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 第二章 灭亡的脚步声(2/2)
一个人丧命,究竟会有多少人因此悲叹?
自己早就做好背负着尸体前进的心理准备──应该是这样才对。
──真的吗?
──你真的有背负素昧平生的他人之死的心理准备吗?
卫斯理被迫认清了自己的准备不足,让他差点后退。
(别逃避面对……!)
他留在原地,将青年的遗体和女人呜咽的身影烙印在眼底。
(这个牺牲,是我的判断造成的结果……是冒牌英雄造成的尸体。)
这样的尸体,接下来还会有更多。自己不许逃避面对那些牺牲。
卫斯理这么告诉自己,握紧了拳头,彷佛要捏碎从体内涌出的颤抖。
卫斯理没发觉佣兵团长板着脸望着自己的这副模样。
「──以上就是在南门附近发生的战斗始末。」
在瓦特修汀宅邸的艾德亚特办公室。卫斯理隔着厚重的办公桌,面向房间主人结束报告。
「嗯。就结果而言,新收容了三十六名难民,多了三十名佣兵加入战力。可说是判断得宜。」
艾德亚特从眼镜底下看着卫斯理。
「你的表情却闷闷不乐喔?青少年。」
「我造成了四名伤者和一名死者。」
「考虑到战果,可以判断牺牲已经减到最小了。」
「我认为战果和牺牲不应该相抵。」
卫斯理以压抑感情的口气这么说,艾德亚特眯起眼睛。
「那种高洁的想法值得嘉奖。但是──别误会了。权限和责任应当是密不可分。而且,这场战斗的总指挥官是吾辈。就算你是英雄,吾辈也无意将责任拱手让人。」
「……告辞了。」
卫斯理没有回答,他直接告辞离开办公室。
「……嗯。早熟而聪明。话虽如此,他果然还很年轻吧。因为年轻,所以有精神洁癖、崇尚理想──而且脆弱。」
艾德亚特探讨已经离开的少年的内在,他反复地思索。
「这需要那个吧,吾辈应该要教他成人的修养吗?像是风流、颓废、浪荡的修养。你觉得呢?」
等了半天,没有人回应。
「……索妮雅和海儿贝卡都不在啊。没有伴随着物理冲击的吐嘈,就觉得意犹未尽,吾辈的身体已经变成这样了吗……在迈入五十大关前发现了新的一面啊。日日成长的熟男──那就是吾辈!照这样看来,明年这个时候,吾辈就会飞上天了!」
艾德亚特独自在房间叫嚷一阵后,戛然而止。
「……工作吧。」
卫斯理走进自己分配到的客房,并关上了门。
彷佛要将肺部的空气全部吐出来般大口吐气。
──虽然是借来的房间,但只有独自待在这里时,能够忘记自我要求的角色任务。
「……好渺小。」
卫斯理自嘲低语。
──如果知道扮成英雄的自己是如此渺小的人,士兵想必会感到幻灭吧。
卫斯理想起那些相信自己是英雄、追随自己的士兵。
不料──脑中浮现了宛如睡着般闭上眼睛的青年,以及哭得不成人形的女人。
「……唔……!」
卫斯理感觉有东西从胃底翻搅而上,他赶紧冲进厕所。
「唔……唔、恶……呜……!」
他将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消化器官的蠕动从内侧压迫身体,他用手指按着胸部忍耐这股痛楚。
他将残留在喉咙深处的酸水和口水一起吐掉,并擦拭了嘴巴。
卫斯理没有力气起身,就这么靠着墙壁瘫坐下来。
(……真是不像样。)
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即使受尽苦难也要前进。但是,只因为流的是他人的血,而不是自己的血,就这么狼狈不堪吗?
