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四幕(2/2)
不过对于罗伦斯来说,自有他的一套办法。
「……在自己觉得无能为力的时候,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吧。不过要是条件允许的话,她一定也会主动伸出援手的。你别看赫萝刚才那个样子,其实她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人呢。不过话说回来她刚才的表现还真是让我吃了一惊。」
罗伦斯边说着边把哈斯肯兹的双脚用毯子裹了起来,又往暖炉里添了一些柴火。
柯尔终于疲惫地笑了起来。
「那家伙一定也在为自己的嫉妒心而觉得羞耻呢。而且,在哈斯肯兹那必杀的信念面前,她一定觉得自己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吧。身为贤狼的高傲自尊受到了打击,所以才会那样的。」
虽然赫萝平时也表现的很高傲和虚荣,不过那只是平时的玩笑并不是她真正的情感。
但是她今天的表现在罗伦斯看来却是一目了然。
「以前,我曾经对赫箩说过这样的话。」
「什么?」
「一件事情的解决办法有很多。不过,不管选择那种办法,最重要的是最后我们需要安全地活下来。所以,对于我们来说与其选择最简单的解决办法,不如选择能够令我们在问题解决之后能够平安快乐地生活下去的方法。」
用毯子给哈斯肯兹盖好之后,罗伦斯又用毯子包裹起一捆木柴当作枕头放在他的脑袋下面。
这下总算是大功告成。
「那家伙在听我说完之后,只对我说了一句:傻瓜。不过,要是赫萝真的扔下哈斯肯兹继续上路的话……那家伙还能不能安心地睡觉呢?」
罗伦斯的脑海里浮现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像小动物一样蜷起身子睡觉的赫萝的样子。
如果扔下耗尽苦心好不容易才获得第二故乡的哈斯肯兹不管的话,赫萝一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了。
柯尔用力地摇了摇头。而且还连续摇了两次。
「而且,虽然你嘴上没说,其实心里也是希望帮助他的吧?」
罗伦斯笑起来,柯尔却好像被人看穿了心事一样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就算罗伦斯和赫萝全都扔下哈斯肯兹不管,柯尔也不会抛弃他。
「好了,感情论就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柯尔不明就里地张大了充满疑惑的眼睛。
如此天真的孩子,实在是吹牛皮侃大山时的最佳听众。
「因为我是商人嘛,没有利益的话我是不会行动的。」
「……那,就是说……」
「如果这个征税通知,以及哈斯肯兹的话和皮亚斯基的推断如果都是真的话,那么修道院现在就是最空虚的时候。这样一来,我们就遇到了一个绝好的机会。如果在大潮涌起之前将浪涛全都引向同一个方向,那么就能够趁机将海底的情况看得个一清二楚。所以呢?」
柯尔立刻答道。
「所以我们就能够找到隐
藏在海底的宝箱,是这样吧?」
「对,只要确实有宝箱的话,那么存在便会暴露无遗。所以这对于赫萝当初的目的来说,也算是有一定的帮助。而到时候究竟要不要使用武力夺取,就看赫萝的心情了。」
赫萝点点头,忽然很泄气地低下头道:
「我就完全无法像罗伦斯先生这样,想得如此周全。」
大概他是看到罗伦斯刚才那些缜密的分析才会产生这种想法吧。
罗伦斯微微一笑,耸了耸肩。
要是赫萝在旁边的话,一定以为自己又在说大话了。
「夜还很长,再把火烧得旺一点,柯尔。」
「是。」
「而且我还需要借助你的聪明才智呢。」
「是!」
柯尔兴奋地大声答道,不过马上又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捂住了嘴。
罗伦斯早就拿出了纸和笔,开始思考自己的计划。
越是小的昆虫就越不容易掌握它们的飞行方式,相反,拥有健壮体态的雄鹰的飞行方式却可以让人一目了然。
越是庞大的个体,其行动相对微小的个体来说,就越容易被掌握。
更何况他们现在如此特意地观察。
只不过,现在所了解的情报太少。
修道院目前陷入了财政危机。国王那边也由于内政决策上事务而出现了国库的枯竭。还有国王征收税金的手段,以及修道院大概无力去支付此次的税款。
而现在不知道的是修道院所拥有的最后财产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着。
总之,按照罗伦斯的推断,修道院或者是拥有类似「狼之骨」这样的价格高昂的圣遗物,或者是还拥有大量的现金。
罗伦斯将这些事实记在纸上。
剩下的部分,就是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了。
也就是说,对于国王将要征收税金一事,究竟应该告诉谁呢?该告诉同盟的人吗?或者该告诉修道院的人。还是应该保持沉默呢?
