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追忆篇 第五章(1/2)
【13】西元二〇九二年八月八日/冲绳别墅
从第一天就风波不断的冲绳假期,也在昨天恢复平稳。今天到目前也是风平浪静。
虽然暑假无聊也是个问题,但如果假期还得劳心处理麻烦事,更令人敬而远之。
我们抵达冲绳的第四天,终于可以尽情享受南国假期。
不过,哥哥是否包括在「我们」之中,则是个大问号。
现在时间是下午一点。我正在房间看书代替午睡。樱井小姐找来一本罕见的纸本魔法书,我在书桌摊开书本,心不在焉地阅读。
心不在焉也无妨。反正我无法完全看懂。
刻意制作成纸本书的魔法说明书,尽是高度专业的内容,连魔法科高中生都难以看懂,如果国一的我自认看一次就懂,那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不过,那个人或许看得懂就是了。
那个人——哥哥应该正在将CAD连接在搬进自己房间的工作站,专注敲着键盘。
用来连接的CAD,是前天一位姓真田的中尉送他的两把手枪。
明明刚开始应该只是「借」,不知何时却变成用「送」的了,我很想质问国防军这么做是否没问题……但我并不是无法理解他们想「先行投资」的念头。不过很可惜,这笔投资一定会血本无归。因为那个人是我的「守护者」,不可能从军。
没理由拒绝赠礼,但终究是试作品。应该只算是当成伴手礼,送给有前途的参观者。
不过,那个人似乎很喜欢这份伴手礼。
包括前天、昨天与今天,他只要有空就在把玩CAD的系统——他至今明明没展现过相关技术,却居然会调校CAD。他也因此无暇休息吧。
这样不腻吗?
玩CAD这么有趣?
不过,虽说是调校,反正也只有更换开关功能的程度吧……
回过祌来,我站在那个人的房门前面。
呃,我是来做什么的呢?
我想做什么?
我无视困惑的心,为了敲门而举起右手。
又顺从困惑的心,在要敲门时停止右手。
总觉得自己是在没有观众的舞台演戏的小丑。而且是三流小丑。
我叹了口气,放下手。
原本打算就这么转身离去,但是有些太迟了。
外开的门,发出喀嚓的声音轻轻打开。
这是考量到外面有人的开门方式,托福我不用上演门板撞到鼻头的老套短剧,但我没有余力装作若无其事般逃走。
「请问有什么吩咐?」
哥哥一副像是知道我站在门外的表情(其实他应该知道),一看见我就如此询问。
「啊……那个……呃……」
「请说。」
我变得结结巴巴,哥哥耐心等待我回应。
以感觉不到正在等待的扑克脸注视着我。
哥哥冷静的眼神,使我越发困惑。
「那个……方便打扰吗?」
这样下去会陷入恐慌。我受到这股危机感的驱使,凭着一股气势在陷入恐慌之前说出口。虽然说完立刻心想「进去之后要做什么?」但事到如今想这种事也没用。
我这时大概满脸通红。脸红的我像是瞪人般(其实我没有瞪他的意思)注视,使得那个人到底有些惊讶,却没有进一步乱了分寸,而是按着门邀我入内。
房内还是一样简朴,应该说空无一物。
空荡荡的室内,静静运作中的工作站,高声主张自己的存在感。
「所以,请问有什么事?」
我无法回答哥哥的询问。
这时候的我,注意力集中在以裸露的管线连接工作站的半分解CAD,以及塞满荧幕的方程序与英文本串。
这一幕,简直像是CAD的研发实验室一样……
老实说,我简直吓破胆。
不过,哥哥接下来这句话,迅速拉回我的意识。
「大小姐?」
「请不要叫我大小姐!」
我出言怒骂,哥哥吓得愣住。
这个人哑口无言的样子真的很罕见,但我觉得在所难免。
何况我自己也吓一跳。
因为……
我刚才的声音,宛如惨叫一般。
如同随时会哭出来的声音。
「啊……」
「…………」
「那个,唔……对!如果不从平常开始习惯,可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说溜嘴吧?」
哥哥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怀疑」。
