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幕(1/2)
「喂.混蛋!快给我停下船!我们这边可是运载着伊米德拉产的银啊!」
「你说什么!先进来的是我们这边吧!该你停下来才对!」
这样的怒号声此起彼伏,船只之间互相碰撞溅起水花的场面,也时有发生。
雷诺斯港里闹出的骚动,简直就像揣破了蜂巢一样。刚听到既像是呐喊声又像哀号声的嚎叫,接着就听到什么东西掉下水的声音。
平常总是宁静如镜的水面,如今却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浪。,
在这种情况下,无视所有的怒号和骂声,争先恐后的港而去的货船,大概全都是运载着皮草的船吧。明明平时只有一个人负责划船,但是现在任何一艘船都雇用了更多的人.以翘特急的速度驶出。
在所有的贸易之中,能够获得最大利润的无论何时都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所以这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现象了。
不过。罗伦斯却冷眼地注视着他们的这种奋斗场面。
「快点,别看着发呆,快点去找船呗!」
「这话说得有点多余,不过真的要乘船去?」
在这样的状况下,想要找到愿意悠哉游哉地找着旅行者航行的船。实在需要很大的运气。等待出港的货船已经像蚂蚁密麻麻地排成队列了。
「说乘马车去会花掉更多时间的人不就是汝」
「虽然话是这么说……」
尽管从这里看不清楚,不过从港口出河的那一带时不时传来很厉害的响声。
大概是那些想阻止皮草流出的人们正要封锁港口吧。
「怎么了?」
「汝好像没乘船的打算。」
「不,没有……那样的事。」
听了这个就算是小孩子也知道是骗人的回答,赫萝挑起了一边眉头,瞪着他说道:
「既然如此,就快点去找船呗!」
因为早就预料到不可能找到能载着马匹一起下河的大船.所以罗伦斯就把全部马匹都出租给了处于开店休业状态的贩马商。而载货的部分则在贩马商的介绍下出租给港口,用作货物搬运。
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好,现在也不可能驾着马车出去旅行。
如果在港镇肯卢贝的话,因为过冬而无所事事的商人大有人在,所以也不能说这样完全不能帮补生意吧。
也没办法了,罗伦斯在心中如此叹息道。
好啦好啦,那么我先去找船,你就用这些钱……在那附近的露天摊档买些食料回来吧。大概只要准备三天的份量就够了。酒的话,尽量买些比较烈的。」
罗伦斯从钱包里拿出两枚闪闪发光的银币,交给了赫萝。
「小麦面包呢?」
大体上把握了货物行情的赫萝,很清楚这些钱是买不到小麦面包的。
「面包需要用巧妙的方法把面包种膨胀起来才行,既然如此.买面包的钱也应该一样吧。」
「............"
关于小卖面包,经过旅馆里的一番对话后,赫萝已经放弃了。
尽管赫萝露出一脸不甘心的表情点着头,也没有在心底里感到不甘心。
所以,她马上擡起头这么说道:
「但是,为什么要烈酒?」
要问喜欢哪一类的话,罗伦斯还是会选择容易喝下去的酒——看来赫萝也把握到这一点了。虽然不是裁缝店或者鞋店。在去到店子的时候还记得自己的喜好,的确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只是.罗伦斯当然不会表露在脸上,而是简短地回答道:
「你很快就会知道理由的。」
赫萝听了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也不知道她误会了什么,
一脸高兴地拍了拍罗伦斯的手臂。
「咱就让店家打个好折扣,买些好酒会来呗。」