还有,关于「狼之骨」的问题,也拥有很多选择。
目前罗伦斯面前的选择看似很少但其实很多,而且还有很多事情是他无法预测的。
修道院面临着财政上的窘境,如果在这个时候收到征税通知的话,究竟是会顽固地反抗国王的命令,还是服从于国王的军队呢?这一点目前还是未知数。
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首先应该从自身可以掌握选择的部分下手。
如果将情报告诉同盟的话,那么自然可以通过互相之间的交流获得更多的信息,同时自己也无法作为旁观者而必须参与到行动之中去。
当然,这样做是有危险的。
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胜算。
因为不管怎么说,就算他们主动将自己送到修道院嘴边,他们也不会像佣兵集团那样做到吃人不吐骨头。
他们不仅知道收割小麦的方法,同样也擅长种植。对于他们来说,与其取得仅有一次的巨大收益,不如培养一种能够细水长流的获益方法。
就好像要想获得好的收成就必须有一片稳定的土地一样,修道院的存续对于他们来说也是首先需要考虑的问题。所以不管怎么说,他们也能够想出使修道院存续下去的办法吧。
罗伦斯和柯尔整晚都在考虑着一切发展的可能性,并将可能发生的事情逐一分析,讨论是否有去赌一把的价值。窗外的飞雪一直持续到天明,罗伦斯与柯尔之间的讨论也持续了整整一夜。
就在暖炉之中的火焰逐渐变为宁静的炭火的时候,罗伦斯他们终于找到一种可以被称之为奇迹的办法。
罗伦斯的眼前甚至浮现出赫箩惊喜的表情以及哈斯肯兹那惊奇的双眼。
而这个方法又是什么呢?
「……」
他得意洋洋的将那结果抵到赫箩面前。
就在那一瞬间,罗伦斯忽然醒了。
炭火燃烧着的声音同外面雪花飘落的声音十分相似。
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
而原本在刚才还历历在目的那奇迹的方法,现在却一点都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内容。
原来。
刚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最终的结果只是一场梦吗?
「傻瓜。」
见罗伦斯从放着纸和笔的纸箱上面擡起身,蹲在暖炉旁边的赫萝对他这样说道。
真是好像教会的钟声一样令人心旷神怡的声音啊。
罗伦斯伸了个大懒腰,大概是因为趴着睡的时间太长了,脖子疼的不得了。
「傻瓜吗……」
自己的肩头盖着两条毛毯。
罗伦斯向旁边望去,发现在嘴里不停念叨着傻瓜傻瓜的赫萝身旁,柯尔正缩成一团靠在她的尾巴里面睡着。
赫萝的脸庞看上去显得有些消瘦,大概是因为昨天晚上哭得太伤心了。或者就是因为她现在穿得太少而感到有些寒冷吧。
不过就在罗伦斯发现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的时候,赫萝忽然叹了口气开口道:
「咱到底是不是个幸运的人呢?」
虽然她的表情和所说的话看上去并不一致,但是这句话应该是发自她内心的真实感受。
「这个世界上虽然有那么多不如意的事情。」
罗伦斯望了望靠在赫萝尾巴上半张着嘴巴却没有半点鼾声,乍一看仿佛死去般的柯尔说道。
不过,在赫萝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的时候,他还会微微跟着点一点头。
「但还好有我们的神指示我们要将自己的东西分发与众人。」
「这也是幸运?」
赫萝很不屑地问道。
如果自己回答得不和她心意的话,一定会再次受到她的冷嘲热讽吧。
「幸运,当然。我正打算亲自去实践一下。」
「……」
「那尾巴,不就正在给柯尔用着吗?」
听到他如此认真的回答,赫萝不由得呆住了。过了一会儿,她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木窗那边道。
「是说要燃烧自己温暖别人吗?」
「这个……」
对于她的问题罗伦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过他很快便意识到赫萝所说的不过是一句玩笑,而且看她似乎还很开心的样子。
赫萝的耳朵动了一动,没有转身,只是扭过肩膀笑道。
