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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 第二章 灭亡的脚步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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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维克提姆东北方数十公里外的荒野,集结了数量惊人的〈默示录之兽〉,多到彷佛要淹没大地。

那是就算只有一只,都可能毁灭小聚落的人类天敌。那种天敌一次性聚集了数百只的景象,简直可以说是人间地狱。

奇怪的是,体态与形态皆异的默兽,全都注视着某个方向。

那里乍看是空无一物的普通荒野──不料,周围的大地忽然震动起来。

地震,是在这座大陆经常会观测到的自然现象。奇妙的是,默兽的视线都集中于震源。

大地突然隆起,一根黑色桩柱打碎坚硬的地盘出现。桩柱从地底突起,转眼间就化为朝天屹立的尖塔。

尖塔朝天延伸的同时也随之加粗,地面呈放射状裂开。

最后,大地不再震动,荒野再度恢复寂静──出现了一棵参天大树。

根部的直径可能超过三十公尺。耸入云霄的威容在夜色中依然漆黑无比,连月光都无法靠近。

直入云霄的尖端部分出现龟裂。下一瞬间,它宛如花蕾绽放般展开,形成了巨大的树枝。从那里泄漏出的是雾状的黑色物质──瘴气。

高达数百公尺的阴森大树,彷佛将瘴气当成是自己的种子般,吐出腐蚀世界的祝福。

宛如寄生于大陆,吸收着其生命力。

2

一夜过去,距离决战还剩三天,今天的维克提姆从清早就扰攘不安。

「那是什么……?」

卫斯理从瓦特修汀宅邸安排的房间目睹了那幅光景,彷佛缺氧般吸气呻吟。

在东北方大约十数公里处,仅仅一夜突然出现了高度远超维克提姆中央区钟塔的大树。

距离太远,难以估算正确高度,但不只一、两百公尺。

这绝对不是自然现象,况且那宛如厚厚夜色的漆黑让人十分眼熟。

「那是……〈默示录之兽〉吗……?」

如果是,也未免太过异质了。大部分默兽都是昆虫、动物或禽鸟外形。日前还出现过泥状的原始生物。但没有植物外形的案例。

四处传来居民的议论声。

卫斯理咬起了牙。

情况不妙。居民目睹了异样的敌人,不安的情绪会升高。

卫斯理一把抓起长袍,坐立难安地冲出房间。

卫斯理冲进艾德亚特的办公室时,索妮雅、海尔贝卡、奇莉叶、吉儿薇丝特这些防卫都市的主要人员已经到齐。反而是卫斯理来迟了。

「你来了啊。」

「状况如何!?」

卫斯理激动不已,艾德亚特安抚他坐下。

「我方也尚未掌握详细信息,当务之急是要冷静。」

「现在不是悠哉地说这种话的时候……!」

「就是说呀~焦急也没有好处~」

那是一道熟悉的说话声。

「……柯蕾特修女?」

艾德亚特身旁穿着修女风服装的女人挥手微笑致意。

「大家好~好久不见了~我就是方舟教团的可爱修女•柯蕾特♪」

柯蕾特在脸前比出横V字手势这么说道。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讨厌啦~唉呦。真冷淡。在这种紧要时刻采取行动,才是方舟教团喔?」

「方舟……喔,那个啊。王室直属的情报调查室。」

看样子,就连似乎和柯蕾特是第一次见面的吉儿薇丝特也掌握了方舟教团的真面目。

「原来如此……假装成头脑不好的样子隐瞒身分吗?」

看见吉儿薇丝特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后,柯蕾特宛如小动物般骨碌地微微歪头。

「不,我的个性本来就是这样喔?室长也夸我『你的优点就只有充满朝气』~」

「那不是夸奖吧。」

索妮雅半闭眼睛瞥了柯蕾特一眼。

「话说回来,汝是什么时候进入维克提姆的?」

「就在刚刚喔~我心想必须要将重要情报传达给维克提姆的各位,搏命穿过默兽云集的荒野过来了~」

柯蕾特说得简单,但真亏她能抵达这里。

「……总觉得,汝不管遇到任何状况都能够侥幸活命……算了。圣王都那边情况如何?」

「那边幸存的人都分散了。为了求生就已自顾不暇,无法组织起战力喔~」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果然不能指望东部吗……」