「不需要太多啊。」
「唔.那么就在这附近会合吧。」
「啊啊······呜!」
罗伦斯点了点头,却不小心弄痛了被埃布揍得肿起来的脸颊。
脸已经肿成青紫色,本来还在犹豫该不该去药店调配软膏来
敷一下,不过他忽然察觉到赫萝的表情,于是又改变了主意。
因为她毕竟还是露出了担心自己的表情,也许就这样子会更
好吧。
「……汝在想什么事,咱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小时候有人教我说,老实是一种美德。」
「汝真的那么想?」
赫萝以完全没有包含真心的笑容侧起了脑袋。
「不师傅好像教过我老实就是愚钝的表现。」
赫萝哼了哼鼻子,仿佛拿他开玩笑似的说道:
「就是因为汝太愚钝了,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拿汝来开玩笑。」
然后,她仿佛跳舞似的轻轻转过身,向着人潮迈出了步伐。
罗伦斯耸耸肩膀叹了口气,然后搔了几下脑袋。
嘴角之所以露出了笑容,自然是因为觉得这种对话非常有趣
了。
可是——罗伦斯心想。
「难道就没有办法夺回主导权吗?」
如果是被没收的证书他还有自信拿回来——这种想法也许是一种死不肯认输的表现吧。
我喜欢你啊。
明明只是刚才发生的事,现在却感觉这好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对赫萝说的一句话。每当回想起这一点,罗伦斯就会陷入某种难
以言喻的心情之中。
那是令人难以呼吸、甚至绷紧脸颊的奇怪心情。
虽说如此,也并不觉得这种心情不好。
反而有一种原本模模糊糊的东西变得清晰明了的安心感。
只是有一点——不,只是非常害羞而已。
之所以有点后悔,恐怕是因为「在较量中落败」这种心情使然吧。
「那是什么较量啊。」
罗伦斯半带自嘲地笑了笑,转眼看向赫萝消失的方向。
他耸耸肩膀叹了口气,然后向着栈桥那边走去。
也许应该说是幸运吧,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船很快就找到了
虽然港口挤满了争先恐后出船的人,不过只要细心找一下的话,像往常一样运载着货物的商船也有很多。罗伦斯跟其中一艘船打了个招呼,对方马上就答应了下来。因为所有船都显得很忙碌,罗伦斯本来还以为会被船夫趁机敲诈一笔,不过对方开出的费用却非常合理。
才刚把自己带着女人的事说出口,大把年纪的船夫马上露出了笑容——对此,罗伦斯就只有装作没发现了。
这样一来,罗伦斯就明白了埃布要藏起脸面隐瞒自己女人的身份来经商的理由。
「可是,到底去肯卢贝有什么事呢?这个季节的话,就算现在去也不会有什么好船出航啊。」
船夫的名字有点难念,叫做伊文·拉古萨。据说是来自沿西侧海岸线北上的地方,可以说在双重含义上都是出身于寒村的人。
说起北方的人,就会给人一种强固件格和黝黑脸庞、以及沉默寡言和凌厉目光的印象。不过拉古萨却有着胖圆的身体和洪亮的声音,以及仿佛喝了酒一样的火红脸色。
「跟其他人一样,是跟皮草有关的生意。」
「噢?」
拉古萨自上而下仔细打量了罗伦斯一遍.扭动着那几乎完全陷进了肩膀里的脖子。
「看起来不像有带行李吧。」
「因为被本来跟我搭档的人抢先了一步啦。」
看到罗伦斯指了指自己红肿的脸,拉古萨马上大笑起来。他的那张脸。看起来就好像河豚一样。
有时也会遇到这种事啦——他一边说一边拍着罗伦斯的肩膀,然后又问:「那么,你的同伴呢?」
「现在.刚去买食料——」
当罗伦斯想要转头望向露天摊档林立的城镇那边的瞬间,就感觉到身旁出现了某个气息,于是就转眼看了过去。
来人正是仿佛已经站在那里几十年似的赫萝。
「是这家伙。」
「噢噢!这还真是不错的货物!」
