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 第三章 灾厄的战场(1/2)
1
「变得好安静啊。」
从天上落下大量瘴气结晶体的异常情况发生的一天后,如今路上几乎看不见人影。
走在半化为空城的街上,卫斯理回答了札克的嘟囔。
「这也没办法。幸好昨天只有轻度瘴气中毒,但下次不见得只有这样。」
「如果风向又改变,下次不晓得会怎样。若明天的决战不能搞定,真的要不妙了。」
「是啊。也有难民对黑雪感到不安,想要逃离维克提姆。虽然好不容易才让那些人打消念头了,但不知道能撑多久……情况甚至不容许我们暂时撤退。正因如此,我们需要负责强攻破界树的人员──」
说到这里,卫斯理仔细打量札克的脸。
「没想到你居然会有人选,对方可以信任吗?」
札克露出宛如满嘴苦味、无所适从的表情。
「关于那件事,我的心情也有点复杂。虽然很犹豫该不该介绍给你们……但两害相权取其轻。」
卫斯理回想起一小时前在瓦特修汀宅邸的对话──
「问题在于随行部队。」
艾德亚特在决战前夕的会议提出了问题。
「论个人技能,奇莉叶小妹出类拔萃,但人手还是不足。希望至少能找到二十个具有荒野游击经验的人。」
「那太不切实际了,先生。」
以顾问身分同席的札克耸耸肩说:
「集结于这座都市的士兵,说穿了只是临时凑合的。先不谈集团战术,以需要配合情势判断的状况来说,负担实在太重了。」
「嗯,问题就在那里。那该怎么办呢……」
没有其他提案,代替会议室的饭厅陷入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卫斯理。
「不战斗就好了。」
这句话过于唐突,所有人都看向卫斯理。
「重点在于抵达破界树。歼灭途中的默兽,并不是必要条件。」
艾德亚特察觉到卫斯理的意思,他发出唔嗯的一声摸摸胡须。
「不需要打倒默兽,只要能够开路就行了……是吗?那样的确不需要有人专司防御,派最小限度的人员就够了。」
「而这座大陆具备那种经验的人。」
艾德亚特沉默半晌,恍然擡起头。
「负责护卫商队的佣兵团吗?」
卫斯理点头回答:
「商队护卫遇到默兽时,首要不是打倒默兽,而是将委托人送到要塞。他们应该会需要专门绊住默兽的技能和经验才对──若是如此,随行部队就不需要那么高的武力。」
「喂喂,等一下。就算是那样,这依然是件搏命的大工作喔?半吊子的人是无法胜任的。」
札克提出冷静的意见劝阻。
「需要具备足以甩掉默兽的马术,还得守住卫斯理的秘密,而且高手云集的佣兵团。在这种状况下的这座都市,刚好符合条件的人们──」
札克说到这里便打住了,视线游移不定。卫斯理投以狐疑的视线。
「啊──……还真的存在啊,我想起来了。」
最后,札克在帽子下露出了苦瓜脸如此说道,表情就像是在意卡在喉咙的小骨头般,十分五味杂陈。
──于是,札克用一副不情不愿的态度出面带路,到了现在。
「你的人选可以指望吗?这份工作就像下下签。不管报酬再高,我想对方都不会轻易答应的。」
「喔……这个嘛,是没错。」
札克发出呻吟,语气就像是受够了嘴里迟迟不消的苦味。
「但是,不管在哪里都少不了奇特的家伙……喔,就是这家店。」
札克在中央区和东区中间的酒馆停下脚步。
维克提姆为了安置难民采取了紧急措施,将沦为空屋的民宅分配给了难民。
「酒馆吗?以佣兵团规模的人数,待在这种地方的确比较适合。」
「是啊……卫斯理,你走前面。」
见札克让路给自己,卫斯理歪头不解。
「既然对方是见过的人,由你接洽不是比较快吗?」
「没问题……对方你也见过。」
尽管觉得札克的态度很可疑,卫斯理仍打开酒馆的门。
酒馆内聚集了多名佣兵。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拿着玻璃杯灌酒,有人在玩桌游,看起来就是专门做旅客生意的便宜酒馆。这幅平凡无奇的光景,一点都不像隔天即将迎战〈默示录之兽〉。
佣兵的视线集中在卫斯理身上。
「我是瓦特修汀卿的代理人。我想和你们的团长说话。」
卫斯理提高嗓门说明来意后,佣兵们的视线转向里面的吧台。有个男人坐在凳子上背对这边。他就是团长吧。
卫斯理走向那边,札克跟了过去。
好几名佣兵惊讶般地看着这边。不对──是在看着札克吗?
既然推荐这个佣兵团的人是札克,有人认得札克也不奇怪吧。倘若如此,他们大可以打声招呼才对。
总之,卫斯理从背后调用疑似团长的男人。
「你就是团长吧?」
卫斯理上前攀谈后,男人懒洋洋地转过头。
「嗯嗯……?喔,是你这小子吗?两天不见了。」
那是几周前在荒野村落相遇,两天前也打过照面的佣兵团长。
「可靠的佣兵团……原来是指你们吗!?」
「怎么,不是知道我在这里才来的吗?」
佣兵团长看到卫斯理的反应后,露出狐疑的表情。
「不,与其说是来找你……是有人介绍我可靠的佣兵团,我才来这里……」
「介绍?到底是谁会……哦?」
佣兵团长的视线停在卫斯理的肩上那带。他眯起眼睛,似乎觉得有趣般看着卫斯理背后的人物。
「哦喔……这还真是令人怀念的面孔。」
「……好久不见了,老头。」
札克语气不悦地打了声招呼。卫斯理看札克提不起劲,还以为两人不熟,但那从不客气的措辞,他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你们是什么关系?」
「孽缘。」
札克摆着一张臭脸含糊地回答。
「喂喂,你这样礼貌吗?你是来这里谈事情的吧?」
「要谈事情的不是我,这边这个小伙子有事要委托你。」
「委托?」
团长摸了摸下巴胡须,他眯起单眼看向卫斯理。
「看样子有苦衷啊。总之我就听听看吧。」
「原来如此啊。」
卫斯理说完后,团长发出沉吟双手环胸。
「也就是说,小子在代演英雄。这主意还真是疯狂。」
哇哈哈──团长豪迈地大笑。
酒馆一楼还有其他团员在场,卫斯理担心他们会泄漏情报,但是──
「喔,别在意我们团员。没有人会轻易地泄漏秘密,况且你救了我们两次。」
团员朝卫斯理高举有柄酒杯。
「倒是这种状况还喝酒……」
「无论何时都不能失去余裕,这是我们团的座右铭──那么,你是要我们负责护卫吧?」
「对。任务相当艰巨,无法保证能活命。」
团长眯起眼睛,正眼盯着卫斯理看。虽然卫斯理觉得像是被品头论足了,他仍毫不退缩地反瞪着团长。
不料,团长冷不防在嘴角浮现深沉的笑意,看向札克。
「你也要去吗?」
团长突然地试探,吓了札克一跳,但札克点了点头。
「对,我是那么打算的。」
「哦────?」
见团长笑得诡异,札克露出非常不高兴的表情咂舌。
团长拍了一下大腿,从凳子站起来。
「小子,这家伙借我一下。答复等之后再说。」
团长踏上通往酒馆二楼的阶梯,他擡了擡下巴示意札克过来。
「快,过来这边。」
「怎样啦。」
「别问了,过来就对了。」
札克再度砸舌后──
「……我去去就回。」
他对卫斯理留下这句话,便和团长一同上楼。
从酒馆二楼再爬上梯子,打开阁楼的窗户爬上屋顶。
「到底要去哪里啦。」
札克尽管不耐烦仍追了上去,发现团长的目光看着城墙另一边的东北部。只见参天的漆黑大树在荒野中散发着异彩。
要说那像树木,的确是很像。但它巨大的程度非比寻常
,光是如此就显得异样,甚至令人产生某种敬畏的感觉。根部的直径想必很可观,但和那规格外的高度一比,就显得很细而不成比例。而且中段毫无枝叶,就连顶端宛如枝叶的雾霭,其实也是高密度的瘴气。