「哎呀,一直以来我都是生活在以自己为中心的世界里面,好久都没有为别人所拥有的东西而产生那样强烈的嫉妒之情了。偶尔发泄一下这种久违的感觉,心情也蛮不错的。」
看样子她之前所说的那些话只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说出那样孩子气的任性的话……现在发泄之后心情好些了吧?」
不过在面对那样诚挚请求的时候,任谁也无法拒绝吧。
正是因为她的这种就算对自己不利,就算自己不情愿,却依旧无法拒绝别人请求的个性,所以才会在帕斯罗村一直呆了几百年吧。
「人也好,羊也好,所考虑的事情都是一样的。」
「所以我和你之间才会有争执。」
「嗯,只有拥有共同的利益,说着同样的语言,并且能够在相同的视线高度互相瞪视的对手才有争执的可能性。」
赫萝坐在暖炉旁抚摸着柯尔的脑袋,在她微笑或者说话的时候就会有白色的哈气从嘴角飞起。她那文静而充满优雅,并且给人一种高贵的姿势,使人不由得将她当作森林之中的守护女神。
也许是由于她现在没有穿着厚重外套,她那纤细的身体显得更加优美。
但对于罗伦斯来说,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什么柔弱的姑娘,而是经历过漫长的岁月,寄宿于麦子之中的狼的化身——贤狼赫箩。
「我多少掌握一些知识和经验,柯尔则拥有冷静的头脑和创造性。」
「那咱有什么?」
「义务。」
罗伦斯说道。
「你有将与我的旅行作为一段传说永远传诵下去的义务。像什么『狼为了保护羊奋不顾身』之类的美谈,听起来不赖吧?」
权威之所以会成为权威,必定有一套坚固的价值观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首先自己要对所说出去的话负责,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赫萝大声地笑起来,白色的哈气从她的嘴角快速呼了出来。
她看起来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就好像是在讨论恶作剧计划的孩子一样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如果说在迷了路又被山贼追赶的山林之中,除了神灵之外还有可以依赖的人存在的话,那就一定是拥
有这种笑容的人了。
「有多少胜算?」
罗伦斯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膀,然后将刚才睡觉时候垫在自己脑袋下面的纸递给赫萝。赫萝望着罗伦斯的脸微微一笑,大概是在他睡觉的时候纸上的墨水粘到脸上了吧。
「咱虽然有自信扭转局势……不过对于做计划之类的却不太擅长呢。」
对于她来说也确实如此吧。
既然她的解决方式都是依靠力量决定的,那么琐碎的事前计划之类就完全没有什么必要了。
「曾经有一位身经百战的佣兵团长说过这样的话。没有什么战术是可以一成不变就取得所有战斗胜利的。只有根据不同的对手采取不同的战术,才是唯一不败的战术。但是——」
「但是?」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神。」
真是一个恶作剧般的玩笑。
虽然罗伦斯有些不甘心,但还是做出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
「关键是,修道院里面是否真的拥有我们要找的东西。咱认为,存在的可能性很高。」
「没错,从皮亚斯基所提供的情报来看,如果他所说的都是真的,那就只能是这样。」
「汝应该与比较熟悉的人结成共同战线,而不是修道院那边。没有什么事情能比和一个不熟悉的人联手更可怕了。」
赫萝一边说着一边快速阅读着纸上所记载的内容,甚至连其中柯尔所写的字迹潦草不清的部分都看在了眼里。
以前赫萝还骗罗伦斯说她不识字而引起过轩然大波,不过现在看来她的认字能力甚至都在罗伦斯之上。
「说的也是。而且,同盟那边也不是傻瓜,还有像皮亚斯基这样的人,一定也是希望这里能够继续安定繁荣下去。虽然如此一来哈斯肯兹先生的生活空间大概会变小,但是最终的目的还是会实现的。」
赫萝低下头向睡在暖炉旁边的哈斯肯兹望去,好似一位注视着宝石的贵妇人一样,目光之中充满了温柔的眼神。