一看见赫萝.拉古萨就大声地拍了拍手。因为声音太大,赫萝一下子吓得缩起了肩膀。
开船的人大部分都有着洪亮的声音。
对于赫萝那双据说能听到人家皱眉头的声音的耳朵来说,可能有点过于刺耳吧。
「那么.名字是?」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问赫萝、而是向罗伦斯询问,大概是因为把他们俩看成是夫妻了。
看来.他至少跟突然向赫萝搭起讪来的汇兑商有点不同。
赫萝的肩上挂着一个里面应该塞满了面包或者其他东西的袋子.手里还捧着一个小酒瓶。看起来就像被拜托去买东西的见习修女一样的赫萝,正擡头看着罗伦斯。
在别人面前总是会给罗伦斯面子,大概这也是被赫萝取笑自己也无法动怒的原因之一吧——罗伦斯想道。
「她叫赫萝。」
噢噢,真是个好名字!请多多指教,我是被称为罗姆河主人的拉古萨。」
看样子就算有一个跟赫萝同龄的女儿也不奇怪的拉古萨,一边说一边挺起胸膛,伸出了满是茧子的厚实大手。
「不过,这样的话,这次出航也算是得到安全保障了。」
「为什么呢?」
拉古萨面露笑容,一边发出「嘎哈哈」的笑声一边拍着赫萝的纤细肩膀说道:
「立于船首祈求航行安全的当然必须是美女啦!」
的确,长距离贸易商船的船头,大部分都放置着女性的人像。
虽然其中有的是异教的女神,有的是列席于教会历史中的著名女性,不过感觉护航的总是女性,船的名称也多数是女性的名字。
不过.尽管这个赫萝在陆地上可以说是最好的安全祈愿对象,因为原本是狼的关系,在水里却并不怎么可靠。
而且.因为想像到赫萝用小狗式姿势游泳的样子,罗伦斯差点就笑出来了。
「那么.你们准备好没有?虽然我并不打算像其他人一样靠皮草来大赚一笔,不过因为有些比较急的货物啦。」
「啊.嗯。可以了。食料已经买到了吧?」
罗伦斯向赫萝问道。赫萝轻轻地点了点头。
明明是头狼,装起乖巧来还挺像模像样的。
「那么你们就随便找个空的地方坐下吧,费用之后再付也不
迟。」
这种后付款的习惯,也是在周围被水包围、难以赖帐的船上才会有的。
「唔.这样我们就同坐一条船啦。」
接着就这样子大声笑起来,这也是所有船夫共同的特征。
拉古萨的船,在积载货物沿河行驶的货船中,也许是属于比较小型的。
没有船帆,底部平平,可是船身却很狭窄。如果船身再狭窄一点的话,技术不过关的船夫恐怕就会翻船了。
在船的正中央,看样子几乎能装下赫萝的大麻袋一直堆起到腰间的高度。从袋口漏出来的东西就可以知道,麻袋里面装的都是小麦和豆子。
然后,在那些堆成小山的麻袋旁边——也就是船尾附近,还堆积着好几个木箱。
毕竟总不能打开来看里面装的东西,所以也无法正确知道装的是什么。不过那些木箱都盖上了同一规格的某种纹章或者印记,大概放的是相当高价的东西吧。他所说的急着运走的货物,毫无疑问就是这个。身为商人,总是不由自主地会对里面装的东西感到在意。
如果是被运载到河的上流的东两,那就可能是从银山或者铜山发掘出来的金属原材料,或者是在矿山附近铸造出来的小额货币。如果是锡或者铁的话,也不会那幺小心翼翼地装进木箱里:如果是宝石的话,没有带上任何护卫也太不正常了。
相对于货船的整体体积,货物却显得比较少,这大概是因为河水正在不断减少的缘故吧。
到了这个季节,降水量就会逐渐减少,在作为河水源流的山上还因为下雪而结起冰。由于河流水量减少的关系,如果堆积太多货物就很容易会发生触礁事故。就好像雨天的马车车轮会在湿漉漉的路上打滑一样,触礁将会成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旦触礁的话,搞不好可能要把货物扔进河里,更重要的是会成为其他船只往来的障碍,关乎于船夫的名誉。
长年以来在同一条河上行船的人们之中,据说还有人不管河流处于什么状况也能闭着眼睛来掌舵。
那么,拉古萨又如何呢?
