着,站在自己面前。
下令把弗贝兹伦古带来的人,当然是勇斗。
「辛苦你们了。对了——你们放开他吧。除了露妮之外的人全都可以回去做事了。」
「咦?可是……」
团员们因勇斗的话而露出困惑的神色。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弗贝兹伦古身上没有任何枷锁,如果放开他,他就变成自由之身了。
但勇斗仍然毫不在乎地挥着手。
「他身上没有武器啊,而且有露妮在,没问题啦。」
「是!」
团员不再有异议,对勇斗行了一礼之后便离去了。
见那些人确实离开后——
「你把我妹妹的腿当枕头睡啊,很了不起嘛,勇斗。」
弗贝兹伦古目光如刀地瞪着勇斗,冷冷说道。
但勇斗仍旧躺在菲丽希亚腿上,大大地咧嘴笑了起来:
「你也只有对菲丽希亚才会这么好呢。」
对他人漠不关心,只在乎自己的这个男人,唯一执着的身外之物,就是妹妹菲丽希亚。
勇斗并没有把「弗贝兹伦古=洛普特」的真相公诸于世,否则自己早被处死了。聪颖绝伦的弗贝兹伦古应该早已推测出这件事。
假如真相泄露出去,菲丽希亚在《钢》的立场也会岌岌可危。之所以特地等队员全数离去后才提起菲丽希亚,应该就是基于这个原因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你特地叫我出来,就是为了晒恩爱给我看,让我知道你们感情有多好吗?」
「嗯,是啊。知道亲人过得很好,可以让你安心点吧。」
勇斗说着场面话。其实是为了让弗贝兹伦古强烈意识到「菲丽希亚是站在我这边」的事实,好让交涉能够更加顺利。可是——
「哼,我早就看穿你的伎俩了。你利用菲丽希亚,是想要我做什么啊?……不过,感觉也不全是逢场做戏嘛。」
弗贝兹伦古一下子就看破了勇斗的企图。
话是这么说,但勇斗也早就料到这场戏会被他揭穿了。
正因为他是这种人才,勇斗才会把他找来这里。
「别站着说话,坐下吧。」
勇斗说完,便挺起身体与弗贝兹伦古相对而坐。
他定定注视着弗贝兹伦古的双眼,做了一个深呼吸,一鼓作气地说道:
「虽然刚才在睡午觉,不过其实我是很忙的,所以就长话短说吧。要不要和我缔结誓杯?不是以洛普特的身分,而是以弗贝兹伦古的身分。」
「什么!?」
惊叫出声的不是弗贝兹伦古,而是站在他身旁,将手按在腰间刀柄,小心翼翼地监视弗贝兹伦古一举一动的吉可露妮。
对了,自己除了命令吉可露妮把弗贝兹伦古带来之外,其他的事全都没说呢。勇斗现在才想起来。
相对地,弗贝兹伦古本人则是漠然不动。
「唔,我也有想过是这么回事,但你是认真的吗?我可是恨不得要杀了你的敌人哦?」
「没、没错!父亲大人!那么做太危险了!」
「而且我和你之间还有杀父之仇。」
「就是这样!而且他还以弗贝兹伦古的身分烧毁自国领土,是让无辜人民受苦,罪大恶极的大恶人!」
「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到现在还没被处死,真是太神奇了。」
「这家伙说得对!怎么能让这种人得到父亲大人的誓杯呢!」
吉可露妮附和着弗贝兹伦古的话,猛烈地反对起来。
尽管明白吉可露妮是真心在担忧自己的安危,可是——
「噗!」
勇斗还是忍不住笑了。
「这种事一点都不好笑!」
「没错,这玩笑真的烂透了。」
吉可露妮脸上开始出现怒色。坐在她身旁的弗贝兹伦古双手抱胸,煞有介事地连连点头。
很明显是在玩弄老实的吉可露妮。
他和吉可露妮年幼时就认识了,当然很清楚该如何戏弄她。
「……哥哥大人,我也无法赞成。这个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
菲丽希亚完全没被闹剧般的对答逗笑,而是一脸严肃地说道。
012
就她而言,如此强烈地反对勇斗的意见是很稀罕的事。
多年来,菲丽希亚一直因弗贝兹伦古犯下的弑亲之罪而受苦。会担心重蹈覆辙,也是当然的反应。