忽然,她似乎注意到了罗伦斯在望着自己的目光,于是冲着罗伦斯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
虽然自己不能问,不过看样子赫萝同哈斯肯兹之间的年龄差距一定比现在看上去的还要大得多。虽然对方是羊赫萝是狼,但是她一定对于这个具有丰富经验的老者充满了敬重吧。
或许对她来说,能够帮助哈斯肯兹度过这次的难关,也是证明自己实力的一个好机会。
「那么,行商者克拉福·罗伦斯究竟能不能办成这件事呢?」
赫萝很难得地称呼其罗伦斯的全名说道。
罗伦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慢慢答道。
「关于狼之骨的信息,对他们来说应该也是非常重要的情报。所以对于这件事,相关的一切都必须慎重行事。同时,如何获得可以打破目前状况的重要信息也变得异常关键。而正因为如此,像我们这样的人才更有机会。」
「真的会顺利吗?而且这样做真的是正确的吗?真的没有问题吗?真的?绝对?好吧,咱相信汝。咱就相信汝了吧。」
赫萝一边笑着一边用好似小孩子一样的语气说道。
罗伦斯一一听罢,将手臂支在代替桌子的木箱上,摆出商人的模样来。
「虽然我现在还没有办法提供确切的证据,不过你可以观察事态的发展。」
「可是留给那些家伙缴纳税金的时间不多了。」
「我想最后还是要通过谈判来解决问题。传达征税通知的信使应该还有几名,等他们到达这里还会有一点时间。如果总是拖拖拉拉,利益就会慢慢流失,到时候便无法收拾了……」
「哼。」
赫萝对过于乐观的预测嘲笑一般地哼了一声,然后把脑袋转向一边道:
「那好吧。」
赫萝把纸递还给罗伦斯,他好像接受国王敕令的贵族一样毕恭毕敬地接了过来,然后卷好收起来。
「那么,就这么定了。」
说完这句话,罗伦斯再次变回商人的身份。
契约的仆从。货币的奴隶。
还有那暗地操纵人世,影子中的王之一族。
「那么。」
刮好胡子,梳好头发,整理好衣襟。
开始进行商业计划之前的准备一切就绪。
但是事实上,这整个计划能不能够顺利实施,目前还完全没有头绪。
首先要面临的第一个难关就是,能否使用狼之骨的情报作为诱饵使卢威克同盟上钩。
如果这第一步没有成功的话,那么一切计划就都泡汤了。
「我走了。」
在旁人看来,他的这次行动就好像小矮人要前往巨人的巢穴一般。
当他出发之后,周围的商人便全都好似巨人一样了。如果能够在这之中顺利通过的话,那么这次的行动就一定能够成功。罗伦斯在赫箩和柯尔的目光之中渐渐将同牧羊人一起居住的宿舍甩在了身后。
虽然哈斯肯兹在那天夜里的暴风雪之中受到的创伤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在得知罗伦斯答应帮忙之后,脸上立刻便现出兴奋的神色。
隐居于这里、在暗中支撑着修道院的哈斯肯兹,因为化身为牧羊人的模样,所以必须和其他牧羊人一样不能有太过明显的举动。
所以他所说的「只有罗伦斯可以依靠」,大概也是真的。
外面的天气依旧恶劣,建筑物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色之中。只能够在屋顶的屋檐部分勉强看到一点点的木头和石块的质地。
但是即便在这样的天气之中,商人们似乎也没有任何停止活动的意思。
就在罗伦斯终于抵达同盟指定的旅馆时,正好看到有一名商人从对面的建筑物之中走了出来。
「呀,这样天气的大清早也有客人。」
「是啊。天气越恶劣,越是赚钱的好时候呀。」
「哈哈哈,说得没错。」
卢威克同盟的商人毫不犹豫地打开门,迅速走了进去。
罗伦斯也跟在后面走了进去,站在门口的人看到他进来问道:「找拉古吗?」
看来自己已经在这里混了个脸熟了。
「难道我长了副让人一看就猜出心事的脸吗?」
罗伦斯摸着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门口的商人笑了起来:「那家伙在写作室呢。」站在门前的这个男子看起来就好像一位神学者的样子,而从他说话的方式来判断应该不会有错了。
「谢谢你。」
「有什么好买卖吗?」
这是商人之间很常见的寒暄。
罗伦斯笑了起来道。
「是呀,那可是个大买卖啊。」
说完他转身走出门去,向皮亚斯基所在的写作室出发。
在一楼的入口处,罗伦斯再次碰到了那位好似神学者一样的男子,说明自己是来找皮亚斯基的之后,对方甚至都没有问自己的名字便把他带到了里面。
莫非他们根本不在意敌对同盟派来间谍什么的刺探他们的情报吗?
