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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魔王,在新宿与后辈约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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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游佐,住手!」

芦屋终于开始从惠美身后介入。

「小千也一样,稍微冷静点。」

真奥也开始安抚千穗。

「不要指使我!」

「真奥哥,请你不要插嘴!」

两位女性的视线间不断迸出火花,完全不打算停止这场无声的战斗。

「呃,这样下去会给店家添麻烦,总之我们先出去再说,好吗?」

其他客人跟店员察觉到千穗和惠美两人间紧张的气氛,纷纷看向这里;说也奇怪,居然只有身为恶魔的真奥跟芦屋感到很在意。真奥努力地劝说两人,然而——

「对了,我想起来了,大姊姊曾经来过我们店里吧。」

「……那又怎样?」

这两人完全无视真奥的努力。

「你那时候好像也想和真奥哥说些什么,莫非你是真奥哥的前女友?」

惠美的嘴角瞬间抽搐起来,由此能看出这句话对她来说有着超乎预期的威力。

「……唔!你、你说什么?」

对惠美来说,这是自从上次被带去派出所以来再次被人这样找碴,她为了忍下内心的愤怒和屈辱而不自觉地呻吟了一声,但千穗却解读为自己说中了。

「果然是这样。既然如此,那事到如今不管我怎样亲近真奥哥,都和大姊姊你没关系吧。」

「能不能不要说这种傻话?我跟他才不是那种关系……」

「那为什么你要一直在真奥哥身边转来转去?」

「我跟他的关系,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清楚的。」

「你的意思是你和真奥哥的关系比较亲密吗?」

「到底要怎么听才能理解成那样啊!」

「不管怎么听你都是这个意思啊!」

她们似乎没在听对方说话,不断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让紧张的气氛达到顶点。真奥因为背后客人们投来的冰冷视线而流出冷汗,表情僵硬地说道:

「你们两位都冷……」

但试图劝架的他终究没能说出最后一个「静」字。

店内响起只能以轰鸣形容的异常震动。

除了真奥、千穗、惠美和芦屋以外,就连其他在旁边紧张地关注着四人紧绷气氛的客人们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个瞬间——

「地、地震啊!」

某人大叫一声。

「很大耶!」

接着叫的又是谁呢?

再之后叫喊的人根本没办法发出声音,地下道突然开始剧烈摇晃,矗隆巨响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这是明明人在地下,却依然摇晃得难以站立的纵向振荡。店内的餐具和其他用具全都掉到地上,灯光和面对通路的玻璃也破了。

「危险!」

听者及出声者,都看到天花板上瞬间出现裂痕。

轰鸣跟晃动依然继续着,裂痕像触手般从天花板开始往梁柱和地面延伸。

「要、要塌了……」

起初是天花板以彷佛要砸碎千穗和真奥坐的桌子般垮下来。

「真奥哥!」

千穗大喊,但声音却无法传到真奥耳中。就算看见天花板即将崩落,因恐惧而僵住的双腿依然无法从这摇晃中逃跑。

信道开始崩塌。瓦砾如雨点般落下,千穗的恐惧终于超过极限,意识也陷入昏暗之中。

虽然感觉眼睛有睁开,但放眼望去依然是一片黑暗。千穗不由得惊慌失措起来。

她以前从来没昏倒过,然而失去意识前的记忆却鲜明得让千穗感到恐惧。她战战兢兢地活动僵硬的手脚,接着便传来无数岩石和碎石的触感。

「到、到底怎么了?」

千穗不由自主地嘀咕。

「太好了,你醒来啦。」

身边传来女人的声音。

「是、是谁?」

「是我啦。」

在一片漆黑中传来的女声,因为回音而没办法听得很清楚。不过——

「你是……」

黑暗中突然出现模

糊的光线,浮现于其中的那张脸,正是不识好歹地打扰了她跟真奥下午茶时间的女人。

认出女性的瞬间,千穗想起了两人在事情变成这样前的交互,但当光线照到女子脸上时,千穗却因为发现她额头那边流出黑色的液体而不自觉地叫出声来。

「你、你、你不要紧吧?」

「喔,你说这个?」

女人随手抹了一下额头,但液体马上又流了出来,千穗不由自主地从喉咙深处发出惨叫。

「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但是,血、血流得好厉害。」

「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严重啦,放着不管就会止住了。」

满不在乎的女人拿着手机,看来这个就是光源。不过千穗的视线还是一直固定在女人额头上流血的地方。

「不过真是糟糕啊,我们完全被埋起来了。」

女人用手机的灯光往四周照了一圈,周围完全被地下信道的瓦砾给封住,只剩下千穗和女人勉强可以站起来的空间。

「这、这是、地震造成的吗?」

「嗯,地下道塌了,很多人被活埋,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我昏迷了多久?」

「从崩场至今不到三十分钟吧。不过我们两个都不觉得呼吸困难,看来空气可以流通。」

千穗战战兢兢地活动身体,但并没有哪里觉得痛;或许是被女人镇定的态度影响,对黑暗的恐惧也逐渐减弱,她大大地叹了口气:

「你还真冷静呢。」

「还好啦。不久之前这种事情对我来讲是家常便饭。你才是,明明看起来不习惯这种事情,却也显得相当镇定不是吗?」

「因为有大姊姊在吧,我一个人的话一定会哭出来。」

明明是这种场合,女人依然露出了微笑。

「我叫游佐惠美。事先声明,我和真奥真的没什么关系。」

「我是佐佐木千穗,就先当作是这样吧。」

两人在这种非常状况下握手。千穗也很讶异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保持镇定。虽然有同伴也是主因,但自己应该不会因此就表现得这么坚强。

「真奥哥……」

「至少不在我们旁边吧,虽然应该也没有离得太远。」

「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事情变成这样之前明明只隔了一张桌子,人现在却不在旁边。换句话说……