尽管类似自然物,却有明显异常的部分,令人不由得产生诡谲怪诞的印象。
「──真是看不顺眼啊。」
团长摸摸下巴胡须,以沙哑的嗓音低语。
「看什么不顺眼?」
「那个大家伙。树通常是比人类更长寿、高尚的生物。那些该死的默兽居然模仿树,实在令人作呕。」
「树比人类高尚吗……那究竟是什么理由?」
「树和人类不一样,不会杀害同胞。」
「……这句话从你这个佣兵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只像说笑。」
札克的讽刺,换来团长「哈!」的一笑置之。
「就是过着这种人生才能这么说,因为至今尽是干那种事啊。比起驱逐盗贼,和默兽交手要自在多了。」
「是吗?那么,打倒那个也觉得自在吗?」
团长眯起眼睛。
「那就没办法了吧。那小子也真是好事,自愿背负英雄那种头衔。」
「……一点也不值得吧。背负英雄这种麻烦的头衔,还要和那种东西为敌。最后留下的却是冒牌货的污名。」
团长侧眼看向札克的脸。
「你对那小子特别有感情啊。」
札克从怀里取出香烟点火,细细吐烟后涩讷地道来:
「……以前,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那家伙执著于成为英雄,简直无可救药。即使没有魔术素质还以为大有可为,自己也能够有所成就──那家伙怀抱着这种没有根据的自信,因为自己的失误波及同伴……最后害死了一堆人。同伴死了,护卫对象也死了。」
「喔,好像有过这样的人。擅自一个人背负一切、失手了就落跑、不知感恩图报的家伙。」
札克深吸一口烟,细细长长地吐出来。苦涩香气顿时弥漫,但随即混入荒野枯燥乏味的风中,消散不见。
「哈!无可救药。就算在那小子身上看到自己,你──」
「才不是那样。」
札克盖过团长的话,他心浮气躁地大声反驳。
「札克啊。你可别冲动喔。」
「……你指什么啦。」
「战场上不需要宛如找地方寻死的家伙,他们只会碍事。而且,凡事都有所谓的顺序。」
札克似乎从年迈的嗓音感觉到什么,他皱起眉头。
「喂,你该不会……」
「别误会了。我可一点都不想死。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满意地完成工作,接着品尝美酒。酒的味道取决于工作的成果。」
「这句话,你从以前就挂在嘴上。」
札克的语气听起来很傻眼,团长浮现浅笑。
「就是这个意思──克服这个难关后的酒,想必特别不一样吧。」
沉默并没有给人难堪的感觉。札克感觉到有些疼痛,以及比疼痛稍微再强烈一点的安详。又或者,那或许就是被称为乡愁的感情。
「──我说,喂。札克。」
团长打破沉默。
「你想不想回来我们这里?」
听到这句唐突的话,札克好一段时间说不出话。
「哈!」
札克表现得像是听到不好笑的玩笑话般,从鼻子发出冷笑仰望天空。散布于蓝天的淡淡云朵,混入了叼在嘴边的香烟升起的青烟。
「别开玩笑了。事到如今拿什么脸回去。」
「当然是你那张臭脸吧。」
「……随你说吧,老骨头。」
札克吸了一口烟,这次感觉没那么苦了。
不久之后,回到酒馆一楼的团长,向卫斯理表示愿意接受委托。
2
维克提姆遭受异常现象侵袭的次日。
隔天就是决战,索妮雅等人身在维克提姆西北部的森林地带。
「海儿贝卡啊,本宫猜想。」
「什么事,大小姐?」
主仆在马上交谈。
「我们该不会……迷路了吧?」
「大小姐英明。如果我的记忆正确,这个地方已经走过第三次了。」
远处传来鸟鸣声。
在蓊郁茂密的森林内,枝叶形成天棚,连太阳的方向都无法确定。道路当然也未经修整,必须慎重地避开树根前进。
「那么,您有什么要辩解的吗?自告奋勇答应带路的柯蕾特修女。」
走在前面的柯蕾特抖了一下肩膀。
「这个嘛~就是──……」
柯蕾特战战兢兢地转过头,寻找着辩解的说词。
「我经常接获为了打猎或采集药草进入这一带的人,被某人袭击驱赶的报告……」
「这句话听过了。那么,您所说的『这一带』具体是指哪一带呢?说起来,您利用植物掌握方位了吗?标的物呢?」
柯蕾特受不了海儿贝卡的追问,她胡乱地甩手大叫:
「啊啊,够了!这种森林里面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恼羞成怒了。」
「这位修女真没用,真不知道至今都是怎样旅行的。」
「请不要说别人没用!长途旅行都是助手帮忙打点的!」
「说到这个,最近都没看到那小子。本宫还以为他受够汝了。」
「多亏了在我身边学习的经验,那孩子已经独当一面独立了!奇怪,他最后好像是用关爱的眼神看着我……」
柯蕾特似乎失去了自信,海儿贝卡无视她,重新面向索妮雅。
「话虽如此,我们差不多无法骑马前进了。如此一来,要不就是徒步前进、要不就是折返──」
说到这里,海儿贝卡冷不防地陷入沉默。
「呜呜……是报告有误吗?」
「不,那个信息似乎是正确的。」
「咦?」
「失礼了。」
海儿贝卡突然抓着柯蕾特的领子,将她拉下马「唔噎」,直接扔到地面「咿呀」,踢了马背后将索妮雅一把抱走。
「呶哇!?」
索妮雅因不明白海儿贝卡突如其来的举动而陷入混乱。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箭矢,贯穿了索妮雅的头前一秒所在的空间。
海儿贝卡背对大树,掩护着索妮雅的娇小身躯。
「怎、怎么了!?怎么回事!?」
「有敌人来袭。」
海儿贝卡简短回答并迅速纵观周围。她的右手反握着不知何时拔出的银短刀。
眼前是闲静的森林。然而,那片寂静背后潜伏着多数敌意。
海儿贝卡捕捉到树枝微弱的振动,并用短刀弹开上方飞来的箭矢。随后,戴着兜帽的人影尾随箭矢飞身扑来。
人影朝着海儿贝卡的头顶挥下山刀(廓尔喀弯刀)。山刀重心位于刀刃前端,便于利用本身重量连肉带骨一起砍断,是攻击力很高的刀剑。
短刀和山刀,双方的刀刃互相咬合,在迸出火花的同时,偏离了斩击的轨道。
踢起女仆装裙摆腾空而起的回旋踢画出弧线,捕捉到袭击者的头部。
被弹飞的袭击者摔出去,在泥土地面反弹了两三下。
「唏────!」
背后感觉到锐利呼气,海儿贝卡转身挥舞右手的短刀。
「铿!」的刺耳声音响起,金属互相咬合。
视线越过相交的刀刃交缠。
第二个袭击者比第一个痩小,看体型似乎是女性。然而,对方的眼神比锐器更加苛刻。在那里的是纯粹的敌意。
「午安,我是路过的女仆──这风俗还真是奇特,居然用交锋代替问候。」
充满余裕的话语,换来的是咬牙切齿的反应。
随后,袭击者突然后仰。就这么往正后方连续后空翻,和海儿贝卡拉开距离。
「反应很好。尽管这个颜色在昏暗的森林看不清楚。」
海儿贝卡挥出的左手,握着涂成黑色的短刀。她让对方的意识击中在右手的银短刀,并从死角发动奇袭。
虽然奇袭失效了,海儿贝卡仍毫不懊恼地淡然评述。
「唔、喂,海儿贝卡!别乱来……」
「大小姐请待在那里别动。若是有所保留,我方会人头落地。」
袭击者的兜帽被海儿贝卡左手的短刀划破、掀了开来。
对方有着浅褐色的肌肤和黑色的长发,眼睛细长锐利。身穿皮革制成的衣服,但不是用来保护身体的皮铠,而是着重机动
性的款式。裸露的手脚、腹部、脖子到处刻着黑色花纹。
(刺青……?)