卫斯理嗤笑。
嘲笑自己是不知人间疾苦的青涩小鬼,连自己说的话的重量都没有自觉。
在紧握的拳头中,指甲掐破皮肤溢出鲜血。
他用拳头捶打背后的墙壁,瞪着镜子,对着反瞪自己的虚像龇牙咧嘴。
(──别撒娇,死小鬼。你还没有任何作为。给我战斗。不许逃。不必担心,你迟早会受到惩罚。现在只要想着如何让人类获胜就好,要不然──)
「──就无法守护那个人要回来的地方了……」
那道以颤抖的声音倾吐的悲痛誓言没有传入他人耳中,就这样回荡在房间消失了。
4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在机械式时钟的行走声数到一千的时候──
奇莉叶彷佛认命般,从床上坐起身。
「啊──够了……心情好烦。」
她边发牢骚边走出房间。
奇莉叶并没有想去的地方,她漫不经心地走过走廊。
她穿过玄关大厅,路过饭厅,走向靠里面的一角──客房集中的那一带。明明是深夜了,其中一间房间却还点着灯,那是吉儿薇丝特借住的房间。吉儿薇丝特似乎在熬夜工作,隐约能听得见说话声和操作器材的声响。
奇莉叶毫不留步地穿过那间房间,轻轻地打开隔壁房间的门。
在熄灯的病房内,女子在床上沉睡,从窗外洒落的月光,滑过她的银发。
「……唉,师父。」
奇莉叶从旁俯视沉睡的少女。从胸部微微的上下起伏能确定少女还活着,不然根本无法和精巧的人偶做出区别。
「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
那是不曾让任何人听过的无助声音。没有任何回应。
「……我没有想法。没有像卫斯理那样有想做的事情……没办法做出选择──」
──奇莉叶没有过去。
正确来说,在七年前成为见习仆人住进瓦特修汀家以前,她没有身为人的记忆。
卖掉小孩以减轻负担,以及因应不同用途『教育』买来的小孩,在这座大陆都是常有的事。
不过,奇莉叶的情况是──『买主』既不是想要仆人的有钱人,也不是需要劳动力的农场主人。
那个地方要求奇莉叶当『兵器』,而不是人。
就像刀匠精心打铁炼钢,想要打造出一把至高武器──奇莉叶被锻炼成没有意志的刀剑。由于完全阻绝了外界信息,奇莉叶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转机在奇莉叶满八岁时到来。
那个设施被武装集团袭击,不堪一击地毁灭了。奇莉叶很久以后才知道,毁灭设施的武装集团是前线都市维克提姆的精锐部队,由艾德亚特负责指挥。
总而言之,奇莉叶被当成『兵器』灌输战斗技术,但在完成前获救了。
之后,不知道经过了怎么样的曲折,决定由艾德亚特家收留她当见习仆人。
『你的事我听说了──原来如此。和人相去甚远呢。』
奇莉叶隐约记得负责教育自己的女仆少女初次见面时说的话。
『既不会笑也不会哭。那么,你要先学会装成人。』
这时,奇莉叶第一次知道自己是社会的异类。
当兵器就对了──受这种教育长大的奇莉叶不知道人该有的举止。
因此,她决定模仿。就像被迫学习如何挥剑时那样,就像被灌输如何描绘魔导公式时那样。
她选择的范本是不时会造访艾德亚特家的少女。少女温和开朗、不管对谁都很和气,奇莉叶观察那名少女的举止,在自己身上重现少女的表现。和有着红铜色头发的青年一起出入的那名少女,有着英雄候补之称。
总之──奇莉叶建构了人的模子,套用在自己身上。她就这样持续装成人,装久了就成为自己的东西了──她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因果,奇莉叶奉命成为新英雄的徒弟。
那是她的新『角色』。
现在──奇莉叶不知所措。
师事的女子如今沉睡不醒,奇莉叶不晓得自己这个『徒弟』该做什么。
用来扮演角色的面具,已经无法发挥作用。
即使想要新的角色,也不一定会有人给予。
因此,奇莉叶问了──
「师父……现在的我,是什么呢……?」
但是,睡美人没有回话。她只是在银色月光照耀下紧闭眼帘。
在这里的是剥掉了伪装的怪物。只学会如何有效率地杀人,纯粹的『兵器』。
脑中浮现师事同一位少女的少年。即使本来应该会引导自己的女性倒下了,依然自行决断、努力想要达成角色任务的少年。
他是即使没有人帮忙指引,也能够自己决定道路的人类。
(那家伙……是不是能够提供我想要的东西呢……?)
