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三章 起始之镇(1/2)
凯特丽娜画的这幅青年剑士的画,确实跟康雄很相像,不过只要仔细看,就能看出细节有所不同。
肖像中的青年穿着疑似立领制服的服装。
康雄就读的武丘高中的男生制服是西装式。
而且他的发型比康雄还要短,浏海分边的方式也有些古早味。
「呵呵呵。」
见翔子哑口无言,凯特丽娜笑了。
「他是勇者英雄的儿子吧?」
「……」
以常识思考,若要坚称画中的青年和康雄完全无关,实在非常牵强。
不过翔子也很清楚,公开「勇者英雄的儿子在安特•朗德」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这是……什么意思?」
翔子屏息应对。她也知道这么做不太好,但还是试着转移话题。
因为得到对方的帮助,借到有屋檐的地方和睡床,她便大意了。
这名初老的女人究竟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无关她的身分是来自雷斯提利亚,还是受到蒂雅娜的请托。
问题在于,现在这个当下,她是否属于会依照他们的期望给予帮助的大人?
「这里……到底是哪里?」
「你这问题问得可真奇怪。」
「因为我才刚从日本过来。」
「这样啊,真是惊人。怎么过来的?」
翔子不知道闸门塔以外的移动手段。
她没有其他答案。
所以──
「刚才我也说过了吧?我们回过神来就在森林里了。」
翔子听见背后传来康雄的声音回过头时,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
康雄顶着极具疲惫的脸色站在那里。
「哎呀,你醒啦?」
「是啊。不好意思,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你那么疲劳,这也没办法。」
「……我刚来的时候没发现,不过这个真的跟我很像耶。」
「是啊,我也吓了一跳。」
凯特丽娜点了点头,继续与康雄对话:
「没想到我能见到勇者英雄•剑崎的家人。你叫康雄是吗?这位女朋友也能说说你的名字吗?」
「……我是翔子。翔子•带刀。」
翔子的神经没有大到在这种紧张气氛下,被人称做女朋友还能喜形于色。
她想,康雄大概是在森林里遇见凯特丽娜,然后向她求助。
但是冷静下来思考,女性一个人独自出现在有那种危险生物存在的森林深处,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所以为了翔子着想,康雄只是暂时依靠对方,并未放下戒心。
「我们原本在日本跟平常一样度过,还约好两个人一起出去玩。对吧,翔子?」
「咦!啊,嗯……」
康雄原本是那么难以开口直呼自己的名字,现在却突然若无其事地叫出口,再怎么样翔子依旧慌了片刻。即使如此,她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本来要开始吃午餐,正要把便当摊开,结果回过神来就在森林里了。有一道好强的光。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这里是哪里啊?」
「……」
「英雄是我老爸的名字耶……你见过我老爸吗?」
凯特丽娜面无表情地点头。
「你稍等我一会儿。」
接着转身走出工作室。
「带刀同学。」
「啊……」
康雄往前站了一步,抓着翔子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半步。
翔子也乖乖照做,退到不会突兀的位置,然后再度擡头看那幅画。就在这个时候,凯特丽娜拿着一大张纸走回来。
「你看得懂地图吗?」
「……我不敢肯定。」
「这样啊。那你看看这个。」
不晓得凯特丽娜是否注意到康雄一瞬间陷入沉默,她在工作室桌上摊开一张硬质的羊皮纸。
「这里是我们所在的森林。小屋的位置在这一带。」
凯特丽娜手指的位置几乎是森林的中央地带。
康雄和翔子不知道他们一开始掉在哪个地方,不过就结果来看,他们越走反而越往森林深处去了。
「距离这里最近的城镇,是这个盖尔戴特。有听过吗?」
「不,完全没听过。」
凯特丽娜指的地方是位在森林东侧的城镇。
「请问河在哪里?我们在森林里有看见一条很大的河。」
听了翔子的问题,凯特丽娜的手指沿着什么都没有的森林南侧划出一条线。
「地图上没有那条河。这张地图很旧了。那条河是康雄你的父亲在三十年前制造出来的。」
「……呃……」
康雄努力压抑跳个不停的心脏,想尽办法假装冷静。
「老爸制造的……这是怎么一回事?而且我从一开始就很在意一件事,这里真的不是日本吗?」
「……」
凯特丽娜宛如衡量康雄真正的想法般直盯着他,但马上便摇摇头。