罗伦斯一边思考着这些事,一边在船头的空敞位置坐下,把背着的毛毯解了开来。
因为港口的水面就好象喝醉了酒似的起伏不断,船当然也会不停地摇来晃去。对这种久违的感觉产生了一丝怀念,罗伦斯不禁露出苦笑。以前第一次乘船的时候,自己曾经担心船会整艘被打翻而拼命抓着船边。
而且,后来还听说这并不是因为罗伦斯的胆量特别小的关系。
赫萝露出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的表情,慢慢地在罗伦斯身旁坐下。看到她的样子,罗伦斯不禁笑了出来。然后,赫萝放下手里捧着的酒瓶,又从肩上放下了传出香味的袋子.这才察觉到罗伦斯的视线,于是反过来盯着他看。
「汝笑什么?」
』
她的声音如此低沉,肯定不是出于演技。
「我只是觉得你像我一样提心吊胆罢了。」
「唔……虽然不是说不习惯乘船……不过,还是很害怕摇晃。」
她这样率直地承认自己的恐惧,的确是有点令人出乎意料。
看见罗伦斯吃惊的样子,赫萝稍微有点生气似的撅起了嘴唇。
「咱暴露出自己的软弱一面,就是因为信任汝的关系嘛。」
「你嘴唇下的尖牙在发光啊。」
听了罗伦斯的指摘,赫萝就捂着嘴巴坏心眼地笑了起来。虽然
她所说的害怕应该是真心话,不过把这句话说出口应该是故意的。
也不知道该说她是率直还是不率直才好。
刚想到这里,赫萝就忽然坐起了身子。
「不行.明明不应该跟汝变得这么要好的。」
她说完.就很悲伤似的背过了脸。不管是什么开心的事情,只
要不断重复的话,感动就会逐渐淡化。赫萝曾经说过,自己正是对
这一点感到恐惧。罗伦斯就好像一不留神碰到了热东西似的大吃
了一惊。
但是,他又反过来考虑到,现在的赫萝不可能以认真的态度说
出这样的话。
就算没有说出口进行过确认,两人都很明白彼此之间真正必
须避免的话题是什么。虽然不知道陷阱在哪里的话就会害怕得不
敢走动,不过只要知道悬崖在哪里的话,在附近散步简直是轻而易
举的事。
既然敢于把这件事说出口,那么赫萝的目的就肯定不是告诫
自己、或是唤起罗伦斯的注意。
甚至应该恰好相反。
旅行必须以笑容作为终点。因为已经约定了这件事,所以根本
就没有任何值得害怕的事。
所以罗伦斯非常冷静地这么回答道:
「就好像在戏剧里出现的台词呢。」
而且还是围绕禁忌之恋为主题的戏剧——这句话他毕竟也说
不出口.只有在心底自言自语了。
相对的,赫萝看到罗伦斯一点也不慌张的样子。似乎感到有点
没趣,马上就转向罗伦斯说道:
「……至少也该回应一下咱嘛?」
「如果你没有露出那坏坏的表情的话。」
以一脸寂寞的神色往上看着罗伦斯的赫萝,忽然嘻嘻哈哈地笑起来,然后咂了一下嘴。
还真是一只经常改变表情的狼——罗伦斯半带无奈的笑了一笑。
没过多久,拉古萨就蹬着响亮的脚步声从栈桥跑过来,以刚才的粗嗓音叫嚷道:
「那么,我们也差不多该出港了!」
他以熟练的动作解开拴在栈桥上的绳子扔到船上,就好像跳进河里游泳的小孩子一样飞扑到船上,这还真是够呛的。就算再怎么以客气的口吻来形容也说不上体形纤巧的拉古萨,一旦做出这种举动的话,船发生摇晃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船顿时猛烈晃动起来,倾斜到几乎要沉下水里的地步。
这…次就连罗伦斯也真的冒出了冷汗。至于赫萝,则露出前所未有的紧张表情绷直了身体。
她的手紧紧抓住了罗伦斯的衣服,这也应该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天下第一的驾船本领,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吧!」
随着威势十足的叫喊声响起,拉古萨把长长的杆子插到河底.原本已经通红的脸更进一步充血,注入了力量。
跟吆喝声相反,船有好一段时间也没有任何反应。但是没过多久,船尾就开始慢慢离开栈桥,拉古萨轻轻提起竿子,然后稍微改变了方向,再次把杆子插进河底。