虽然明白她的心情,但勇斗也不能就此退让。
「我昨天不是说过了吗?正因为他是这种厚颜无耻,完全不会反省自己犯下的恶事的人才,所以我才会想要他。」
勇斗的近臣,虽然各自有些毛病,但大抵上都是善良之辈。
就连执法时铁面无情,故意替勇斗扮黑脸的斯卡维兹,也是为了保护弱者,才会故意成为令人讨厌的角色。是不擅表现温柔,但比谁都来得温柔的男人。
虽然就个人层次而言,与这样的人来往是很舒服惬意的事;但是就宗主而言,只有那样的人是不够的。
『唉!竖子不足与谋!』
这是楚国有名的谋臣范增对放走刘邦,优柔寡断的项羽感到气愤、失望时说的话。如今,勇斗很明白他的心情。
一直以来,勇斗借着划时代的先进武器与战术,凭着蛮力勉强扫平敌人;但今后的战局肯定会比过去更加严苛。
《孙子兵法》里也说过——『兵者,诡道也』。
为了克敌制胜,有时也需要以狠辣的手段欺骗对手。不论如何,勇斗都想拥有弗贝兹伦古这种冷酷无情的智囊。
「正好几天前才刚举行完大婚,再加上正室怀孕,双喜临门的话更容易进行特赦呢。」
在古今东西,趁着贵人有喜事时释放罪人或减轻刑期,都不是什么少见的做法。
想释放弗贝兹伦古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可是,这个人说不定会再次背叛您……」
「只因为那种理由,就把难得的人才关在牢里发霉,也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菲丽希亚仍然不死心地劝着,可是勇斗却以「只因为那种理由」干脆地否决了她的谏言。
说到这种地步,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也不禁哑口无言了。
勇斗不是表达方式有误,是真心那么想的。
离攸格多拉西尔陆沈,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挣扎。
尽管如此,眼前却是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
只要派得上用场,就连杀父仇人也要彻底利用。勇斗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
即使是那个织田信长,被柴田胜家和松永久秀倒戈后,也还是以「他们是优秀的将领」为由,容许他们再次归顺。
尽管勇斗本人没有自觉,不过这就是所谓王者器量。
可是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宽宏大量了。
「我必须承认这男人非常有才能,但也正因此,所以才更危险!」
吉可露妮难得坚持己见,完全不肯让步。
「如果他又想谋反,到时候再杀他就好。」
勇斗以冰寒彻骨的声音说道。
感情上,勇斗并不想杀死曾经结义过的大哥;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打算亲手了断弗贝兹伦古的性命。
虽然他平常温柔敦厚,但在紧要关头,也能爽快地割舍不必要的感情。
君子豹变。这也是勇斗的王者资质之一。
菲丽希亚与吉可露妮都因勇斗的森然气势倒抽了口气,说不出话。可是就在这时——
「呵呵,都是因为三年前你那娇滴滴的样子,我才会看错你呢。」
弗贝兹伦古愉快地笑道。
不愧是在短短一年里让《豹》成为强大氏族的一代英雄才有的胆魄。
「若是当年的你,我才不肯委屈在你底下。不过要是现在的你,接下誓杯就无所谓。」
「你在跩什么啊!以为自己有资格挑三拣四吗!」
「没错!想得到哥哥大人誓杯的人可是多如繁星哦!」
吉可露妮和菲丽希亚气急败坏地痛斥起弗贝兹伦古那目中无人的态度。
她们两人都是勇斗的忠实信徒,主子遭人侮蔑,当然会忍不住发火。