其他袭击者身上也看得到同样的花纹,但这个女人的花纹最复杂,范围也最广。或许是显示地位的标记。
以及──她的耳朵末端是尖的。
(看样子,柯蕾特修女的信息是正确的。)
话虽如此,大可不必连一发现就立刻遭到攻击的反应都符合预想。
「年轻女人居然裸露肌肤,更有矜持一点如何呢──精灵小姐。」
「……设计菲欧那套衣服的人是汝吧?」
海儿贝卡暂且无视索妮雅的指摘。
浅褐色肌肤的女精灵将山刀插进地面。空出的双手在胸前交握,比出了复杂的手印。
「──《艾鲁卡•鲁堤亚•诺克托•乌鲁•亚斯提奥》──!」
女精灵咏唱了奇妙的咒语,随后──女精灵全身的刺青,发出了像鲜血一样红的光芒。
(魔力压上升了……推测是强化系魔术。而且和人类的强化系魔术不同。)
这样看来,布满全身的刺青和魔导公式是同样的东西吗?那是搭配自我暗示的咒语,提高集中力吗?
女精灵重新握好山刀并放低姿势。锻炼过的双脚肌肉隆起,彷佛绷紧的弓弦般充满力量。
随后,女精灵拖着红色彗星尾巴,在刹那间趁隙而入钻进海儿贝卡怀里。
「……!」
似乎是魔术的影响,发出炯炯红光的眼眸宛如猫科猛兽。
「《加速》!」
山刀瞄准喉咙往上挥击,海儿贝卡用左右短刀惊险地迎击。
趁着迸散的火花烙印于眼底之时,刀刃翻转从旁袭来。迎击的短刀将山刀往上挑。无法看见刀身。能对视野边缘闪过的银光做出反应,完全是仰赖身体练就的脊髓反射。
刀刃残光绽放出十道、二十道撩乱叠影。海儿贝卡用两把短刀抵挡、化解、勉强回避了攻击。
(速度和奇莉叶同等……但每一击都很重。)
持短刀的手逐渐发麻,握力减弱。
山刀横向旋转一圈袭来,海儿贝卡举起左手的短刀要防御山刀──来自意外方向的冲击打中左手。
那股冲击是踢击。山刀其实是佯攻,本来应该是横向旋转,却在海儿贝卡背对女精灵之际变化为纵向旋转,这等身手可媲美特技杂耍。结果女精灵的脚跟从下方踢来,弹飞了海儿贝卡左手的短刀。
「糟了……!」
海儿贝卡焦急起来,女精灵深入逼近了一步。配合扭腰使出全力斩击,直捣海儿贝卡的躯干──
「──并没有这回事。」
在即将砍中之际,女精灵的刀刃在海儿贝卡前方戛然停住。
女精灵瞠大眼睛。她的眼睛捕捉到微微反射光线的细丝。
「钢丝……!」
「裁缝工具是女仆的必需品。」
缠住山刀的钢丝,连接着海儿贝卡空着手的左手指尖。
「失礼了。」
海儿贝卡反转身体。彷佛会贯穿身体的踢击命中女精灵的腹部,女精灵摔向后方。
「…………唔!」
女精灵像猫般在空中灵巧地调整姿势着地,柳眉倒竖。
「你以为足技是你的特权吗?」
海儿贝卡气定神闲地将女仆装的裙摆拨整齐。
女精灵瞪着海儿贝卡并朝左右张开双臂。
以为女精灵要指示同伴的海儿贝卡提高警戒,只见女精灵将双手交握在眼前。
「──《赫鲁特•艾斯巴达•艾拉特•奴鲁•亚斯提奥》──!」
女精灵用双手打击地面。
随后,大地蠢动了。
「…………!?」
大地宛如生物般脉动,破土而出的是无数树根。树根彷佛拥有意志般扭动,宛如海啸同时袭向海儿贝卡。
「……呿!」
海儿贝卡正要逃走时,树根缠上她的脚。紧接着,树根也缠住了手和躯干并束缚全身。转瞬之间,海儿贝卡就被树根的波涛吞没了。
「海儿贝卡!」
索妮雅的呼喊声响起。袭击海儿贝卡的树根互相缠绕形成柱状。与其说是束缚,比较像是把人压死的术法。
女精灵从鼻子发出冷笑低语。
「顽强的女人。」
「那是我的卖点。」
「…………!?」
柱子在瞠大眼睛的精灵眼前从内侧爆炸粉碎。
闪光和爆炸冲击波呼啸,在所有人都别过脸去时,传来了轻盈的着地声。
「真是折腾──虽然我实在不是很想依靠这个。」
几乎毫发无伤的海儿贝卡站在那里。顶多只有围裙脏掉而已。
她的黑色左手变形了。前臂侧面往旁边打开,出现的开缝在猛烈地排放废烟。
「将用户的魔力填入内部的魔力结晶,加上一口气发射的魔力炮──虽然是第一次以这个威力发射,但还满有用的。之后得向赫歇尔博士郑重道谢才行。」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那只手是怎么回事。」
女精灵用看到奇异事物的眼神瞪着海儿贝卡。
「这是有点方便的义手。至于我,则是普通的女仆。」
「女、仆……?那是战士的称号吗?」
「没错。在我的故乡,人人都怀着敬畏之意称呼『女仆小姐』。」
「汝不要若无其事地灌输错误知识。」
「总之,先不谈那个了。」
海儿贝卡一语带过索妮雅的吐嘈,重新主持场面。
「虽然不小心顺势进入了战斗……不过你不再攻击我们了吗?」
女精灵尽管露出厌恶的表情,却没有刀刃相向。
「……没那个必要。我们已经抓到你们的同伙了。」
「同伙?」
海儿贝卡歪头疑惑。
「索、索妮雅大人~海儿贝卡小姐~」
海儿贝卡转头看向哭声来源。
「我被抓到了,请救救我~……」
有个修女被戴着兜帽的男精灵拿山刀抵住,正在放声啼哭。
索妮雅按着额头强忍头痛,她大口吐气。
如今接连出现戴着兜帽的人,他们之前八成都躲在树上。完全被包围了。
和海儿贝卡缠斗的女精灵上前一步。
「到此为止。想要同伙的命,就乖乖束手就擒。」
「就算你这么说,我身为侍奉瓦特修汀家之人,只要能够守住主人的性命,其他都是次要的事情。」
「过分!?海儿贝卡小姐,您讨厌我吗!?」
柯蕾特甚至忘了自己被山刀抵着,她当场大声抗议,海儿贝卡瞥了她一眼。
「毕竟相处了一段时间,还是有些感情的──和旧拖把差不多。」
「地位好低!请说些更能保障我生命安全的话啦!」
海儿贝卡稍微思考后说:
「其实那个修女装扮的女人,是超越我的武术高手。而且是能够单独匹敌一支大队的大魔术师。只要她认真起来,半径一百公尺内的人想必都会被炸成碎片。如果还要命,劝你们放开她比较好。」
「没、没错!小心遭天谴喔!」
「少骗人了。」
「的确是骗人的。」
「为什么要戳破啦!?」
柯蕾特泪眼汪汪,海儿贝卡嫌麻烦似地翻著白眼看她。
「真啰唆。既然您也是圣职者,请展现一下自愿引发大爆炸,和敌人同归于尽的自我牺牲精神。」
「小姐真会强人所难!那已经不是圣职者,而是自暴自弃的炸弹客吧!」
海儿贝卡尽管在耍嘴皮子,但仍不忘转动眼睛掌握周围状况。
(包围这里的精灵约二十名,树上还有众多伏兵──即使突破了这里,还要应付更大范围的伏兵吧。)
也就是说,可以将整座森林视为对手的势力范围吧。
(这么一来,也没办法只让索妮雅大小姐逃走。)
海儿贝卡一边努力掌握现状一边拖延对话。
「话虽如此,柯蕾特修女。通过您获得的情报网相当方便呢。实在不能在这时候舍弃您吗……呿。」
「咂舌了!那个人咂舌了!?听到了吗!?唉,听到了吗!?」
「闭嘴。你想被掐碎喉咙吗?」精灵警告柯蕾特。
「咿咿!?」
看见修女终于安分
下来后,女精灵锐利的视线转向另外两人。
「你们是什么人?看起来不像奴隶商人。」
「哦呀。原来诸位精灵愿意听我们说话。」
「我们本来就不打算流无谓的血弄脏森林,还是你们要就地化为尸体?虽然我们真的不希望流血,但有必要也不会迟疑。」
四周响起弓弦拉得更紧的声音。
「假如现在能够摸摸鼻子回去,本宫也乐得轻松。」
索妮雅耸耸肩,女精灵讶异地看着她。
「这个小孩子是什么人?」