用马车来运的话,这些货物就必须有四匹马才能拉动。但是现在承载了这么多货物的船,却依靠着一个人的力量动了起来。
虽然人们常说船夫最喜欢豪言壮语,不过这样一想的话,那也是不难理解的
。
因为这艘船就是凭拉古萨一人的力量来推动的。
船终于离开了栈桥,拉古萨摆动竿子,让船沿着河流进入了航路。
虽然另外还有许多船只在航路上来来往往,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彼此之间并没有发生任何碰撞,在翻涌着波浪的水面上轻而易举地滑过。
擦身而过的船夫似乎大多数都是彼此认识的,时而传来轻松的打招呼声音,偶尔也会出现互相怒骂的叫喊声,同时举起竿子向各自的方向驶去。
速度逐渐加快,细长的船身逐渐变得稳定下来,终于来到了港口的出口。
在河流和港口相交接的位置上建起的嘹望塔上,想要阻止皮草流出城外的一伙人,突破了士兵的阻拦网并登上最高点,正向着驱船而去的人们骂出诅咒的话语。
枯荣盛衰.已经是从很久以前就不断重复的事情了。
一群身披战甲头戴铁盔的入来到了塔的入口附近。他们一定是临时被雇佣来的骑士和佣兵吧。
等到罗伦斯他们所乘坐的船绕着塔转过一圈、出到河口的时候,在塔顶上不断骂着诅咒话语的人们转眼间就被抓住了。罗伦斯虽然没有同情他们的意思,不过也希望最好不要闹出人命。
只是.看着这样的场面,发生在这城镇上的事情又再次浮现在罗伦斯的脑海里,随后又消失了。
正如他们正处于人生的关键时刻一样,罗伦斯直到刚才为止也处于极其关键的局面。
他在赫萝说出要结束这种旅行的时候大吃了一惊,更对其中的理由大吃了一惊。
虽然现在就好像满足了罗伦斯的任性愿望一样,不过赫萝也一定期望着这样的结果吧。
想起这样的事,罗伦斯就觉得应该对不熟悉乘船生活而变得脆弱的赫萝更温柔一点。
可是.那种亲切的关怀总是会变成毫无意义的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赫萝就好像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了。虽然还是紧紧抓住罗伦斯的衣服,但是她却正以兴致勃勃的眼神注视着船的前方。
她的郡张侧脸,简直就像一个少年。」
这时候,赫萝察觉到罗伦斯的视线,于是侧着脑袋擡头看向他。
仿佛对自己在别人眼中看来是什么样子有着百分之百的把握似的,那是赫萝预计到一切的举动。
罗伦斯感到有点丧气,把脸转向赫萝的另一侧,注视着逐渐远去的雷诺斯城。
耳边可以听到「呵呵呵」的笑声。
赫萝放开了紧抓住罗伦斯的手,仿佛很有趣地说道:
「汝的温柔还真是可怕呐。」
赫萝耸着脖子,似乎笑得很开心。从她嘴边吐出的白气,慢慢地飘向后方。看到她这种小恶魔般的表情,产生一股想要拔掉她尾巴上的毛的冲动,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可是,在河上冷到这个地步的话,赫萝也不能失去尾巴。
罗伦斯缓缓作出了回答。
「我可是觉得你的笑容很可怕啊。」
「大笨驴!」
赫萝那开心不已的笑容,在风帽之下闪耀出灿烂的光辉。
顺着雷诺斯城的边缘自东向西蜿蜒伸展的罗姆河.也跟其它河流一样,是一条在草原之间缓慢流淌的普通河流。
据说在春季和初夏那些雨量充足的时期,木材沿河往下流动的情景,就好像一条巨大蟒蛇在蠕动一般壮观无比。不过.现在却最多只能看到前后整齐有序的船列而已。
还有就是在河边喝水的羊群、沿着河岸行走的旅行者们.以及在头顶上缓缓流动的白云。
尽管好奇心旺盛、但同样也厌倦得很快的赫萝。以一脸烦闷的表情把下腭靠在船边上,时而把手伸进水里,时而又叹一口气。她的心情罗伦斯也不是不能理解。
「真闲呐。」
听她这么嘀咕了一句,同样裹着毛毯打着瞌睡的罗伦斯就醒了过来,一边打呵欠一边伸着懒腰。
「唔……不用握着缰绳还真是轻松啊。」
既不用去注意路面上挖空的无数洞穴,也不用担心鹰和鸢盯上自己的货物。