索妮雅因为情况的恶化而愁眉苦脸。

「那么,重要情报是?」

卫斯理这么催促,柯蕾特点点头回应。

「好,那就进入正题~想必各位也很在意──关于那棵黑树。」

众人都敛起表情。

「那颗树出现在地表的时间是深夜,地点是在荒野集结的〈默示录之兽〉群旁边。从维克提姆看去,就在默兽群的另一边。这是潜伏在附近观察默兽情况的同伴所提供的情报。」

卫斯理也曾经前往数公里处侦察过。当时,默兽群的周围并没有那种征兆。既然如此,真的是在一夜间出现了那棵大树。

「根据报告,那棵树高度约四百公尺──似乎是从顶端分枝,并朝周边放出瘴气。」

「也就是说,看似枝叶的部分,其实都是瘴气吗?」

卫斯理神色凝重地确认,柯蕾特点头回答「就是那样」。

「这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

「还会有什么主意?」

听到索妮雅的疑问,吉儿薇丝特彷佛厌倦般不屑地说。

「真没想到,它们竟然会想出这么有效率的方法。看样子它们似乎真的打算消灭我们。」

「这是什么意思?」索妮雅问。

「意思是,那棵大树是散播瘴气的设备。瘴气将会乘着气流,覆盖整座大陆的天空,而且洒落在众人身上。到时候不分前线后方,人类只要呼吸就会死。」

奇莉叶发觉事态严重,脸上失去了血色。

「……那不是相当不妙吗?」

「非常不妙。依那个速度,一受到波及就几乎笃定会丧命的瘴气,短短几天就会完全覆盖大树周边。也就是说──大陆中心将出现不可侵领域。」

「呜恶……」

奇莉叶露出厌恶的表情。

不可侵领域──那是位于雷姆尼亚大陆西端,被高浓度瘴气污染而放弃的土地。据说那里总是笼罩在高浓度瘴气中,人类在那个环境连一刻都无法活命。

「瘴气浓度一旦到达临界值,就不可能靠近了。大树冒出的瘴气,将乘着风覆盖大陆全土。时间……大约还有四、五天吧?过了这段期间,就再也无法靠近大树了。也就是说,人类将无法避免灭亡的命运。原本设置的三天期限,直接变成人类生存的时限了。」

吉儿薇丝特发出厌世的咯咯笑声。

「你们报告中提到的泥状默兽,已经很令我惊讶了,没想到这次是植物──人类的仇敌还真是完全不肯让我们无聊。」

带着几分好似乐在其中的意味,吉儿薇丝特讽刺地歪扭嘴唇侃侃而谈。

「需要修正战术了。」

艾德亚特反常地神色凝重,他严肃地开口:

「默兽群为何按兵不动,本来是个疑点──原来,那支军队不是用来进攻,而是用来防守的战力……这下我们的敌人不再只有〈默示录之兽〉军队。必须思考破坏那棵大树的手段。」

艾德亚特沉默片刻──

「从现在起,称呼该大树为《破界树伊尔明苏尔》。」

他放眼众人宣言。

「三天后的决战将采取两线作战,目的是歼灭〈默示录之兽〉群,以及完全击破《破界树伊尔明苏尔》!接下来的三天要更加绷紧神经了!」

「接下来是状况汇整。」

在众人的注视下,负责协助主持会议的海儿贝卡,继续讨论议题。

「根据方舟机关的最新情报,目前聚集在维克提姆东北方十数公里处的〈默示录之兽〉约四百只。其中包含在艾鲁斯贝尔克近郊确认的新种•百臂巨人型。值得一提的是,默兽排列成宛如阵形的队形。」

「具体队形是?」

艾德亚特这么问,表情伶俐的女仆立刻列出情报。

「最前列是约二十只百臂巨人型排成一列,考虑到报告提到的炮击性能──」

「所谓的炮兵部队吗?这是人类投注精力于同类相争时代的战术。默兽居然对历史感兴趣,真是好学啊。」

海儿贝卡点点头继续说:

「背后则是较小型的默兽密集布阵。这些默兽似乎

依然持续从各地集结。」

「〈默示录之兽〉受到吸引,集中在一处吗……令人想起五年前的保卫战。既然如此,果然应该将破界树视为和神化个体相同的性质吗……不对,在破界树出现前,默兽就已经在进行组织性的行动了。」

