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英雄精灵培育两名弟子! 第四章 城郭都市(1/2)
1
在菲欧他们抵达最后旅镇的一段时间之前——在瓦特修汀宅邸。
索妮雅在办公室处理公文,她的视线飘忽不定,滑过空中。
「您的手停下来了喔,索妮雅大小姐。」
海儿贝卡劝谏主人,索妮雅厌恶地板起脸。
「……本宫只是想点事情而已。汝很唠叨喔。」
「是想菲欧莲札小姐的事情吗?」
「唔…………唉,对啦。」
被海儿贝卡直接说中心事索妮雅显得心虚。
「不知道菲欧平安抵达艾鲁斯贝尔克了吗?」
「如果顺利消化行程,应该再一两天就会进入艾鲁斯贝尔克。北部的路况远比南部安全,不需要担心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总觉得最近的她很焦急的样子。」
「这也难怪吧。因为她是那种体质。」
「……但愿能找到。」
听到索妮雅宛如忧愁的低语,海儿贝卡眯起眼睛。
「人类必须缺省最糟的情况再采取行动。这需要索妮雅大小姐以及胡子眼……艾德亚特老爷。」
「汝刚才本来要说什么?」
「正因如此,请大小姐做好自己的工作。」
海儿贝卡若无其事地避开主人的追问,直抒己见。
「呶……汝这么说,本宫就无法反驳了。真是的,就只有打人家的屁股最擅长而已。」
「虽然大小姐的屁股稍嫌打得不够多。」
「汝不要拐弯抹角地嘲讽本宫发育不良!」
此时——办公室冷不防地响起铃声。
铃声来源是墙壁设置的魔导通信器。这是圣王都的魔导技师发明的东西,只要通过大气中的遍在魔力传播魔力波,和受信端的通信器共鸣,就能够将信号或声音传至远方。
菲欧持有的是携带用的简易型通信器,顶多只能发送文本短信,但设置型的通信器可以发送声音。
「是菲欧吗!?」
「请大小姐冷静。不可能是菲欧莲札小姐打来的吧。目前只有少数城镇和设施设置了这类设备。」
海儿贝卡用手指滑过通信器表面的刻印。通信器表面浮现青白色花纹,铃声戛然而止,换成沙沙的杂音响起,紧接着传来人的话语声。
『……见吗——是吾辈。听得见吗?索妮雅。』
「是胡子眼镜。」
「不是吧,就说了汝……唉,算了。」
索妮雅尽管皱着眉头,还是起身离座走近通信器。
『奇怪?我看是没听见吧?喂——索妮雅,可爱的索妮雅——直到十三岁那年冬天都还会尿床的吾女索妮雅——』
「本宫听得见啦!不要大声宣传糗事!还不赶快说正事,父亲大人!」
『女儿好冷淡!这是那个吗?叛逆期!海儿贝卡,索妮雅进入叛逆期了喔,回到家得庆祝才行!……咦,什么?叫吾辈赶快?』
通信器另一头似乎有人在催促。按照预定,艾德亚特现在应该在魔导兵器研究所视察才对。若是如此,艾德亚特背后之所以充斥着怒吼声或轰隆声等等吵杂声,是因为人在工厂吗?
「……去了东部都还是给周围的人添麻烦吗?父亲大人……」
自己的父亲如此奇葩,索妮雅发出厌倦的呻吟。
「父亲大人,本宫也有工作要忙。有事请长话短说。」
反正八成是突然发神经,问伴手礼要什么之类的事情吧。
『嗯,说的也对。事态紧急。其实在数小时前……大举……攻…………灭…………』
通话混杂着沙沙的杂音,艾德亚特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怎样,父亲大人?本宫听不清楚父亲大人在说什么喔,喂——」
「似乎是大气中的遍在魔力出现扰动。或许是附近有人在使用魔术。」
魔导通信有缺点,当遍在魔力出现扰动,通信品质就会变得不安定。可能的原因,除了周围有人使用魔术以外,再来就是——会影响遍在魔力的某种东西充满大气。
「喂!父亲大人。几乎听不见喔。现在是什么情况?」
『……立刻……叫菲欧小妹…………』
「菲欧?菲欧怎么了?」
然而杂音变得更加严重,几乎听不见话语声。
索妮雅和海儿贝卡一起侧耳倾听。
这时——一瞬间,杂音消失。那句话趁机插了进来。
『——是默兽……!——』
那不是艾德亚特的声音。是从背景的喧嚣中传出的惨叫。
那成为最后一句话,通信到此中断。
接下来一段时间,沉默充斥办公室。
「……海儿贝卡。刚才说了默兽吗?」
「似乎是。」
「……父亲大人所在之处,是东部对吧?」
「是。」
过去的维克提姆被冠上了〈前线都市〉之名,是因为那里是和〈默示录之兽〉抗战的最前线。反过来说,维克提姆东侧没有默兽出没的案例。
——这是人类一直恐惧的事态。自从维克提姆沦陷后,这五年东部没有默兽出没,是因为修伊特赌命歼灭了当时默兽的主要势力,以及菲欧防患未然地防止了默兽侵略。
尽管如此——默兽还是穿过了全大陆的监视网,最重要的是穿过了纵断大陆的〈圣尤司堤亚之墙〉的警备,在东部出没了吗?