他怀疑我是否正常的疑惑眼神,使我差点受挫。但我绞尽力气,坚持这个借口。
「所以请叫我深……深雪!」
不过,我至此达到极限。
我抱持终于说出口的想法,只说出这句话之后,用力闭上双眼。
如同害怕被骂的幼童,闭上双眼、紧握双手低下头。
不晓得在害怕什么,真的就像是幼童无条件地害怕家长的惩罚。
「……我知道了,深雪。这样就好吗?」
哥哥的回应好温柔。
不是一如往常如同大人的拘谨语气,是朋友交谈般的和善说法。
这应该是哥哥和我以外的同学,或学弟妹交谈时的用语及语气。
哥哥温柔地对我说话,并且以温柔眼神注视我。
「……这样就好。」
我这次真的好想哭。
光是忍住泪水就没有余力。
「不好意思,我要回房间。」
我知道忍不了太久,因此从哥哥面前逃离。
逃进自己的房间,整张脸按在枕头上。
因为我明白了。
连那份温柔都只是作戏罢了。
即使是平凡的兄妹之间,哥哥理所当然地会对妹妹所说的简短话语,都是经过冰冷计算输出后的结果。
我无须理由就明白了。
因为我是那个人的妹妹。
我憎恨着只有这种时候相通的兄妹联系,压抑着声音哭泣。
【14】西元二〇九二年八月十一日/冲绳别墅~空军基地
接下来这两天,是一如往常的日子。
那个人一如往常地跟在我身后,我总是对那个人颐指气使。
我曾经想对哥哥好一点——不对,现在也这么想。
因为我觉得,要是我能对哥哥好一点,就可以改变某些东西。
不过,我只有因而体认到,长年养成的习惯难以矫正。
昨天以及前天,我依然任性地对那个人颐指气使。两周的假期还有七天。接下来这七天,我应该也同样会如此对待那个人吧。这样的我好丢脸。
……明明直到一周前,都不会在意这种事。
我究竟怎么了?
我不懂自己的心,不懂自己期望什么。
想到今天也得抱持这种烦闷的心情度过,我就有点忧郁。
不过,幸好——用这两个字过于轻率,但我似乎不用烦恼这种事了。
无暇烦恼这种事。
刚好在用完早餐时,所有情报机器发出了紧急警报。
警报是由国防军发布。
换句话说,是外国的攻击。
我紧盯着电视画面。
『由西方海域入侵。』
『未发出宣战布告。』
『以飞弹潜舰为主力的潜舰部队无预警袭击。』
『现正以半上浮状态攻击庆良间诸岛。』
陌生的字词排列成为情报洪水,使我差点就陷入恐慌。但「飞弹潜舰」这个名词引起我的注意。前几天出海时遭遇潜舰攻击,难道就是前兆?
「属下和真夜大人联系,请她给个方便!」
樱井小姐以难掩焦急的语气提议。
「嗯,麻烦你了。」
母亲回应的声音,也同样有些紧张。
我觉得在所难免。
因为,我们没料到毫无前兆就会受到战争波及。
电视主播从刚才就不断要求观众冷静地行动,但主播自己就慌张到令人同情的地步。
那当然。在这种状况,要求别慌张才奇怪。
我之所以还没真正陷入恐慌,只是因为没有真实感。虽然像是置身事外,但我觉得自己借由某种逃避现实的态度保住自我。
不过……这个人呢?
哥哥默默地以小型终端设备,阅读比电视更详细的数字信息情报。这样的他仿佛将慌乱、紧张或焦虑等人类的情感遗忘在某处了。
他沉着深思的样子,即使有人说他是精密的机器人,我似乎也会相信。
哥哥或许和我一样,没有实际面临战争的感觉?
还是说,他真的没有任何感觉?
哥哥在我的注视之下,露出诧异的表情。
怎么回事?我抱持这个疑问注视,于是哥哥从夏季外套的怀里取出通信终端设备。
「是,我是司波……不,我才要感谢您几天前的关照……到基地?」
我从哥哥的回应,推测对方是前几天那位国防军上尉。
不过,基地应该完全处于战争状态才对。上尉究竟有什么事?
「感谢您的提议,可是……不……好的,我请示家母看看……好的,晚点联系。」
结束通信时,看着哥哥的人不只是我。
坐在沙发上的母亲转头看着哥哥。他起身朝母亲行礼致意。
「夫人。」
那个人如此称呼亲生母亲。
明明是非常时期,我却感受到揪心的痛楚。
这是在之前——在一周前没感受到的痛楚。
「恩纳空军基地的风间上尉提议,邀请我们进入基地的避难所避难。」
「咦?」
我不禁发出声音,反射性地掩嘴。
明明只见过两次面,实际上只算是见过一次面,为什么……?