艾德亚特提出疑问,吉儿薇丝特陈述了她的推论。

「恐怕是潜伏在地底的泥巴默兽建构了情报网。如果想像成遍布地底的泥巴默兽集中于一处,并且化作破界树出现在地表,那就能说明很多事了。」

「意思是,默兽已经在地底像叶脉般扩张势力了吗……」

「很可笑吧。人类在地表可怜兮兮地保卫领土,脚下却早就被默兽占领了。」

吉儿薇丝特从喉咙发出嘲讽笑声并仰望天花板。

「唉呀,默兽真懂得讽刺。在人类抵抗绝望、绝不低头地努力擡头活下去时,默兽居然潜伏在脚下。」

吉儿薇丝特发出咯咯笑声,讲得好像很好笑的样子,索妮雅听到后皱起眉头。

「……赫歇尔博士,本宫认为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唉呀,失敬。看来我的笑点和别人不太一样,这点还请多包涵,艾德的女儿。」

「本宫叫作索妮雅。别把本宫叫得像是父亲大人的附属品。」

「是我失礼了,索妮雅小妹。」

吉儿薇丝特不仅完全没反省,甚至觉得有趣地看向索妮雅。吉儿薇丝特好奇的眼神让索妮雅感到浑身不自在。

「倒是本宫都现在都还想不通,父亲大人和赫歇尔博士是同辈……」

吉儿薇丝特的外表在二十五岁至三十岁之间,顶多三十岁上下。她和即将告别四字头的艾德亚特却是王立学院同窗故友,这点实在令人费解。

「因为第一次见到艾德时,我只有十岁。」

索妮雅吓得瞪大眼睛,艾德亚特补充说明。

「吾辈因为要帮忙父亲大人……也就是帮忙索妮雅的祖父,就读学院的期间经常休学;而吉儿则是反复跳级的天才。印象中吉儿今年满──」

「艾德,你以为我掌握了你多少顽皮的证据?」

「唔嗯,吉儿早就冻龄了,超脱了岁数增加的概念。」

「父亲大人……您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上……?」

看见对话被扯到别的地方,海儿贝卡干咳一声拉回正题。

「回归正题。关于目前集结在维克提姆的战力,受过训练的正规兵和志愿的民兵各半,合计约六百。与〈默示录之兽〉战斗必须准备三倍人数是基本法则,因此在这个阶段,我们无法否认人手不足。」

「接下来由吾辈说明──虽然人数也是问题,但闭关死守乃是下策。根据卫斯理小弟等人的报告,百臂巨人型的炮击将会越过城墙轰炸市区。到时候会造成落难民众的莫大伤亡。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荒野迎击。」

虽然早就知道这件事,却还是有心脏揪紧的感觉。

无论是谁,都明白普通士兵和默兽近身作战意味着什么。更何况还有一半是民兵。

「若说目前我方有什么优势,那就是『危机即转机』。亦即──疑似敌人指挥官的个体现身了。」

艾德亚特眼镜深处的双眸闪闪发亮。

「《破界树伊尔明苏尔》──只要能够破坏它,敌人的指挥系统就会瓦解,『四百默兽大军』将沦为『四百默兽的乌合之众』。」

「那只是推测。」

吉儿薇丝特提出反驳。

「重点是,不管怎样,都必须正面迎战多达四百只的默兽。数量依然是对方占了上风。」

「那当然。大批默兽依然是巨大威胁。更何况我方还需要分散战力,分成抵挡默兽大军的主力部队,和消灭破界树的决战部队。状况很严苛。但是,无论如何,不打败破界树,人类就会没命。没有选择的余地──而且,吉儿。我们拥有弥补数量不利的武器吧?那就是智能,灵长类的最大武器。」

吉儿薇丝特彷佛无话可说般吐了口气。

「你都那么说了,身为求知者,我就不得不让步了。」

这是对于现状的最佳解答。宛如走钢索的冒险计策,必须一再地成功。而且即使顺利达成,也会造成很大的牺牲。

尽管是如此不可靠的计策,但光是能够凑齐足以实行计策的战力,就已经是奇迹了。既然如此──

(为了引发更进一步的奇迹,我要达成自己的角色任务。)

要全力以赴,抓住随时可能断掉的一线希望──那就是卫斯理要求自己达成的角色任务。

正因如此──

「主力部队由吾辈指挥,决战部队就由……」

「我来指挥。」

卫斯理毫不犹豫地举手。

「太危险了!如果失去了汝,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索妮雅激动得瞪大眼睛往前倾身,卫斯理毅然地摇头。

「您说反了,索妮雅小姐。目前已经营造出民众认可我为英雄的气氛。但也有人抱持怀疑。尤其以士兵居多──我既没有任何实绩,也没有像王室或贵族那样值得信赖的血统。正因如此,我必须在民众面前展现成果才行。既然要民众捐躯赴难,我理应带头。」