更重要的是,就算觉得困倦也没必要自己一个擦着眼睛保持清醒.听到身边传来鼾声也绝对不会感到烦躁。
虽然很想以后一直这样子乘船旅行下去,不过从坐马车的时候开始就闲得发慌的赫萝,却似乎非常不满。她擡起放在平静如镜的水面里的手,哗啦哗啦地把水花浇到罗伦斯身上。
冬天的水非常冷。
看见罗伦斯皱起了眉头,赫萝就改变了身体的朝向,让脊背靠在船边上,同时把搭在罗伦斯脚上的尾巴拉回到自己的手边。
因为处于货物另一侧的拉古萨正在睡觉,所以也没必要特别在意。
「你干脆就数羊吧?一定很快就会睡着的。」
「刚才咱一直都在数,可是数到七十二只就觉得厌烦了。」
赫萝随便用手梳理了一下尾巴的毛,把脱落的毛和沾上的垃圾清理出去。
虽然总是会看到类似跳蚤的东西从里面蹦出来,不过就算介意这种事也是没意义的。
夏天被跳蚤和虱子的声音吵得睡不着觉之类的说法,恐怕是真有其事吧。
「而且.数着羊的话肚子就会饿起来。」
「那还真是不行啊,还是别数的好。」
赫萝把抓到的跳蚤扔向罗伦斯。
反正盖的也是同一张被子,这完全是毫无意义的事。
「但是……」
这时候,赫萝抱起尾巴,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毛里。她一边用嘴巴整理着尾巴上的毛,一边说道:
「沿着河流下去把那狐狸好好整治一顿之后,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虽然她一边说一边以灵巧的动作整理着尾巴的毛,可是等她说完的时候,嘴巴附近已经沾满了毛。看来春天还是要做好掉毛的常悟才行。
罗伦斯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帮她把好几次想用手拨开却总是弄不掉的那根毛拔了出来。
「来,你别动……是那以后……吗。」
「嗯,就是……那以后。」
赫萝眯着眼睛让罗伦斯帮自己挑毛,同时以有点撒娇的口吻说道。虽然她可能是故意这么说的,不过这与其说是戏弄罗伦斯,倒不如说她想把视线从危险的走钢丝行为中转移到别处更接近。
在雷诺斯城里,关于赫萝和罗伦斯能做的事、以及什么才是最妥善的解决方案,都已经得出了结论。
在这个结论之中,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那以后」的东西。
「食物和娱乐应该会很丰富,只要等到春天山那边的雪融化就行了。或者如果急的话就准备马匹回去雷诺斯,然后北上吧。」
「在罗埃弗的深山.是呗?」
据说是赫萝来的那个方向。
快的话不用一个月。如果真的要抓紧时间的话.恐怕不用几天就能结束旅程吧。
赫萝摆出明显的少女姿态,挑着自己尾巴的毛。
罗伦斯也有了这方面的经验。
她这种举动,是在央求自己说谎。
「但是,不管是山还是人都已经面目全非了吧。就算沿着罗埃弗河北上,也可能会在途中迷路。」
「……唔?」
还真是个费心思的贤狼大人——罗伦斯一边想一边帮她把依然沾在嘴边的焦茶色的毛拨开.继续说道:
「去到纽希拉的话,你也知道吧?从雷诺斯到纽希拉的话,大概要花十天。如果不等到春天的话,因为很危险,必须选择尽量靠近村落和城镇的路线,得花上二十天。」
一边说一边数着手指,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是长还是短。
停留时间尽可能短,路上尽可能快走。
因为一直都以这个原则进行着旅行经商的缘故.这样已经算是十分悠闲缓慢的走法了,罗伦斯总觉得心里有某种类似罪恶感的感觉。因为在行商中.贩卖商品时的价格有五成县关税、有三成是旅馆费用,剩下两成才是净赚的。所以,这种增加旅费的悠闲旅行,当然只会令他产生罪恶感了。
但是,如果只是这点日子的话,在旅途结束之后,自己肯定会觉得太短而后悔吧。
他数着手指.注视着停下来的手指想道:
难道就不能想个办法把这根手指也数上吗?