「本宫早就成人啦!……啊,不对,现在不是想讲这种事。」
索妮雅甩甩头重新来过,她切入正题:
「本宫是索妮雅•瓦特修汀。是维克提姆领主艾德亚特的女儿。本宫代理父亲来到这里。」
实际上艾德亚特并未正式授予代理权限,但这部分暂且保密。
「首先,本宫为踏入汝等土地的失礼致歉。但是,除了直接来访以外,也没有其他办法,关于这点还请谅解。然后……可以先请汝等收起武器吗?本宫是来谈事情的。」
听到索妮雅的话后,女精灵皱起眉头。在她身后戴着兜帽的精灵──恐怕是男性──上前向女精灵进言。
「……伊葛蕾西亚,不需要理会她们。赶快收拾掉。」
「闭嘴。这件事由我决定。」
男人胆怯地退后一步。看样子,女精灵的身分地位似乎比较有力。
「小丫头,我们和你们没什么好谈的。速速离开这里。」
女精灵──唤作伊葛蕾西亚──冷漠地赶人,索妮雅锲而不舍地游说:
「本宫可不这么认为。汝等不可能没发觉正在侵蚀这座大陆的异常吧?」
伊葛蕾西亚的双眸更加锐利了。看样子精灵聚落也受到了影响。
「这座大陆正遭逢前所未见的灾害,那应该也是汝等需要应对的问题。」
伊葛蕾西亚瞪着索妮雅,并慎重地陈述意见:
「……这几天,动物的确很浮躁。但那是我们的问题,不是你们该介入的事情。」
「汝这么说就错了,那是这座大陆众生的灾厄。汝等也看到了吧?那棵高耸入云、阴森诡谲的大树。如果放任那棵大树不管,整座大陆将会被瘴气吞没。必须在那之前,设法处置才行──本宫有个提案。」
索妮雅大口吸气──她提高嗓门告诉在场所有人:
「本宫提议,人类和精灵两种族并肩作战。」
原本不明确的敌意,变成了比蓄势待发的箭矢更加锐利的杀气,射向索妮雅全身。
「注意你的措辞──小丫头。」
伊葛蕾西亚的视线彷佛本身就是绝对零度的刀刃,隔着皮肤直接施加压力。
「你再胡说八道──就别想活着离开这座森林。」
那不是威胁,而是真正的憎恶,索妮雅缩起身子。
她早就知道那是会触怒精灵的提案。
(尽管如此……唔,如果不能达成这项不可能的任务,这座大陆就没有未来──!)
索妮雅咽下口水强忍颤抖,她用紧张得发干的喉咙勉强挤出话语。
「……本宫不是胡说八道。再这样下去,人类和精灵都会灭亡……这是现实。还是……汝有应付那棵大树的手段?」
女精灵的回应稍微顿了一下。
「不管你说什么,我们都不会帮助人类。」
不是出于道理,而是感情。然而感情并不是可以无视的东西。
这是可以预想的反感。最初住在这座大陆的是精灵,他们以部族为单位形成聚落,住在森林、平地、山岳以及各种地方,维持若即若离的关系创建和平社会。
后来人类为了追求新大陆而出现。在圣王权威统治下万众一心的人类,其集团战术在转瞬间便蹂躏了过着小集团生活的精灵社会。
依照人类的理论,或许有辩解的余地。但从精灵的观点来看,人类是绝对的恶,这是无法动摇的事实。
「──滚。再也不许踏进这座森林。」
伊葛蕾西亚示意后,精灵便释放了柯蕾特。
眼看伊葛蕾西亚就要这么转身离开,索妮雅紧追不舍。
「等一下!话还没说──」
咻!
风切声使得索妮雅停下脚步。
转身迸发的刀刃砍断了索妮雅的一搓头发。如果伊葛蕾西亚靠得再近一点,那刀刃恐怕已经取了索妮雅的性命。
「──你敢再过来一步,我就要你人头落地。」
索妮雅无法动弹,她宛如冻结般僵住了。
「只要你们离开,就放过你们。今后不准再和我们……」
威胁到一半的伊葛蕾西亚把话吞了回去,她疑惑地皱眉。
「你……在笑什么?」
索妮雅──笑了。
尽管发抖,仍扬起嘴角浮现浅笑。
「……你是恐惧到精神错乱了吗?」
伊葛蕾西亚充满狐疑,索妮雅摇摇头。
「喔……不,没什么……那个人在艰困的局面反而会露出笑容,本宫好像稍微理解那个人的心情了。」
「…………?你在说什么?」
「没事,本宫在自言自语。」
索妮雅长长地吐气。身体不再颤抖。
她彷佛豁出去般切入正题。
「伊葛蕾西亚。听说精灵是以氏族为单位形成聚落,决议事项最终由族长判断。汝如果是族长的话,也太年轻了。汝是代理人吗?」
「我没必要回答。」
「依本宫之见,汝是族长的亲属……八成是女儿。既然如此,汝根据当下的判断就拒绝本宫的提案,这应该有问题吧?这可是事关聚落的存续喔。」
索妮雅滔滔不绝地主张:
「刚才汝慌忙制止本宫前进,可见汝等的聚落就在前面吧?──好了,别那么暴躁。就像汝等看到的,本宫只是无害的小丫头。」
彷佛要躲避一触即发的紧张感,索妮雅洒脱地说:
「本宫想直接和族长大人谈一谈,在此郑重请求会见。还是汝等认为会遭到像本宫这种小丫头暗算?不然,让这两人留在这里,本宫独自前往也行。」
「你不要擅自作主……!」
伊葛蕾西亚横眉竖目地瞪着索妮雅。
「居然说提案!?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厚脸皮的话……!人类单方面蹂躏精灵至今!你以为人类究竟害多少部族灭绝了!」
「这项指控实在令人惭愧。」
索妮雅苦涩地说完后,重新以平静的语气诉说:
「──听本宫说,伊葛蕾西亚。人类和精灵长年对立,这段对立期间都没有对话。人类之间想互相理解都需要很长的时间;即使费尽千言万语,依然难以摸透人心……精灵和人类要真正地携手合作,或许是永远都不可能办到的事。」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放弃了。然而,在那段放弃的话语后头,索妮雅以否定的「但是」连接下文。
「可能性不是零──本宫认识拜人类为师,并与其创建羁绊的精灵。以及那名精灵指引、培育的弟子。」
索妮雅轻轻一笑,引以为豪地说出那个名字:
「那人正是本宫的友人兼当代的英雄──菲欧莲札•亚利杰黎。」
「什么……!」
伊葛蕾西亚心生动摇。
「只要还有愿意对话的人,就有和谐共存的可能性。任谁都无法否定未来的可能性。然而──如今就连这一线希望,都要破灭了。
──伊葛蕾西亚。即便如此,汝仍然要拒绝对话吗?面对灾厄降临,汝情愿一筹莫展地被毁灭吗?──人类和精灵,只要两个种族还在这座大陆,就应该尝试对话。因为──」
索妮雅放松表情,浮现微笑。
「我们并不是语言不通的禽兽。」
「……唔!」
伊葛蕾西亚的眼神产生微弱的犹豫。
索妮雅则是露出坚定有力的眼神,笔直盯着伊葛蕾西亚,并凛然地提高嗓门说:
「──本宫不会退让。想砍本宫就砍吧。如果斩杀渴望对话的手无寸铁之人,便是精灵的正义,那就尽管动手吧。」
「…………!」
眼看索妮雅开始朝着前方、朝着森林深处前进,伊葛蕾西亚倒抽了一口气。
一步、又一步。索妮雅不断前进。
她即将穿过伊葛蕾西亚旁边。
──一道打中骨头的低沉打击声响起。
娇小的索妮雅整个人被弹飞,她在空中飞舞后,摔落到
地面。
瞬间,海儿贝卡飞快地转身想要掩护索妮雅。
「不要出手帮忙!」
索妮雅喝止了随从的行动。
爬起来的索妮雅额头滴着血。血穿过眉心、流过鼻梁,从下巴滴落。
伊葛蕾西亚挥出了套着刀鞘的山刀,索妮雅看着她。
「看样子,汝好像打消了取本宫人头的念头。」
她以那张流血挂彩的稚嫩面容,面向伤害自己的对手微笑。
伊葛蕾西亚皱起眉。在她心中怀抱的是困惑呢,还是──畏惧呢?