看出卫斯理心意已决,索妮雅咬紧臼齿说:

「……人手本来就不够了,没办法派太多护卫喔。」

「决战部队派最起码的人手就可以了。不如说,既然需要机动力,人少比较容易行动。」

「虽说如此,还是太乱来了。不仅要攻略百臂巨人型的炮击、突破四百只默兽的防守,还要消灭破界树……简直就像在黑暗中穿针。」

「即使前方是黑暗,我们至少能够准备烛火。百臂巨人型也不是完全没有弱点。」

「那就交给卫斯理小弟吧。全体指挥就交给吾辈。荒野的战术吾辈已有腹案,也命令士兵准备了。」

「说到这个,这阵子父亲大人经常上街。本宫还以为父亲大人是去偷懒了。」

「女儿完全不相信爹地!」

艾德亚特夸张地张开双臂、仰望天花板长啸。

「但是,父亲大人,这果然还是自杀行为吧?虽然号称是士兵,但让只受过都市防卫训练的人像英雄一样近身作战,实在太残忍了。」

「索妮雅。人类有智能,还有在历史中建构的战术。这两天才刚学会列队的默兽和婴儿的行进无异。我们并不是毫无计划地挑战──对吧,吉儿。」

艾德亚特用眼神示意,吉儿薇丝特的嘴角印着笑意。

「那当然。脑髓没几两重的区区禽兽,居然想和人类爬上相同领域,真是不快至极。」

吉儿薇丝特勾起嘴角,浮现堪称凄绝的嗜虐浅笑这么说道。

「就让它们滚回地上爬吧。让它们牢牢记住,禽兽有禽兽该待的地方,将这个道理烙印在骨髓以及每一滴血中──让它们知道,你们不过是注定被知性蹂躏的野兽。」

「父亲大人。」

会议结束后,散会回到工作岗位时,索妮雅走近艾德亚特。

「据说那个泥巴能够生出默兽。敌人有可能会增加……不能趁敌方战力没增加前,现在马上进攻吗?」

「……唔嗯。」

女儿表情严肃地主张,艾德亚特则是委婉地摇头。

「索妮雅。那的确是个办法。但集合在这座都市的,终究是临时成军的士兵,需要因应决战加以训练。之所以订下七天期限,一方面是为了在期限前尽可能地集结战力,一方面也是为了进行最起码的训练。现在勉强发动决战,只会换来全灭。还有三天,尽管是临阵磨枪,也必须竭尽所能。」

艾德亚特轻轻地把手放在索妮雅肩上。

「索妮雅。吾辈知道你是担心卫斯理小弟。你不想在菲欧不在的时候,让她的弟子遭遇危险吧?但是,现在要做该做的事。这是瓦特修汀家之人的使命。」

索妮雅陷入沉默,艾德亚特将手从她肩上放开,离开了饭厅。

──这是任性吗?

(一旦开战,本宫能做的事有限……)

索妮雅想起五年前的战斗。在默兽突破城门后,索妮雅就只是任由海儿贝卡拉着手逃命而已。海儿贝卡最后为了掩护索妮雅身受重伤。

(本宫再也不想尝到那种滋味了……再也不想无能为力了──!)

索妮雅低头半晌──冷不防擡起头。

她已经不再怯懦,眼眸蕴藏着坚决的意志。那是下定某种决心之人的表情。

位于瓦特修汀宅邸一角、离主屋有段距离的马厩,有个小小的影子似乎正在苦战。

「呣……绑不好。」

穿着和马厩格格不入的蓝色礼服的索

妮雅,正在将行李固定在马鞍上。

她满意地点点头,并自卖自夸道。

「嗯!这样就行了吧。」

「那样子马上就会掉下来了喔。」

「呶哇!?」

突然从背后传来的说话声,吓得索妮雅的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海儿贝卡毫无声息地站在那里。