就在罗伦斯这样想着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男子转过身来默默向里面一指。
罗伦斯道了声谢之后独自向里面走去。
皮亚斯基正站在门前打开门等着他。
「早上好。」
「早上好,这次来有什么事吗?」
皮亚斯基一边说着一边把罗伦斯让进屋子里面,然后随手将身后的房门关上。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之下来拜访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罗伦斯首先将刚才进屋时来不及拍落的雪花从身上掸落,接着咳嗽了一声尽量掩饰住自己的紧张,脸上再次挂起商人的招牌的笑容。
「事实上,昨天晚上我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啊,请坐下来说。」
皮亚斯基拿过一把椅子,罗伦斯坐下之后擦了擦鼻子。
罗伦斯把手掌张开又合上,然后目光落在自己的手心之中。让人看上去似乎有些踌躇的样子。
「嗯,我昨天晚上想到之后,整晚都在考虑这件事情一直没有睡觉。你看。」
说着罗伦斯向自己的眼角下面一指。
眼睛下面有昨天熬夜留下的黑眼圈。这一切都是为了虚张声势而特意进行的诱敌之计。
而皮亚斯基则「哎?」了一声笑起来。
外面大雪纷飞,室内依旧处于胶着的状态中。
但说句不合时宜的话,咱这种时候要是配上美酒佳肴就更完美了。
「到底是什么?莫非是修道院那边发现了什么突破口吗?」
一切的转机就在这一瞬间。
「嗯。正是如此。
」
两个人的笑容都凝固住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皮亚斯基保持着微笑的表情来回搓了搓手,然后沉默着站起身,走到门前打开房门向外面望去道:
「然后呢?」
说完,他快步走回原地,甚至连门都忘了关,看来皮亚斯基也是一个好演员。
「温菲尔海峡对面的一个叫做坎尔贝的港口城市,你知道吧?」
「知道,那里是南北贸易的集散地。虽然没有亲自在那里做过买卖,不过那边的贸易三角洲很著名。」
「正是如此,就是这个城市。那里两年前曾经流传过一个传说,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因为是以行商为生的商人,所以有可能没听说过那里的事。
但是皮亚斯基却立刻显出一副惊奇的样子,并且用手捂住了嘴。
看来他也是知道的。
「确实……你是指那个异教之神……的骨头?」
「是的。就是狼之骨。」
皮亚斯基似乎若有所思地沉默了起来。
当他再次将视线移到罗伦斯身上的时候,目光之中多了几分禁戒。
似乎在问对方为什么忽然提出这样的问题。
「这个骨头怎么了?」
要想吸引起对方的兴趣,究竟是该故弄玄虚还是欲言又止呢?