接连发生意外状况,我的情绪即将进入饱和状态,但惊讶的事情不只如此。
「夫人。」
樱井小姐朝母亲递出无线语音通信组件的「话筒」。
「真夜大人打电话过来。」
这次我连「咦」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姨母打电话过来?
打给母亲?
母亲与姨母是双胞胎姐妹,即使打电话过来,表面上也没什么好奇怪……不过母亲与姨母交恶,在四叶内部是公开的秘密。
不到相互仇视的程度,却维持一种冷战状态。
所以,母亲刚才也没主动联系……
我基于另一种意义而紧张。眼前的母亲像是嫌麻烦般,将话筒抵在耳际。
「喂,真夜?……对,是我……这样啊,原来是你安排的……不过,这样不会反而更危险吗……也对……我知道了,谢谢。」
母亲讲完电话,将话筒递给樱井小姐。
「夫人,真夜大人怎么说?」
樱井小姐接过话筒,提出理所当然的问题。
「她和国防军协调,会收留我们进入避难所。」
「那么,达也刚才接的电话……」
「就是这么回事吧。」
「但是,这样不会反而更危险吗?」
「我也这么问过。」
……为什么?相较于民间避难所,军方避难所不是更加坚固安全吗?
「明明不是处于明确敌对状态却忽然偷袭,无法期待这种对手会照规矩来。」
「这……或许吧……」
我看到母亲、樱井小姐与哥哥的表情就发现,似乎只有我不明白原因。就算这么说,我也不想请他们详细说明……这个疑问暂时放在一旁吧。
「虽然只是举手之劳,但真夜毕竟费心帮忙安排,就照她的话去做吧。达也。」
「是。」
哥哥即使至今一直站在旁边无人理会,依然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既然他自己没露出不服气的表情,我铁定也不该在意。
「通知上尉,我们接受邀请,并且请他派人迎接。」
「遵命。」
即使看起来像是把所有麻烦事扔给哥哥,也一定是我想太多吧。
其实我早已预料到了。
从基地前来迎接的军人,是那位桧垣乔瑟夫上兵。
「达也,久等了!」
「乔,感谢您专程过来。」
「别讲得这么见外。」
桧垣上兵脸上,完全是对好友露出的笑容。
哥哥多少有点顾虑,却依然露出交情十分融洽的表情。
无论怎么看,哥哥对这位刚认识的上兵的态度,都比我们家人亲切。
母亲之所以蹙眉,肯定是哥哥粗鲁的态度惹她不高兴。
总不会是因为哥哥对待他人的态度,比对待亲人还要融洽而生气吧?
桧垣上兵不晓得是察觉母亲的不悦表情,或是察觉樱井小姐不耐烦的样子,他暂时收起装熟的态度,以军人风格的拘谨动作向我们敬礼。
「在下遵照风间上尉的命令,前来迎接各位!」
「辛苦了,麻烦带路。」
「是!」
上兵以响亮到不必要的声音说明来意,樱井小姐有些不敢领教般回应。
桧垣上兵完全没在意这件事。
……老实说,我希望他稍微在意。但我也明白,现在最重要的是请他带我们去基地。
道路满是避难的市民,动弹不得的车子狂按喇叭,加上人们的怒骂声,形成混沌的漩涡——这样的光景并未出现。
全岛悄然,只有深色军用车辆来往于马路。
与其说是处于敌袭警报状态,感觉更像是发布戒严的气氛——虽然这么说,但我只从纪录片看过这两种状况,所以不晓得实际上是如何。
搭乘国防军交通车的我们,一路上没有被拦下来临检,也没有暴露在敌方的攻击之下,平安抵达基地。
即使是开战至今一小时,依然没查出敌方国籍的完全奇袭,海军与空军似乎也成功地在海上抵挡住敌军。
不过,除了相信国防军发布的情报,我们无从得知本岛以外的状况。
到基地避难的民众不只我们,令我感到意外。
即使不到百人,看起来也有近百人逃进这里。
这个房间除了我们,还有五位民众等待军方安排进入地底防空洞。
虽然是多管闲事,但当前敌人来袭,带这么多无关又没用的人进入基地没问题吗?