「别、别吓人!别消除气息靠过来!那对心脏不好啊!」

「纯粹是索妮雅大小姐很迟钝罢了。」

海儿贝卡敏锐地看着主人的眼睛。

「您在做什么?」

「照、照顾马匹!汝看不出来吗!别看本宫这样,本宫可是很喜欢动物的!所以心血来潮想照顾一下它们……」

「原来如此。那为什么会装着马鞍呢?」

「是、是忘记拿下来了吧?」

索妮雅说话的时候,眼神飘移不定。海儿贝卡瞥了马鞍一眼。

「前后装反了。」

「呜……」

「这不是负责管理马厩的人会犯下的失误。」

海儿贝卡盯着索妮雅。索妮雅别开眼睛,海儿贝卡无言的视线,从极近的距离不发一语地逼问索妮雅。

最后,索妮雅彷佛乖乖就范般叹气。她似乎自知再也无法隐瞒,便索性豁出去,正面面向海儿贝卡。

「分配食物的事交给女仆们。本宫有其他事要做。」

海儿贝卡伸出手指抵着下巴。

「这是准备远行吧?在这种非常时期,您打算去哪里?」

「调用援军。」

「援军……?」

海儿贝卡疑惑地眯起眼睛。

全大陆都陷入了混乱。依靠机动力卓越的魔导船•普拉特尼搜集到的战力微乎其微。在这种状况下,要『调用』称得上『援军』的战力,是怎么回事呢?

「究竟哪里有援军?」

海儿贝卡这么问后,索妮雅犹豫是否要说出口──随即似乎下定决心说:

「────带。」

海儿贝卡瞠大眼睛。

「索妮雅大小姐,那是──」

「本宫知道,汝想说本宫很鲁莽吧。正因如此,本宫才想一个人去……汝要阻止本宫吗?」

索妮雅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的视线让海儿贝卡犹豫该如何回答。

不料──

「哼哼哼……我都听到了。」

「「!?」」

一阵压抑的窃笑声响起,海儿贝卡上前保护索妮雅。

「……什么人。别躲着说话,快出来。」

「是、是谁!?莫非父亲大人!?」

两人发出警戒的声音,那个声音「呵、呵、呵……」卖关子后──

「锵──!」

旁边的干草堆被拨开,埋在里面的柯蕾特现身了。

「你们以为是艾德亚特大人吗?真遗憾!其实是楚楚可怜、神秘莫测的修女~!吓了一跳吗?回答我嘛,吓了一咳哈!?」

海儿贝卡打了柯蕾特响亮的一巴掌,柯蕾特再度没入干草堆。但她像弹簧玩具般,立刻跳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我差点就要跌个狗吃屎,栽进马粪里了!」

「抱歉失礼了。因为您突然爬起来,我一时情急。」

「你说一时情急,但我可是讲了很多话喔!」

「应该说……汝在做什么,柯蕾特?」

索妮雅一介入,柯蕾特意外爽快地停止争论,她面向索妮雅。

「啊,是的。虽然我专程前来通知情报,但传达了以后就没事做了。可是可是,大家都在忙,我也不好意思请人帮忙准备房间,于是就和马儿共用床了~」

「汝何必睡在那种地方……」

「没问题的~我已经习惯了。没钱住旅馆的时候,我都是这样过夜的。」

「嗯……够了,汝不必再说了……」

「但您的视线充满关爱,那大概不是看待修女的眼神。」

索妮雅的视线是看着可怜虫的视线。

不料──

「先不谈那件事──您刚才的话是认真的吗?」

本来希望可以瞒混过关,但似乎无法如愿。

「汝都听到了吗──当然是认真的。现在可不是能够吹牛或胡扯的时候。」

「……您还真是乱来。最糟的情况,或许连话都没说就被杀了喔。」

柯蕾特的话宛如威胁,海儿贝卡也点头同意。

「关于这点,我和那个马粪修女意见相同,大小姐。」

「奇怪?这个人刚才是怎么称呼我这位楚楚可怜的修女的?」

索妮雅不管两人鸡同鸭讲的对话,她接着说:

「本宫早有心理准备。在衡量一切后,本宫想做自己能做的事……汝不来也没关系,海儿贝卡。现在离开都市就已经很危险了。而且就算能够抵达目的地,也无法保证能平安归来。」

海儿贝卡笔直盯着索妮雅好一段时间,最后叹气说:

「连马鞍都不会装的人在说什么呢?」

「少、少啰唆!只是稍微弄错罢了!」

索妮雅涨红了脸,海儿贝卡越过她重新装好马鞍。

「海儿贝卡……?」

「身为瓦特修汀家的女仆,不管是灼热的沙漠还是绝对零度的冻土,随侍在主人身旁,是我的份内工作。」

嘴角浮现些微笑意的海儿贝卡说:

「我会陪伴大小姐,直到这副身躯凋零之时。」

「……就算叫汝别来,汝也不会听话吧。」

索妮雅苦笑。

「好吧──汝就跟本宫来吧。但可不许汝比本宫先死。只需要有活着回来的心理准备就对了。」

「遵命。」

海儿贝卡着手准备自己的马,就在这时……

「哼哼~两位~是•不•是,忘了什么呢?」

柯蕾特露出志得意满的表情,踩着小跳步蹦过来。

索妮雅和海儿贝卡面面相觑。

「怎么,原来汝还在吗?」

「您想要遮口费吗?所谓的修女还真是俗不可耐。」

「奇怪?是不是有人对我说了十分失礼的话?我以为自己的定位还满重要的喔?不是吗?」

索妮雅嫌麻烦似地看向柯蕾特。

「所以,汝想表达什么?」

「意思是,我要同行!两位以为我是谁?拯救乱世动荡不安的人心,方舟教团楚楚可怜的巡回修女只是伪装!真面目是~──王室直属极秘调查机关•方舟机关的调查员喔!」

「极秘调查机关是可以大声宣扬的吗?」

柯蕾特愣住好一段时间──

「……吓!糟了,这是机密!因为是极秘机关!请不要告诉别人!」

「这家伙的脑袋是不是一年比一年差……?」

话虽如此,方舟机关的情报网确实能派得上用场。而且柯蕾特四处旅行,应该熟悉地理。

柯蕾特鼓起脸颊气愤不平。

「呣!请不要把人当笨蛋!关于索妮雅大人的目的地,我曾经看过报告书,所以知道大致位置喔!」

(比起依靠古文献胡乱搜索要实际多了吗?)

索妮雅这么判断后耸耸肩说:

「……算了,好吧。至少不会碍事吧。」

「是。万一遭到默兽攻击,就请她发挥用场,当活饵吧。」

「哦呀,这位女仆竟然对圣职者说这种话~神会惩罚的喔~」

「到时候我会盛情款待他的。连弑神都不会,那还算女仆吗?」

「女仆是狂战士之类的别名吗?」

索妮雅望着两人叹气。

(这个组合或许失败了……)

在索妮雅的房间发现留给艾德亚特的字条,是在这之后一个小时的事了。

3

维克提姆东部的荒野。卫斯理和奇莉叶在高地停马,观察漆黑大树的情况。

「──奇莉叶,你看树的上方。」

卫斯理将双筒望远镜递给奇莉叶,但奇莉叶没有马上接过。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望着荒野发呆。

「喂,奇莉叶……奇莉叶!」

「……咦?」

「怎么了,很困吗?」

「……才不是咧。」

奇莉叶接过双筒望远镜观察树的上方,她的表情微微紧绷。

「看起来像叶子的部分,那就是──」

「对……就是高密度的瘴气。如果放着不管,

难保不会覆盖整片天空。距离瓦特修汀卿预定的决战时间还有三天……依目前的进度,似乎能撑到那时候,但还是不能大意。」

两人掉转马头、骑下高地。跟随在旁的十来名骑兵中的年轻士兵不安地问道。

「英雄大人,那究竟是什么呢……?」

其他士兵也用不安或恐惧的表情看着卫斯理。

卫斯理用坚定的视线纵观众人。

「那就是敌军内核的〈默示录之兽〉。」

「那……那也是默兽吗!?」

「那种东西,该怎么对付才好……」

士兵们吐露丧气话并议论纷纷。

「别畏惧!」

卫斯理的一喝让士兵们停止议论。

「知道敌人指挥官的位置反而对我们有利。只要打倒那个,敌人的指挥系统就会大乱,战力将会减半。」

卫斯理铿锵有力的断言,让士兵的脸上重现希望。

奇莉叶小声地对卫斯理说:

「真的是换个说法感觉就不一样了,其实没那么简单吧。」

奇莉叶像是在讽刺,卫斯理瞥了她一眼。

「……是啊,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尽管如此──即使是假象,持续给予希望,就是我的角色任务。」

「你觉得那样好吗?」

那一问包含了许多意义。卫斯理现在做的事,和他描述的梦想背道而驰。

「──事到如今,说这些都太迟了,奇莉叶。从我决定要假冒英雄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一再编织谎言。为了给予士兵希望、促使士兵慷慨就义,接下来还要继续说谎。」

卫斯理宛如自嘲般笑了笑,接着转过了头。

「……卫斯理真厉害。」

奇莉叶忽然冒出一句。

「我没办法像你那样。为了大义、为了大众什么的……那种事我不懂。」

卫斯理讶异地看着奇莉叶。

「你在说什么啊,你也想从老师那里继承英雄之力吧。」

「那只是因为我的角色就是那样,我并没有想做的事情。」

「角色……?」

听到奇莉叶奇妙的说法,卫斯理皱起眉头。

「那究竟是……──唔。」

卫斯理说到一半,他冷不防地绷紧了表情。

「奇莉叶,你听得见这个声音吗!?」

奇莉叶露出困惑的表情,接着脸色大变。

隐约听得见撕裂空气的尖锐声响。

「哨声……这个信号是──求救信号!」

「……那边!」

奇莉叶指着几乎是正南方的方向。

(照这个状况,应该是被默兽攻击了──先回维克提姆请求救援……不,那样太慢了!)