卫斯理从城墙附近的瞭望台眺望荒野的情况。
彷佛要淹没地平线的黑影是人类的天敌──〈默示录之兽〉。不畏疼痛地前进的疯狂怪物逼近了人类的最后堡垒,要塞都市•维克提姆。
「──来了吗?」
直到今天为止,能做的事都做了。
再来,只能团结人类的力量应战。
「大家听着,辛苦大家撑到今天了。这将是最后一战,无论如何都要击败默兽军队,取回人类的生存圈。」
卫斯理大声演说,但背后的士兵没有回应。
「…………?」
卫斯理因为毫无回应而感到不对劲,他转过了头。
──身后,倒下的士兵尸体堆积成山。
「什么……!」
混乱和恐惧让思考麻痹,他无法从眼前的地狱图移开目光。
「──是你害的──」
宛如越过荒野的风,缺乏生气的沙哑声音从脚下响起。
胸口破了大洞的死者,眼神无光地仰望卫斯理。
从亡者撕裂的喉咙飘出充满怨叹的心声。
「冒牌货。」
「…………!」
彷佛表示无路可逃般,他被成群死者团团围住,死者你一言我一句地迸发憎恶之火。
「你骗了我们吗……?」「该死的冒牌货……!」「你才不是英雄。」「把那个人还给我……!」「冒牌货……」「冒牌货!」「冒牌货!」「冒牌货!」
亡者脸色苍白,那阴暗的眼窝在责备着卫斯理。
「不是的……!我……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被一拥而上的死者群吞没──卫斯理发出惨叫。
卫斯理的寝室内。他在床上恶梦呓语的同时,一道影子出现在他枕边。
愁眉不展,彷佛穷途末路般杵着不动的人是──奇莉叶。
「……你是笨蛋吗……不惜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奇莉叶想要讽刺地笑,却摆不出表情。
──奇莉叶以为卫斯理能够帮现在的她安排角色。因为卫斯理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也能够自行前进。
但是,奇莉叶错了。卫斯理也一样濒临极限了。他在被自己决定背负的重担消磨了身心的同时,努力设法前进。
奇莉叶获得英雄弟子这个角色后,有段时间和菲欧两人单独旅行。在中途加入了这名神气的少年。
卫斯理动不动就和奇莉叶竞争,奇莉叶尽管嫌他麻烦,却也自觉对他有部分好感。因为他会对奇莉叶表达最直接的感情,奇莉叶就会觉得自己像是普通人类。
(没错……你不管何时都是全力以赴……)
卫斯理理解自己是庸才,却从不拿来当作借口放弃。
「明明很弱,却爱逞强……」
和话语相反,她的语气带着憧憬。
不──其实奇莉叶心知肚明。
真正弱的人,是自己。只要戴着面具,不管发生什么痛苦的事,都会觉得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无论何时,自己都忠于扮演角色,借以保护自己的心。但是,现在已经不会有人帮自己安排角色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必须以未包装的自己前进。
那非比寻常地恐怖。对奇莉叶而言,那就像是在天寒地冻的风雪中裸身前进;等于是在连下一步都看不见的雪地中承受袭人的寒气,前往连是否存在都不晓得的终点。
「你……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吧……」
看现在的卫斯理就知道了。那一定是条痛苦的路。艰辛的路。
看着即使很痛苦仍努力前进的卫斯理,就令人快要灰心丧意了。
一定不只有卫斯理是那样。
例如索妮雅。奇莉叶不晓得留下字条离开的贵族千金想做什么。但索妮雅一定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并且付诸行动了吧。
无论是谁都在看不见前方的黑暗中前进。那并不是他人赋予的角色。而是自己选择的路。
──自己不能再装成英雄的弟子了。
卫斯理过去为了成为英雄而战。现在的卫斯理是为了谁而战?