说不定,我们也——我也非得上战场。
不能只依赖樱井小姐。母亲身体依然欠佳,光是坐在沙发也不太舒服,必须请樱井小姐保护这样的母亲。
我直到今天为止都没有堪称是实战的经验,不过我的战斗魔法技能得到认同,保证不输给成年的魔法师。
对此打包票的是樱井小姐,所以可信度应该够高。
即使如此,也不足以协助我消除不安。我悄悄看向身旁。
哥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平常总是站在我后方或斜后方,这次却低调地坐在我身旁。
哥哥怀里藏着两把随时能使用的手枪造型CAD。
这个人理应也没有堪称「实战」的经验,却和我不同,有过好几次互相厮杀的经验。
杀人的次数,不只五次或十次。
我未曾亲眼确认那种场面,但对我说这种谎没有好处,所以肯定是真相。
哥哥沉着冷静,如同证实他具备这种经验。
没有胡乱移动目光,也没有心神不宁地摇晃身体。
看着哥哥,就觉得不安的心情稍微平复。
再看一次吧……我抱持这个念头,悄悄看向哥哥侧脸。
不知为何,我们四目相对了。
咦?咦?什么?为什么?
「深雪,放心吧。」
……!
那个人依照三天前的约定,称呼我「深雪」。
不是当时那种假装温柔的声音,是音量很小却相当温柔的声音。
「有我陪着你。」
……这样……太犯规了……!
我不晓得该露出什么表情。
不晓得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不对!这是吊桥效应!鬼屋效应!是斯德哥尔摩症候群……这个似乎不太对,不过总之是鬼迷心窍啦!
偏偏在这种时候,对亲妹妹说这种像是泡妞的话语,太轻率了!
而且他本人完全没那个意思,更令我火大!
我瞪向哥哥。
哥哥随即忽然起身。
咦?我的表情这么恐怖?
——事态正急遽演变,不接受我这种和平的搞笑。我立刻体认到这一点。
◇ ◇ ◇
忽然起身的不只是哥哥。
片刻之后,樱井小姐也撞开椅子起身。
和我们同房的陌生人们吓了一跳,有点战战兢兢地注视那个人与樱井小姐。
「达也,这是……」
「樱井小姐也听见了?」
「所以,果然是枪声……!」
「
而且不是手枪,是全自动枪枝。恐怕是冲锋步枪。」
……咦?也就是说,敌人打进来了?
为什么?
这里不是国防军的基地吗?
「知道状况吗?」
「不,从这里没办法……这个房间的墙壁,似乎有妨碍魔法的效果。」
「也对……看来似乎设有古式的结界术式。不只这个房间,整栋建筑物好像都被妨碍魔法侦测的术式覆盖着。」
「但如果是在室内使用魔法,似乎不成问题。」
樱井小姐同意哥哥这番话。
明明我都不知道……
「喂,你……你们是魔法师?」
忽然间,坐在不远处的男性,向哥哥与樱井小姐搭话。他身穿剪裁合身的衣物,是看起来具备社会地位的壮年男性。和他坐在一起的大概是家人。
「是的,怎么了?」
忽然被搭话的樱井小姐,以隐含疑惑的声音回应。这位男性随即以傲慢的态度(但大部分应该是虚张声势)说下去。
「既然这样,去看看发生什么事吧。」
……这是怎样?
简直像是命令佣人的语气。
感觉好差……!
「……但我们并非基地相关人员。」
樱井小姐也以不高兴的语气回话。
如果有必要,樱井小姐想装成多么和善应当都没问题,但是对方和我们毫无血缘或交情,而且也没有利害关系,樱井小姐大概认为没道义那么做吧。
然而,樱井小姐理所当然的主张,对这名男性行不通。
「那又怎样?你们是魔法师吧?」
「就说了,我们……」
这名男性完全不把樱井小姐的话语听进去。
「既然这样,理所当然有义务为人类效力吧?」
……!
没想到这个时代,居然还有人面不改色就说出这种话……
而且是当着魔法师的面……!