不过勇斗本人的反应则是:
「是吗!你愿意接受吗!那真是太好了,这可帮了我大忙呢!」
他快活地一拍大腿,开心地笑道。
勇斗不是那种会在意对方态度是否恭敬的人。就算茵格莉特对他总是没大没小,克莉丝缇娜老爱以貌似恭维、实则轻蔑的口气说话,他也都无所谓。
「你也真性急啊。最重要的誓杯内容,我可还没听说哦?」
「嗯?哦哦,说得也是。父子誓杯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是兄弟杯。虽然只是形式,不过你已经是把《豹》族宗主之位让给斯卡维兹的退隐之身了。」
「呵,当然不可能让我进入本家嘛。」
弗贝兹伦古揶揄地笑道。
以誓杯制度创建类似家人的关系,在攸格多拉西尔是很普通的事。一个氏族就等于一个大家庭。
在氏族这个大家庭里,整个家的运作是由名为宗主的一家之主,以及宗主的直系义子们来维持的。
从义子的角度看来,宗主的义弟等于自己的叔父,是该敬重的对象;但叔父终究只是「旁支」,不是「本家」的人,无法干涉家庭的运作。
虽然头衔很响亮,但没有任何出人头地的机会。
「不过相对的,我帮你准备了独立骑兵团团长的职位哦。」
「!?父亲大人!直接把兵力交给这种男人也未免太过火了。至少要先观察一阵子,确定真的可以信赖之后再……」
吉可露妮再次大声了起来。
「要先有力量,才会出现欲望。没有给他力量的话,就算观察再久也没用哦。」
但勇斗果然还是不肯听劝。
权力会改变人心。这种戏码勇斗已经在这两年里看到烦了。
在人心因权力而改变前,就算再怎么观察也只是浪费时间。对于这点,他已经能以豁达的态度面对了。
既然如此,就直接给对方力量。这样测试起来也比较快。
「而且独立骑兵团是游击部队,必须有能视情势临机应变的高度判断力之人,才能担任团长。从这个角度来说,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
「哼,从团名和活动内容听来,团员应该是你在凯尔姆特河俘虏的《豹》族士兵吧?」
弗贝兹伦古连这点也看出来了。
观察力果然不同凡响。
「没错。还有在征讨完《豹》之后降伏于《钢》的骑兵。总数大概有三千人。」
「哦?」
弗贝兹伦古在面具之下睁大眼睛。
《豹》的骑兵是精锐中的精锐,可说是全攸格多拉西尔最强的士兵。
如果由擅于率领骑兵战斗的弗贝兹伦古担任指挥官,战斗力应该可以轻易胜过万名步兵。
万人的兵力。换句话说就是足以与十大强国一较高下的战斗力。
二话不说就把这么强大的兵力交到原本是敌军将领,而且对勇斗恨入骨髓的男人手上,这种待遇未免太过超脱常理。
但勇斗不是未经考虑就给他那么优厚的待遇。
弗贝兹伦古曾经拥有人数破万的骑兵团。他与《雷》结盟,利用勇斗被赶出攸格多拉西尔的大好机会,把《狼》逼到只差一步就灭亡的绝境。虽然如此,战局却转眼之间就被回归的勇斗逆转了。
那场大败应该会鲜明地烙印在弗贝兹伦古心头吧。
所以弗贝兹伦古不会笨到因区区三千名士兵而鬼迷心窍。勇斗确实地算计过了。
「好啊。一直在牢里做自我检讨,也开始有点烦了,团长的位子我就接下了。」
「太好了!菲丽希亚,马上去准备仪式需要的东西。」
「……是。」
菲丽希亚难得没有立刻答应。
她不情不愿地准备仪式需要的物品,把酒杯放在勇斗和弗贝兹伦古面前。
「别露出这么不甘愿的表情嘛,菲丽希亚。」
「我才不听你的话。」
弗贝兹伦古苦笑着安抚,但菲丽希亚撇过头不理他。
勇斗也笑了起来:
「别这么不开心嘛,菲丽希亚。以后他可是你的义弟哦。」
「!」
菲丽希亚倏然瞪大双眼。
事到如今,她才意会到这件事。
誓杯基本上是以先缔结者为兄姐。而且就算不论这点,菲丽希亚还有「义弟妹之首」这个负责统领勇斗所有义弟妹的头衔。
「既然如此,我会尽可能地以高压、蛮横的态度对待你的。」
「哈哈,真难想像那样的菲丽希亚是什么样子呢。」