索妮雅用礼服袖子擦去额头的血后站起身。
「海儿贝卡,汝可别动喔,柯蕾特也一样。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要留在原地。」
要吞下这道命令,想必不是只有有些苦涩的程度而已。海儿贝卡拿着短刀,瞪着伊葛蕾西亚好一段时间。
「…………遵命。」
最后,海儿贝卡收起武器,往后退一步。
索妮雅毫不迟疑地迈步前进。
在她的步履即将到达伊葛蕾西亚身边时──再度响起打击声。
索妮雅娇小的身躯飞舞于空中,血花散落于枝叶。
喀!──叩!──劈叽!──
彷佛连听到都会引发疼痛的掷打声,在森林中反复响起。每次响起,小小的身体都会摔到地上。作工精致的礼服沾满尘土,到处绽裂脱线。更令人痛心的是少女本身。
从额头流下的血已让一只眼睛看不清楚,鼻血也已经凝固了。
右手无力地垂下,露出的肌肤看得见好几块瘀青。
但是──尽管如此,少女依然站了起来。
──伊葛蕾西亚困惑不已。
她以为索妮雅没吃过苦,是个只知霸占精灵土地、饱食终日的小孩子。她估计索妮雅只会讲好听的话,稍微吃到苦头就会逃回家。
然而,索妮雅不管受到再多折磨,依然站了起来。不管摔到地面几次,依旧勇往直前。
她的目光一点都没有衰退。照理说应该受疼痛折磨的她彷佛不知痛苦,依然浮现万夫莫敌的微笑起身。
套着刀鞘的山刀感觉格外沉重。
「……你放弃吧,这样一点意义都没有。」
伊葛蕾西亚不自觉地说出了那种话。
「……你的右手,骨头恐怕裂开了。」
「那又怎样?左手还能动,就算没了手还有脚。就算连脚都没了,只要脖子以上还能动就有可能对话。」
索妮雅的决心让伊葛蕾西亚内心发寒。
「而且──本宫知道一个人──即使明知会死,依然连最后一点生命都毫不保留,豁出性命迎战强大的敌人,并且获得胜利的男人。」
少女一顿一顿地诉说。她的眼眸中浮现的神色,是在怀念某人吗?
悲叹会将人击垮。但从悲叹的泥沼爬起来时,悲叹会成为燃料,帮助名为斗志的火焰烧得更旺。少女的眼眸正熊熊燃烧着斗志之火。
「为了延续那个人托付的希望,如果有需要──区区一、两只手,本宫随时都可以给汝。」
「……唔,你这家伙该适可而止了!你想死吗!」
看见少女绝不屈服的样子,伊葛蕾西亚提高嗓门嘶喊。
「…………?汝这句话还真奇妙。」
索妮雅像是对此感到不可思议般地歪着头说:
「莫非汝以为──本宫完全无意搏命,就来到了这里吗?」
这次,伊葛蕾西亚完全无言以对。
「本宫的家人、朋友、百姓──现在也在搏命战斗、等待本宫。」
索妮雅吸气发出充满气魄的一声。
「那么,这里就是本宫的死地!本宫本来就没奢望过四肢倶全地回去!」
「…………!」
索妮雅的气魄逼得伊葛蕾西亚倒退一步。伊葛蕾西亚似乎觉得不小心退后的自己很可耻,她烦躁地咬牙对海儿贝卡她们怒吼:
「你们不打算阻止她吗!还是你们一点都不在乎同伴的命!」
「您这句话和事实有所出入。」
身穿女仆装的侍者,保持平心静气的表情反驳。
「我是女仆。随侍主人、协助主人是我的职责。发生万一时要成为主人的盾牌,是我从很久以前就决定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
「因为我更尊重索妮雅大小姐的意志──既然索妮雅大小姐决定搏命,我怎么能够阻碍她的决心?」
「…………唔!」
伊葛蕾西亚咬得臼齿发出轧轧声响。
「……如果你的主人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当场刎颈追随。」
海儿贝卡立刻若无其事地回答。
「……本宫真有福报。」
索妮雅不禁发出苦笑的叹息。
伊葛蕾西亚垂下眼帘。
──啊啊……是吗?