「啊,你担心他是不是被瓦砾压住了?」

惠美轻轻松松就讲出让人难以启齿的事情,千穗也只能哑然。

「的确,要是那家伙就这么死在这里,对我来说也是好事一件。」

尽管接连做出过度激烈又无情的发言,但能够如此轻易说出口,正代表惠美自身其实并不这么认为。

「那家伙绝对还活着。他怎么可以死在这种地方呢?要打倒他的人是我。我绝对不允许意外卷入灾难死掉这种丢脸的死法。」

惠美自信满满地断言。这种充满确信的语气,不知为何也为千穗带来了勇气。

「就是说啊,他绝对会平安无事的。」

「嗯,没事啦。」

惠美说完就在千穗旁边坐了下来。因为已经确认彼此的位置,为了省电惠美便关掉手机,周围再次笼罩于黑暗之中。

「话说回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这里啊,怎么会这么刚好有可以容纳我们两人的空间?」

「……啊。」

千穗看过救灾现场的报导。报导上常常出现数日无法动弹、等了好几天才被救出来的幸存者;而自己别说是活下来了,甚至还有一个可以行动的空间,这简直是超越奇迹的异常现象。

「瓦砾堆里面应该还有好几个类似的空间。看来好像有很多小型的魔力结界,这绝对是真奥做了些什么。」

「魔力结界?」

千穗重复了一遍听不懂的词汇,但惠美完全不在意地继续说:

「应该没有出现死者。而且连离这里最远的结界也在五十公尺之内,看来受害的情形没有想像中那么严重。」

惠美与其说是在对千穗讲解,不如说是有一半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真是这样就得感谢他了。不过真没想到魔王会瞬间救下这么多人的性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奥哥?」

千穗没发现惠美的发音有些奇怪。(注:日语中「真奥」和「魔王」的发音极为相近)

「这个空间应该是魔王做的,没想到他还保留着能瞬间做出这么多结界的魔力,果然不能大意。」

「你是说这里吗?这是真奥哥……做出来的?」

「没错,为了救我们呢。真让人火大,为什么身为魔王却要救我这个勇者啊?这样一来,我这个没有瞬间用圣法气做出防护罩来的勇者,不是反而像自私的坏人吗?」

惠美在黑暗中自嘲地说着。

「那个……我不太能理解游佐小姐在说什么……」

「不用在意,只是自言自语。」

感觉惠美似乎正在苦笑。

「你到底喜欢真奥哪一点啊?」

「咦?」

千穗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在黑暗中跳了起来。

「你你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

明明对方看不见,千穗还是不停地挥着手。

「你不是因为喜欢真奥,所以才会不爽我说的话而跟我吵起来吗?」

「喜、喜、喜欢什么的,没有啦!」

千穗真的慌张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望向四周,发出呻吟后又闹了一分钟左右。

「很、很明显吗?」

听到对方急出了眼泪的声音,惠美也回以苦笑:

「只有你自己没发现吧?旁人看一眼就知道了。真奥本人有没有发现我就不清楚了。」

「呜……」

千穗感觉自己的脸变得很烫。

「游、游、游佐小姐是怎么看待真奥哥的呢?」

「我?」

「虽然口头上说和真奥哥是敌人,可是你不但跟他走得很近,感觉还莫名亲密的样子。」

「……我一点都不想和那家伙变亲密啊。不过,我们的确是认识彼此很久了。」

「大概有……多久呢?」

「最早是我先知道他的事情,他认识我则是两年前的事了。」

「是从同一间中学毕业吗?」

「要是那样的话,我们的关系会更加平稳吧。」

惠美苦笑着。

「但是,如果喜欢上他,绝对会让你有难过的回忆,所以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我不太能理解你的意思……」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不对,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总之现在……」

说着,惠美便在黑暗中准确地用手指抵住千穗的额头。

「还是先睡一会儿吧。最近的魔王似乎很在意旁人眼光。」

瞬间,惠美抵在千穗额头的指尖发出淡淡光芒,等光芒消失后,千穗已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惠美轻轻地让静静睡着的千穗躺在地上。

「不好意思,让你听我发无聊的牢骚,等你醒来后就会全部忘记了。」

说着,她再次将手放在千穗额头上,指尖再度发出光芒,随即消失。

「你在附近吧?我已经让千穗睡着了。」

像是呼应惠美的回答般,瓦砾对面附近,突然有股魔力膨胀起来。惠美因为那超出预料的魔力瞬间睁大了眼睛。

「多管闲事。」

真奥的声音随着瓦砾掉落声响起,紧接着是许多细小岩石崩落的声音,黑暗中出现了新的气息。

「仔细想想,我们的关系还真是复杂呢。」

「对啊。正因为两个人都不想遇到对方,所以反而更加麻烦。」

「没错。」

真奥的声音听起来是在有点高度的位置。惠美皱起眉头,因为真奥的声音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小千就拜托你了。准备出去罗。虽然意外地伤亡不大,但也不能悠闲地等待救援啊。」

一道光芒出现在黑暗中,那不祥的血色红光,唤醒了惠美的恐惧记忆。

「魔、魔王!」

「又怎么了?」

对方若无其事地回答,但是——

「你、你的外表……是怎么了!」

「不知道,突然就变成这样啦。」

虽然脸还是「真奥贞夫」的样子,但是黑色的发间却可以看到恶魔的角。惠美曾经砍断的那边也保持着缺损的模样。

从黑暗中现身的异形姿态,散发出连肉眼都能辨识的不祥魔力。

会觉得真奥的发声处有点高,是因为他的脚已经变成比这个世界所有的野兽都要不吉的魔物之足。

虽然只有这点程度的变化,但是真奥明显正在渐渐恢复魔王的姿态。

「所以我才有办法张开结界,现在的我要移开这边的瓦砾根本是小事一桩。不过你可以放心,我的力量还没恢复到可以控制『门』的程度。」

怎么可能因为对方叫自己安心就真的放心呢?不知道为什么,从地下信道崩场至今的短短时间内,真奥就取回了身为魔王必要的魔力。

「一面维持结界一面移走瓦砾可是很累的呢。而且这个样子该怎么蒙混过关啊?」

真奥缓缓将自己鲜红的魔力渗入周边瓦砾。

魔王撒旦正为了解救惠美、千穗、芦屋,还有其他不知名的日本人而使用魔力。如果是「勇者艾米利亚」,一看到魔王门户大开地背对自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拔出圣剑砍过去吧。但游佐惠美却只能望着宿敌毫无防备的背影,什么也做不到。