「父亲大人平安无事吗……?东部现在……是什么情况?」
索妮雅愕然地看向窗外。当然,这里和东部相隔遥远,不可能看得见东部的情形。
从外面传来的是鸟叫声和生活中的各种声音。市区的情况和平常一模一样,甚至让人觉得刚才的通信是不是白日梦。
「菲欧……」
索妮雅不安地呼唤着不在这里的友人名字。
2
「这里就是艾鲁斯贝尔克……是吗?」
整座都市由城墙围成四方形,城门左右都是垂直矗立的城墙。虽然都市规模只有维克提姆的数分之一,保养完善的城墙倒是十分坚牢。
但是,卫斯理感到不对劲。
「札克……艾鲁斯贝尔克是连门卫都没有的知安忘危都市吗?」
城门开着这点还不算奇怪。可能是考虑到方便性,只有夜间才会关上。但就算如此,至少也会设置卫兵才对。然而别说是步哨了,连驻兵所都没有人的动静。
「……应该没那种事才对。至少我之前来这里时,接受过卫兵确认目的和停留天数的盘问。」
札克环视周围,神情有几分紧张。
「是去午休了吧?」
「就算是那样,没有半个人在驻兵所很不正常……应该说——」
札克从敞开的门探头看里面,眯起眼睛说:
「——会不会太安静了?」
即使进入城门,还是没发现人影。
旅客用的马厩空无一人。街上别说是外出的人,连一只猫都没看到。
「是那个吧?『关在家中吧』祭典。太阳下山以前出来的人就输了。」
奇莉叶信口胡说八道,卫斯理瞪眼看她。
「……那要由谁判定输赢?」
「哎呀,真的耶。自我申告?可是那种游戏会好玩吗?」
「谁知道。是你先提起的吧?」
回答奇莉叶蠢话的同时,卫斯理不忘探查异状。
一行人警戒地沿着大街前进,但没有特别的变化。应该说,太没有变化了。
「札克先生,您看到这个状况有没有想到什么呢?虽然我不是奇莉叶,但我也想到这是不是这一带的风俗之类的。」
菲欧问札克。
「好问题。说到我对这座都市的了解,这里本来是和原住民【精灵】争夺领土的要塞之一。赶走精灵后,市民住进城墙里面,开始发挥都市的机能……糟糕,这段往事听在菲欧小姐耳里并不愉快吧。真惭愧。」
「不,我并不在意。」
札克瞥了菲欧——眼,菲欧摇摇头催促札克继续说下去。
「然后,就像你们看到的,保留要塞面貌的部分,就只有和都市规模不相称的坚固城墙,还有领主的宅邸而已。居民靠农业和外销名产蜂蜜酒维持生计,秋天时有钱人会来这里狩猎狐狸——这里就是那样的土地。虽然由来有点特殊,但说穿了就是随处可见的地方都市。我实在想不到居民集体离家出走的理由。」
现在这个异样状况,果然连札克也无法想像。
一行人沿着大街前进,来到了商店栉比鳞次的区域。可能是商店街吧?从生活用品到食物,贩
售各种商品的店家都集中在那里。但是,就连那里都没有人的动静。
卫斯理留意到食品店屋檐下悬挂的熏肉。
「师父,那块肉……」
奇莉叶也注意到同一样东西。卫斯理心想,原来这家伙意外地有思考能力吗——
「看起来超好吃的。可以吃吗?」
卫斯理太高估她了。
「奇莉叶。趁人家不在就擅自拿走的话,是偷窃行为喔。」
菲欧也一样,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依然重点错误。
「……正常在没营业的时候会收起来吧。」
「是啊。」
卫斯理的低语,换来札克的回应。
「这就表示,连收起来的时间都没有就得逃走。」
听到札克的推测,卫斯理的眼睛锐利地眯起。
「……默兽吗?」
「就算是那样全城所有人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实在令人百思不解。这片森林地带位于海兹威尔山脉的山脚,本来是默兽鲜少出没的地带。广大的森林证明了这点。」
被默兽散布的瘴气侵蚀的大地将再也长不出树木。也就是说,树木茂密的地带,代表鲜有默兽出没。
「重点是,如果有多到能够将一座都市的人,全都装进胃袋的默兽从外面聚集过来,应该会在之前的都市目击到才对。」
卫斯理的脑中闪过关隘遗迹的光景。
只有人类和马突然消失的状况,和这座都市的现状一致。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你们委托我的工作是向导,这样就算完成一半了。」
札克确认道,菲欧回答:
「札克先生,请您在城门等候。我们有事要去领主的宅邸。」
「领主的宅邸?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啊,打听隐私很不识趣。可是,或许是多管闲事,但我不建议继续前进喔。」
「请问是为什么呢?」
「是直觉。贪生怕死的胆小鬼直觉。」
札克的口气还是一样轻松,但眼神是认真的。
「尽管如此……非前进不可。」
菲欧正面迎视札克的目光。
「……看起来是不肯退让啊。」
札克耸耸肩,像是看不惯菲欧的顽固,却又觉得愉快。
「既然这样,我就奉陪到底。」
「咦……可是,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哪怕有个万一,也不能让您遭遇到危险啊——」
「别看我这样,责任感可是很强的。既然接受委托了,就会见证到最后。」
尽管如此菲欧还是很犹豫的样子,但最后还是点头了。
艾鲁斯贝尔克领主的宅邸,是用石材建造的坚固建筑物。
屋子后侧直接和城墙一体化。这座都市作为基地和原住民【精灵】作战之际,这栋屋子似乎扮演要塞的角色。
据说在功成身退后,拆除了兵舍、武器库和牢房等军事色彩浓厚的设施,改造一部分后转型当作领主的宅邸。
一行人试着打开宅邸大门,但大门从内侧紧紧地关上。
「看样子从里面上了门闩……这下子该怎么办?」
「我去开门。」
奇莉叶弯曲膝盖做准备运动,一派轻松地这么说道。
「不是吧,小小姐。这么高的墙壁不可能那么简单就——」
札克才说到一半,奇莉叶就已经助跑,用脚尖构着些微凸起或凹槽,冲上垂直的墙壁,轻而易举地越过围墙。
「——翻越,才对的……她的身手到底有多灵巧啊?」
「你最好想成那家伙比较接近猴子而非人类。」
在札克和卫斯理闲扯淡的同时,大门发出沉重的声响打开了。
宅邸的门打开一条缝。
从门缝最先进去的是枪口。配合敏锐视线,毫不大意地左右检查周围,札克就这么踏进宅邸之中。
「打扰啰——没人出来迎接吗?」
札克放松警戒般耸耸肩,将手枪收回腰际的枪套。
和街上一样,屋内悄然无声。
不知道是不是规定有钱人都必须在玄关摆放美术品装饰,此处也不例外,摆设着几件画作和雕刻。挂在正面墙壁的肖像画大概是以领主为模特儿,似乎是个虚荣心显而易见的男人。
「因为遭受山贼之类的袭击,所以将居民收容在最坚固的宅邸——本来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是猜错了啊。」
「连这里都空无一人吗?」
菲欧狐疑地望向周遭。
这时,有人抓住菲欧的袖子。
「?奇莉叶?」
「……师父。这里怪怪的。」
「怪怪的……是吗?」
只见奇莉叶皱着眉头,像是连自己都不不明所以似地歪着头。
「嗯——……虽然感觉有人在……但总觉得,很恶心。」
「那算什么,被你搞得更糊涂了。」
「你很吵耶。我也搞不懂啦。」
奇莉叶不爽地摆起臭脸。札克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简单说就是小小姐的直觉吧。愈是成天在生死关头打滚的人,愈会相信自己的直觉。然后——我也和奇莉叶小小姐有同感。从进入这间屋子开始,就有浓浓的不祥预感。」
「……其实这次来是想要见领主,请领主转让某样东西的。」
「要折返吗?」
札克确认道,菲欧摇摇头。
「不,就这么前进吧。如果不带那个回去,我……」
菲欧顽固不已,疑问在卫斯理的内心膨胀。
(为什么这么固执……?虽然那的确有很高的历史价值,但连是否真的能派得上用场都不晓得。无可取代的英雄涉足危险地方,才大有问题。)
还是其他非弄到手不可的理由呢?