(是为了师父……那么,我能为了什么而战……?)
自己没有要守护的东西,亦不曾真心期望过什么。
──真的是这样吗?
在瓦特修汀家当见习仆人、被海儿贝卡严格训练、和菲欧旅行、遇见卫斯理、互相看不顺眼──自己像这样和许多人交流过。
现在的自己也是具空壳吗?
(……没这回事。)
现在的不是空壳。胸中的确有自己怀抱的心情。
就算以往都戴着模仿他人的面具,就算以往的自己虚有其表、外强中干,里面的确装满了自己感受过、经验过的事情。
所以──再也不需要别人帮自己安排角色了。
「──嗯。」
奇莉叶说出了声并用力点头。
「……不是的……我……!」
卫斯理痛苦呻吟,他似乎还在作恶梦。即使光线昏暗也看得出他满身大汗、脸色很差。
奇莉叶有些犹豫后在床上坐下,她轻轻地将卫斯理的头放到自己的大腿上。她一抚摸卫斯理的头发,就觉得他的睡脸变得安详了些。
「……只有今天,给你特别优待喔。」
虽然没人看见,但奇莉叶的脸颊微微泛起红
晕,她将视线逃向窗外。
「老师……」
听到卫斯理嘴里泄漏的话语,奇莉叶板起脸。
「你真的是……满脑子只想着师父。」
奇莉叶捏卫斯理的鼻子泄愤。因为卫斯理发出了和先前不一样的呻吟声,让奇莉叶觉得很好笑,暂且放过了他。
「真是的……本来应该是我做出傻事,你来阻止我才对吧。」
奇莉叶噗哧微笑。
「不过嘛──这次换我陪你做傻事吧。」
她低声说完,露出下定决心般的眼神仰望窗外的月亮。
5
一夜过去,距离决战还剩两天。
「士兵训练的成果如何?」
在瓦特修汀宅邸的饭厅,偶然同时用餐的卫斯理和艾德亚特夹着餐桌而坐,趁用餐时顺便确认状况。
「虽然速成,但成果还可以。因为已经锁定了各自的任务。相反地,如果战术被破解就伤脑筋了……但老实说,吾辈没那么担心。」
「我认为低估对手的战力很危险。」
「同样地,高估对手也有问题喔。历史上有好几个这样的例子,因为害怕超越实物、过度膨胀的黑影,结果自乱阵脚、溃不成军。正确的评价是胜利的关键。指挥官必须基于正确评价。斩钉截铁地断言『照我的话做就会赢』,不然无法保持士兵士气。」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当前的课题是选拔决战部队啰?」
「嗯。我已经挑了几名个人技能出色的人,但遇到了困难。虽然希望能找到三十人……但实在是凑不满。」
问题果然在那里啊。只能交给艾德亚特了吧。
除此之外──卫斯理还挂心一件事。
「您担心索妮雅大人吗?」
只见艾德亚特交握十指遮住嘴巴,他隔了半晌后,一顿一顿地陈述想法:
「──她在修伊特小弟身边看得太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有点容易钻牛角尖。虽然责任感和荣誉感强是好事……但她稍微把自己的定位放得太靠近第一线了。」
「既然您那么担心,派人搜索不就好了吗?」
「她会留下字条,是深信吾辈不会去追她──索妮雅啊,是相信吾辈会信任她喔。既然如此,吾辈就相信索妮雅,相信那孩子采取了有意义的行动。并且相信那个行动必定会开花结果。」
虽然语气没有特别笃定,但艾德亚特是真的如此确信。
卫斯理有点羡慕索妮雅,羡慕她能够受亲人如此信赖。
「话说,卫斯理小弟。你的脸色好像很差,有没有好好睡觉?你好像也没吃多少东西。」
餐桌上的浓汤几乎没有变少,面包也只剥了几片而已。
「我没什么食欲。」
「那可不成。若是你倒了,一切都会功亏一篑。吾辈这就命人准备容易下咽的东西──喂,来人啊。」
艾德亚特扬声要调用仆人,卫斯理摇摇手拒绝了。
「不用了,您别操心,我会记得吃──唔?」