不祥的魔力奔流压迫着惠美,让她心里产生对方不知何时将会再次从背后长出恶魔羽翼的恐惧。趁这个机会,只要不去考虑将来的事情集中剩余的圣法气,便能唤出可以打倒现在魔王的圣剑。

「唔……嗯。」

千穗熟睡的呼吸声,以及称不上是梦话的呢喃声,抵销了惠美心中那微乎其微的杀意。

如果现在杀掉魔王,也许的确能够达成她的目标,但是因为魔王的力量才存活下来的那些人,将会在一瞬间被瓦砾压死,就连惠美和千穗也不例外。

「为什么……」

惠美从喉咙深处发出谁也听不到的声音抱怨着:

「为什么魔王要帮助人类啊?」

※

从艾米莉亚·尤斯提纳懂事以来,魔王军与以大法神教会为首的人类势力便一直在安特·伊苏拉上激烈对抗。

艾米莉亚成长于西大陆的偏僻乡村里,父亲诺尔德·尤斯提纳是一个农夫,在不甚广阔的土地上以种植小麦维生。身为独生女的她,除了父亲以外没有其他亲戚,也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的记忆。

艾米莉亚十岁的时候,来自中央大陆的魔界军队,如同海啸一般攻陷了北边大陆以及东边的王国。

西大陆虽然有以使用天界力量的大法神教会军为中心的军队和王国诸侯一起防守,但依然遭受恶魔大元帅路西菲尔所率领的西方攻略军猛烈攻击。

父亲诺尔德是虔诚的大法神教会信徒,每天一定都会带女儿拜访教会。年幼的艾米莉亚虽然听不懂大人们所咏唱的祈祷词,却明白似乎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于是模仿父亲握紧自己小小的手认真祈祷。

然而神没有听到艾米莉亚的祈祷,西方军逐渐无法抵挡魔王军的进攻。

每天传令官都在村里四处奔走散播不祥的战报,艾米莉亚总是害怕哪天恐怖的魔物们会攻入村子,烧掉自己和父亲耕作的田地。女孩就这样度过每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夜晚。

父亲只是一介农夫。是个不知道如何战斗,将生命都奉献在种植小麦的男人。

每当睡在床上的艾米莉亚因恐惧而哭泣时,父亲都会像察觉到女儿的不安般出现,以粗糙的手轻抚她的头直到入睡。

艾米莉亚非常喜欢这样的父亲。她尊敬父亲、敬爱父亲,这个世界上父亲比谁都值得信赖,是她心中最伟大的英雄。

然后,在艾米莉亚十二岁那一年,命运的那一天。

邻近艾米莉亚居住地的贵族领土沦陷。

大法神教会的司祭宛如早就在等待这个状况般,来到了艾米莉亚的家。

最初,艾米莉亚以为教会骑士团是来帮助自己的村子。

但父亲却只让艾米莉亚坐上马车,表示自己要留在这边。

艾米莉亚一开始无法理解父亲的意思,还拜托前来送行的村中长老和迎接自己的司祭一同说服父亲。我一个人无法活下去,因为有父亲跟村里的大家才有自己。

「爸爸也走吧!我们一起走!」

艾米莉亚大喊。

但是,父亲口中说出的话却令她难以置信。

「艾米莉亚,快去吧。」

艾米莉亚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

「爸爸!爸爸你在说什么……」

「我一直守护着你,这全都是为了今天这个我祈求不会到来的日子。所以十二年来,我才能够当一个本来不可能交由我照顾的天使之子的父亲。」

「我听不懂啊!爸爸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是天使的孩子,继承了能够扫除笼罩安特·伊苏拉黑暗的天界之血。你是这个安特·伊苏拉唯一拥有可以打倒魔王之力的人。」

「我?不对!我是爸爸的女儿啊!是农家的女儿!」

「没错。然而,你同时也是妈妈的女儿——天使的女儿。」

「我的……妈妈?是天使?」

父亲一直告诉她母亲已经去世。

「你总有一天会了解,艾米莉亚。跟司祭大人走吧。你的妈妈应该还活在某处,一直守护着你。」

「可是、可是爸爸……」

「这是我和你妈妈的约定。总有一天,我们三人会在这个村里、这个家中一起生活。为了遵守这个约定,我们必须要战斗才行。」

艾米莉亚像个孩子一般抓着诺尔德。诺尔德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为了配合她的视线蹲下,用那粗糙的大手摸了摸艾米莉亚的头。

「放心吧,教会军的战士们也会为了保护村子跟这个州而一起战斗。总有一天,我们再次共同生活的日子一定会来临的。」

「……真的吗?」

「嗯,我从没说过谎,也没打破过我们的约定,对吧?」

「……嗯。」

艾米莉亚啜泣着用拳头擦掉眼泪,接着点点头。

「好孩子。」

父亲露出彷佛干稻草般温暖的笑容。

「祈祷你能在驱逐了所有魔物的世界,度过充满光辉的人生。艾米莉亚,我的女儿,我打从心里深爱着你。」

之后的记忆就变得模糊不清。因为泪水而朦胧的父亲身影,隔开自己和父亲的司祭手臂。从马车厚厚的车窗往外看,变得越来越小的父亲和村庄。

大概是哭累后便睡着了,女孩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睡在完全不曾见过的豪华房间。

负责照顾她的司祭说,这里是西大陆大法神教会的大本营——圣·因古诺雷德种殿。她与父亲分别的隔日,便传来故乡在教会军的奋战之下仍然失守、焚烧殆尽的消息。

自称负责照顾她的年轻司祭,告诉艾米莉亚很多事情。

艾米莉亚的母亲实际上是一位大天使,以及只有天使和人类的混血能够使用上天赐与的

「进化圣剑·单翼」,不过对于当时的艾米莉亚来说,司祭滔滔不绝的话语早已无关紧要。

但是,就算有人突然告诉她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并说这才是真实的状况,短时间内女孩应该也无法接受吧。