(英雄之力凝聚在魔导纹章。怎么可能看了书就会有收获……)
——忽然。
——感觉到事有蹊跷。
「但是,这间屋子相当大。就算要找,要从何找起?」
「你们的目的是领主的所有物吧。这里领主的兴趣是收集骨董,在当地很出名。如果是贵重品,或许会陈设在自己的房间。」
札克这么推测,菲欧逼近追问:
「札克先生知道领主的房间在哪里吗?」
「看屋子的构造,大概有点头绪吧。如果不嫌弃这个方针,就由我当开路先锋吧。」
菲欧似乎考虑到或许会被札克察觉苦衷的风险而犹豫不决,但最后重新面向札克,点头说道——
「麻烦您了。」
札克的动作莫名地洗炼。
他没发出半点脚步声,边确认前后安全,边朝屋子深处前进。仿佛事先就决定好前进路线般毫不迟疑。
「……你来过这间宅邸吗?」
「没有。倒是有几次被有钱人雇用当私兵的经验。基于防盗考量,屋主房间的位置通常都大同小异。」
卫斯理小声发问,札克头也不回地应道。
「这间宅邸位在艾鲁斯贝尔克的最深处,背面就是城墙,城墙另一边是陡哨的山壁。以这个位置与条件,屋主房间直接设在最深处是常理。因为不必在意背后,所以守起来也比较轻松。」
看向窗外,屋外是细心维护的中庭。看样子,屋子围成四方形构成中庭。
不经意看向走道前方,发觉墙壁有着疑似枪眼遗迹的缝隙。
「……真的,与其说是住家不如说是要塞。」
「领主是收集古董的怪人。想必也把这间屋子当成秘密基地吧。」
忽然间,卫斯理发觉奇莉叶安静得出奇。她的脸上没有平常的悠哉,而有着宛如丝线绷紧般的紧张感。
卫斯理想起进入屋子时奇莉叶说的话。
(……这家伙像是动物般的直觉很准。)
虽然承认这点很令人恼火,但这是自己所没有,而这名少女拥有的优势之一。
卫斯理将手中的法杖握得更紧。这根法杖也能够当作打击武器,在危急时是抢在魔术前迅速保护自己的搭档。但是现在就连握着法杖,都觉得不可靠。
「大概是那间吧。」
听到札克的声音,卫斯理恍然擡起头,看到了装饰精美的木门。
走在前面的札克握住门把,缓缓地转动。门似乎没锁。
一行人用眼神互相示意,以札克为首依序踏进室内。
没有人来迎接。和至今一样空无一人。
这里看起来像是收藏家的房间,东西很多。除了古老的全身甲胄和石膏像以外,满墙架上都摆
放着古书类。
「还真是什么都好的收集方式。」
卫斯理看不惯似地嘀咕道。
菲欧则是马上依序确认书架上的书本。卫斯理也拿起看中的书,但再旧也顶多是数十年前的东西。
房间虽然不小,但因为一扇窗户也没有,而让人感到窒息。
菲欧一再地从书架抽书又推到旁边。每次都累积一声失望的叹息。她的脸上看得到不安和焦虑。
这样一点也不像她。无论何时,这个人总是笨拙却不失英雄风范,即使身段柔软也感受得到确切的坚定意志。
但是,在这里的她,看起来只是和外表一样纤细的少女。
确认完房间所有书架,菲欧一筹莫展地屈膝跪下。
「这下子……又回到原点了……」
那句话并不是想要说给谁听的吧。
无法只用「回收任务失败」说明的失望反应,使得卫斯理心中的一项推测,逐渐带有真实感。
菲欧全身瘫软。
仿佛将心力连根拔起彻底淘空的虚脱感,从里到外支配菲欧的身体。
——本来就希望渺茫。尽管如此,这是找遍全大陆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希望。
不禁觉得至今的辛苦都是枉然。
不,如果只是自己的努力没有结果还没关系。
但是,唯独不能让修伊特的人生变得没有意义——这个念头一直支撑着菲欧。
只要从头再来就好——但菲欧实在无法马上振作起来。
「看你的样子,似乎期望落空了。」
札克对菲欧说道。
「我不会劝你别沮丧,总之,此地不宜久留。这座都市的情况很异常。」
菲欧正要无力地点头——
脸颊忽然感觉到风。
「…………?」
起初菲欧没发觉那意谓什么。
既然有风从缝隙灌进来,就表示有流入空气的信道。也就是说——
菲欧灵机一动,立刻摸索房间墙壁。她用手一块一块地推石材,即使手磨破皮还是用手指构着试图拉动石材,还用肩膀去推书架。
看到菲欧突如其来的奇怪举动,一行人面面相觑。
「小姐,你在做什么……」
札克正要制止,菲欧甩开札克的手,专注地调查石墙。
冷不防地传来瞎咚一声。
菲欧推过的石材之一缩了进去。
「有了……!」
重新找回即将消失的希望,菲欧发出欢呼。
喀锵一声,宛如解锁的声音响起。只见墙边的书架往前突出。看样子书架本身就是门。
「隐藏房间吗?还真是喜欢开玩笑的领主大人。」
札克似乎很愉快地拍膝叫绝。
「从领主的嗜好推测,后面八成不是逃生信道,比较有可能是用来自娱的藏宝房间吧。是菲欧小姐的锲而不舍获胜了。」
在札克和奇莉叶紧张到直吞口水的关注下,菲欧把手伸向书架。
一度以为落空的希望或许就在这前方。
在满腔感慨驱动下,菲欧挪动书架——
——在打开的门前方,目睹了断崖绝壁的景象。
「…………咦?」
菲欧不禁发出无力的声音,再度瘫坐在地。
这里本来确实有房间吧。依稀还看得到些微地板的痕迹。