但是这两个选项罗伦斯都没有选择,而是开门见山地说道。
「如果,修道院买到了这个骨头的话又将如何呢?」
「……修道院?」
「是的。假如说这真的是异教之神的遗骨,那么根据使用方法的不同也可以用来提高神灵的威严。修道院的圣堂参事会中那些为了拯救教会而努力的保守派,可能会用这种借口来说服其他人,另外这个圣遗物也可以作为一个投资的对象,那些意图通过现代手段寻求改变的现实派们也会同意这一主张的。」
皮亚斯基听到罗伦斯的话之后闭上眼睛,表情凝重地思考了起来。
不过他并不是在思考罗伦斯的话,而是在想究竟该如何回答才不会刺激到他。
「虽然近年来羊毛的交易价格连续下滑,但是造成现在这个局面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的。所以,在几年前,这可能也是他们为了躲避金融风险的一种选择。这个国家的货币一天比一天贬值,而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趁早把这些货币都换成流通货。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就要买那些不管走到世界的任何角落都能够保值的商品。这样一来,即使经过许多年后,这个国家的货币价值暴跌,修道院也可以用狼之骨来进行保值的交易。就是说,像我们港口那里便可以住宿高级旅馆一样,修道院也可以在这个国家里面拥有大量的现金。」
虽然罗伦斯口若悬河夸夸其谈,皮亚斯基却依旧是一副困惑的表情。
「怎么样?」
皮亚斯基没有回答罗伦斯的询问,只是注视着自己的手掌。
其实他一直想要打算罗伦斯的话,但是却找不到机会。
终于,他咳嗽了三声,终于慢慢地开口说道。
「罗伦斯先生。」
「嗯。」
「确实,罗伦斯先生所说的内容也有可能是事实。」
「对吧?」
罗伦斯似乎很开心地笑道。
就在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的额头上面渗出了汗珠。
「可是,我们毕竟是卢威克同盟。这个……有一件非常难以言明的事情……」
「什么事?」
要是赫萝也在的话,一定会对罗伦斯此刻的演技瞠目结舌吧。
「这个,唉,我还是跟你明说了吧。你所说的可能性,我们早在很久以前就想过了。」
「……哎?」
「毕竟,那是一个如此出名的传说。」
皮亚斯基似乎终于忍不住了,干咳一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在我们同盟之中有许多知识渊博的优秀人才,他们聚集在一起对于这件事进行过分析和讨论。」
罗伦斯把身体向前探了探,但并没有说话。
皮亚斯基摊开双手,身体稍微倾斜着向罗伦斯那边望去。
罗伦斯把视线移到皮亚斯基身上,之后又转移到了别处。
整个屋子里面现在只有风吹着木窗的声音。
「最后我们所得到的结论是,根本没有那件东西的存在。就在那个传说最盛行的时候,我们同盟之中就有身处坎尔贝的成员,于是他们通过当地的商会进行了调查。最后调查的结果就是——这一切不过是某个商会半开玩笑性质的一个闹剧罢了。首先那个商会本身就没有大到能够购买得起圣遗物的规模,而且他们也没有资金。那只不过是一种虚名买卖的行为而已。这种事情也很常见,经常有些人为了虚荣或当作酒席之上的谈资而做这种事情。」
皮亚斯基一口气说了很多,大概是感到有些气愤了吧。
可能是觉得为了一件无聊的事情浪费了时间。
或者是认为自己好像被人耍了。
罗伦斯没有回答,只是坐在椅子上面反复搓着手。
周围陷入了一阵沉默。
「只是用来解闷的闲谈罢了。」
就在皮亚斯基补充这句话的时候,罗伦斯忽然开口接道: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还不笑出来的话,那就是三流的演员了。
皮亚斯基调动整个面部的肌肉,张大嘴巴挑起嘴角,眼睛也眯起来。
「……你又开玩笑。」
虽然皮亚斯基在表情上装做很平静的样子,但是那稍微一瞬间的踌躇却没有逃过罗伦斯的眼睛。
罗伦斯搓了搓手,平静地说道:
「到底是不是开玩笑,听听我的判断再下结论如何?」
「不,罗伦斯先生,请你不要再固执下去了。要是我刚才的话有哪些地方冲撞了你,请你原谅。但是关于这件事情确实是经过我们全员讨论之后得出的结论,所以,请你不要继续在这件事情上面纠缠不清了。」