艾米莉亚想要的既不是圣剑,也不是可疑母亲的消息,而是能够向毁灭自己小小和平世界的魔王军复仇之力。

来到圣·因古诺雷德的隔天,艾米莉亚立刻要求学习剑术。她到现在还忘不了,大人们轻松挥舞的铁剑实际上重得惊人。光是到能够练习架式为止,她就已经遍体鳞伤,手上也长满了水泡。

一年过去,她终于得到初次上阵的机会,参加了边境的防卫军。尽管魔王军阵营是以哥布尔等最下级的恶魔为主体,艾米莉亚还是因为第一次见识到战场的血腥味而恐惧得双脚发软,只能接受教会骑士的保护,最后连一只恶魔也没能杀掉。

艾米莉亚终于深刻体会到自己的软弱,以及自己想要挑战的对手是多么

恐怖的存在。原本决定从失去父亲的那天起便不再流下的眼泪,轻易地溃堤而出。

之后时光流逝,艾米莉亚经历了数场战役,不知不觉已经开始站在前线率领教会骑士进攻魔王军的城寨和基地。

教会骑士艾米莉亚·尤斯提纳之名,不正是教会军,甚至还流传到各王国的骑士及佣兵之间。她穿着表面刻有金、红色教会徽章的白银铠甲,手执盾牌,挥舞仿照大法神教会的象征——伊古诺拉十字的骑士剑斩杀恶魔,那副姿态被人取了「战斗少女」及「圣女骑士」等称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艾米莉亚的名号开始广为人知,并成为和魔王军战斗的骑士代表。

艾米莉亚底下也集结了许多值得信赖的伙伴。

大法神教会地位最高的圣职者,「六大神官」之一的奥尔巴·梅亚。一度被路西菲尔军俘虏的西大陆圣·埃雷帝国宫廷法术师艾美拉达·爱德华。曾经在北大陆深山中当樵夫的仙术道士艾伯特·安迪。

他们有时是四个人合作,有时候则是各自率领军队和魔王军战斗。

然后在十六岁的那天,艾米莉亚成长为足以使用圣剑的战士,让「进化圣剑·单翼」寄宿在自己的身体里,名副其实地获得了可以消灭魔王的力量。

挥舞天界圣剑的「勇者艾米莉亚」诞生,此一消息迅速在安特·伊苏拉传开,鼓舞了许多听到艾米莉亚之名的人。勇者诞生之日,同时也是安特·伊苏拉人类正式开始反抗魔王的日子。

艾米莉亚冷静地观察目前的情况。既不自鸣得意,也没有举行什么盛大的仪式。对她来说,那一天除了是自己得到能够对抗魔王力量的日子以外,别无其他。

艾米莉亚的心中,只有父亲的容貌,以及对魔王军阴暗的复仇心。伙伴们即使察觉到这点,依然二话不说地当起艾米莉亚的剑和盾牌,成为她生死与共的挚友。

他们以势如破竹的气势击败三个恶魔大元帅,在数场死斗后终于攻入魔王城进行决战。打碎魔王一只角时那令人颤抖的黑暗狂喜,以及被通往异世界的「门」阻挠,让魔王逃脱时浑身颤抖的赭红愤怒。

从艾米莉亚懂得战斗开始,她就只是为了杀掉魔王这个瞬间而活。

※

地面上就好像捅到了蜂窝一样骚动着。

靖国大道全面封锁,十几台救灾车辆都停在崩落现场远处待命。无数警示灯替城市夜景染上紧张的气氛,现场外围更挤满了许多媒体的车辆。

救助队进入地下道时,真奥已经把所有的被害者都从瓦砾中救了出来。每个人都没有明显的外伤,紧张地进入现场的救难人员个个都惊讶过头,反而慌张失措起来。

魔王的外观在救援完成后又恢复成真奥贞夫的样子。真奥难掩疲惫,和其他被害者一同倒在地上,毕竟是这种情况,所以应该也不会有人对他的样子起疑。

当然,真奥也不会告诉救难队员是自己救了大家。被害者几乎都恢复意识开始自己走动,甚至可以说额头擦伤的惠美已经算伤得最重的人了。

真奥轻拍几下千穗的脸,因为惠美而睡着的少女就醒了过来。她一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地面,便看向身旁前辈的脸,欲言又止。

「唉,幸好你没受伤啊。」

「对、对啊……」

真奥摸摸千穗的头,尽管有些难以释怀,她还是露出了微笑。周围的救难队员和警官们正匆匆忙忙地赶来,指挥被「救助」的人们前往安全的地点。

千穗看到游佐惠美在其中一台救护车中紧急处理额头的伤口,虽然她试着回想失去意识之前和惠美的对话,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段记忆只剩下模糊的印象。

「打扰一下,请问你们是获救的人吗?」

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官出现在两人身边,手里拿着一本类似记事本的东西。

「幸好没有什么大碍。不好意思,为了确认受害者的身分,可否请你们在这里留下联系信息呢?因为之后在赔偿或者归还失物时,会需要这些数据。」

警官说着就将记事本递了过去,上面已经记下了好几个人的名字和住址。

真奥老实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和住址再交给千穗,千穗也照样写好自己的数据。

「咦?难道说,您是佐佐木巡查部长的女儿吗?」

警官在看到千穗写下的住址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说道。

「呃,如果是指原宿警察局的佐佐木千一,那是家父没错……」

千穗惊讶地回答,对方听到这个名字也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佐佐木巡查部长也为了维持现场而出动了。我们有拜托未成年人的监护人过来接送,之后也会通知他。与其事后让佐佐木巡查部长从别处得知您遭遇意外,还不如由我们这边先转达您平安无事的消息会比较好吧。」

「啊,好的。」

千穗点头,员警侧眼看了一下便拿起无线电开始讲话。一定是在通知千穗的父亲吧。见状,千穗突然变得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那、那个,真奥哥……」

真奥立刻察觉到千穗想说的话,为了让她安心而露出笑容:

「啊,嗯,你爸爸嘛。我懂我懂,要是让他知道你和男生约会并卷入意外,会变得很麻烦吧。」

「……对不起。」

千穗打从心底感到抱歉地说道。

「没事没事,幸好我们两个都安然无恙。打工的时候见吧!下次再教你怎么保养霜淇淋机。就这样啦。」

真奥挥着手离开鞠躬行礼的千穗。他走没多久后回头一看,正好发现另一个警察拨开人群飞奔到千穗身边。

「哎呀!」

真奥看到那位警官后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他见过那个人。

从安特·伊苏拉逃到日本那晚,在代代木的小巷里发现受伤的魔王和艾谢尔,并用巡逻车将他们带到原宿警察局的,正是千穗的父亲。

「巡警……佐佐木?那不是偶然吗?要是那个大叔对刚来这里的我们身上所带魔力有什么反应……」

「等等,魔王!」

「呜哇!」

惠美不知道何时绕到背后大喊,将陷入回忆和思考的魔王拉回现实。

「看来,现在你是真奥贞夫呢。」

虽然额头包着绷带让人看起来有点不忍,但惠美依然以惯例的锐利眼光盯着真奥来回打量。真奥的角已经消失,魔物的脚撑破了牛仔裤,从中可以看到了长满腿毛的双脚。

「难不成看起来像亚洲黑熊吗?」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稍微恢复原来的模样只是偶然。我也不知道原因,行动一会儿就又变回来了。」

惠美原本就开不起玩笑,被她气势逼人的眼光一瞪,真奥也只好坦白地回答。

「隐瞒对你没有好处喔。」

可惜诚意完全没有传达过去。

「我说,这也算勇者会讲的台词吗?我想暂时应该不会再变回去。与其监视我,不如检讨一下这次的事件,说不定还有办法采取什么行动。」

「……你有什么计划?」

「到其他地下街吃饭,看会不会崩塌之类的。」

「白痴。」

「罗嗦,我今天很累,要回家睡觉了。」

「等等!」

「你很罗嗦耶,今天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事了啦。尽管只是偶然,但我依旧取回了魔力,对方的攻击也失败了。」

真臭为了赶走惠美,一脸嫌麻烦的样子蜕道,但惠美却听见了让她不能忽视的部分。

「攻击失败?怎么回事?」

「你途中不也听到小千说的话了吗?」

真奥有些不耐烦地缩了缩肩膀。

「那不可能是自然现象吧。你我都在的时候发生那种意外,肯定是某人干的好事。虽然不知道是发射声纳还是利用魔力干涉,但至少可以确定我们的身分已经曝光了。」

惠美瞪大了眼睛。

「那么、敌人是……」

「就在附近,只是我们没发现而已。之所以没有追击过来,大概是因为我变回『魔王』了吧。」

「但、但是,这么一来对方到底是谁?居然能在无法补充魔力和圣法气的日本使出这么强的力量……」

真奥以有点复杂的笑容回答惠美: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头绪。」

「等一下!」

惠美明显动摇,但真奥却不为所动:

「可是,我并没有义务告诉你,而且就算告诉你也没用。」

真奥冷冷地说道。虽然惠美一瞬间想要反驳,却因为发现某种程度上真奥说的话没错而忍了下来。

「不过,要是你在紧要关头时手忙脚乱也很麻烦,就给你一个提示吧。」

「……提示?」

「对。首先是虽然有间隔,但对方能够自由地使用力量。你好好想想,现在的安特·伊苏拉,有谁能够做到这一点?而且至少是个有自信能够同时杀掉你我的家伙。」

惠美试着自己推理了一下,但依然一无所获。看着惠美陷入沉思的样子,真奥有些讽刺地扬起嘴角。

「知道了吗?知道了我就先回去罗。得考虑一下对策才行,而且我也很困了。」

「等、等一下!我话还没……」

「你想说话还没说完吗?今天因为选手闯入所以比赛无效了。」(注:指搭档制摔角中,明明没有换手,选手却违规进场破坏比赛)

说着真奥便指向惠美身后,惠美这才发现有个人从救护车后面拉了「禁止进入」带子的地方探出身子,混在看热闹的人潮中向这边挥手大喊。

「梨香……」

「那个人应该是你的同事吧?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喔。」

铃木梨香还穿着制服,看见惠美认出自己后,便更加用力地挥起手。

「你也是有朋友的嘛。」

「要你管,跟你没关系吧!」

面对真奥听起来假惺惺的台词,惠美转过身回应。

「真令人羡慕。好啦,快过去吧。」

「但是,等静下来后,对方还会再过来袭击吧?」

惠美是真的觉得很不安。因为这次的崩场事件和之前魔力弹袭击时不同,牵扯了许多无辜的人们。如果再被袭击,说不定连梨香也会受牵连。但是真奥却嗤之以鼻,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说道:

「不会的。对方已经说过目标是你跟我两个人。如果只袭击一个人,另一边肯定会产生警觉。相信我,在做坏事这方面没人比得上我。」

虽然这完全没什么好炫耀的,真奥还是得意洋洋地宣言。

「好了,别让人家等太久。」

说着,他便推了一下惠美。不可思议的是,惠美并不觉得讨厌。

踏出一步后,她又马上回过头来。

「只有今天喔。」

「好好好。你是想叫我不要轻举妄动对吧,我知道啦。」

惠美虽然不信任这种漫不经心的回答,但还是微微皱着眉快速离开了。站在警戒线后面的女同事,抱着惠美哭了起来。看起来像粉领族的制服底下穿着普通的凉鞋,大概是一听到骚动就立刻飞奔出来了吧。

真奥微微苦笑。

「看到这种场景,反而让人觉得没有干劲了呢。」

说完,他正准备回头——

「魔——王——大——人——」

「呜哇,芦屋!」

真奥差点因为没注意到而撞上像背后灵般站在背后的芦屋。

「真的是非常抱歉啊啊啊!」

「什、什么啦,突然这个样子干嘛?话说回来,你刚刚到底跑哪儿去了?」

芦屋一面痛哭一面丢脸地擤着鼻涕,然后指向远方的一辆救护车。

「不但让艾米莉亚靠近,又没察觉敌人接近,最后甚至还被魔王大人救了性命。我到底该怎么道歉才好啊啊啊!」

真奥厌烦地推开满身灰尘且激动地开始哭喊的芦屋。

「吵死了,在这么多人面前哭成这样很难看耶……回去了,你没受伤吧?」

「呜呜,是……是的!还让您为我担心,我实在是!」

之后两人被警官拦下确认身分三次,其中两次还接受了赔偿和医院方面的说明,差点被来采访事件的媒体逮个正着,好不容易突破重围,最后又为了省电车钱而从新宿走到笹冢,等回到家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真是的,我简直快吓死了,惠美平常不是都走地下道吗?我担心你说不定会牵扯进去,一直觉得坐立不安。」