看见的是都市后方的断崖绝壁和对岸的山壁以及分隔两者,位于遥远下方的急流。
只有这样而已。优美的刀剑、夺目的美术品、贵重的文献——一样都没有在那里。
收藏在这里的无数财宝,可能连同宅邸的外墙一起被挖走了。
「……原因是偷工减料——的可能性是零吧。到底是谁这么大手笔……」
札克的语气愕然。
「自然现象……?不对,这个地理位置,不可能会有落石坍方,果然是魔术吗?」
札克问道,奇莉叶表情僵硬地回答:
「单纯论破坏力,需要准战术级魔术……但这个损坏方式,与其说是爆炸,比较像是用拳头打坏的。」
「开玩笑的吧……不过也无法这么断言吗?」
札克从菲欧旁边探头看向悬崖下方。
「下面的河川流速很快。就算目标物没坏,掉进河里就找不到了——总之,现在先折返吧。这样可以吗?」
「……是。」
菲欧黯然点头。
——这时,有人向菲欧说道。
「老师……可以告诉我真话吗?」
菲欧仰望着一旁的卫斯理。
从卫斯理俯视的眼神,看得出一股义愤。
「老师——」
卫斯理一度迟疑把话吞了回去——接着宛如下定决心般一口气说:
「老师,您是为了寻求继承力量的方法,才来到这里的吧?」
「…………!」
菲欧瞠大眼睛。
「嗯?这是什么意思,卫斯理?」
奇莉叶皱眉问道,卫斯理不看她直接回答:
「老师无法用正规方法传承英雄之力。」
「…………!」
菲欧的眼睛因为惊愕而瞠大。
「啊…………」
颤抖的嘴唇设法挤出话语。
「……为什么会知道那件事——」
「果然。」
卫斯理厌恶地说完,菲欧恍然惊觉:被套话了。
——卫斯理早就起了疑心。然而不到确信的程度。就在刚才,正是菲欧赋予了那个疑心明确轮廓。
「我就觉得奇怪……老师过了这么久,还迟迟不肯决定继承人——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推测依据。」
因为震怒、悲哀、失望而面孔扭曲——卫斯理用悲痛的语气表达心声。
「老师……骗了我们对吧?」
「不是……!」
菲欧正要否定,却无法把话说完。
无论再怎么辩解,事实都不会改变。即使换成再好听的说法,即使吐露再无奈的苦衷,本质都不会有多大差别。
在眼前快要发黑的焦躁感中,菲欧想起大约一周前和索妮雅的对话内容——
『〈格奥基亚的魔术书〉——过去由王家收藏。』
在瓦特修汀家的露台上,索妮雅娓娓道来。
『虽然详细内容不外传,但是通过解读其中记载的秘术,确立了今天的魔术体系。本来长年交由研究设施保管研究,但据说在数十年前遭窃。从此之后下落不明。
因为其重要性,〈格奥基亚的魔术书〉的存在并未对一般人公开。这反而弄巧成拙,导致〈格奥基亚的魔术书〉被单纯当成珍本,在各地收藏家之间辗转流传,却不知道其真正价值。』
菲欧凝视着自己的掌心。
『……修伊特大人过世,轮到我要收徒弟时,我立刻就发觉问题……我无法在别人的身上刻划魔导纹章。』
『在别人的灵体刻划魔导纹章,需要细腻地控制魔力压。一个不小心会导致灵体破损。到时候,轻则半身不遂,最糟会变成废人。』
『完全魔导体体质的弊害,是吗……』
菲欧背部的魔导纹章,是修伊特亲自刻划的。再加上接收对方的生物情报——例如喝下血液,继承英雄的条件就会俱备齐全。
『那本书中,记载了继承英雄之力的其他方法吗?』
『这点还未确认。〈格奥基亚的魔术书〉是用古代语写的。据说即便研究数十载,仍然连一半都解读不了。假如有抄本还好办,偏偏王室害怕情报外泄的秘密主义坏事了。』
扣掉提供协助的柯蕾特,王室那边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两名徒弟还未成熟,要决定继承人还早——对王室是这么报告的。
菲欧之所以在大陆四处旅行,也是为了在讨伐〈默示录之兽〉之余,寻找继承方法的线索,或者是改善完全魔导体体质的手段。
——就在这时,从天而降的就是关于〈格奥基亚的魔术书〉下落的情报。
『目前在大陆普及的所有魔术,源头都会追溯到初代英雄。既然是那个初代英雄留下的文献,十分有可能连目前魔术研究尚未到达的领域,都有详细记载。最重要的是,英雄之力是单传。无法断言比谁都频繁投身于残酷战斗的英雄不会发生万一。因此十分有可能准备了挽救措施,来因应英雄继承仪式出差错的情况。』
战场正是有可能会发生万一的地方。即使英雄也不例外。
『拜托汝了,菲欧。这不仅是汝和徒弟的问题。更是左右大陆命运的大事。
汝一定要带着希望回来啊——』
「——英雄之力的内核,在于刻印于魔导纹章的恩宠。既然如此,可以推测英雄之力的继承仪式和魔导纹章脱不了关系。」
对于卫斯理淡淡陈述的话语,菲欧只能默默倾听。
「老师因为体质问题,无法细腻地控制魔力压。老师不会初级魔术,所以故意用魔力阻力强的魔杖中介,以免魔术波及己方和一般人,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样的老师不可能进行在别人身体刻划魔导纹章的细腻作业。」
