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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从满洲到华北(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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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训练滑雪队时,我其实已带着手下去勘察过具体地形和情报,对大致情况已有了数。说到底,我是基层一线尤其是侦查尖兵出身的军官,不是那种一直在机关,几乎不下基层、更不用说去一线带兵的昭和参谋,不看现场我会发疯的。

昭和参谋们最喜欢的动作是看地图定方案,然后根据地图提供的要素比划比划就敢给下面出主意、定策略,甚至会说几月几日必须赶到某地这样的话。当然和一般讽刺不同,地形、等高线、道路他们还是会注意的,倒不是真在地图上用尺子一量就闭着眼睛不管什么地形都当平原给你定时间赶路,但实际状态远比你考虑要复杂的多,比如道路经过这么几年有没有损坏或改道?水源是不是充足?旁边是否可能有阻击?

这种行军路线如果是单独少数尖兵和侦查部队走,那或许没问题,大部队通行就会遇到问题,很可能就完不成到到达时间的硬性规定。这时候怎么办呢?聪明且清醒的军官会用第一种,抽调一部分兵力轻装前进,以较快速度抵达,然后在差不多的时间发电报:「我部已抵达指定位置。」这是假话么?不假!我部嘛,一个兵也是我部!但后方通常会理解为全部,好在基本上也没什么大问题,这就容易糊弄过去。

第二种办法就是傻办法,硬上,命令部队加快速度强行军,强行军的结果可能准点到达,但士兵的体力和锐气消耗殆尽,马上投入作战就比较困难。

当然还有第三种办法,报半真半假的情报,说「我部遭遇敌人阻击……」、「我部发现周围敌情……」阻击也许有,敌情也许也有,但可能都不大,无非是讨价还价争取时间而已。

说到底,战场这东西不是凭主观想像就能得出结论的,就像满洲事变,石原莞尔策划得这么好,能考虑的因素全考虑了,时机也精心选择过了,他能预料到张学良不抵抗?如果连这都能预料到就是神了!所以中国古代兵法总结得很好「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译者注:语出《孙子兵法》中的《计篇》】

这次给我安排的战场是吉林省松原附近,距新京差不多150公里,距离哈尔滨差不多160公里,东面是平原,西面就扼守山区和湖泊,算一个比较理想隐蔽场所,有不少游击队活动,板垣副参谋长安排在这里也有照顾我的意思:一来这里哈尔滨和新京都不远,万一有重大战事可以随时得到增援——只要一天足以;二来这里游击队比较多,容易立功。

也许有人会惊呼,距离满洲国首都150公里的地方就有这么多游击队?当时情况的确如此,治安形势是很严峻的。

我第一次去松原实地勘察地形大概是11月4日,然后又间隔3天、4天去了两次,由于我以少佐大队长的身份身先士卒,李将军有点面子挂不住,坚持也要陪同前来,不过他年纪确实有点大了,再加这么多年安逸下来,早就失去了吃苦耐劳的锐气,只来了一次就受不了——这还是我们骑马查看为主,后来我就劝他不要劳心劳力,毕竟我比他年轻不少么。

他看我不像是讽刺,或者也确实支撑不住,第二次就不再前来,而是派了他的侄子,也姓李,还是士官学校毕业的,据说在跟着他做副官,让他跟着我一起。当初为了控制满洲国的国防,我们利用投诚的中国旧军队、旧军官组建了满洲国军,然后将全国分为12个军管区,但为切实控制部队防止出现意外,所有军队关东军都是要派人的,基本上叫联系官。

联系官虽然能控制住将领,但控制不了部队,因为帝国陆军和中国军人是两个想法,而且我说实话,这批联系官多少带有高高在上的味道,对长官不是很尊敬,这就使得关系闹得很僵。后来就改进了,选拔满洲国人去读士官学校,开特科!基本要求是头脑灵活、会日语,能效忠满洲国,能与关东军保持密切联系。他的侄儿就是这个机会下被选拔的,这种特科与标准的士官学校科是两回事,相当于速成科和特别科,不但要求简单,连选拔也定向,比日本学生简单多了,不过这是额外招募的,不占用基本名额,学生们也谈不上抗议。

读者不要以为士官学校出来做个基层军官不起眼就以为士官学校很好考,这是大错特错的观念,当初旧学制中,有所谓「一高、三高、海兵、陆士」的说法。「一高」指位于东京的第一高等学校;「三高」指位于京都的第三高等学校;「海兵」指的是位于广岛的海军兵学校;「陆士」指位于东京的陆军士官学校,这都是相提并论的顶尖学校。一高和三高分别可视作东京帝国大学与京都帝国大学的预科,虽然士官学校入学考试的试卷难度不如一高和三高,但一旦考上则学杂费全免、且有薪水可拿,故而吸引了大量家境贫寒的学生报考,以致入学竞争压力甚至略高于一高和三高。

士官学校录取比例多年来稳定在2-3%,陆军人数还多一点,海军更难,像我毕业时整个小学80多号人只有2个考进士官学校,其中我运气很好是第一次考进,另1个是复读了1年后才考入的。所以我孩子据此认为我是学霸,其实真不是,当时比我读的好的学生还有一些,不过他们家境普遍比较好,都冲着一高、三高去了。在家境贫寒的学生中,或许我才能名列前茅,真到了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看到全国的优秀人才汇聚一堂,你才知道真正的学霸是像石原元帅或堀长官那样让你一辈子仰望的。所以海军搞吊床号我觉得也能理解,这种心态读书时就养成了——你学习都不如我,凭什么说比我能耐大?