「您此话当真?」
樱井小姐的声音也蕴含杀气,眼神应该也变得更加凶狠。
这名男性终究似乎也吓到的样子,发言却依然傲慢。
「到……到头来,魔法师是为了服务人类而打造出来的『东西』吧?既然这样,和是否从军应该无关。」
我愤怒、震惊过度,说不出话语。
这名男性刚才这番话,是绝对不能说的话语。
不过这无疑是真相的一角,许多不是魔法师的人们,至今依然这么认为。
「原来如此,我们是被打造出来的存在,不过……」
代替我反驳的,是至今交给樱井小姐应付这名男性的哥哥。
哥哥的语气听起来挖苦,没有隐藏嘲讽之意,丝毫感受不到愤怒或动摇。
「我们没义务为你效力。」
「什么?」
「魔法师是为人类社会的公益与秩序效力,没有为素昧平生的个人效力的道理。」
为人类社会的公益与秩序效力,是「国际魔法协会宪章」的其中一段,不是魔法师的人也很熟悉这句话。这名男性当然也知道吧。
「区……区区小孩子居然这么嚣张!」
正因如此,他才会出现这种反应。
这名男性满脸通红、频频颤抖,朝哥哥怒骂。
我仰望哥哥,他的眼神满是侮蔑与怜悯。
「真是的……都老大不小了,在小孩子面前这样不丢脸吗?」
即使同样使用「小孩子」这个词意义却完全不同。
这位连姓名都不晓得的男性惊觉不对,转头看向家人。
他的家人们仰望着他。
他的孩子们,秉持孩子特有的洁癖个性,以轻蔑的眼神看他。
男性乱了分寸,哥哥在他身后落井下石。
「此外,您似乎有所误会……这个国家的魔法师,八成以上源自血统交配与潜力开发。即使包含接受局部处理的魔法师在内,以生物学『打造』的魔法师,也不到全体的两成。」
「达也。」
这时,出面打圆场的人是母亲。不过我认为母亲恐怕不是基于这个意图。
她就这么靠在沙发椅背,以慵懒声音调用哥哥。哥哥从发抖的男性背影移开视线。
「请问有何吩咐?」
「去看看外面的状况。」
母亲一如往常,以听起来冷淡的语气,做出直截了当的指示。
但哥哥难得地对此面有难色。
「……但是既然无法掌握现状,就无法忽略此处遭遇危害的可能性。属下现在的技能,无法在远处保护深雪。」
「深雪?」
母亲以冰冷声音打断哥哥的反驳,就这么维持冰冷视线,眯细双眼。
「达也,认清自己的身分。」
只有语气温柔,声音却冰冷到令人背脊发抖。是我希望哥哥叫我深雪,但母亲温和却不容反驳的声音,使我甚至无法兴起为哥哥辩护的念头。
「——恕属下失礼。」
哥哥出言道歉,没有进一步反驳。
「……达也,这里交给我。」
樱井小姐从旁插嘴,如同要重整场中窘境。
母亲露出失去兴趣的表情,从那个人身上移开目光。
「明白了,属下去看看。」
哥哥向母亲的侧脸行礼致意,离开房间。
那名男性的家人投以畏惧的眼神,但哥哥与母亲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室外传来像是鞭炮爆炸的声音。
当然不可能是在举办庆典之类的活动。
如今,我也清楚听得见枪声。
而且,接近过来的不只是枪声。
数个脚步声接近这个房间,在门外静止。
樱井小姐站在我与母亲前面。
她的CAD手镯,已经保存足以展打开动式的想子。要像这样长时间维持随时能发动的状态很困难,樱井小姐的技术实在高明。
我只看得见她的背影,但她应该正在犀利地瞪着门口。
「打扰了!我是空降第二中队的金城一兵!」
感觉得到维持警戒的樱井小姐稍微放松紧张情绪。我听到门外的声音也松了口气。
看来是基地的阿兵哥前来迎接。
打开的门外,是四位年轻的阿兵哥。看起来都是「遗族血统」的第二代,但我不甚在意。这座基地本来就具备这种特性吧。
他们手中握着带有热度的机关枪,应该是一边和敌方交火一边赶来的吧。
「我们带各位前往地底防空洞,请跟我们来。」
这番话正如预料,我却不得不犹豫。要是现在离开这个房间,会和哥哥分散。
「不好意思,我们有一个人去外面观察状况了。」
我说出这件事之前,樱井小姐就告知金城一兵。
这位一兵果然面有难色地蹙眉。
「不过,部分敌人已经深入基地,待在这里很危险。」
这也是就某种程度来说正如预料的回应。
「那么,请先带那边几位离开吧。」
但是,母亲这段发言完全出乎预料,令我意外。
「我不能扔下儿子自己走。」
我与樱井小姐默默相视。
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说法,但我实在无法拭去突兀感。
「可是……」
「你叫作金城吗?她们都那么说了,就先带我们过去吧。」
观察我们动静的那名男性出言要求,于是四位阿兵哥以严肃表情相视,轻声讨论。
「……属下觉得,达也只要拜托风间上尉,应该不难和我们会合吧?」
樱井小姐趁机轻声询问母亲。
「我并不是在担心达也,那是表面上的说法。」
母亲压低音量如此回应。
我拼命朝着开始颤抖的膝盖使力。
明明是亲生儿子,母亲为什么能对那个人冷淡到这种程度……?