「也就是说除非我拿出有力的证据否则你是绝对不会相信的了?」
外面的寒风将窗户吹得啪啪作响,好像海浪拍打在船身上面的声音。就在罗伦斯这样想着的时候,眼前的皮亚斯基则做出一副好像晕船了一样的表情。
他咬着嘴唇,大张着眼睛,脸色苍白。
「一千五百枚。」
「哎?」
「一千五百枚琉米奥尼金币,要用多少个箱子才能装下,您应该知道吧?」
吉恩商会所炫耀的从教会得到的箱子堆积如山,那情景现在还历历在目。
皮亚斯基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罗、罗伦斯先生……」
汗水从皮亚斯基的眉毛滑落到脸颊上。
一个人的表情、语气甚至眼泪都可以通过演技来表现出来。
可唯独汗水,不管是多么高明的演员都是没有办法表演出来。
「皮亚斯基先生,怎么样?」
罗伦斯从椅子上面站起身,走到皮亚斯基的面前。
现在就是决定胜负的时候。
如果不能够在这里将对方完全拿下的话,就没有办法继续进行后面的计划。
「我也经常和同盟打交道,知道其中的规矩。」
皮亚斯基应该很清楚罗伦斯话里的意思。
罗伦斯的目光好似一把尖刀顶在皮亚斯基的喉咙上,而他则用充满恐惧的目光望着罗伦斯。
「现在我们能够打破这种闭塞的状况。而这个重要的角色就交给你担任。我想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可、可是——」
皮亚斯基终于开口。
「可是,证据呢?有什么证据吗?」
「有这么一句话,信用是肉眼所看不见的。」
罗伦斯微微一笑,向后退去。
皮亚斯基好像被对方耍了一样脸色很难看,罗伦斯则立刻接着说道:
「修道院当然不可能在帐簿上面真实的记载着『狼之骨』这样的名字。在修道院购入的时候一定是以其他什么商品的名字伪装起来的。但越是想要隐瞒的东西就越会露出破绽。只要仔细检查帐目就一定能发现其中的可疑的地方。如果一开始就抱着认为不会有的态度去检查的话,自然不会看出什么问题,要是换个角度去想的话,又会怎么样呢?」
皮亚斯基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虽然事实上,我的确对狼之骨的存在深信不疑,可是我身为一个普通的行商者,坦白讲我所说的
话很难取得别人的信任。所以就需要身为同盟干部的你出面,这样比较有说服力。」
这也是罗伦斯长年行商,独自一人在不同的村庄及城市之中做生意所积累下来的经验。
即便是同样的事情,如果在那个村子之中有一名与自己相识的人与自己一起说的话,那么和自己单独一人说相比,所产生的效果真是天差地别。
所以,即便是谎言被说上很多遍之后也会有人信以为真,所以罗伦斯才对人类喜欢不起来。
品质再好的商品只有一个人卖的话也很难卖出去,而质量低劣的东西要是有两个人卖,很快就会一售而空。
这就是现实,也是做买卖的秘诀。
「可是……」
「请你好好的考虑一下。我可是在那个港口城市得到了德伊其曼先生信任的人——以我如此卑微的身份。」
皮亚斯基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不少传言都将那个几十年来在一个地方、依靠强大的权利和商业网络逐渐扩张的南部大帝国教市,比喻成织巢的蜘蛛。
虽然罗伦斯并没有亲自到过那里,但却能深刻体会这种传言的含义。
信用是肉眼看不见的。
虽然肉眼看不见,可是却绝对不能无视。
「皮亚斯基先生。」
听到罗伦斯的话,皮亚斯基的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头上的汗水也越来越多。
如果关于狼之骨的传说都是真的,那么帮助罗伦斯无异就是自己在同盟内部升迁晋级的最好手段。
可是万一这一切都只是这个癫狂的商人的戏言的话,那么相信了如此荒谬的结论的自己就将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边是天国一边是地狱。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可是一旦失败便会毫无退路。人类的面临着这样的生死抉择的时候,常常会因为迷茫而犹豫很久。
而且,迷茫往往会诞生恐惧。
「……我……对于这样的事……」
如果罗伦斯所说的话是真的呢——但即使面对这种可能性的诱惑,皮亚斯基还是心有不甘地慢慢吐出了拒绝的话。
不能让他逃掉!