卫斯理的话说到一半就变成了呻吟声。当艾德亚特的视线转回卫斯理那边时,已经不见少年的身影。艾德亚特紧接着听到「碰」的一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疑似被猛烈打开过的窗户正在摇晃着。
艾德亚特看向负责桌边服务的女仆。
「嗯……?卫斯理小弟去哪里了?」
女仆不知所措地说:
「呃……他刚才、从那扇窗户、就是……遭人绑架了。」
艾德亚特沉默半晌以后──
「…………啥?」
他歪着头,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卫斯理的视野飞至空中。
他用餐到一半被人从后面拉走。转眼间就被带到屋外,现在下方能看得见住家的屋顶。他本来以为是默兽袭击,但感觉不到对方有危害自己的意思。
虽然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他仍看向将自己扛在肩上的对方的脸。
「…………唉──」
卫斯理充分酝酿后,大声地叹了口气。
「……你是什么意思?奇莉叶。」
将卫斯理扛在肩上跳过各家屋顶的人,正是熟识的少女。
「别说话。小心咬到舌头喔。」
「嗄?你在说什么……呜噢!?」
随后,地面急速远去。
从周围的景象可知,奇莉叶似乎正冲上了钟塔的外墙。
加速系魔术无法强化肌力,但可能是因为平衡感相当优秀的关系,奇莉叶并没有让卫斯理掉下去,她用脚尖借着些微的凹凸部分,一口气爬上钟塔。
「嘿咻!」
「呜哇,笨蛋!?」
奇莉叶一抵达目的地,就扔下了卫斯理。
卫斯理尽管采取受身倒法,仍然被摔得撞到背部,痛得呻吟。
「你啊……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你不知道吗?」
「少啰唆,笨蛋。」
「你这个……唔……」
卫斯理一如往常差点动怒──但他突然失去锐气,大口叹气。
奇莉叶这阵子常常露出不相称的苦瓜脸,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她今天的表情十分洒脱。看她那个样子,害卫斯理也不小心乱了步调。亦或是──乱掉的步调因此恢复正常了呢?
「别说了,擡头看看吧。」
卫斯理用怨恨的眼神看着奇莉叶,但当事人置若罔闻地看着街道。
卫斯理只好和奇莉叶并肩从钟塔边缘探出头。可想而知,在那里的是熟悉的维克提姆街景。
「叫我看,是要看什么啦?」
「所有一切。」
就在卫斯理皱着眉头的时候──
「所有一切你想拯救的东西喔。」
奇莉叶补上这句话,卫斯理敛起表情,他重新俯瞰下方。
那里有着为了决战勤奋训练的士兵,以及四处奔走准备的难民。
「大家都很焦急……很害怕。我得想办法才行。」
「喝。」
奇莉叶从背部踢飞了卫斯理。
卫斯理整个人越过边缘、飘浮在空中。
「嗄?」
分处内外的卫斯理和奇莉叶对上眼。
「不────────────……!」
卫斯理在即将掉下去之际,设法抓住钟塔边缘,才逃过一劫。
「喔喔……你这家伙!刚才是真的很危险耶!要是我死了怎么办!」
「就只是你死掉而已吧。」
听到奇莉叶口出狂言,卫斯理顿时恼火。
「依我现在的身分立场,可不是死掉就没事了!只要我一倒下,就会一口气瓦解──」
「就说了,你看仔细!」
奇莉叶抓住卫斯理的头,要他再度看向街上。
另一区有东奔西跑的小孩子,以及奔波准备伙食──包含士兵的份──的非战斗员难民。大家都很疲倦,但他们的表情非常积极乐观。
「你说谁害怕了?──听好啰?那些人都想活下去。想率领那些人的你,却露出那种死气沉沉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
卫斯理说不出话。
他刚才的确没看到这幅光景。是因为没有余裕呢?还是因为他擅自认定那里的光景就该是什么样子呢?