「你父亲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啊?老爸是普通的上班族。他的公司专卖食品还有体重计之类的,我从来没听说他还修筑河川。也没听过他有什么丰功伟业,值得别人帮他画得这么潇洒。」
「这样啊,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怪不得你会这么混乱了。」
「是啊,另外说到不知道的事,我也不知道我女朋友的眼睛是怎么了。」
康雄若无其事地抛出禊的话题,但看凯特丽娜并无激烈的反应,于是继续往下说:
「刚开始我还以为她受了重伤,担心死了,可是她本人却说没事……」
「……关于这一点,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在我遇上你之前,有一道响彻森林的吼叫声,那是谁发出的?」
康雄一瞬间回头看了翔子一眼,皱着眉头开口:
「大概是我。」
「你?」
「应该说,那些像狼一样奇怪的动物太可怕了,我根本从头叫到尾,所以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叫声。不过一直都是我在叫。」
「你这样未免也太没用了吧。既然身为男人,就要好好振作,让女朋友依靠才对。」
听见康雄这句窝囊的坦白,凯特丽娜的面容终于松懈下来。
「在日本,女性是很强的喔。」
「这我知道。」
凯特丽娜折好地图收起。
「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想你们应该很混乱。如果你们不介意,明天早上我可以带你们到盖尔戴特。比起在森林里乱晃,去大一点的城镇更能获得情报。我想对你们来说,也会有很多收获。」
「太好了,谢谢你。」
康雄低头道谢,翔子也跟着照做。
「你们就用刚才那间房间吧。绅士记得要把床让给淑女喔。另外,你们的约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打扰,我想你们也很难过,不过歌颂青春等状况平稳之后再说也不迟哟。」
「咦?噢……好……什么?」
「~~呃!」
康雄唯独听不懂最后那一句话,满脸不解。翔子则是大概听出了她的意思,使得藏在禊的火焰底下的脸庞一阵通红。凯特丽娜看见两人如此反应,不知为何,表情显得很满足。
之后,凯特丽娜拿着装有白开水的杯子以及水壶来到翔子刚才休息的客房,再将插着新蜡烛的烛台放在房内,人便离开了。
「呼~紧张死了。」
「就、就是啊……」
尽管坐在床上,翔子还是静不下心来。而康雄仍一脸呆头呆脑,他大大地伸个懒腰,接着拿起掉在地板的毯子,坐在椅子上。
「她最后说什么青春的,那是什么意思啊?是我听错了吗?」
「啊?你没听懂吗?」
「咦?」
「啊,没、没事,我什么都没说……」
翔子不小心提高了音量,于是急忙摀住自己的嘴巴。
为了极力让凯特丽娜以为他们是完全不知道安特•朗德的异世界遇难者,他们才会介绍彼此是一对情侣。
在这种状况下,既然晚上只能睡一张床,她身为长辈,自然会对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稍作提醒。
「再说了,这种事情应该是男孩子比较……算了,你是阿康嘛,我懂。」
这么一来,反而搞得好像自己有什么莫名的期待一样,越想越难
为情。
爸爸、妈妈,对不起。
「所、所以,我们明天之后该怎么办?」
「总之也只能先接受凯特丽娜小姐的照顾了。毕竟她好像认识老爸。」
「这样啊,嗯,的确……」
「而且她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外国人,却会讲日语,真是太好了。」
「嗯……嗯?」
「算了,总之幸好我们没有迷了路又被狼吃掉。今天就先睡觉吧。我真的觉得好累。」
「呃,嗯……」
康雄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呢?
在翔子思考这道疑问之前,康雄就先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大伸了个懒腰,若无其事地说:
「那……那个,翔子。」
「……咦?」
「我可以……一起睡床上吗?」
「……………………什么?」
翔子眨了眨眼,下一秒,她的脚尖到头顶一口气化为一片通红。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我觉得有点冷,两条毯子盖在一起睡也比较保暖吧?」
「是是是是、是这、这样没错,可是凯特丽娜小姐她!」
「放心啦,别太大声就好了。」
「你你你你你你是怎么了?在森林跌倒撞到头了吗!」
现在的发言内容很明显不是剑崎康雄会说的话。
明明听不懂凯特丽娜刚才那番调侃,现在却因为主张自己是男朋友,所以得意忘形了吗?