现在由于普及高中教育又取消中学预科直通大学的政策,一高、三高的名头和以前比不行了。国家长治久安,30多年不打仗了,军人地位也有所下降,或者不如说整个国家国民生活改善、家境贫寒减少,少子化趋向出现,还停止了从初中招募改为一律从高中毕业生招募的做法,所以士官学校也没当年那么吃香了。这我认为都正常,我唯一担心的是年轻人的身体,那可真是下滑得厉害:我今年82岁,如果现在让我去跑5公里,速度虽然慢点,但还可以完成,我儿子60不到,5公里已经跑不动了,快60的儿子我没什么好抱怨,我那30出头的孙子前年陪我跑了一次居然气喘吁吁,跟不上我老头子的步伐不说,整个人最后差点要瘫倒在地,还是我扶他回家,我才感到绝望——这种人要是去当兵,第一个月就得死!从这个意义上说,「昭和男儿、平成废物」的调调或许还有点道理,但现在体能这么差,还敢动不动叫嚣打仗?真以为打仗就不用体力了!除了体能下降,近视率也是个大问题,我看现在一半年轻人都戴眼镜,这真是要命!(编者注:此段系第二次采访时添加,平成23年,日本本土16-30岁的近视率将近53%)

说起士官学校和中国留学生,我又想起某些故事,不吐不快。

日清战争后,由于帝国胜利使清国上下的观念进行转变,从看不起帝国到羡慕、敬仰,有越来越多的留学生到日本学习军事技术,前前后后可能有1000多人,形成了独特的留学生潮流。【译者注:自1900年第一期到七七事变前后毕业的最后一期,中国(清国)留学生共计29期,将入学但未获毕业的也包括进去,接近1800人】

赴日留学生并不单纯指中国,还有韩国(编者注:日韩合并前)、印度、暹罗等其他国家,学制与日本学生不同,所以中国留学生的「几期几期」是独自排的,与陆士日本毕业生的「几期几期」并不一样,不但学制单独排,授课也是分别授课,这里面并不全然是歧视:一则外国留学生入学只需递交申请,无需经过严苛的入学考试,所以学力基础肯定不如经过严密选拔的帝国学生;其次他们毕竟是外国人,日语水平也存在问题,需要补课;再次,外国留学生学习年限不定,与日本学生的学年难以配合;最后有些科目、课程作为帝国军事机密是不能传授外国学生的。

因此,除偶然相合的情况下共同举行毕业典礼,及其他一些特殊典礼仪式外,陆士外国留学生的学习与生活基本不会与日本学生一起,所以说蒋百里先生夺取第一、获得天皇御赐军刀之类都是传言,非要说第一,可能也就是同期中国留学生或全体留学生中第一,因为他们根本不会和日本学生一起排名,更谈不上「中国留学生抢了日本学生第一名」之类的谣言。【译者注:即便日本学生也不是完全一致,因为日本学生中还区分了「普通学生」与「皇族·王公族学生」,后者不参加普通学生的成绩排名】

不过蒋百里先生的水平我还是很敬佩的,实际上如果他们这批军人中的佼佼者和我们接受一样的士官教育,第一或许不一定能有,但排名上游肯定毫无疑问,至少比我肯定强——我写不出他那种「以空间换时间」的战略学问。

说到陆士就不能不谈蒋中正先生的瓜葛,后期我在中国潜伏,在共产军中原野战军部担任副参谋长兼对外联系部主任,有一天司令员刘伯承和政治委员邓小平把我们召集起来开会,说党中央毛主席已下了部署,要与蒋介石和国民党进行全面战斗,要求我们在部队上下把蒋批倒批臭,要搞好宣传,发动民众,但又不能捏造,要有真凭实据。会上大家发表了很多意见,轮到我说话时我补了一句:「其他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蒋介石的一个污点,他伪造学历!」

中国历来是很尊敬读书人的地方,和日本一样有学历崇拜症,伪造学历这种事说穿了是人品败坏的显著标志,所以大家一听都很感兴趣,连忙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蒋先在东京振武学校【译者注:1903年开始办学】进行「预备教育」,但这并不是陆士预科,陆士预科叫陆军预科士官学校,振武学校所谓预科是自己宣传的,实际就是个学习培训班(编者注:类似于今日在各城市兴办的东京大学入学准备班,谁都可以办,其实是考前辅导班),且该校是专门针对清国留学生设立的,目的是针对学生进行军训与语言教育,蒋于明治40年(1907)7月入学振武学校,三年毕业后以「士官候补生」身份至驻扎新潟县高田的帝国陆军第十三师团野炮兵第十九联队实习,结果次年实习尚未结束便私自离日归国参加革命,压根没进过陆士的门,遑论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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