「什么啊?你还在假装温柔娴淑吗?」
「哥哥!」
「喔喔!好可怕哦!」
弗贝兹伦古故意抖了抖身体,耸肩道。
总而言之,勇斗和弗贝兹伦古这对义兄弟,终于在两年后重新缔结了新的誓杯。
「父亲大人,我已经拟好农地连作的行政命令了,请您盖章。」
「大宗主,关于津利西区的那件事……」
「勇斗,那个船帆啊,人家有一些搞不懂的部分,你可以帮人家查一下吗?」
重温完旧情后,等着勇斗的是堆积如山的工作。
大家都希望能趁勇斗出征前得到他的裁决,访客接踵而来。
虽然勇斗不在时,行政裁量权会全权交给少主黎芮儿;可是,希望能让大宗主亲自下裁决,也是人之常情。
认真聆听来访者们的话,做出各种裁示。但不论勇斗如何努力处理政务,上门求见的访客仍然是络绎不绝。
最后一个来访者回去时,已经是深夜了。
「终于做完了——!」
勇斗双手朝天高举,发出欢喜的咆哮。可是——
「扫了您的兴很抱歉,但还有尚未处理的书信哦,哥哥大人。」
「啊~~还没完啊?」
菲丽希亚的话让勇斗重重趴在桌上。
以为已经结束而松懈下来,却又知道还有工作没做,让人完全提不起劲。
「首先是……啊,这是逗留在《炎》的金纳尔阁下捎来的信。」
「!快点念出来!」
一听到金纳尔的名字,勇斗立刻从桌上弹了起来。
与《炎》族宗主之间的会谈,是勇斗现在最关心的事。
虽然他完全没有对即将开打的《雷》征讨战掉以轻心的意思,但那并非「决战」,顶多只是「压制战」而已。
史坦索尔已死的现在,无法从《雷》军身上感受到威胁,是铁一般的事实。
另一方面,勇斗不但对《炎》宗主的真实身分急遽地产生兴趣,而且《钢》是否能够突破包围网,也与会谈的成果息息相关。
因此勇斗可说是以望穿秋水的心情在等着对方的回复。
「『此致祖父《钢》大宗主勇斗大人,《狼》族干部金纳尔有言……』」
菲丽希亚开始朗读起来。
金纳尔原本是行走于攸格多拉西尔各地的贸易商,后来被勇斗看中他的商业手腕,招揽为自己的部下。
而勇斗现在,正借重金纳尔长年经商培养出来的口才,派他前往《炎》的族都布立君达沃尔,与对方洽谈《钢》与《炎》族宗主缔结兄弟誓杯的事。
「『首先要恭喜祖父完婚。身为义孙,金纳尔打从心底恭喜您,诚心期盼大宗主夫妇能百年好合。随信附上于此地寻得的上等翡翠宝玉,敬请祖父殿下转赠给太座大人。』……是这个吧?哇!好大。」
菲丽希亚把用来装信的布袋倒过来抖了一下,一颗深绿色的宝石掉了出来。
她以手掌接住
翡翠,瞪大双眼。菲丽希亚也是女性,对宝石类的东西自然也很感兴趣。
「不愧是商人出身,懂得怎么做人呢。但我还是希望他能长话短说,早点进入正题啊。」
「请您别这么说,要确实地把这翡翠送出去哦。姐姐大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好好好,我知道啦——不过你还是快点继续念下去吧。」
「是。『关于大宗主吩咐的,与《炎》族宗主缔结兄弟誓杯的交涉任务,由于《炎》族宗主目前正在外地征讨敌军,无法确定何时回到族都,因此难以决定会面的确切日期。』」
「哈哈,所以才会附上这宝石作为赔罪啊?」
勇斗抛接沙包似地把玩着翡翠,苦笑道。
他并不喜欢这种小把戏。
金纳尔很会察言观色,应该很清楚这点。
但他也同时看出了勇斗非常疼爱妻子的事实,因此特意改变讨好的目标,请勇斗把礼物送给美月。
真的是非常会做人的家伙。
「『让伟大的祖父殿下苦等,金纳尔深感痛心。但对方的反应绝不冷淡,而且《炎》族宗主对祖父殿下也抱持着高度关心,对缔结兄弟誓杯一事颇为积极。敬请期待今后的佳音。』哎呀!」
读到这里,菲丽希亚不禁高兴地叫了一声。
「别高兴得太早。这是对《钢》的讨伐令发布之前写的信吧?」
《钢》与《炎》交流时,必须经过《雷》的领土,才能联系上对方。
而讨伐令的发布日是四天前。
现在是战争时期,送信时必须留意路上情况,速度自然不快。虽然不知这封信是哪一天寄出的,但很明显早于四天前。