「你打算用那种表情迎接师父吗?」
「这……」
「并不是吧。师父她总是面带笑容喔。师父在我们或小孩子面前,曾经愁眉苦脸吗?」
(啊啊……是啊。)
记忆中的菲欧,不会露出那种表情。
(那个人总是面带笑容。开心地笑着、伤脑筋地笑着。)
奇莉叶抓住卫斯理的肩膀,正面和他对看。
「所以──你别再一个人奋斗、一个人背负……一个人乱来了。就凭你一个人的努力,是不可能取代英雄的。」
「少、少啰唆。你懂什么──」
叩的一声。卫斯理眼冒金星,似乎是挨了头锤。卫斯理一边倒退,一边投以非难的视线,奇莉叶对他怒吼:
「我当然懂!我知道你假装精明却很单纯、知道你小家子气偷偷记帐、知道你嘴上唠唠叨叨,最后还是会陪我乱来!」
奇莉叶一口气说到这里,她退一步和卫斯理拉开距离。
「所以──我也要一起扛。」
她的手中握着短枪型针筒。
「……唔,别这样!」
卫斯理伸手要制止她,然而在他手构到以前,奇莉叶已经将针筒尖端抵住颈子,并扣下扳机。
随后,她瞪大眼睛,似乎感到晕眩而站不稳。看见奇莉叶差点倒下,卫斯理连忙冲过去扶住她。
「笨蛋!你看自己做了什么……!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却……!」
卫斯理难过得抿紧嘴唇。
尽管从额头冒出了豆大汗珠,奇莉叶还是勉强展露笑容。
「……你才是笨蛋吧。明明很弱却装腔作势,想要一个人承担,自作主张自称是英雄……哈,那算什么?再怎么不知天高地厚也该有个限度吧?明明连我都赢不了。」
「唔,才不是那种问题!这是必须有人扛下来的事──」
「所以!我不是说要帮你扛一半了吗!」
「…………!」
初次用药的影响似乎已渐渐减弱,奇莉叶远离了卫斯理一步。
「……像你这样不用脑的人,怎么能胜任啊。」
「那还真是多谢指教喔。远比想太多最后用脑过度倒下的人要好得多吧。」
奇莉叶调整呼吸,接着说:
「我们两个都是半吊子。既然如此──两个人一起扛,才刚好能够胜任吧?」
卫斯理咬紧臼齿在内心交战,但忽然吐气放松。
「……别扯后腿喔。」
「你在对谁说话?豆芽菜。」
「哼……还有。」
卫斯理充满怨恨地看着奇莉叶。
「──我可不想被你批评记帐的事。」
他抱怨了一句。
(我的确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吗……)
关于这点,自己的确是需要反省吧。对自己想要做的事有自觉固然重要,但被压力击垮就得不偿失了。
(我真是渺小啊。)
一年前的自己或许办不到,但如今的自己已经能坦率地承认了。一个人能做的事有限,自己的器量没那么大。
不对──或许过去的英雄也一样。就算是他们,应该也是因为有人帮助,才能够成就伟业。
(就这层意义而言,我从一开始就不合格了……)
理想有多高,自我意识筑起的墙壁就有多高,看周围的人不愿理解,就转过身不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艾德亚特、奇莉叶、索妮雅、海儿贝卡以及赫歇尔博士──有一群人在帮助自己。如果没有这么多的帮助,就算自己志在必得,想要代替英雄,应该也什么都办不到。
(真是的──我讨厌自己的渺小。)
尽管自嘲,却也觉得豁然开朗。
就连放眼所及的大地,都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用自己的双脚走完。头上的天空更是广及大陆外,甚至看不见尽头。在如此广大的世界里,自己能做的事很有限。卫斯理一这么想,就觉得至今的坚持完全搞错重点了。
卫斯理不打算拿这件事当作借口。不过,他有了踏实的感觉。虽然开导他这点的人是奇莉叶这件事,令他觉得不太自在。