卫斯理用空洞的眼神仰望天花板。
——压倒性的力量。只是想要获得这种力量,立志成为英雄。
儿时的那一天,面对大火吞噬的故乡,怀抱的愤怒化为烈火,在少年胸中燃烧。
无能为力的自己。
被夺走一切的那晚立下的誓言。
再也不想被夺走任何东西。再也不想放弃任何事情。
或许是渺小个人不该奢望的心愿。
为了实现那种傲慢,立志成为英雄。
但是——那条路断绝了。
「很可笑吧……」
卫斯理知道自己脸上刻着冷酷浅笑。
「本来想让老师认同我的……全部、全部都是白费工夫啊!」
卫斯理嘶吼道。
脸上一半是嘲笑自己的滑稽。
另一半则是因为自己一无所成的凄惨境遇而扭曲。
感觉得到菲欧即使不知所措还是想要劝慰自己。
但是,卫斯理直接开口拒绝菲欧。
「……到此为止了,老师。」
「咦…………?」
「我不再依靠你了。我……会用其他方法获得力量。」
声明的是诀别的话语。
卫斯理背对菲欧,走向房外。
「卫斯理!」
菲欧出声挽留,卫斯理只有一瞬间停下脚步。
菲欧想起自己昨晚说过的话。
『你不必背负那个也没关系喔。』
『交给别人并不会遭天谴。』
——菲欧终于发觉了。
想要帮忙减轻重担而说出的话语,否定了少年的信念。
「我说那些话并不是那个意思……!」
卫斯理毫无回应。
面对宛如拒绝一切的背影,菲欧再也无话可说。
只能默默看着卫斯理离开房间。
既无法出声挽留,也无法追过去,菲欧愕然地屈膝跪下。
「——这让我想起,我在大陆南部闲逛时,听过这种传闻。」
札克点燃纸烟,仿佛忽然想起般说道:
「传闻说,有个人不可貌相、身手高强的女人到处杀默兽。据说那个女人留着银色长发,是个能够连续发动上级魔术、等级惊人的魔术师。本来还以为不可能——但你果然是英雄吗?」
菲欧想不出反驳的说法,低着头勉为其难地开口。
「……抱歉,札克先生,我一直瞒着您。」
「那倒是没关系。但是,刚才的话……是我不该听的事,对吧?」
札克有所顾忌地问道,菲欧无力地回答:
「……如果可以,可以请您不要说出去吗?我不想引发负面传闻。」
英雄无法将力量传承给继承人——这是不该发生的事。假使闹得人尽皆知,好不容易维持的大陆秩序,或许将毁于一旦。
不知道札克是否明白这点,他并没有出现什么变化,顺口答应。
「那是无妨啦。自由工作者讲究信用。」
「感谢您……」
菲欧无力地站起来,奇莉叶歪着头问她:
「话说,怎么办,师父?要去追那家伙吗?」
(追上他……要做什么?)
菲欧自问。即使道歉了,卫斯理会原谅自己吗?不,乞求原谅——本身就很奇怪。
因为就结果而言,菲欧一直都在欺骗卫斯理。
就这层意义而言,菲欧对奇莉叶也一样。
「奇莉叶……你还愿意称呼我师父吗?」
「嗯——这个嘛,我本来就是奉贝儿老师之命。是贝儿老师叫我当师父的徒弟兼护卫我才当的。」
看样子奇莉叶并没有太大的执着。
「奇莉叶小小姐还真是淡泊。反而是小伙子竞争心相当重。」
「是啊。从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把我当成眼中钉,真是麻烦的家伙。」
「可是,你也不讨厌他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札克一问,奇莉叶就撇过脸去不理人。
说来说去,奇莉叶也觉得和卫斯理一起旅行很快乐吧。
虽然感到抱歉,但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菲欧正要叫住两人——
——从背后伸过来某样物体,抓住她的身体用力扭转。
「…………唔!?」
宛如火烧的疼痛窜过皮肤,压迫感使得菲欧呼吸困难。
菲欧转头看向后方在暗门外的空中,宛如昂首之蛇般的暗褐色泥巴在那站起,缠住菲欧。
将菲欧的双手和躯干一起揪住不放的泥蛇,就这样试图将菲欧拖向背后的断崖绝壁。
「小姐!」
发觉异变的札克焦急地大叫。
一道影子穿过札克身旁疾驰。
只见一溜烟钻过来的奇莉叶,从魔导公式中取出刀刃往上一挥,将泥蛇一刀两断。
差点被拖下断崖的菲欧肩膀着地倒下,泥巴本体则是缩回暗门外。但剩下的泥巴即使和本体分离,也依旧缠着菲欧不放。
「唔……啊啊啊!」
菲欧忍着痛苦,强行提高体内的魔力压。膨胀的魔力猛烈扩散到体外,将泥蛇切成碎屑炸散。
「师父,没事吧!?」
「唔……我没事……」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直接接触泥巴的皮肤,就像被泼到强酸一样溃烂。
札克从腰际拔出手枪射击。
子弹直接命中再度从暗门外来袭的泥巴怪物。虽然这枪不像有对泥巴造成伤害,但泥巴弹开子弹后一瞬间行动变得迟缓。札克趁机关上暗门。
「这是怎么回事……!小姐,给我看看伤势。我帮你治疗。」
「不用了,我的伤有恩宠治疗……」
菲欧确认身体情况。碰过泥巴的部分使不上力。虽然启动了自动治愈,不知为何效果不彰。
(魔力循环受到阻碍……灵体被瘴气侵蚀了!?)