翔子的脸已经红到快发光,她无法维持冷静的思绪,只能在原地惊慌失措。
「你怎么问这种问题?没什么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咦咦咦咦咦咦那那那那那那那个我我我我那个你你你你是说呃那个换句话说……」
「什么啦?哪需要换句话说?就是那样啊。」
「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就是那样你说那样可是我还没做好准备……」
这一瞬间,明明只有蜡烛光辉的房间内,突然出现一道强烈的蓝白光。
「……咦?」
那是康雄的手机。
已经司空见惯的蓝白屏幕上打着这么一行字:
『你的手机还有电吧?我们笔谈吧。』
「这还用问吗?」
「……咦?」
翔子坐在床上不断眨眼,此时康雄坐到她的身边,在双方身体几乎就快互相碰触的距离继续操作手机打字。
『我知道我们在哪里了。可是我不想被凯特丽娜小姐知道我们清楚内情。为了防止被偷窥也不会显得不自然,我想盖着毯子说话。你可能会觉得很恶心,可是我保证绝对不会做出奇怪的事。』
「啊……」
『首先,她绝对在外面偷听。我们跟过去来到安特•朗德的英雄和圆香一样,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异世界人。我希望我们看起来很单纯。』
「……我、我知道了……好……好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的确,翔子也对凯特丽娜存有戒心,同时很清楚「勇者英雄的儿子」这一存在的危险性。
康雄提出的要求非常合理,翔子接受了这点后,自己也笨手笨脚地从行李中拿出手机,然后慢慢躺在床上。
接着,当床铺因为康雄的体重发出一声细细的嘎吱声──
「~~唔!」
这个时候他们才发觉这样难为情得要命,但也为时已晚。
两人躺在这张不大的床上,把手机拿得像盾牌一样挡着,在面红耳赤的同时面对面互看。
刚才说话明明那么从容,现在真的上阵之后,康雄的脸也一片通红。翔子见了,觉得更加难为情。
「奇怪?」
「什、什么……!」
翔子左眼的黑色火焰在康雄眼前明显消退了大半。
不过并没有彻底消失,火焰中心还留着禊的红色眼眸。
「……不,没事。」
既然没有消失,那就没什么意义了。
康雄吞下尚未说出口的话语,叹了一口大气。
「噫呜……等等,阿康,你靠得这么近,不要吐这么大口气……」
「啊,抱、抱歉……这么说来我也没刷牙……」
两人轻声细语说着这些话,就是迟迟无法进入正题。
「呃,那么……总之先说晚安了,翔、翔子。」
「啊,嗯……嗯,晚安。」
他们对着搞不好正在偷听的凯特丽娜道出晚安,康雄接着稍微拉起毛毯。翔子频频对他的一举一动感到紧张,身体因而僵硬不已。
「……」
翔子无意中地用仰望的眼神,看着努力不看这边、拚命在手机上输入文本的康雄。
『我们在一个叫做加兹共和国的地方。这里在蒂雅娜所属的雷斯提利亚骑士团的管辖范围外。』
康雄首次递过来的画面写着这一排字。
只见翔子皱起眉头,但康雄似乎已经预料到她的反应,他切换画面,叫出下一则文本。
『这里有一条老爸和魔王军作战时开辟的河。好像是叫英雄圣剑川。』
「噗哧!」
看见这个不禁让人想问「难道没人跳出来阻止吗」的名称,翔子忍不住喷笑。但她马上回过神来,以充满戒心的眼神看着房门。
以前哈利雅刚出现在剑崎家说出这番话时,剑崎家所有人,包括英雄也都这么想过。康雄早已预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因此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河川的水以圣水闻名,所以有个河畔教堂。我猜就在凯特丽娜小姐说的那个城镇里。』