(不过──将背后交给这家伙的感觉并不坏。)
没想到有人帮忙背负一半,是如此令人感到安心可靠的事情。
距离决战还有两天,到时候将会决定一切。
「奇莉叶。」
「怎样?」
「要赢喔。」
卫斯理朝奇莉叶伸出拳头。奇莉叶吐了一口气后──
「──当然。」
她狠狠地盯着敌人所在的荒野,用拳头碰着卫斯理的拳头回应。
──异变的征兆从天空缓慢地降临。
乘风翩翩飘落的模样宛如夏天的细雪,但那颜色和纯白相反──是黑色的。
而且不是一、两片。放眼望去,它洒落在整座都市。
「黑色的……雪?」
手心接住了掉下来的颗粒。顿时窜过宛如火烧的痛楚。
「唔……!」
卫斯理不自觉地挥手甩掉。没有烧伤的痕迹。只残留了宛如从身体深处烧起来的疼痛。
街上传出惨叫。卫斯理和奇莉叶彼此互看、同时动身。自由落体的加速度压迫内脏。卫斯理用重力系魔术减缓落下速度,和奇莉叶一同着地。
地面上,刚才还很有精神东奔西跑的小孩子已经倒下,大人则是身体不适般蹲下。周围纷纷嚷嚷,到处看得见还能动的人搀扶倒下的人回屋里的景象。
「让我看看!」
卫斯理冲到陷入恐慌的母亲身边确认小孩子的情况。
「脉搏微弱……呼吸也很浅。」
有人无法行走,是因为手脚发麻吗?若是如此,那就表示末端神经发生异常了。卫斯理对这些症状有头绪。
「瘴气中毒……!」
奇莉叶瞠大眼睛。
「这些黑雪……是凝结的瘴气。可恶,扩散速度比预想中的还快……!」
毁灭的雪花飘舞。
缓慢地飘落的黑雪。
那幅光景虽然充满幻想氛围,但简直像是世界要将人类从世上消灭。
∞
「…………」
「…………」
沉默混入热气氤氲的空气。
虽然大概不是因为受不了──总之先出声的人是修伊特。
「……我问你?这是什么状况,菲欧?」
主人半别开视线,不敢直视地如此问道,菲欧有些惊慌失措地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回答:
「那个,就是……我听高人指点,要消除疲劳的话,温泉是最有效的。」
「……有必要混浴吗?」
「……高人指点说,这么做的话,男性会高兴……」
越过氤氲热气能看见她肤色泛红,这不只是水很热的缘故吧。
修伊特半眯眼问道:
「……这次是谁教你的?」
「这个……我答应对方要保密。」
「又是那个市场老板吗?」
「不、不能说。老板说不能说!」
「好,之后修理他。」
这里是维克提姆北方,搭乘马车数天车程的温泉疗养地。
两人来这里小旅行兼慰劳自己,但是──
「话说,为什么连你们都在?」
修伊特转动视线,在那里的是认识的主仆。
「不要这么计较。因为刚好解决了棘手的案件,就抽空出来透透气了。」
「还是您打算做我们在场会不方便的事情呢?」
「索妮雅……海儿贝卡……」
修伊特摇头忍着头痛。
「我不是说那个……你们不排斥和我一起泡温泉吗?」
「反正穿着泳装,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索妮雅穿着深蓝色的连身泳装,海儿贝卡则是穿了两件式泳装。菲欧也同样穿着上下分开的泳装。
「算了,不管怎样都跟陪小孩洗澡没两样,我是无所谓啦。」
「好,修伊,在那里乖乖别动。看本宫击沉汝!」
修伊特和扑过来的索妮雅扭成一团,菲欧轻笑起来。海儿贝卡对菲欧说:
「不过,还真是意外。没想到菲欧莲札小姐会提出这种邀约。」
「我想各位或许累了。而且修伊特大人最近好像有时间,正好有机会。」
「托您的福,我也很久没有好好放松了。」
海儿贝卡歇了口气。
「倒是……海儿贝卡大人,原来您不排斥和修伊特大人一起泡温泉。」
「喔──并不会,我已经看惯他的身体了。」