到了这个时候罗伦斯必须切断对方的一切后路。
「国王。」
罗伦斯的话语掷地有声。
只有掷出这最后的杀手锏,那么事态便一定会向着决定性的方向发展。
罗伦斯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如果我说,就连国王都出动了的话呢?」
「哎……?你……这是什么意思?」
「征税。」
说出来了。
皮亚斯基面无表情,目光一直盯着罗伦斯。
和他那茫然的表情不同,现在他的头脑之中一定正在飞速地思考着吧。
皮亚斯基一下子从椅子上面站了起来。
罗伦斯则一把将他拉住。
「就算你把这件事报告给上面又能怎样?」
皮亚斯基拼命地想要挣脱被抓住的手腕,看来他所要去的地方已经被罗伦斯看透。
不管什么样的集团,那种对集团的归属意识都会使人变得像狗一样忠诚。
所以皮亚斯基在得到这样一个重大消息的时候,立刻想到报告给组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管怎样……如果不尽早报告的话……」
「报告了又能怎样?会有对策吗?」
「这和你无关!」
「你们不是早就讨论过,但没有任何对策,不是吗?」
「!」
皮亚斯基停止了反抗。
从他痛苦的表情上来看,应该是完全理解了这件事情。
「请你冷静一下,把这件事情报告给同盟也不过是平白增添大家的烦恼而已。如果在现在的这个阶段再有新的税金,那么修道院就会破产。虽然可以选择在国王面前卑躬屈膝地乞求慈悲,也可以选择傲气凛然地反抗到底。可是,到时候一旦被国王知道修道院内还藏有异端的狼之骨,那么又会如何呢?」
修道院无法脱离土地,而土地也无法脱离世俗之中的权利。
而为了支付税金借助公然干涉朝政的卢威克同盟的帮助的话,又会如何呢?
一定会被当作谋反的证据,而国王会直接派遣军队攻打吧。
不过修道院毕竟还是属于教会组织的一员,所以还有一丝希望。
作为最后的手段,修道院还拥有很多的支持者。
国王和教皇,究竟同哪一方为敌更加令人恐惧,如果是信教民众的话,一定会选择后者。
而那个时候就是同盟渗透入修道院的最佳时机。
「皮亚斯基先生。我们所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而且机会只有一次。在这里陷入一片混乱之前,我们要先给他们提出一个非常具有诱惑性的建议。这样即便他们当时没有同意,也能够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一旦这里陷入一片混乱之后,他们就会第一个想起我们。人们在溺水的时候往往会本能地抓住距离自己最近的东西。所以从乐观的角度考虑,我的计划一定会成功。」
罗伦斯绕过桌子走到皮亚斯基的面前继续说道:
「因为我对狼之骨的传说,深信不疑。」
皮亚斯基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罗伦斯。
好像两只钉子一样钉在对方的身上。
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肩膀剧烈地上下抖动着。
「皮亚斯基先生。」
听到罗伦斯的呼唤,皮亚斯基闭上了眼睛。
看起来他好像是接受了罗伦斯的提议,但是他又开口说道:
「你所说的关于征税的事是真的吗?有什么证据吗?」
上钩了。
不过现在他还没完全把饵咬在嘴里。
罗伦斯压抑住内心的激动,缓缓答道:
「你也知道我同牧羊人住在一起。而他们往往能够第一个发现撒落在外面的东西。」
皮亚斯基紧紧地闭着嘴巴,鼻孔里使劲喘着粗气,大概是想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吧。
而他现在的这种表现,就是他对罗伦斯的话充满兴趣的最佳证据。
「什么时候?」
「昨天深夜,这也是我昨天夜里没能睡着的原因之一。」
罗伦斯的耳朵里面似乎传来对方咬钩的声音。
如果征税的事情是真的的话,那么当这里得到消息的时候一定会一下子炸开了锅。
到时候别说是听自己说什么提议了,恐怕连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同盟根本不会对一个人的话有什么兴趣。
也就是说到时候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皮亚斯基一定也很清楚这一点。
也正因为如此,罗伦斯才一直都没有出声。
商人为了谋求自己的利益甚至可以整晚等待着天平的倾斜。
在雪天那独特的静谧之中,只有时间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流淌着。
罗伦斯的额头上面渗出了大滴的汗珠。
皮亚斯基慢慢地张开眼睛,对罗伦斯说道:
「一千五百枚。」
「哎?」
「一千五百枚琉米奥尼金币。究竟是多少呢?」
罗伦斯的表情立刻缓和了下来,因为他知道皮亚斯基的问题绝对不是没头没脑的傻话。
这是缔结契约的证据。
「我绝对不会让您后悔的。」
听到罗伦斯的话,皮亚斯基微微一笑,然后好似在向神灵祈祷一样擡起头来仰望着天花板,接着,又用双手擦拭起脸上的汗水。
「一千五百枚金币,真想亲眼看一看啊,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会见到的,要是计划顺利的话。」
「那我就祈祷一切顺利吧。」
第一阶段顺利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