──这些家伙早就……
再度睁眼时,那双眼里蕴藏着明确的杀机。
伊葛蕾西亚从刀鞘拔出山刀并高高举起。
周围的精灵一阵紧张。
「──别期待我会点到为止。将猎补到的猎物一击葬送是我们的慈悲。」
高举过头的山刀刀刃戛然静止。
伊葛蕾西亚的眼神没有迟疑。
「不躲开会死喔。」
──精灵都知道。伊葛蕾西亚一旦摆出那个架式,挥出的刀刃就绝对不会放过猎物。
确实地一刀斩断猎物性命的慈悲刚剑。
那股紧张也传染给索妮雅她们。索妮雅她们清楚无比地感受,到伊葛蕾西亚是认真的。
就连森林的沙沙声都屏息匿迹,宛如时间冻结的一刹那过去。
──冻结的时间和锐利的呼气一同动了起来。
斩光一闪。
飞驰的刀刃斩断大气,刻下分割天地的一闪。
山刀刀身深深地没入大地。
在紧绷的紧张气氛中,伊葛蕾西亚开口了:
「……为什么你知道不会砍中。」
刀刃最后以一线之隔划过──看见索妮雅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目送刀刃轨迹后,伊葛蕾西亚抛出了问题。
索妮雅重重吐了一口气后回答:
「不……本宫毫无把握。说起来,本宫根本就不会那种高超本事。」
「那么,你为什么不退后?」
对于伊葛蕾西亚的追问,索妮雅回答:
「本宫已经说过了。这里就是本宫的死地。」
「……是吗?」
伊葛蕾西亚叹了口气,她仰望天空。
「该感到可耻的人,似乎是我才对。我居然会误判对方搏命而来的决心。」
伊葛蕾西亚将山刀收回刀鞘,她重新面向索妮雅。
「跟我来,我带你们去见族长──这是代理族长的决定!没有异议吧!」
精灵们鸦雀无声,没有人提出异议。
「这样好吗?」
「对于搏命表现决心的人,必须回报相应的诚意才行……倘若因为过于憎恨人类,就沦为更比人类还不如的败类,那就得不偿失了。」
说完后,伊葛蕾西亚松了口气,她微微地笑了。
3
这天,卫斯理意外干脆地醒来了。
他在床上发呆半晌,等脑袋清醒后动手梳洗。
换好衣服的时候,房门没敲就打开了。奇莉叶探头进来。
「你起来了?」
「对。你才是,居然没赖床。」
用耍嘴皮子代替早安的同时,卫斯理披上长袍,顺便拿起立放的法杖。
「──走吧。」
卫斯理甩动长袍下摆,离开房间。
决战之日,就此开始。
维克提姆北部。士兵在围绕都市的城墙外侧整齐列队。
人数约有六百。虽然远不及维克提姆全盛期保有的战力,但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网罗六百人已经算多了。话虽如此,这支临时拼凑的军队水准参差不齐。也有很多志愿民兵的脸色很差。
从城墙上俯瞰这幅光景时,难以压抑的不安掠过心头。
(以这种状态,打得赢吗……?)
士气称不上高昂。这样真的能够对抗〈默示录之兽〉的军队吗?
就在这时──
「肃静倾听!」
维克提姆正规兵的声音响起,六百人份的视线集中在一处。
在卫斯理身旁,集视线压力于一身,以绝不畏怯的步伐现身的是
维克提姆领主艾德亚特•瓦特修汀。鼓噪平息、呈现一片寂静时,艾德亚特静静地开口:
「──诸君。决战时刻到来了。」
艾德亚特细细玩味地说出一字一句。
「接下来,诸君将前往战场。那是生与死的熔炉,不踩着军靴跨过同胞的尸体,就无法前进的惨绝人寰的地狱。」
看得出士兵倒抽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说这种引发不安的话?)
卫斯理抱持疑问,但艾德亚特搭配手势继续朗朗高谈:
「我们人类很无力。一旦遇上默兽,一爪就会丧命,连同临死的惨叫遭到蹂躏,化为大地的污渍,我们人类就只是这么渺小的存在。」
经过了足以让话语沉淀的停顿后──艾德亚特提高嗓门接着说:
「──但别忘了!诸君身后有谁!」
气氛改变了。
「不需要思考人类命运这些好高骛远的事。凡人能够背负的,顶多只有一个人。因此,想着一个人战斗吧。想着伴侣、父母、孩子,然后,想像吧。真正的地狱不是在战场──等待自己归来的人无力地遭到蹂躏才是地狱!」
艾德亚特的话语拥有的热情,渐渐渗透人心。
「在战场区别生者和死者的东西是什么?经验吗?技术吗?魔术熟练度吗?──不对!是信念!那正是我们拥有而〈默示录之兽〉没有的武器!正因如此,吾辈深信诸君将会胜利!」
艾德亚特握紧拳头、真情流露地嘶喊:
「今天手拿武器集结的人,想必都有各自的心路历程!有人怀抱着家人被夺走的绝望,有人化失去故乡的愤怒为力量奋发图强,有人将悲叹当作心灵的燃料设法站起──每个人背景都不一样!但我们能将那化为一个信念,团结起来!」
气氛更加狂热了。艾德亚特的话语以及铿锵有力的声音,唤起了士兵胸中的热血。
「我们每个人不过是急就章的朴钝箭镞!但是!数十、数百支箭镞结合起来,就会成为贯穿钢铁的无双刚枪!我们能够共有击倒〈默示录之兽〉、为等待归来的人掌握明天的信念!为了达成信念即使赴死也无惧的崇高勇气!」
艾德亚特高举拳头,士兵也追随他。
「相信自己吧!相信同伴吧!相信身旁的人拥有和自己一同出生入死的强韧意志!」
士兵不输艾德亚特地扯开嗓门回应。
「我们没有退路!既然如此,在胸中高挂抵抗的意志吧!然后我们要相信!演奏胜利凯歌的人,将是我们!」
欢呼声热烈到令人快站不稳。
艾德亚特彷佛也为自己的话语而狂热,高举拳头回应士兵。
(……甘拜下风啊。)
卫斯理诚心赞叹艾德亚特的演技。本来明显愁眉苦脸的士兵,如今宛如身经百战的勇士般,勇猛地高举武器。
望着因为艾德亚特的演说而慷慨激昂的士兵,卫斯理的眼底看见了故乡陷入火海的光景。
(……那天,如果我拥有足以凝聚人心的地位或力量,是不是就能守住村子了。)
卫斯理浮现这种想法,随即摇摇头。
(事到如今已无济于事了……而且,我还有其他角色任务。)
──没错。现在只要思考自己的使命。
自己能够回去的地方已经永远消失了。但不能连维克提姆都被夺走。这里有瓦特修汀的宅邸,有许多人的生活。更重要的是──这座都市是那个人充满回忆的地方。
(休想夺走它──我绝对要阻止……!)
卫斯理沉浸在士兵的狂热情绪中,他握紧了手中的法杖。
一小时后──卫斯理在魔导船普拉特尼的甲板上。
维克提姆到战场大约是徒步两小时的路程。要让身穿铠甲的士兵行军,稍嫌距离太长。于是集合地点设在距离战场两公里处。物资用马车载运,士兵则是由普拉特尼往返运送,这样就得以移动到战场,免于消耗体力。
「你好像很紧张。」
卫斯理背后传来说话声,吉儿薇丝特站到了他身旁。
「这个嘛……实在没办法保持平静。博士不必驾驶吗?」
「没问题。交给助手负责。」
「这样啊……不过,这艘船真厉害。这么远的距离竟然花不到一小时就能往返。」
「因为不受地形影响啊。原本还有武装方案,但现在顶多只有运输功能。」
「尽管如此,我认为依然是划时代的发明,利用魔力结晶确立魔力保存技术,还有利用魔力触媒代替魔导公式……不管哪个都是促使科技大幅进化的发明。」
「偏偏鲜少有人理解这点。我还得要逼中央那帮人吐出研究经费,费尽千辛万苦,才获得今日的成果啊。」
吉儿薇丝特露出苦笑。
「好了,牢骚就到此为止──其实,我有份饯别礼要给你。」
「饯别礼?」
这么说完后,吉儿薇丝特将身后用布包起来的细长物体递给卫斯理。
卫斯理接过那样东西,拿起来沉甸甸的。是金属吗?