卫斯理当机立断。

「我们直接前往支持!一个人去叫援军!剩下的跟我来!」

卫斯理率先冲出去,士兵也慌忙跟上。

(赶得上吗……!?)

恐怕是普拉特尼搜索生还者时遗漏的小村庄难民吧。难民规模多大、默兽数量有多少──完全没有信息。

虽然是突发状况,卫斯理却感到怀念。

(……这一年来,也大致习惯这种紧急状况了。)

不过,过去和现在有一点大不相同。

那就是,平常少根筋、在战场却比谁都可靠的老师不在身边。现在立场反过来了,换自己要保护追随者的性命。那份重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老师也是这种感觉吗……)

怯意稍微掠过心头,卫斯理从腹底发出嘶喊,甩开怯意。

「所有人,准备战斗!」

已经看得见在前方扬起沙尘疾驰的马车,也看得见紧追在后的十余头默兽。

「魔术师准备随时施展最大火力!听到信号就从侧面一齐扫射!接下来由我们冲进敌阵分散默兽!之后避免突出队伍,边牵制默兽边诱导难民前往南门!」

卫斯理高举法杖,他在挥下的同时大喊:

「──射击!」

和默兽进入交战后,过了约十分钟。

「所有人都进来了!把门关上!」

确认最后的马车进入城墙内侧后,卫斯理指示士兵关上门。

合叶发出轧轧声响,厚重的门关上。不断有撞击声传来,是因为默兽反复用身体在撞门吗?

卫斯理背对墙壁站立,拚命忍住不要腿软跪下。

全身宛如淋了一桶水般汗流浃背。心脏反复剧烈收缩,猛烈得好像会撞破胸骨。

卫斯理想要平复急促的呼吸,他细长缓慢地将肺部的空气一次吐光。

(……一边保护别人一边战斗,原来是这么吃重的事情吗……)

精神比体力消耗得更严重。

(必须再克服这种难关几次才行……?)

内心有一瞬间冒出了灰暗的念头。卫斯理摇头甩开怯意并用袖子擦了汗。

丹田使力,挺直背脊。不能让大家失望。无论何时都有人看着自己。

「损害情况如何?」

卫斯理叫住附近的士兵询问道。

「是!目前死者一名,轻重伤者四名!」

「是吗……抱歉叫住你。回工作岗位吧。」

士兵敬礼后离开了,卫斯理目送士兵的背影离去,他低下了头。

死者一名──他不想说这是必要的牺牲。

这是现实。只要战斗,就会有人丧命。即使不战斗,也迟早会全灭。必须再跨越多少尸体才行

「真是一场灾难啊,英雄。」

冷不防有人从背后攀谈。卫斯理一转头就看到把枪搭在肩上的札克朝他走来。

──为了对付在马车逃进都市之际紧追不舍的默兽,有来自城墙的掩护,而这个男的似乎也有参与。

「……被你那样称呼,听起来只像是讽刺。」

「喂喂喂,真过分啊。虽然是误打误撞,但我现在可是受这座都市保护的。我也很努力想要派上一点用场。」

札克开玩笑地耸耸肩。虽然态度还是一样轻佻,但也一样令人无法怨恨。

卫斯理叹了口气,他望向收容的难民。

共乘数辆马车的难民约有三十名。如果是整座村庄集体逃难,人数稍嫌太少了。恐怕有人没能到达这里吧。尽管如此,能逃到这里也接近奇迹了。

能够逃到这里,是因为有人保护他们吧。

「佣兵团……吗?」

难民有佣兵团保护。卫斯理他们发动奇袭打击默兽群时,佣兵团立刻配合了攻击。虽然没事先套好,动作倒是相当洗炼,想必各个都身手不凡。难怪他们能够抵达这里。

这时──

「哎呀~真是帮了大忙。多亏你们,总算是得救了。」

从背后传来沙哑的攀谈声,卫斯理转过头。

在那里的男人看到卫斯理后,瞠圆了眼睛。

「嗯?你是……」

「你是……」

是曾经见过的男人。深深刻划的皱纹令人感觉到岁月的痕迹,特地蓄的白胡须则是为了让残留伤痕的严峻脸庞增添几分亲近感。

「我就觉得怎么有人特别有精神……原来如此,既然是你们就说得通了。之前受你们照顾了。」

男人扬起嘴角露出微笑,他是几周前在遭受默兽袭击的村庄遇到的佣兵团长。

(不妙啊……)