「那么?」
「是直觉。」
「直觉?」
「对。我直觉认为不该相信这些人。」
樱井小姐立刻恢复为最高度的紧张状态。
我也忘记膝盖的颤抖。
其他人就算了,但这份「直觉」,来自曾以别名「忘川之女王」而受人畏惧的母亲。
母亲擅长的不是知觉系或预知魔法,是精神干涉的魔法,但是使用「精神」相关魔法的魔法师,经常具备敏锐直觉型的洞察力。甚至有学者提出假设,认
为这种魔法师和「阿卡西记录」密切链接……但也有像我这样的例外。
四人刚好在这时候讨论结束。
「不好意思,还是不能让各位留在这个房间。关于另一位,我们会负责护送他避难,所以请各位一起走吧。」
遣辞用句和刚才相同。
但我觉得他们的态度变得像在威胁。是因为我先入为主的观念吗?
「迪克!」
新登场的人物,促使这一幕急遽演变。
金城一兵忽然朝着说话的人——桧垣上兵开火。
靠走廊的墙壁没有窗户,所以看不见是否打中了,但刚才的声音确实是桧垣上兵,而且金城一兵以机关枪朝声音的方向开火。
那名男性的家人放声尖叫。
金城一兵的同伴将枪口指向室内。
樱井小姐展打开动式,但脑中有一种像在刮玻璃的「噪音」,妨碍魔法式构筑。
这是想子波?演算干扰?
我捣住耳朵看向门口,四人之中,一人戴着黄铜色戒指。
至于这边,母亲按着胸口蹲在地上!
不妙……!
母亲的想子感受力天生敏锐过度,加上年轻时过于逞强造成的伤害,使得她最近对想子波的抵抗力大幅衰退。
演算干扰的想子波,甚至对她的身体造成负面影响。
非得阻止演算干扰才行!
「迪克!阿尔!马克!班!为什么?」
捣住耳朵的手掌另一边,传来桧垣上兵的怒吼声。
太好了,他没中弹……
「为什么背叛军队!」
「乔,我才想问,你为什么要对日本讲情义!」
金城一兵在每枪的空档(原来机关枪也可以单发射击——我抱持这种一点都不重要的感想)如此怒声回应。
「迪克,你疯了吗?日本不是我们的祖国吗!」
「日本怎么对待我们的!就算像这样志愿从军,为日本效力,我们到最后还是『遗族血统』不是吗!我们经过再久依然被当成外人!」
「不对!迪克,这是你的误解!我们的外国籍父母无疑是外人。几个世代之前就住在这里的人,当然会稍微把我们当外人看待!但在军中!在部队!长官与同袍都视我们是战友!视我们是同伴接纳!」
「乔,那是因为你是魔法师!你具备魔法师的利用价值,军方才会给你好脸色看!」
「迪克,你居然说这种话?愤慨地认为自己是遗族血统就被排挤的你,只因为我是魔法师,就把我当成和你们不一样?迪克,你不把我当同伴吗?」
枪声中断。
而且,演算干扰的想子波也减弱。
好机会!