「咦……?」
「他住在宅邸的那段时间,因为和前任英雄进行修行,一天到晚都在受伤。我则是负责治疗的。」
「啊……原来看习惯是这个意思……」
菲欧觉得想入非非的自己很可耻,她把嘴浸到水里咕噜咕噜地吐气。
「在我心目中,他嘛──就像是不成材的弟弟。」
海儿贝卡虽然对修伊特很苛刻,但苛刻的态度背后总是有份交情在。能够不客气地直来直往,就证明了两人的感情很好吧。
「那么,差不多该解救索妮雅大小姐了。」
海儿贝卡这么说完,便走到和索妮雅扭成一团的修伊特后面,抓住他的头按进浴池。
「两位的感情很好吧……?」
看见修伊特无法呼吸、痛苦挣扎的模样,菲欧的脸颊流下一抹汗。
泡完温泉的两人在旅馆房间歇息。
「真是飞来横祸……」
见修伊特一副受够的样子,菲欧轻笑起来。
「索妮雅和海儿贝卡呢?她们没一起回来吗?」
「她们好像
要玩用板子弹小球的游戏。」
「那些家伙还真有精神……」
修伊特耸耸肩,在床上坐下。
菲欧站在修伊特正面,展示自己的装扮。
「这衣服很奇特吧。总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菲欧和修伊特穿着旅馆准备的室内服。上下连身、前襟交叠的构造很像浴袍,但布料很薄,还描绘着花卉图案。这衣服似乎要用宽带子绕身体一周打结固定。
「据说是这附近的传统服饰。」
「哦……虽然穿起来有点凉飕飕的,有点不自在,但是很有趣呢。」
菲欧捏着袖子,她偏着头问修伊特。
「好看吗?」
「嗯……这个嘛……很适合你。」
修伊特似乎觉得害臊,别开视线说出笨拙的称赞。
「唉嘿嘿。」
开心起来的菲欧,转圈给修伊特看。
「菲欧,你太兴奋会很危──」
修伊特说到一半,就在这时候──菲欧扭到脚失去了平衡。
「呀!?」
在她倒下的前一刻──有人用力拉住了她的手。
菲欧感觉到床垫弹簧振动的触感,似乎是修伊特救了她。
「痛痛痛……对不起。」
菲欧说到一半,发觉修伊特的脸近在眼前。
两人跌成一团倒在床上的结果──便形成修伊特压在仰躺的菲欧身上的姿势。
「啊……」
菲欧身体僵住了。修伊特也同样露出讶异般的表情。脸上失去了平常的游刃有余。
身前的衣服在倒下之际凌乱地掀了开来,露出的肌肤微微发烫泛红。
修伊特倒抽了一口气。
这个姿势形同修伊特直接按住菲欧被拉着的手,好像能从牵着的手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菲欧紧绷的全身逐渐放松。
不知道修伊特是怎么解读这个反应的,他的脸缓缓地靠了过去。
他微弱的吐气轻触她的鼻尖。
两人的脸近到菲欧能够看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在修伊特眼中,菲欧闭上双眸。然后──
「回来了──」
听到索妮雅的声音,两人宛如弹开般分开了。
进来的索妮雅歪着头一脸疑惑。
「嗯?汝等是怎样?怎么了吗?」
修伊特瞬间移动到窗边,假装在看风景。
菲欧则是背对着门匆匆拉好衣服。
「没、没事!」
菲欧背对着索妮雅这么回答,她的耳朵红得不得了。
「呣……?总觉得怪怪的?」
「索妮雅大小姐,不问为妙。」
索妮雅歪头不解,紧接着进来的海儿贝卡如此劝告她。
菲欧怀着既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扼腕不已的心情,隔着胸部按住跳得飞快的心脏。
她若无其事地用手梳理倒下之际弄乱的头发。
拨起头发的时候,手腕的手环炼子发出锒铛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