确认惠美平安无事后,梨香彷佛是自己遇到灾难似的哭了起来。

「电话打不通,短信也没回,等我因为担心而赶来时已经禁止进入了,害我差点吓死啊!」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哎呀,惠美没有错啦!真要说起来也只能算是运气不好而已!不对,因为得救了,应该算是运气不错吧。你的伤口要不要紧?」

梨香发现惠美额头上包着绷带。

「只是额头稍微擦破流了点血而已,不是那种要缝的大伤口。」

虽然对惠美来说这只是点皮肉伤,但在日本却算是相当严重的伤了。

「惠美,你可以回去了吗?」

「我已经告诉警方联系信息,还有听救难队的人讲解过赔偿和医院的事情了。虽然他们说等现场工作告一段落后会送我们到医院,不过我只受了这点小伤而已啊。」

「那不能回去喔,必须好好到医院拿诊断书才行。惠美,你有带手机和钱吗?」

「手机在身上,其他东西都和包包一起埋在瓦砾堆里了。」

惠美被梨香的气势压倒,老老实实地回答。

「啊!健保卡、存折还有印章都……」

一想起今天身上多带了不少重要的东西,她就觉得血压一口气降了下来。

「那这个你拿着。等去完医院再和我联系,我会去接你。」

梨香看着惠美,迅速从钱包取出三张一万圆的纸币塞到惠美手里。

「梨、梨香?」

「这世界上有些进程意外地很不晓得变通呢,再来就是小心被媒体逮到会很麻烦。喂,你一定要联系我喔!」

梨香说完就将惠美推回警戒线内。她一直比手势叫惠美离开,惠美走几步后回头一看,就发现像是记者的男性将麦克风朝向刚和被害人讲过话的同事。

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梨香厌烦地做出驱赶男人的动作,然后消失在人群之中。

惠美见状,也回到了最初接受治疗的救护车上,和其他几名被害人一起前往距离这里最近的医院。

在那里接受详细检查后,重新又被诊断为轻伤,即便如此,医生还是开了份稍微有些夸大的诊断书,对惠美笑道:

「毕竟是伤在年轻女孩的额头上,当然要让他们好好赔偿才行。」

听到这些,惠美只好苦笑。

等结束了全部的检查离开诊疗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左右了。

「喂,梨香?」

因为是在医院里,所以惠美用现在已经很难在街上见到的绿色公用电话打电话给梨香。只响了一声,对方就接起来了。

『喂?惠美?怎么样?』

「嗯,我做了很多检查,不过果然没有什么大碍,伤口也彻底重新消毒过。虽然还有开药,但是医师说如果不会很痛,就没有必要吃。」

『这样啊,幸好没什么事!是哪间医院?』

「在新宿。医大附设的……」

『OK!我知道了。等一下喔,我现在就过去接你。』

「咦?不用啦,太麻烦你了……」

『哎呀?难道是你家里的人来接你了?』

虽然这问题在遇到这种紧急事态时十分常见,但对惠美来说却是不说谎就无法回答的难题。

「不是,那个,我父母都不在日本……」

『咦?那是在国外吗?』

梨香的语气听起来很惊讶,同时还传来了正在准备什么的声音。

「类……类似这样吧……嗯……」

『既然如此,我就更加不能放着你不管了!总之我现在就坐出租车去接你,十分钟左右就到,乖乖在那边等我喔,掰掰。』

「啊,梨香,等一下……」

对方二话不说就挂断了电话,惠美只能茫然地凝视着绿色听筒。

无可奈何的惠美,只好在医院候诊室等待,直到柜台开始调用她的名字。

柜台人员向惠美说明,这次的诊疗费和闲

诊断书的手续费将以惠美本人的名义支付,之后只要连同必要文档跟请求书一起送到赔偿义务人那里,就能获得赔偿。

为了支付相关费用,惠美这才想起新钱包和通勤包都还埋在瓦砾底下,以及把钱塞到自己手上——

「这世界上有些进程意外地很不晓得变通呢。」

对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梨香。

虽然没有健保卡,但对方表示谅解地说只要在这个月内带过来就好;尽管如此,初诊费用和开诊断书的手续费却不是一笔小数目。

拿到收据和处方笺后,正好有辆出租车停在大厅外面,她注意到梨香就坐在里面,梨香也马上发现惠美而跑了过来。

「惠美,不要紧吧?」

「啊,嗯,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忙。」

说着,惠美便将收据和处方笺亮给梨香看。

「我就说吧?」

梨香微微一笑。

「总之幸好你没有什么大碍。今天晚上来我家吧。我叫车子在外面等了。」

「嗯,可是,真的没关系吗?」

「好了啦,不用想那么多,快点过来吧!」

「呃,好!」

在梨香不由分说的魄力之下,惠美只好顺从地跟着对方坐进出租车内,等注意到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梨香位于高田马场的公寓前面。

「打扰了……」

虽然梨香的公寓空间和惠美的房间差不多,但还残留着新建屋特有的建材、壁纸以及油漆的味道。

「总之,如果只有额头受伤,就先冲个澡换件衣服吧!今天就穿我的运动服,轻松一点比较好。」

梨香交给惠美上下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运动服,接着还拿出商用西装套。

「脱掉的衣服放这儿吧。就算有破洞或是裂开也不能扔掉喔。」

「咦,为什么?」

惠美照梨香的吩咐换衣服并不解地问道。身上的通勤用灰色套装看起来是没有太大损伤,但额头伤口流的血却弄脏了衬衫。

「当然是因为地下道管理公司可能会赔偿啊。在事情全告一段落前,还是先把证据都保存起来比较好。」

「这样啊。」

由于在安特·伊苏拉完全无法想像会有公家机关或大企业向民间赔偿的制度,所以惠美到现在还是对这方面没什么概念。

封建制度色彩浓厚的安特·伊苏拉,虽然会就公共事业向人民征收税金,但在人民遇到事故或灾害蒙受损失时,一般也只会在发完微薄的慰问金后便撒手不管。

「不过,梨香对这方面真的很清楚呢,实在是帮了大忙。」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经历了不少事情呢。啊,浴室在那边。内衣就先穿我新买的好了,你胸部的尺寸应该和我差不多吧。」