「不过就算只有这封信,也算得上好消息就是了。」
「是的。从信上内容看来,《炎》族宗主也有与我们缔结兄弟誓杯的意思呢。」
「嗯。之后只能祈祷对方不会因为对《钢》的讨伐令而变心了。」
「呃,我想到一件事。假如出兵攻打《雷》,会不会让《炎》对我们的印象变差呢?」
「嗯?……啊,你是说对方叫我们只要『牵制』就好吗?」
勇斗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菲丽希亚的意思,但很快地意会过来。
《炎》在攻打《雷》之前,曾寄了一封信要求《钢》出兵。
那封信的大意是:你们没必要真的和《雷》打起来,只要牵制住他们就好。
假如《钢》真的出兵征讨《雷》,会不会背离《炎》的意图呢?菲丽希亚担心的应该是这点吧。
「《钢》已经是足以威震四方国家的大国了,不需过度在乎没有誓杯之交的氏族的要求。虽然我也深知这件事……但对方能轻而易举地杀死那个怪物般的史坦索尔,也是事实……是不是该尽可能地不去刺激他们才好呢?」
「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要是连那么强大的氏族都和我们为敌,《钢》就真的陷入绝境了。」
「是的……」
「不过我也不想无故刺激对方,是经过考虑才这么做的。」
「既然如此,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反正也只能碰碰运气了。」
勇斗苦笑着耸肩。
自己使用的是各种走钢丝般的战略。勇斗也心知肚明。
但局势已经开始转动,再也无法回头。
也只能相信自己的选择。
只能孤注一掷了。
勇斗对旗下宗主们宣布征讨《雷》的隔日。
「哦。看样子,《钢》准备去攻打《雷》。」
《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低头看着手上的文档,兴味盎然地说道。
不只他没道理这么快就得知这个消息,甚至就连《钢》也都还没对人民公布此事。
在以步行为传递消息的主要方式的攸格多拉西尔,这种通信速度简直快到诡异。
「又是那个死老头寄来的?真是见鬼了,他的眼睛和耳朵到底长成什么样子啊?」
近臣艾尔娜一脸嫌恶地啐道。
她口中的死老头,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大神官霍尔巴尔瑟。虽然人在格拉兹海姆,却能掌握整个攸格多拉西尔的消息,甚至能比当地人知道得更快。
这就是他被称为『于至高王座看透一切者』,受人敬畏的原因。
前阵子也是,他很早就通知过法古拉培尔,《雷》族宗主史坦索尔阵亡的消息;等《剑》的情报网拦截到消息,上传到高层时,已经是十天后的事了。
对艾尔娜来说,霍尔巴尔瑟消息灵通的程度已经不是令人惊讶,而是令人发毛了。
「你还是别乱说话比较好哦~说不定会被听见呢~」
以悠哉口吻说着令人紧张的话题的,是名为*巴菈的女性。
她与艾尔娜同为《剑》的九名英灵战士『扬波之女』【注】的一员。从她稳重的个性与从容的说话方式,很难想像她其实非常足智多谋,是公认的法古拉培尔得力左右手。
译注:两者皆典出北欧神话。扬波之女(The Billow Maidens)是巨人族的九名姐妹,为海上九种波浪的拟人化。芭菈(Bára)为九姐妹之一,意为巨浪。
「喔喔!」
艾尔娜连忙以双手捂嘴,紧张地东张西望起来。
除了他们三人,房间里没有其他的人影。
就算以英灵战士的敏锐知觉探查四周,也感受不到其他人的气息。
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大意。这就是那老人的可怕之处。
「算了,先不管那个老人了~……反正他现在算是友军嘛~」
芭菈恶狠狠地补上最后一句。