溃烂的手臂以下没有知觉。简直像是和灵体分离一样。
即便有英雄的恩宠,也无法立刻净化侵蚀灵体的瘴气。所以将会有好一段时间无法使用魔术。
从房外传来脚步声。
奇莉叶手持弯刀防备。
出现的是穿着高档衣装的中年男子。他的长相很眼熟。
「领主……?」
那是在玄关大厅看到的肖像画上描绘的男子。虽然这是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看到人类,但他的样子有哪里不对劲。
只见领主任由双手垂下并左右摆荡,脚步蹒跚地朝这里靠近。简直就像是尸骸制成的傀儡。
「师父,这家伙……」
奇莉叶打从心底感到不快地皱眉,不屑地说:
「不是人类!」
随后,领主嘴巴张大到几乎要脱臼的程度,乱甩头发扑过来袭向菲欧。
刀光一闪。领主往前伸出的双手,被奇莉叶一刀斩断。
但是,领主并没有因为疼痛而减缓攻势,用剩下的下巴作势咬来。
那张脸和旁边全力挥出的弦乐器【鲁特琴】猛烈冲撞。领主扭身摔飞撞上墙壁。
「啊啊——我的爱琴毁了。」
札克摆臭脸,将琴颈变形的弦乐器【鲁特琴】随手扔掉。
「谢……谢谢您。」
「要道谢还早。」
顺着札克的视线看去,菲欧差点发出尖叫。
尽管双手遭到砍断、脖子不正常地折弯——领主还是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看向这边。他的眼窝暗如空洞,黯淡无光。
「这是……哪门子玩笑?」
看着异样的光景,札克露出抽搐的浅笑。
此时毫不迟疑地采取行动的人是奇莉叶。她在领主动起来前,抢先炼制第二把刀冲了出去,边旋转边使出多重斩击。
领主的身体一眨眼就化为无数碎片散落在地。不料,一片片的碎肉宛如融化般失去原本的轮廓变成泥状,边蠕动边和其他泥巴结合。
「让开!」
札克从腰带的小包包取出玻璃瓶,将里面装的液体燃料泼向泥巴,然后将纸烟抛过去。被火纹身的泥巴怪物痛苦地蠢动,最后散发瘴气,就此消灭。
「这是……那个泥巴怪物吗……?」
札克愕然低语。在菲欧脑中,点和点被一条线连了起来。
——关隘遗迹的无人营地——只有马具留下的马车——无人的都市——化为泥巴怪物的领主——
(这些泥巴……吸收生物再加以拟态……?是具有这种习性的新种〈默示录之兽〉吗?)
昨晚的狼猿,恐怕是还处于泥巴侵蚀体内的过程吧。因为受不了泥巴从内部侵蚀肉体的剧烈疼痛,才会充满攻击性。
(这么说……城里的人已经……!)
没能来得及、没能拯救的无力感,让菲欧懊恼抿唇。
「快逃吧,师父!」
奇莉叶说的没错,现在应该撤退才对。菲欧暂时无法使用魔术,奇莉叶的物理攻击不利于应付泥巴怪物。既然没有对付泥巴怪物的有效手段,就应该重整态势才对。
「……唔,撤退!确保退路!」
札克正要踏出房间却停下脚步。
看见前面塞住,奇莉叶心急如焚地提高嗓门说:
「喂,大叔,快走啦。」
「……虽然我是很想这么做。」
札克倒退的同时,奇莉叶越过札克肩膀看见的是——无数泥巴人脚步蹒跚地朝着领主房间走来。
一个一个外观都不一样。从穿着围裙的主妇到身穿铠甲的士兵,甚至是不满十岁的儿童,一律踩着宛如幽魂的步伐往这里过来。
数量不下二十具。
札克将门关上用背抵住。泥巴人敲打着门,力道大到合叶随时会脱落。
「怎么办!?我可没那么多火药将它们全部烧光!」
「让我来!」
奇莉叶将两手的弯刀变成光之粒子使之消散,用双手在空中描绘出巨大魔力线条。那是足以匹敌她自身身高的巨大魔导公式。
似乎因为是二刀流剑士,她展现了师父亲授的技巧,双手并用地高速记述魔导公式,转瞬之间就完成双重魔导公式。
「《巨人之腕·钢之刃·斩断魑魅·贯穿魍魉——粉碎贯穿吧·斩岩剑》!」
语毕,炼金魔术创造的刀刃,仿佛以魔导公式为异次元刀鞘般出现于现世。这个魔术非常简单,就只是像射箭般射出炼制的剑。
但是——规格【尺寸】非比寻常。
只见和巨大魔导公式同等宽度的刀刃,宛如用巨型弩炮发射般,从放低姿势的札克头上飞向前方。
门裂成两半。砌成墙壁的石材,仿佛遭到大炮直接命中般爆炸。
聚集在走廊的泥巴人被辗断,或者是被辗烂。
旁若无人的质量暴力就这么贯穿墙壁横断中庭,进一步将对面的墙壁撞碎,打出了一个洞。从崩塌的破洞看得见玄关大厅。
巨剑成为横跨中庭的桥梁,开出一条直达玄关大厅的路。
目睹少女发动魔术的破坏规模,札克睦目结舌。
「……简直乱七八糟。开路和确保退路,居然一口气就搞定了……」
「奇莉叶虽然只会炼金魔术,但她的炼金魔术可是在卫斯理之上喔。」
菲欧苦笑。
「走吧,师父!大叔!」
一行人从巨剑上离开领主的宅邸。
独自离开艾鲁斯贝尔克的卫斯理,漫无目的地走在山路。
(总觉得像逃走一样……)
卫斯理反省自己的行动,带点自嘲地从鼻子发出冷笑。
——好空虚。得知长年追求的梦想是得不到的幻影,胸口好像破了一个大洞。
既然破了这么大一个洞,可见之前填满那里的东西有多么巨大。
(啊啊……原来我真的只有那个而已……)
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肤浅而感到幻灭。一直自以为朝着唯一的目标专心前进。一直以为要心无旁骛地持续奔跑,才能抵达目标。
然而——或许只是停止思考的自己所找的借口。真正聪明的是那些把自己当成笨蛋的人吧?就是因为够聪明,能够及早看清自己的斤两,所以他们避免了徒劳无功吧?