「应该比千穗还要小。」

「啊?」

「……没事,对不起,没什么。」

惠美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叹了口气,接着确认拿到的内衣尺寸,的确是和自己一样。

「真的是各方面都得感谢你,我先去洗澡罗。」

一冲澡,温暖的水便在肌肤上弹开,立刻冲去了今天所累积的各式各样疲惫,让人内心充满无比的舒适。

「浴巾我放在换衣间的洗衣机上罗。还有这个,另外洗身体用的毛巾,沐浴乳是最左边那瓶。」

梨香从浴室门的缝隙递进洗脸用的毛巾,然后将手指向排成一列的瓶子。

「话说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老实说,我反而是快饿死了。」

坦率的回答让梨香面带安心地笑了出来。

「那我来做点简单的东西吧,你慢慢洗。你应该不会挑食吧?」

梨香走出换衣间后,惠美暂时安静地冲着澡。

「……为什么呢?」

她的内心既散漫又镇定不下来,但这种状态又让人觉得很舒适。

在讨伐魔王的旅途中,每次只要受伤倒下都会接受许多人的帮助。提供自己食宿的人也不在少数。

然而,她却从来不曾体会过现在这种感觉。

像是流过肌肤的热水一般,单纯地让人觉得非常舒服,甚至希望就这么持续下去的心情。

彷佛自己的身体里寄宿着淡淡的光辉,内心也被天使的羽毛温柔地包覆起来一般。

「总之为惠美平安无事干杯!」

惠美和梨香互碰装着冰凉矿泉水的玻璃杯,发出小小的声响。

梨香虽然只是加热了一下昨天剩下的马钤薯炖肉,但对肚子空空如也的惠美来讲,已经是最棒的美食。惠美用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的表情开始大块朵颐。

「看你这么有食欲,应该是不用担心啦。」

梨香打从心底安心地笑了。

「但是不能大意喔?因为有些伤反而在事后才会开始出毛病。」

「我会谨记在心。梨香,真的很感谢你,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这么短的期间内同时弄丢了钱包和存折,惠美也真是倒霉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最后梨香不经意地打开电视。

每个频道都在报导惠美碰上的地下道崩塌事件,梨香跳过所有播送相关内容的频道,最后停在歌唱节目上。

她大概是顾虑到惠美的心情吧。托梨香的福,惠美突然注意到放在电视柜上的照片。梨香发现到惠美的视线后说道:

「喔,那个啊。是我的家人。」

背景是一个类似工厂的建筑物,除了梨香和一对像是梨香父母的夫妇,还有一个看起来比梨香年轻一点的女性。

「这是梨香的妹妹?长得真像呢。」

「经常有人这么说。在我看来倒是完全不知道哪里像呢。」

梨香微笑着。

「啊,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好吗?」

梨香包包里的电话响起,得到惠美同意后她便接起电话。

「喂。嗯,是我。都打我手机了,除了我之外还能有谁啊。」

惠美吃惊地看向梨香,因为梨香开始使用跟平常完全不一样的口音在讲话。

「啊,送到了吗?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有我一个人喝感觉也不太好意思,爷爷不是只要是烧酌就什么都好吗?」(注:一种蒸馏酒)

惠美听说过梨香出身关西,可是现在听到的语调却和惠美所知的关西腔有些微的差距。

「盂兰盆的时候我会再回去。今天的事故?不用担心,只是离工作的地方比较近而已,我家一点事也没有。也这么转达大家吧,好,好~~」

简短的对话结束。梨香原本想把电话放到一边,不过中途改变主意,将插着电的充电器传输线拉过来插在手机上。

「是我老妈打来的。她好像有点担心今天的事情,不过跟我老妈讲惠美的事情也没什么用吧。」

「我第一次听梨香讲方言呢。」

「啊?是这样吗?我跟家人还有老家的朋友讲话时都是这样。我老家是神户。」

这么说来,从在崩塌事件的现场见面以来,梨香说的话开始有些微妙的不同。是因为不小心冒出了口音吗?惠美微笑着。

「喔——感觉很新鲜耶。我几乎没离开过东京,很想去西边看看呢。」

虽然惠美的工作时薪很高,但并不代表她的经济状况很好,想当然耳也没去旅行过。她也想过要是没有魔王在,或是成功打倒他以后,不如稍微去日本各地逛逛好了,不过这应该是一段时间以后的事了。

惠美就这样专注于用餐好一会儿,等歌唱节目结束时,她已经把眼前的东西全都一扫而空了。

「你都吃完啦,这下看来真的不用担心了呢。」

「托你的福。餐具放进水槽里泡水会比较好吧?」

惠美俐落地叠好餐具,从中挑出油腻的餐具分开泡进水中。

「谢啦。就那么放着吧。晚点我再洗。」

「好的。啊,不好意思,可以看一下新闻吗?」

「嗯?可以啊,不过没关系吗?」

说到这个时候的新闻,应该都是在报导那起事故吧。梨香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黯淡,但是惠美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我想看一下天气预报,而

且也会播报其他新闻吧。」

「嗯,这样啊。现在这时间新闻报导也差不多该播完了吧。」

梨香拿起遥控器开始转台。惠美坐回原来的位置,望向新闻画面。头条新闻果然是新宿的地下道崩塌事故,但是占用的时间比想像中还要少,马上就切换到最近东京都内频发的拦路抢劫事件。

「真讨厌~~感觉运气不太好,似乎会牵扯上这类事件。」

梨香紧盯着表达出这种感想的惠美侧脸,然后——

「啊~~真是的!我最喜欢惠美了!」

「咦?什么?等、等一下,梨香?」

梨香突然从背后抱住惠美。

「怎么了?喂,干嘛突然这样?」

「嗯~~惠美果然很棒。感觉心情都平静下来了。」

「咦?」

梨香像在推摇篮似的,抱着惠美摇晃了一段时间。惠美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任由梨香摆布,最后梨香保持这个姿势对惠美表示:

「其实啊,我是因为觉得很麻烦,所以到东京后才开始改说普通话。」

「很麻烦?」

惠美感到疑惑。东京的外地人并不少。惠美她们公司里也有好几个即使还留有方言腔调却照常工作的人。

「因为,讲普通话就不会有人在意出身地了不是吗?」

这么说来,印象中惠美也只知道梨香是关西出身,但完全没听她提过家乡的事情。虽然惠美自己也不打算讲家乡的事情,所以并不会刻意聊这方面的话题……

「东京的人啊,都会毫不在意地问兵库人关于地震的事情喔。」(注:指一九九五年一月十七日发生于日本关西地方的大规模地震灾害,通称为阪神大地震或神户大地震。兵库县为主要受灾范围)

「啊……」

惠美恍然大悟,维持被抱着的姿势回头看向梨香。

「好像除了地震以外就没有其他话题似的,大家都只会提到地震的事情,从此我就因为嫌麻烦而不再提家乡的事情了。」

梨香看向家人的相片。

「阪神大地震的时候我虽然年龄还小,但是直到今天还是忘不了当时的事情。真的很恐怖喔。因为我家就住在聚集了中小企业工厂的地区,那儿受灾相当严重。」

在惠美的知识里,她知道日本在十几年前曾发生过历史性的大地震。

「家人全员平安无事这点简直就是奇迹,但有好几个朋友的家人都遇难了。我虽然是小学生,但学校重新开课后还是少了两个同学。我真希望他们只是搬家而已。」

「……这样啊。」

「所以那些一脸不在乎地问你『地震怎样啊?』的家伙真的很令人火大。爷爷的工厂毁了,避难期间也一直有余震,每一天都过得心惊胆战。」

梨香淡淡地说着,那是内心已经做过了断的人才有的说话方式。

「但是走出家乡后我才知道,对其他人而言这已经是感觉很遥远的事情。无论走到哪里、地震之后过了多少年,只要提到老家是神户,大家最初谈到的都是地震话题。这群人真的是一点创意也没有呢。我不太想和这样的人交朋友。」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放弃了这样的立场。

「因为认识的人几乎每个都是这样子,我想要是在意这种事情,就完全没办法和其他人交往了。然后,我就为了隐藏自己的出身地而改变说话腔调。对不起,欺骗了你——」

「怎么会,这根本就称不上是……」

「就算我说自己是神户出身,却依然没问我地震话题的人,惠美是第一个喔。」

梨香总算离开惠美,拿起玻璃杯走到厨房,从冰箱拿出新的矿泉水再倒进去。

「若是长久以来的价值观突然颠覆,真不知道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句话瞬间带给惠美非常强烈的冲击。

「真的有这种利用混乱趁火打劫的家伙。但是与之相反,也有那种明明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么样,却拼命去帮助别人的好人。我想起来了,不是经常有那种表现方式吗?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就会出现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天使和恶魔在对话。」

梨香开玩笑地摆出好像双手正在对话的样子。

「我觉得人只要真的有心,无论是谁都有可能变成天使或恶魔。」

「天使……和恶魔?」

惠美介意起梨香无心的发言,瞬间陷入了思考。

「而那张照片呢,背景的工厂就是我爷爷和老爸两人花了十年,从零开始拼命努力的成果。就算现在这么不景气,他们还是靠以前积累的人际关系勉强支撑。」

梨香将玻璃杯放在惠美面前继续说着:

「真的好恐怖喔——没想到连东京都会发生这种事故,而且自己的朋友也遭殃,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朋友,这个词汇让惠美有些意外。那时候遇难的梨香同班同学,是不是和她十分要好呢?

视当时状况,或许遭逢事故的会是梨香也不一定。正因为亲身体验过灾害的恐怖,长大成人的梨香,才会纯粹地想要帮助惠美,在各方面协助她。

「惠美?」

「……咦?」

「没事吧?对不起喔,害你考虑这些有的没的。」

梨香说完便苦笑着一口气喝完玻璃杯里的矿泉水。就像要吞下记忆里阴暗的感情一般。

「但是,从结果来说我也平安无事啊。而且梨香真的帮了我很多忙,谢谢你。」

「别这样啦。帮助朋友是理所当然的啊?你这么慎重反而让人觉得怪怪的。」

这时,那种感觉回来了。心中出现淡淡的光辉,感觉非常温暖。彷佛全身都被人守护着一般舒坦。

「所以关于你的事情,我也不打算多问。」

「咦?」

「惠美住在哪里,从哪里来的,这些事情都不重要。对我来说,惠美是可以一起说些傻话、一起吃饭,偶尔一起出去玩的朋友,只要这样就够了。」

「梨香……」

「这么说来——」

梨香突然露出奸笑凑近惠美的脸。

「那个男人是谁啊?」

「咦?」

「在事故现场和你讲话的那个。」

「咦?咦?那、那家伙?」

当然,梨香指的就是真奥。

「关系好到可以直接叫对方『那家伙』吗?感觉是个不错的男人耶,真令人在意——」

「等等,梨香,你不是说什么都不会问吗?更何况我跟那家伙根本就不是那种……」

「恋爱话题就另当别论罗!接近我家天使的男人统统都是色狼!」

「梨香,你的个性变得好奇怪耶!而且我跟那个人只是认识而已,或者该说连认识称不上。别说是色狼,那家伙根本就是个恶魔!是恶魔啊!」

这当然不是在说谎。他们的关系也止于认识,而且实际上那个人也确实是恶魔。

「恶魔……」

「惠美?」

「天使和……恶魔。」

真奥在那个场合恢复了恶魔的姿态——就在那个惨烈的事故现场。

「怎么了?」

惠美看向提出询问的梨香脸庞。称呼自己为朋友的梨香的脸。

洗澡、在餐桌被朋友抱住、内心变得像被天使的羽毛包住一般温暖。

其原因就是——

「人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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