为了争夺神帝希格德莉法的身后主导权,她们的主君法古拉培尔,与霍尔巴尔瑟一直在台面下斗法。
可是,面对霍尔巴尔瑟那压倒性的情报收集力,法古拉培尔这边可说是屡战屡败。
要她们不厌恶霍尔巴尔瑟,反而是强人所难。
「是啊,现在最重要的是《钢》的动向。」
法古拉培尔也点头同意,看向挂在墙上的地图。
以从《钢》购得的纸张制作地图,计算如何歼灭《钢》,这种事也着实讽刺。
「就算陛下发布了讨伐令,他们还是不肯安分呢~一知道虎心王死了,就立刻去攻打《雷》。就算换了新的国名,狼性终究是改不掉的吗~」
「不过就我看来,他不是那么好战的人呢。该说他看起来很温和,一点威胁感也没有。」
「别以貌取人比较好哦~我们该看的是结果~他可是在短短两年里,把毕佛斯特山里快要灭亡的《狼》的国力,提升到超越我们《剑》的人哦~?」
「说得也是。既然连陛下都发出讨伐令,可见他们绝对在私底下盘算着什么利用陛下的鬼念头吧。那时还真是被他们骗过去了。」
经芭菈一提点,艾尔娜懊悔地咬牙。
包含眼前的芭菈在内,艾尔娜知道许多笑里藏刀、巧言令色的阴险人物。
虽然艾尔娜不曾从勇斗身上嗅到这类人特有的假惺惺之味,但对方毕竟是在短短几年之内置立强国的英雄豪杰。是因为段数高出自己太多,所以才有办法完全骗过自己吧。
愈是回想当时的事,艾尔娜就愈发地感到懊恼。
「主公大人!现在正是大好机会!我们可以趁他们出兵攻打《雷》时一口气长驱直入!」
「艾尔娜~虽然认真耿直是你的优点~不过你还是该多少学着使用头脑哦~?」
「我怎么有一种被批评得很难听的感觉呢!?就算您是义姐,也不能这样口不择言……」
「那是陷阱哦~十之八九~」
「咦!」
听芭菈这么说,艾尔娜吃惊地交互看着芭菈和法古拉培尔。
013
法古拉培尔也苦笑起来:
「我也觉得应该是那样。被自国国民推崇为『军神』的男人,不太可能在得知讨伐令后莽撞地胡乱出兵。我想对方已经有所准备了吧,而且还打算趁机把其他敌对势力引诱出来。」
「不过我想,对方大概也知道我们看得出来这是诱敌之计呢~意图让我们分裂成出兵派和观望派,打乱我们的
步调吧~」
「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果然是很难缠的对手呢。」
法古拉培尔双手交叉在胸前,郑重地点着头。
「既、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别进攻好了?」
唯一跟不上其他人思绪的艾尔娜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所以我们更要进攻。」
「是啊~我也觉得这么做才对~」
法古拉培尔断然道。芭菈也赞同地点头。
「想要打乱我们的步调~换句话说~就是怕我们步调一致不是吗~」
「没错。所谓的兵法就是做对方不希望我们做的事。而且讨伐令才刚发布,就算对方有所准备,也无法很完善。既然如此,我们更应该趁这个机会倾所有战力把他们打到溃不成军,无法再起!」
法古拉培尔说着,将双手举到胸前,啪一声将拳头打在手掌上。
这两人几乎视破勇斗的全部企图,并且走了勇斗预想中最不妙的一步棋。
「西之『虎心王』、东之『美丽王』」。在勇斗于攸格多拉西尔崭露头角之前,这片大地上流传着这么一句话。法古拉培尔多谋善战的名声确实名不虚传。
如果要说这两人有什么失算之处,就是连他们下的这步棋也全在勇斗的预料之内。
参考基于幕府将军敕令而形成的信长包围网这段历史,果然是受益良多。
但是对勇斗而言,就如同前述的,他绝不希望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将整个攸格多拉西尔卷入战火的大战乱
诸神的黄昏,如今揭起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