虽然自己扬言要用其他方法得到力量,但根本没有头绪。
(……应该说,我正往哪里去呢……?)
这个疑问并不是抽象的意思,卫斯理停下脚步,发觉自己走在陌生的路上。看样子他和来时走了不同路。从太阳的方位研判,这和旅镇的方向正好相反。
(啊啊……看样子真的迷路了……)
卫斯理环视周围,他在不知不觉间爬到了相当高的地方,远远看得见艾鲁斯贝尔克的街道。
总之先拿出地图确认周边的地形吧。卫斯理这么想,把手伸向了背囊——这时他察觉到了。
能远远看见的艾鲁斯贝尔克,从都市的深处、从领主的宅邸,涌出某种东西。
宛如波浪般高高擡起又粉碎落下,暗褐色的那个是——
「……唔!?昨天的……!」
从狼猿体内涌出袭击他们的泥巴怪物,此时化为海啸袭卷都市。
泥巴海啸宛如火山爆发流出的熔岩,但显然能自主活动,正要吞没都市。
「老师他们呢……!?难不成被吞噬了……!」
卫斯理想要原路折返而踏出一步——却在这时停住。
(我……正要做什么?)
难不成是——去救人吗?自己去救英雄?
——那才是不自量力吧。
毫无疑问地,在场拥有最高火力的人是菲欧。虽然某些状况火力会受到限制,但既然是在无人的都市就没有这项束缚。奇莉叶也不会在近身战失手,而札克经验远比自己丰富。贸然会合反而难保自己不会碍手碍脚。
卫斯理对于自己的自卑想法感到厌倦。尽管如此,这就是现实。
然而——为什么这双脚不肯转身背对,不肯逃离现场?
(——我要倔强到什么时候?已经理解了吧?凭我什么也做不了。没有人需要凡人【我】……已经认清这点了吧?)
理性大喊着不要靠近。但是,有其他东西坚持拒绝转身背对。
对立的理性和感性将卫斯理钉在原地。在他挣扎的同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状况也逐渐变化——
理性与感性的冲突唐突地落幕。
背后响起巨大的脚步声。一道影子覆盖在头上。
「…………咦?」
转头一看,那是高耸如墙壁的异形巨人——泰坦型。
(……唔,在这个时候……!)
明明身处默兽出现频率较低的北部,却在这个情况下遇到这么强大的个体。卫斯理诅咒自己的厄运。
卫斯理发觉——眼前的泰坦型具有前所未见的特征。
泰坦型全身都缠绕着宛如蛇一般暗褐色的流动液体——泥巴怪物像寄生一样,围绕在它身上。
卫斯理没有时间推测那意谓着什么。
眼角余光扫过宛如石柱的手臂。
(啊……死——)
只有意识留在原地。
卫斯理的身体伴随着冲击飘上空中。
(————————……啊。)
遭到切断的意识唐突地接上。
眼前是仰角角度的繁茂枝叶,枝叶缝隙间看得到天空。
认知到自己现在是仰躺倒着,随后疼痛宛如溃堤般汹涌而来。
背部特别痛。仿佛背脊被榔头一块一块地仔细敲过,痛楚和麻意爬上脊髓。
痛得缩起身体的同时,看见刚才的泰坦型站在约二十公尺外的斜坡上。看样子,自己被泰坦型打飞到这里来了。
没当场死亡,是因为半无意识地用法杖防御了吧。不然背脊撞上大树后,应该早就断成两截才对。
(真是的……只有厄运特别强……)
视野不时模糊不清,因为脑震荡吗?正要爬起,发觉下盘完全使不上力,只好放弃,当场仰卧。
『小伙子——那条路很窄。稍微踩空的瞬间就会滑跤,爬得多高就摔得多重。』
卫斯理突然想起札克的话。
(虽然我的确从斜坡摔下来了……但不是那个意思吧。)
卫斯理正要讽刺地扯嘴一笑,横隔膜附近就一阵剧痛。
泰坦型似乎判断卫斯理已死,正要就此离开。
看着离去的泰坦型,卫斯理心想。只要继续倒着不动就会得救。等到身体复原,只要回到圣王都,别开眼睛、捂住耳朵、不正视世界情势,就能够回到和平
的生活。
泰坦型将前往艾鲁斯贝尔克吧。或许会和逃过泥巴怪物的菲欧她们遇个正着。但那已经不是自己的问题了。
就这么回去吧。何必有勇无谋地死在这里。过安稳的人生吧。然后在五、六十年后,在温暖被窝中、在子孙环绕下静静地咽下最后一口气。那就是所谓的幸福人生吧——?
(啊啊……那一定很幸福吧。)
「呵!」的一声宛如吐气般笑出来。
「——吃屎吧。」
魔术火球直接命中泰坦型的背部。
泰坦型宛如岩石的身体表面,只留下些微烧焦痕迹,并没有造成称得上伤害的伤害。
但是,泰坦型停下了脚步。巨人转头面向的前方——高举着法杖的少年站在路中央。
『背对敌人并不可耻。只要捡回一条命,就还有下次。』
要逃离这只迟钝笨重的默兽的确不难。
但是——
(下次?——下次是什么啊!)
在这个局面背对敌人、舍弃同伴的人,岂有『下次』。
呼吸就称得上活着吗?
——不是。绝对不是。
(如果这时候逃走,我将会死去。)
随着『英雄』这个目标从手中溜掉,卫斯理重新察觉了。
缺乏魔术才能?没有战斗天赋?
(——那又怎样!)