从这种不稳定的状况来看,使用晶阳石的人不是魔法师,没有魔法演算领域。只是想子存量多一点,却没办法控制想子。如果以为这种普通人使用的演算干扰,就能一直牵制我这个四叶家下任当家候选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不使用CAD。启动的时间太浪费了。
既然这样,只能使用那个魔法。
继承自母亲的精神干涉魔法。
和母亲的魔法「精神构造干涉」不同,却同样是朝对方精神产生作用的魔法。那是冻结对方精神的魔法。
为了避免波及无辜的人,我只瞄准戴着晶阳石戒指的那个家伙——
我发动精神冻结魔法——「悲叹冥河」。
演算干扰停止了。
我知道对方已经「静止」。
这是我第三次「停止」人类。
虽然不是杀害,但是永不融化的冻结、不再动作的静止,等同于死亡。
我紧咬牙关承受罪恶感。
导致宝贵的时间无谓地流逝。
这是我过于天真。
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应。
对方明明不只一人。
枪口明明朝向这里。
对方在樱井小姐发动魔法的同时扣下扳机。
樱井小姐构筑的魔法式,在产生效果之前就消散了。
机关枪的一轮扫射,在我、母亲与樱井小姐身上留下弹孔。
中枪的部位……
与其说痛……
不如说热。
我的身体……
好冷。
我感觉得到,生命随着鲜血流逝。
我要……死掉了……
原本以为死前会感受到更多不同的后悔与执着,却出乎意料地满脑子空白。
若要说有唯一的遗憾,就是我想再好好对那个人道歉。
要是没有我,那个人理应能活得更加平凡。
活得更加自由。
对不起,哥哥。
真的对不起,哥……
「深雪!」
我以为是幻听。
我正在思考哥哥的事情,所以我以为自己称心如意地在脑中伪造哥哥的声音。
因为,哥哥不可能将情绪表露在外,以如此拼命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
不可能阻止我死去。
我好不容易睁开双眼,看见云层覆盖的天空、消失的墙壁、不见的反叛兵,以及朝我伸出左手的哥哥。
哥哥的左手,释放出压倒性的「某种东西」。
这东西覆盖我依依不舍而濒死的身体,轻易穿破我的情报强化护壁,注入我的身体。
哥哥的「心」包覆着我的身体。
我只能以这种方式形容。
读取我身体的一切,全部再度打造。
逐渐重新打造我的身体,以及「我」自己。
这是哥哥的意志,哥哥的力量。
形容为魔法实在过于强大、过于精致、大胆、细腻。
不对,这肯定才是真正的「魔法」。
这才真正值得称为魔法。
我感觉看见死神逐渐远离。
死神似乎感到束手无策,懊悔不已。
这当然铁定是幻觉。
不过,幻觉中的死神颇具人性,让我不禁轻声一笑。
血腥味涌上喉头的现象,完全没发生。
「深雪,你还好吗?」
变得清晰的视野,满是哥哥担心的脸庞。
我第一次看见这个人露出如此真实的情感。
「哥哥……」
这两个字不知为何,流畅地脱口而出。
没有结巴,也没有突兀的感觉。
「太好了……!」
我可以更加乱了分寸。
可以更加惊慌失措。
因为,那个人用力地、确实地,紧抱着我的身体。
——不过,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哥哥的怀里是我应当身处的归宿。
我抱持这种或许相当厚脸皮的感觉。
所以哥哥放开我的时候,我反射性地抓住哥哥上衣的衣袖。
哥哥睁大双眼回应我的目光,接着眯细双眼,用力抚摸我的头。
「啊……」
我不晓得如何解释自己不禁发出的这个声音。
哥哥露出有点尴尬的笑容,害羞似地转过头去——绷紧表情。
虽然是面无表情,却不是缺乏情感,是完全集中精神导致面无表情。
他的侧脸像是在拼命回想某些事。
他的视线前方,是生命之火即将消失的母亲与樱井小姐。
「哥哥!」
哥哥没回应我的呼唤,大概是专注到没有那个余力,就这样以左手抽出CAD。
我感觉到无法置信的大量想子,在哥哥体内活化。
哥哥构筑出一具可以容纳庞大数据的想子情报体容器。
哥哥的食指扣下CAD的扳机。
母亲的身体,看起来似乎被哥哥的左手吸入了。
这当然是错觉。
我不知道哥哥怎么做的,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正因为自己也被这么做过,所以能正确推测。
哥哥将构成母亲身体的所有情报,拷贝到自己的魔法演算领域,以加工之后的情报体,改写母亲的身体情报。
中枪的伤口消失。
染湿衣服、飞溅在地板的血迹消失。
母亲缓缓往前倒,我连忙跑过去,扶起母亲的身体。
母亲有些喘不过气,但确实在呼吸。
和中枪前一样……不对,这是……把中枪当成没发生过?
哥哥左手的CAD指向樱井小姐。
他迅速又流畅地完成想子情报体的准备,刚才对
母亲使用时,和这次根本没得比。
明显熟练许多……?
哥哥光是三次经验,就逐渐完成「完全复原他人驱体」的超高端魔法!