虽然佣兵团长浮现友善的微笑,但卫斯理在内心焦急。

这个男的知道卫斯理的实力。既然如此,他对于卫斯理自称英雄的状况,搞不好会抱持疑问。必须防止身边的人泄漏情报才行。

「札克,你不要多嘴……札克?」

卫斯理正要小声提醒,札克却不知何时消失了。

「怎么了吗?」

「……不,没事。」

卫斯理重新面向佣兵团长,他心一横切入正题。

「虽然说这种话很奇怪,可以请你不要将之前遇到我们的事情告诉别人吗?」

听到卫斯理唐突的请求后,佣兵团长摸摸下巴的胡子盯着他。

「刚才的部队是你指挥的吧。」

不愧是佣兵团长,看得真仔细。

──现在民众承认卫斯理是英雄的接班人,主要归功于之前演出的效果。

当初卫斯理认为最好能在所有在这座城市避难的民众面前发表英雄宣言,但艾德亚特劝阻了他。

『人不太会怀疑希望,因为那样比较轻松。但人们也没单纯到只用言语就能说服。也就是说──演出是必要的。』

花

一天时间准备并在艾德亚特指示下进行的『演出』,感觉颇有效果。问题在于,艾德亚特集合的民众,只是难民中的一小部分。

然而,根据艾德亚特所言。

『没集合的那些人,是用来宣传英雄的存在而预留的空白。在亲眼目睹了希望的人主动散布传闻的过程,英雄的事迹会被加油添醋,英雄在民众心目中的份量也会愈来愈重。也就是说──擅自扩散的传闻会巩固英雄的存在感。』

艾德亚特似乎在那之后命令自家女仆打扮成平民散播传闻:据说新英雄是十几岁的少年。据说是魔术学院的菁英。据说是一击就能够削掉高山的大魔术师──

在事实中掺杂虚假,是散播传闻的秘诀。从难民的视线便能察觉到传闻已顺利传开。

然而,这时出现了问题。那就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佣兵团长的存在。

假如他针对卫斯理的传闻四处宣扬「不,那是骗人的。那个小子是连上级魔术都不会的半吊子」,那个风声将会成为毒药,降低『英雄传闻』的纯度。到时候,士气会低落,并且影响人类和〈默示录之兽〉的决战。

卫斯理宛如祈祷般地盯着佣兵团长。

佣兵团长的眼睛锐利地眯起后──忽然放松了。

「看样子你有苦衷啊──好啊,没差。毕竟这是第二次受你们帮助了。我们和你,这是第一次见面。」

卫斯理在内心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的配合。详情之后再告诉你,先让你的部下休息吧。」

「喔,我们也被强行军弄得身心倶疲了。不过,只要吃饱喝足休息过了,我们就能立即加入成为生力军喔。」

善战的佣兵愿意加入是件值得感激的事情。就卫斯理所见,佣兵数量约三十人。虽然总数并不多,在这个状况却是宝贵的战力。

「但是,外面很惨喔。来到这里之前,我看过好几座村庄毁了。」

卫斯理咬紧臼齿。

(还有三天……在那之前会有多少人牺牲……?)

虽然着急,但要将士兵投入战场作为战力,还需要最起码的准备期间。即便是临阵磨枪,也远比毫无对策要好。卫斯理如此相信,他勉强忍住着急。

就在这时──

「艾伦……怎么会,艾伦……!」

年轻女人的悲怆呼喊震撼耳朵。

只见一名年轻女人紧紧抱着士兵的遗体。在她身旁有个看起来不到三岁的年幼孩子。

──收容难民的战斗的确达成了目标。但是,没能毫发无伤。

女人紧抱的男人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他是在卫斯理指挥下负责扫荡默兽的士兵,是刚才从卫斯理的话语中获得勇气并展露笑容的青年。虽然看起来像睡着了,但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死者一名,早就接获了报告。然而卫斯理发觉自己没理解这件事的真正意义,并为此愕然不已。

(不是数字……)

在文档上,那个伤亡被当作「死者一名」处理,或许还会标示名字。但是,凡是人都必定和他人有关联。

一个人丧命,究竟会有多少人因此悲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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