翔子安静地点点头,康雄接着继续动手打字。
「……」
在这段短暂又静默的等待中,翔子发现自己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康雄的脸。话虽如此,别开视线又觉得尴尬,所以她只好盯着康雄的手机背面随着康雄打字而前后规律晃动的样子。
『我不知道加兹共和国离雷斯提利亚近不近,不过应该不是我们可以轻松移动的距离。就算是邻国也一样。』
翔子看了这排文本点点头。
就算是邻国,对只能徒步移动的他们来说,还是一点也不近。
『我不觉得蒂雅娜和老爸可以不靠线索就找到我们。而且也不能保证他们两个都抵达雷斯提利亚了。所以我想尽早跟这个国家的骑士团之类的人表明自己是勇者英雄的儿子。』
「!」
翔子瞪大了双眼。
「没有其他办法了。」
康雄轻声说道,接着又开始打字。
『与其让老爸和蒂雅娜找到我们,不如让雷斯提利亚──甚至是蒂雅娜的妈妈找到我们还比较有效率。凯特丽娜小姐说的艾莉吉娜•拉达加斯特就是蒂雅娜妈妈的名字。』
这时候,翔子首次开始动用自己的手机。
『既然这样,不能请凯特丽娜小姐帮我们联系吗?我看她好像认识蒂雅娜小姐的妈妈。』
『现在还很危险。至少要等我们抵达城镇,被大一点的组织保护为止。』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能保证凯特丽娜小姐站在雷斯提利亚那边。』
『可是她说她的画是国宝。』
『哈利雅小姐是国家的骑士。但她却背叛国家,投靠红髓玉。我们不能保证凯特丽娜小姐就没有这样。』
翔子还是一脸无法接受,这时康雄用手指指着她的左眼。
『我们刚在森林见面的时候,凯特丽娜小姐看到你的眼睛很惊讶,但却不害怕。所以很可疑。』
「?」
『禊在安特•朗德是可怕的怪物。连魔导机士都会被干掉了,一个画家却不害怕,这未免太奇怪了。』
「……」
『她说不定和哈利雅小姐一样,知道门闩的事情。当然,她也有可能其实是个很厉害的魔法师,强到年龄根本不是问题。可是在这件事确定之前,我们都不能大意。』
『原来如此。』
『所以未来我们一样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异世界之人。反正不明了的事情是真的比较多,就算是已经知道的事,绝大多数也都让人惊讶,我觉得我们应该不用太刻意。』
『那阿姨呢?她也很有名吧?』
「啊……」
康雄露出有些为难的脸色,接着马上动手打字。
『既然我己经说我不知道老爸的事了,现在也只能说我一直以为妈妈是家庭主妇了。相对的,过度隐瞒妈妈的名字是圆香也很不自然,要是有人问到,我们也得回答。
』
如果有人想知道勇者英雄在魔王柯尔战役之后的生活,想必会问康雄:「英雄的老婆是什么样的人?」
康雄目前的定位不知道母亲被人当成大贤者,所以他只能回答母亲是普通的家庭主妇、普通的人。
如果凯特丽娜说出「圆香」这个名字,康雄就必须很惊讶地说:「跟家母的名字一样!」
或者他人问及母亲的名字,当他回答是「圆香」之后,对方应该会说:「圆香和英雄一样,是在安特•朗德活跃的魔导士。」这时康雄也要发布惊讶才行。
总而言之,他们若要持续装傻,圆香•杉浦的话题将使得未来必须事先准备好的谎言过度膨胀。所以如果有机会,还是早点说出来比较好。
康雄花了点时间这么解释。
此时翔子大大地点了头。
「……真辛苦。」
她如此轻声说着。
康雄也同意在心里。
他们办得到如此讲究的演技吗?
他们这种躲避一时的谎言,有办法应付得了这名即使闭口不言,也充斥着老奸巨猾与深谋远虑的画家吗?