我因为畏惧而颤抖,同时也认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这个人是我的哥哥——
我内心满是骄傲。
再也不在意自己一无所知的愚蠢。
樱井小姐以不敢置信的表情,俯视自己的身体。
母亲还没清醒,但呼吸相当稳定。赶来的军医表示她不是昏迷,单纯只是睡着,所以不用担心。我听完松了口气。
「抱歉,内部出现叛徒,完全是我们这边的疏失。虽然做任何事都无法赎罪,但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国防军会尽可能给个方便。」
如今,哥哥在我身旁和风间上尉相对。
哥哥请低头道歉的风间上尉擡起头。
哥哥能在紧要关头赶赴刚才的场面,似乎是多亏风间上尉与真田中尉提供助力。此外,那些反叛的士兵们,似乎原本想掳我们当人质,从结果来看,幸好桧垣上兵赶来,我们才免于陷入那样的境遇——不过事实上,反叛士兵的真正目标是同房的那位男性,我们只是遭到牵连。那个人是军需企业的重要干部,现在和家人一起收容在其他房间。换句话说,我们因为军方安排和那位男性同房而差点没命。即使如此,多亏桧垣先生为我们争取时间,哥哥才来得及搭救,这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不过,要不是哥哥的那个魔法,母亲、樱井小姐还有我,现在肯定死了。
我在心情上,无法不追究这一点。
「那么,请先告诉我们正确的现状。」
但我不打算主动提出任何要求。
虽然对不起樱井小姐,但我也没有允许她开口的意思。
即使母亲清醒,我也希望母亲此时保持沉默。
因为,这是只属于哥哥的权利。
「敌方是大亚联盟?」
「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应该没错。」
「成功在海上抵挡敌军的说法是假的吧?」
「对。敌方的潜水抢滩部队,已经在名护市西北方海岸登陆。」
……也就是说,当时的潜水舰是来探路的?
「敌方也已经掌握庆良间诸岛近海的制海权。从那霸到名护,和敌方串通的游击兵,在各处妨碍我军兵力调度。」
……状况比想像中严重。
「但是不用担心。游击兵人数原本就不多,目前已经制服约八成左右了。军方内奸应该也会立刻解决掉。」
「确保登陆地点的目的已经完成,他们应该毫无用处了。大亚联盟经常宣称人力过多,即使失去再多弃子,在下认为他们也不痛不痒。」
哥哥平淡地指摘,使得风间上尉露出如同有苦说不出的扭曲表情。
「那么接下来,请将家母、妹妹与樱井小姐收容在安全场所保护。可以的话,请收容在比避难所更安全的地方。」
「……收容在防空指令室吧。那里的装甲强度是避难所的两倍。」
……我无言以对。军人坐镇的指令室,居然比民众的避难所更加固若金汤。不过,军方基地或许都是如此。
「再来是最后一个要求。请借在下一套装甲服加步兵装备。不过虽说是『借用』,如果是消耗品就无从归还。」
「……为什么?」
哥哥的这个要求,连我也不禁感到疑问。
哥哥,为什么?
而且,您刚才没把自己列入要求军方保护的对象,为什么?
我窥视哥哥双眼,想知道他的真正用意,却倒抽一口气。
哥哥的眼中……
是形容为暴怒也不够的——
炽烈肆虐的苍白业火。
「他们胆敢对深雪下手,非得接受报应。」
在场的人们听到哥哥的声音,脸上几乎都失去血色。唯一面不改色的风间上尉,或许该说是胆量过人吧。
「你打算一个人去?」
「在下要进行的并非军事行动,是私人报复。」
「本官不在意这种事。既然是人类,就不可能进行和情感无缘的战斗。即使是抱持复仇心态上战场,只要能控制情绪就不成问题。」
哥哥与风间上尉的视线相对。
不对,两人在互瞪。
「本官不能允许你屠杀非战斗人员或投降对象,你也没这个打算吧?」
「我不打算让他们有时间投降。」
「那就好。我们这次的任务,原本就是击退或歼灭侵略军,没必要劝对方投降。」
风间上尉露出不同于哥哥,却也不输给哥哥的果断表情。
「司波达也,加入我们的战斗行列吧。」
哥哥脸上没有感谢的神色。
「在下不打算听从军方指挥。因为在下必须保护的事物,和各位要保护的事物不同。不过,既然要对抗的同样是侵略军,目的同样是歼灭对方,那就并肩作战吧。」
哥哥身上洋溢的气息,如同传说名匠打造的钢铁刀刃般冰冷、锐利、英勇……我就只是忘神看着这样的哥哥。
「很好。真田,借他装甲服与近战装备!空降部队十分钟后出击!」
「樱井小姐,母亲与妹妹麻烦您了。」
哥哥对站在旁边不动的樱井小姐如此告知,不等她回应就跟着真田中尉离去。
这时候,哥哥微微向我露出微笑。这绝对不是我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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