「那种事……不构成我放弃成为英雄的理由!!」
并不是因为是英雄才不逃走。而是直到最后都没有逃走、战斗到底的人会成为英雄。
(——泰坦型【这家伙】由我收拾。就是现在、就在这里。)
证明给大家看,谁才配得上英雄。
卫斯理呸的一声吐掉结块的血和唾液。
「来吧,傻大个。你的对手是我。」
泰坦型动了起来。这次真的要断送眼前渺小生物的性命。
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高速奔腾循环。
头痛不已。撞伤的脊髓热得像火烧。
尽管如此,却宛如挣脱桎梏般浑身舒畅。
卫斯理描绘魔导公式。
流入体内的遍在魔力,密度超过自己以往能够驾驭的上限,如今却强行入了支配。
体内发出某种东西断掉的声音。是肌肉吗?是血管吗?是神经吗?超过上限的魔力压不仅会对灵体造成负荷,与灵体重合的肉体也会承受负担。
如果是平常,这时候会因为灵脉过度激发造成的剧痛导致分心。然而现在就连那股疼痛都觉得舒服。
换句话说,像是心脏以两倍速度跳动的状态。以这种状态战斗简直就是疯了。
卫斯理嗤笑。他露出牙齿,宛如蛇要吞了青蛙般,瞪着眼前的猎物。
「受死吧,天杀的混帐默兽。现在的我心情差到极点——状态则好到极点。」
将完成的魔导公式缠绕在法杖保留暂不发动。一边维持记述以免乱掉,一边绘制新的魔导公式。
平常保留一个中级魔术就已经是极限,但现在还在增加第二、三道魔导公式。
泰坦型逼近,朝卫斯理伸出手。在那只手抓到自己之前,卫斯理主动跳进森林。
巨人立刻追来,但似乎被杂乱无章的林木妨碍,无法如愿加快速度。
卫斯理钻过树木间隙,翻弄着泰坦型。
将泰坦型引诱到树木密集处后,卫斯理转头发动保留的魔术。
「《拘拿吧·深绿缚绳》!」
发动后的魔导公式干涉了周围的树木。急剧伸长的藤蔓缠住泰坦型。
如果只有这样,岩石巨人应该会轻而易举地扯断——
「《物质变化》。」
相连的魔导公式发挥效力,将藤蔓转变为钢铁。
「这是奇莉叶擅长的炼金魔术。虽然我只会初阶的物质变化,但结合起来就能奏效吧?」
泰坦型挣扎起来,要将紧紧纠缠的无数钢绳扯断。
就在这时,附着在泰坦型身上的泥巴默兽如蛇般飞身而出。
「——我就猜你会来这招。《冻结吧·冰之吐息》!」
伺机而动的魔导公式在此时发动。局部肆虐的冷气奔流,使得泥巴行动变得迟缓,并将之冻结。
卫斯理用法杖敲打,将结冰的泥巴敲成粉碎。
「……在学校总是被嘲笑梧鼠技穷。」
顶多只能使用中级魔术的卫斯理,火力的确不足以消灭大型的默兽。但是,多而不精有多而不精的作法。
附着在泰坦型上的泥巴剥落了。话虽如此,威胁没有消失。
啪的一声,泰坦型扯断金属绳,陆续打破了束缚。
卫斯理背对发威的默兽,在森林中拔腿奔驰。
感受着巨人排山倒树追来的压迫感,卫斯理在窒碍难行的森林中飞奔穿行。
最后出了森林,来到空旷处。
「……!」
卫斯理差点来不及刹住,在掉进瀑布前勉强撑着。
那是流过山间的几条支流之一吧。落差虽然只有数公尺高,但若是毫无防备地掉下去,难保不会撞到水底骨折。
「死路吗……!」
在他背后,泰坦型推倒树干发出劈啪声响现身。
已经无处可躲。
「唔……《烧尽吧·炼狱炎蛇》!」
从魔导公式飞出的带状火焰直接命中泰坦型。火焰缠住其巨大身躯,灼烧身体表面。然而,身体像是岩石的巨人不以为意地走来。
「《炼狱炎蛇》!《炼狱炎蛇》!《炼狱炎蛇》——!唔……」
卫斯理反复发动相同魔术。连续发动中级魔术,使得他的意识快要远去。
「……唔,《炼狱炎蛇》!」
尽管如此他还是咬紧牙关,仿佛自暴自弃般,不断用火焰攻击泰坦型。
泰坦型的身体表面开始变得赤热,但不像有受到伤害。
疲劳终于到达极限,卫斯理屈膝跪下。
眼前的泰坦型扬起拳头。一旦沦为重达数吨的拳头和地面的夹心,就算防御也没意义,会直接被辗烂吧。
巨人的刚拳发出呼啸声挥下。
(就是现在!)
卫斯理发动早就完成的最后魔术。他的身体顿时笼罩在红光中。
这是加速魔术。作用于自己身体的魔术,本来就不是卫斯理擅长的领域,这种疲劳状态下,更是只能发挥一瞬间的效果吧。
那样就足够了。这刹那,正是卫斯理掌握的胜算。
只让自己的身体往前飞扑一步而已,加速魔术就失去效果。
卫斯理以贴地的低姿势,从落下的高质量拳头下方穿过。
他穿过了巨人的双脚之间,整个人摔到地面。
泰坦型的拳头失去目标,打中脚边的地面。
一阵不寻常的巨响轰然响起,宛如将凿子削岩盘的声音放大一千倍。
随后,泰坦型的立足处粉碎了。
泰坦型伴随粉碎的岩石跌落瀑布。岩石巨人溅起盛大水花,沉入水中。
逃过崩坍的卫斯理拖着身体,探头看向瀑布。
照理说,摔到水底的冲击应该相当大才对,但还不足以打碎泰坦型。泰坦型很快就作势站起。
但泰坦型的行动迟缓。不仅动作生硬不顺畅,手指等末端部分的岩石也开始剥落。全身出现了好几道裂痕。
「你知道吗?受热膨胀的石头一旦急速冷却,就会承受不住收缩而裂开。然后——」
卫斯理调整呼吸,描绘新的魔导公式对准泰坦型。
「水结冰后会膨胀——《冻结吧·冰之吐息》。」
大气闪闪发亮,化为冷气漩涡包裹住泰坦型。泰坦型的表面迅速结霜。
啪的一声——破坏声相对于破坏规模显得客气。只见泰坦型的手臂,突然从肩膀部分粉碎掉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