「你打开看看。」
卫斯理依言将布拆开,出现的是──
「这是……剑?」
那个物体姑且具备了足以称为剑的最低条件。
疑似剑柄的部分缠着布,没有相当于剑镡的部分。不如说,只是将板状物体做成了剑的形状。
黑色的材质看似金属,但触感比较接近石头。奇妙的是,剑身刻着复杂的花纹,而且到处都开了孔。
「开满了洞……应该说,没有开锋,不是吗?」
虽然剑尖勉强磨尖了,至少可以突刺。但若不能劈砍,那就只是徒增重量的钝器。而且剑身还开了孔,强度也很不可靠。
「我并没有把它缺省成普通的剑使用。那玩意儿是──」
听完吉儿薇丝特的说明,卫斯理露出百思不解的表情皱起眉头。
「……这真的能用吗?」
「不必担心。我是天才,天才的灵感通常都不会失败。」
「不,反而是仓促行事才会遇到挫折……」
「相信我吧,少年。灵感是来自你师父手上戴着的刻印板。难得有机会,我就试着做成那个形状。」
吉儿薇丝特扬起嘴角说「最重要的是──」,接着说:
「你不觉得,英雄就是需要剑吗?」
她彷佛开玩笑般笑着这么说。
∞
季节流转,夏天即将结束。
这个季节,维克提姆周边的气候相对宜人,但有时入夜温差很大,需要多加留意。
「最近都没下呢。」
菲欧将晾干的衣服收进起居室时,在庭院靠近屋子处坐着摇椅摇晃的修伊特如此说道。
「咦?」
「下雨。已经一个多月没下雨了。」
「这么说来的确是呢。好处是晾衣服容易干──对了!」
菲欧在胸前合起掌心,她似乎想到好主意般提议。
「要不要再找时间去野餐呢?趁天气变冷前。」
修伊特越过肩膀看向一旁的菲欧,他低声说「那也不错」。
「这个时期,去森林比较好吧。啊,干脆走远一点,去海兹威尔山脉如何?空气想必也很清新,一定很舒服喔!那边的森林有座很美的湖──」
「菲欧,你去过山那边吗?」
修伊特一问,菲欧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咦,啊,是的。我去过……」
忽然──菲欧觉得有点蹊跷。
(……什么时候去过的?)
自己来维克提姆前,应该没有那种自由。
「……我去泡茶喔。」
菲欧走向起居室深处。
她开火加热水壶,准备茶具。
寂静笼罩了只有两个人的宅邸。明明是白天,但屋外也很安静,宛如世界停止了运作。
菲欧看向墙上的挂钟。钟摆不会动,是什么时候故障了呢?
说到这个──现在是早上呢?还是中午呢?或是……傍晚?
时间感变得朦胧,时间流逝得很模糊。
水壶发出喀答喀答的声音振动起来。
「菲欧。」
背后传来说话声,菲欧正要转头──从后面伸过来的手便抱住了菲欧。
重重弹跳的心脏从内侧敲打胸膛。
「修、修伊特大人……?」
从背部传来暖意,连头脑最深处都在发烫。
「请……请问怎么了吗……?」
「菲欧──你在这里吧?」
呢喃声带来让背脊彷佛酥麻起来的甜蜜感,菲欧伸出指尖托着修伊特的大手,静静地点头。
「是……我在。我就在这里。我就在修伊特大人身边。」
从加热的水壶喷出蒸气的呼呼声,在起居室静静地回荡。
温暖的感觉,填满菲欧的内心。
菲欧心想──希望这瞬间能够持续到永远。
「唉……菲欧。我想问你一件事。」
「──是。请问是什么事呢?修伊特大人。」
「你想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4
重武装士兵在红褐色的荒野布阵,队形是以纵横八列为一个单位的方阵。各单位皆配置部队指挥官,八个单位排成一横排形成防卫线。
默兽的身影已在能够目视的距离。士兵们尽管紧张,但依然用鞋底刮着干枯的大地,一步步地前进。
在阵形后方,置身在最低限度的守备队中的艾德亚特对卫斯理说:
「这是将重点放在防御力的密集阵形战法。阵形会战因为不适合和〈默示录之兽〉作战而没落,但在魔术普及的这个时代,还有其他运用方式。」
士兵装备的盾牌巨大而厚实,足以从脚边遮到胸部。若是没有肉体强化系魔术,想必根本拿不动。
「在荒野对上默兽的情况,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被包围。为此,需要先筑起坚固的防线。」
大盾连绵的景象,从正面看来就像是逼近的钢铁墙壁。
相对地,〈默示录之兽〉将二十只百臂巨人型放在最前排,采取攻击倾向的配置。
敌我距离约四百公尺,何时展开炮击都不奇怪,但〈默示录之兽〉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随着距离缩短,宛如后颈汗毛烧焦卷曲的紧张感成反比增加。
等到距离剩下三百公尺时──
『……敌方有动作!』
从艾德亚特手中的便携式魔导通信器,响起了负责观测的士兵声音。
随后──〈默示录之兽〉军队最前排绽放了爆炸之花。震撼腹部的炮声抢先响起,朝天空发射的数十发炎弹,描绘着抛物线的同时向前飞来。
「全军采取防御态势!架起盾牌准备承受冲击!」
各部队指挥官高声号令,士兵停下脚步架起盾牌。
大小约为成人环抱的炎弹如雨般落下。那幅光景俨然就是从天而降的灾厄,要将大地烧为焦土。
炎弹轰隆灼烧着大气逼近后──着弹了。
冲击炸得大地突起,伴随着压力的爆炸声敲打着卫斯理全身。爆炸火焰和土块飞扬,其中亦混杂了人的身影。
尽管快要被殴打腹部的音压震飞,卫斯理仍努力掌握战况。
「唔……被害状况如何!?」
尘土逐渐散去。似乎有一半以上的炮击因为距离不够落在阵形前方,但有几发击中人类军正中央。到处都能看到倒地不动的士兵。粗略估算,损伤约二十名。
「填补倒下的空缺,微速后退!维持防御态势!」
接到艾德亚特的指示后,全阵一边填补空缺一边缓慢退向后方。
第二次射击的炮声轰然响起,只有两发直接命中。拨起的土块如雨点般拍打,步兵部队持续后退。
第三次射击连一发都打不到,全都坠落在阵形前方。
(这个距离就是炮击的极限吗……比想像中远了点。)
不管怎样,这都不是能用弓箭或魔术对抗的距离。
默兽军队似乎发觉我方逃到射程外,开始前进。
「……似乎乖乖上钩了。」
卫斯理的低语,获得艾德亚特一声「嗯」的首肯。
「首先是耐久战。」
卫斯理一边后退一边瞪着默兽军队。
默兽军队同时前进的模样,宛如吞没大地汹涌而来的黑色海啸。
缓慢后退的同时,人类的战力逐渐耗损。
开战过了二十多分钟,牺牲者即将到达总数的一成。
炮击已经超过十次。虽然从第一次炮击后,命中的弹数已经被压到最低,但每当火焰之花绽放,仍必定有人倒下。
每次卫斯理都抠抓着自己,承受着犹如撕裂胸口般的痛楚。
目前人类军从开战地点退后约五百公尺。默兽军队已经跨越了接敌时人类军布阵的地点。百臂巨人型用四只脚前进的同时持续炮击,跟随在后的是多到数都不想数的大批默兽。
「──用密集阵形对付拥有大范围攻击手段的对手本来就非上策。」
马背上的艾德亚特开口。
「但是,对手是宛如靠条件反射战斗的默兽。假如默兽将我方引诱得更靠近一点才开始炮击,应该会造成我方更大的损伤。然而,它们无法忍到我方充分靠近的距离。尽管我方是在赌运气,且灾情也不小,但是──我方将它们吸引到这个地点了。」
──默兽是否有察觉到呢?艾德亚特将直接命中的弹数控制在最低的同时,故意让人类军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进行撤退。
『瓦特修汀卿,是时候了。』
魔导通信器传来说话声,艾德亚特点点头。