「在纽希拉悠闲地泡温泉,得花十天。」
赫萝把手伸过来,按下了罗伦斯的那根手指。
两人那两手相叠的样子,看起来也有点像是互相取暖的夫妇。
的确,罗伦斯的脸绽放出笑容,内心也感到一阵温暖。
赫萝擡起脸,向罗伦斯露出了微笑。
实在是可怕
的笑容。
在纽希拉停留十天。那的确是足以令人绽放笑容和内心感到温暖的事情。
在温泉地区停留十天,也不知道要花费多少钱。仿佛瞧不起住客般的高昂住宿费,加上又难吃又贵的用餐。价钱贵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清水,还有又淡又臭的酒。不仅要花费泡澡税.而且如果泡效果显著的温泉的话,一天还必须接受两次医师的检诊。所谓像泼水一样花钱,指的恐怕就是这个了。
即使如此,在这时候听到这种话,罗伦斯也无法否定。
贤狼实在是狡猾之至。
如果以最含蓄的方式来形容的话,那就是令人绽放笑容和内心感到温暖的话语!
「看汝那张脸,一定是在数钱呗?」
赫萝把重叠起来的手拉过来,一边用脸磨蹭着一边坏心眼地说道。
尾巴仿佛在挑拨似的不停晃动。
罗伦斯心想,干脆把那尾巴抓起来磨蹭一下脸给她看好了。
「咱去的时候也已经有人在,而且还时不时会有人出入嘛.多多少少也是懂一点路的。不过,咱是约伊兹的贤狼赫萝。如果是没有人的地方的话,在平常的餐费上再稍微加点钱就足够了呗?」
虽然的确是这样,但是所谓的温泉,都是那些寄希望于温泉的
奇迹、想要尽量多活一分一秒的、不管再怎么杀也死不掉的家伙们聚集的地方。
因为基本上到访的人都是为了巡礼,人们都认为越辛苦就越有效果,在一些偏僻到令人不可理喻的地方找到温泉,也可以算是某种名誉的象征。
虽然赫萝能不能在那种地方发现目前还没有被任何人找到的温泉还是个疑问,不过也有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
那就是她所说的「在平常的餐费上再稍微加点钱」中的稍微」,肯定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稍微」。
「每次你说在餐费上稍微加点钱,我就会离梦想越来越远了。」
要是不事先叮嘱一下的话,也不知道会被她磨着买些什么。
虽然赫萝立刻露出了「竟然敢这样说」的表情,但是罗伦斯依然不作让步。
即使面对面地向赫萝说出喜欢你、完全处于劣势也是如此。
「虽然咱有许多话可以用来捉弄汝,不过在那之前——」
赫萝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啪沙地甩动着尾巴如此说道:
「汝不是放弃了开店的梦想才来迎接咱的吗?」
仿佛在考验对方似的眼神。
琥珀色的眼瞳,在薄嘴唇的缝隙间吐出的白气后面闪着光芒。
「只是暂时搁置一边而已,并不是已经放弃了。」
仿佛在说「汝以为那种借口也能说得通?」似的,赫萝大大叹了一口气。
而且,那句话中还包含着虚假的成分。
能够轻易看穿别人谎言的赫萝应该早就理解了这一点吧。在被她指出来之前,罗伦斯主动坦白道:
「但是,嗯,也多少有点真的想放弃。」
「用暖昧的说法来留下后路,是不是商人特有的性格?」
听她一脸无奈地说出这句话,罗伦斯就只好换上了一句「我真的已经放弃了」。
「既然这样,多花点钱也无所谓吧——这句话,咱就等汝说出放弃的理由之后再问好了。」
是不是该回答「实在万分荣幸」呢?罗伦斯烦恼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膀这么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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