「萌生一半知性反而弄巧成拙。顾着在远距离削弱对方的战力,贪图轻松取胜──所以才会跌跤。」
艾德亚特高高举起手。
「引爆!」
语毕,百臂巨人型的脚下冒出青白色的闪光──
一闪──爆发性膨胀的闪光炸裂,释放出的魔力奔流朝天空迸散。
默兽连同土砂一起粉身碎骨、飘散在空中。
「事前设置的魔力结晶陷阱──日前已证明它的威力了。」
艾德亚特事先要魔导船普拉特尼低空飞行,并且派遣作业员前往默兽军队感应不到的地点,在交战预定地点铺设了大量的魔力结晶和引爆设备。
「正面打消耗战是愚蠢至极的事情。可想而知,即使正面冲突,也会败在火力──那么,人类睿智的滋味如何呢?〈默示录之兽〉的诸君。」
停止后退的士兵,紧张地吞口水关注,只见烟雾散去,爆炸中心点的状况也跟着揭晓。原本约二十只的百臂巨人型,半数化为瘴气之雾消散,勉强幸存的个体也出现四肢缺损等重大损伤。
「喔喔……!」「成功了!」「活该!」
目睹了不畏牺牲的策略成果后,士兵发出欢呼。
艾德亚特从腰际拔出刺剑并高举着。
「所有人听着!敌方炮击能力几乎都被封住了!接下来进入第二阶段!保持方阵前进!轮到我方攻击了!」
队列发出战吼架着盾牌进军。尽管剩下的百臂巨人型几度展开散发炮击,人类军依然维持阵形,缩短了敌我距离。
两军距离转瞬间缩小,在百臂巨人型后方待命的默兽发出咆哮冲出。从只有儿童那样高的默兽到超过三公尺高宛如熊的个体,乃至于外型像狼的四足兽型,缺乏统一感的默兽群蜂拥而至。
怒吼和咆哮。钢铁和爪牙。甲胄的银和默兽的黑──两股海啸正面冲突。
化为波涛粉碎的是黑色那方。
巨大的盾牌阻挡默兽突进,矛枪从盾牌缝隙贯穿默兽的身体。跳起来试图飞越最前排士兵的默兽,被后排士兵密密麻麻的矛枪串刺。
不仅是因为采取了重视防御的密集方阵这个奇策奏效,输了就没有后路的紧张感更激发了士兵的气魄和冲劲。
但敌人实在太多,而且还不会怕痛或退缩。要击退即使遭到穿刺依然冲过来的大批默兽并不容易。
「尽管趁着最初的冲劲占了上风,但陷入胶着就难以进攻啊……和预料中的一样呢。」
艾德亚特从容自若地点头,他转头面向在后方待命的人。
那里有四十骑左右的骑兵。不过骑在上面的,并不是身穿铠甲的士兵。
他们手中拿着用来校准魔术并扮演炮管角色的魔杖,而且是机动战用的小型魔杖。
「步兵在这场战斗的任务是防御。在战况胶着的现在,正是攻击手出场的时候──准备好了吗?」
「是!准备万全!」
神情紧张地大声回应的人,是一群身材细瘦、恍若文官的魔术师。
「嗯。拜托你们了──魔术骑兵队,突击!」
接到号令后,四十骑的骑兵以五人为一组散开冲进战场。
──自古以来,骑兵的功用就是运用速度和重量突破敌方队列。
然而,自从对手变成默兽后,骑兵无法发挥功用,整个兵种都消失了。因为马匹无力应付默兽的攻击,再加上魔术普及,马匹根本追不上能够熟练使用加速系魔术的人。但艾德亚特任用魔术师取代重装兵,
使得骑兵这个兵种重生了。
魔术师骑马最大的优点,便是由马匹负责机动力。五人为一单位的骑兵队围住方阵,从侧面对默兽发动猛攻。带状火焰、真空刀刃、冰之箭矢从出乎意料的方向袭击默兽。
默兽虽然试图应战,但魔术骑兵贯彻了一击脱离战术。而当默兽出现破绽时,密集方阵便趁机反制了默兽。
眼看战况开始倾向人类,护卫艾德亚特的士兵也大声叫好。
然而艾德亚特的表情依然凝重。
「战况呢?」
后方难以掌握战况。艾德亚特对着便携式魔导通信器发问,宛如惨叫的说话声混着杂音响起。
「第八步兵部队,损耗率甚大!第二、三部队也逐渐遭到压制!无法维持战线!」
来自配置于高地的观测士的报告,表明战况还不能大意。
迪克•布莱特是铁匠之子。
他打过剑,却从没想过会拿剑上战场。他会下定决心战斗,是因为比他还年轻的英雄身影。
块头不大的少年身先士卒地迎战怪物──那个身影让他胸口涌上火热的冲动。
迪克当然没有战斗经验。但他以为自己拥有挥动铁槌锻炼出来的身体,便足以挥剑。
──然后,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咿咿咿!?」「嘎啊啊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啊……!」
惨叫与临死呼号的合唱,混合著交战声从各处传来。
──起初人类军看似占了优势。小型默兽无法突破被训练为彻底重视防御的阵形,尽管速度缓慢,但人类军确实地在减少敌人的数量。
然而──运气不好的是,他所属的部队遭到被称为百臂巨人型的大型默兽余党攻击。百臂巨人型即使受了伤,刀枪不入的装甲依然健在。每当百臂巨人型挥舞和右手一体化的巨大长剑时,就会有好几名同伴飞上空中。有人被砍成两半丧命,及时防御的人则是摔在岩石上咳血断气。
「别让阵形瓦解!互相掩护的同时拉开距离!」
部队指挥官拚命想重组阵形,但陷入半狂乱的士兵完全听不进指示。终究是临时凑合的士兵,阵形瓦解后便不堪一击。
不只是百臂巨人型,从前卫空隙钻进来的小型默兽也是威胁。每当有人惨叫,便有血雾四溅,同伴一个个倒下。
迪克在惨绝人寰的地狱中杵着不动。茫然仰望的他,看见了默兽扑来的身影。
(啊啊……为什么我会跑来这种地方……)
如此后悔后,迪克的意识便中断了。
艾尔莎•诺兰德是新人魔术师。
去年从圣王都魔术学院毕业,被分发到维克提姆守备部队。
在学的成绩在上之下。虽然对术科有自信,但学科扯了后腿。因此,在争取圣王都工作机会的激烈竞争中,以些微之差落败。
维克提姆一度惨遭毁灭,学院中人将分发到这里当成下下签。艾尔莎本人虽然多少有些不满,却也渐渐认份地觉得普通家庭出身的她被分发到这里是适得其所。
「诺兰德副队长!右翼陷入苦战!我们过去支持!」
「了解!」
以五人为单位,重复一击脱离战术的魔术骑兵──这个新兵种发挥了一定的成果。
边描绘魔导公式边驾驭马匹是相当消耗神经的作业。幸好艾尔莎学过马术,拜这之赐,她以进入职场第二年的后生晚辈身分,荣获了魔术骑兵第三部队副队长──这种一点都不让人觉得感激的头衔。
(与其升官,我比较想要赶快结婚走入家庭……)
艾尔莎在心中发牢骚,以此逃避和死亡比邻而居的现实。
(啊──啊,真不走运……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应该要吃一次那家店的苹果塔才对。不是切片的,要整块。)
那是学生时代想过好几次却放弃的小小梦想。
第三部队飞驰过默兽群侧面,并施展魔术进行扫射。五人施展的魔术只有三发击倒默兽。但仍得以削弱默兽的攻势。
第三部队立刻脱离现场。副队长艾尔莎负责殿后,一边重整态势一边寻找下次攻击的机会──本来应该是这样子才对。
最前方的队长突然陷于爆炸火焰。
「!?」
艾尔莎尽管心生动摇,仍立即确认现状。
(百臂巨人型……!步兵部队在做什么……!)
队长身后两人的马匹,被爆炸吓得停下脚步。
「别停下来!立刻脱离这里!」
「啊,是……呜哇!?」
两人正要依照艾尔莎的指示行动时,默兽已经扑过来了。
一个被拉到地面,一个从马上摔下来半狂乱地逃走,但马上就被默兽追上。
(已经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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