「……总之,我们先请凯特丽娜小姐送我们到大一点的城镇上,一切都等到时候再说。不管怎么样,也只能这么做了。明天顺便问一下,有没有能够避人耳目的装扮并请她准备给我们吧。」
康雄轻松说出被听见也无伤大雅的话语。
说实话,除了英雄和雷斯提利亚之间的协议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对策。
既然他们两个人不像英雄和蒂雅娜那样具有排除危机的能力,那么就算凯特丽娜可疑,也不得不依靠她。
「……嗯。」
翔子点了点头,紧握着自己的手机。
『……那我们差不多该睡了。我睡地板就好……』
该讨论的事情都讨论完了。
康雄正准备离开两人一起热暖的被窝──
「等、等等,阿康。」
却被因不安而动摇的翔子叫住。
「……好啦。睡吧。我们一起……」
「一……!」
翔子突然说出这种话,这回换康雄整个人陷入沸腾状态。
「要、要是你敢做什么奇怪的事,小心像刚才那些狼一样喔……不、不过你想嘛,你明明也很累了,却只有我一个人睡床上,感觉很过意不去。还有,那个,就是……」
翔子把手机放进枕头下后,握住康雄的手。
「我希望你可以握着我的手。我一个人觉得很怕……」
翔子以不安动摇的眼神直盯着康雄,让他不禁倒抽一口气。
「我、我也觉得很难为情啊。什么嘛,刚才也是,之前也是,明明若无其事说了那么多让我羞得要死的话……看我的!」
对于只会惊慌失措的康雄,翔子已经彻底麻痹,她握着康雄的手,不由分说就将他拉到床上。
「要是你敢做奇怪的事,就会变得跟森林里的狼一样喔。我会用膝盖敲碎你的下巴。」
「你、你、你刚才说过了啦……!」
「握着我的手就好了,好吗?我们是男女朋友对吧?应该说这样还比较自然,对吧?所以了……」
「好啦,我知道了啦……!」
尽管内心已经有所觉悟,翔子还是可以清楚从握在掌心的那只手,感觉到康雄紧绷再紧绷的仓惶。就如字面所示般了如指掌。
康雄和翔子躺在绝非宽敞的床铺上,两人之间保持着几乎就快碰触到的距离,唯有手带着热量,彷佛互相主张彼此的存在一样。
「……带……」
「……我们是男女朋友对吧?」
「……翔、翔子……」
「什么嘛。你刚才叫得那么顺口,害我还高兴了一下……」
「那、那是因为……」
因为有其必要。说白一点,就是演戏。
『只要知道真刀的重量,演技就会反映在舞台上,增加深度。』
康雄在自己要演戏的前提下想起的回忆,是他的同窗相生碧人提及的演戏论。
只要接触过真货,演技就会多出深度。
只要伴随着真实的感想,一个人的演技就会成真。
那么他刚才那般顺口地直呼翔子的名字,他的心里又有些什么呢……?
「因为我觉得我要保护带……翔……翔子,所以才脱口而出。」
即使两人距离这么近,康雄的声音还是细得像蚊子一样,不过翔子没有漏听。
「我很开心喔。但要是你可以再叫得顺一点,我会更开心。」
说完,翔子有些害羞地将两人紧握的手举到面前遮掩。
「……抱歉,结果事情变成这样。」
「这不是你的错啊。而且你也努力让我们没受什么重伤活到现在了。我的确有点害怕,不过也有人会帮助我们。再说……我还有你陪在身边。所以不要紧。」
「我会努力的。」
「嗯,都靠你了。」
说完,翔子红着脸露出微笑。这一瞬间,禊的火焰倏地从左眼消失。
「翔、翔子……你眼里的火焰刚才……」
「嗯。我的视野不会再变来变去了,我有猜到是这么一回事。」
「是这样吗?」
「嗯,我想一定是因为……阿康……」
「嗯?」
「要是你敢毛手毛脚,下场就是那些狼喔。」
「你到底要讲几次……」
康雄说到这里,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翔子拉过他的手,让额头正好能靠在康雄的胸膛上,接着双手绕过他的身体抱住他。
「晚安。」
「………………!」
康雄绷住全身的肌肉和关节,就这么无法动弹。
他感觉到翔子的脸在胸前微微晃动。
看来她似乎还有余力为康雄的举动诡异而发笑,康雄可是完全没有这种余力。
尽管已经被人家抱住了,他却不知道腾在空中的手该摆哪里。
康雄的脑子就只想着这件事,想到都快烧焦了。
可以碰到她吗?还是应该保持腾空?接着他又从这两个选项衍生出别的问题。如果不能碰,那他应该怎么摆?如果可以碰,碰哪里才是许可范围?他就这么不断重复着永远不会有结论的脑内会议,脑子就快爆炸了。
「…………呼……」
「不会吧……」
此时翔子不顾烦恼的康雄,开始传出平稳的呼吸声。
正当康雄以为翔子这是在玩弄自己紧张的情绪时,环绕在自己身上的手竟明显变成了丧失意志的重量。
凭着禊的力量击退那群野兽的翔子,果然还没完全恢复体力。
她顶着这么多不安,加上与凯特丽娜周旋,想必精神上的疲劳已经来到顶点了吧。
康雄稍稍擡起身体,见翔子没有任何反应,于是试着推动她的肩膀,轻轻松松就成功让她仰躺了。
虽说只有短短一段时间,康雄也体会到两个人类互相抱着横躺休息这种姿势将会给身体带来非常大的负担。
要是维持现状,体力极有可能到了早上都还无法恢复,更重要的是,康雄的精神承受不住。
康雄轻轻抓起翔子留在自己腰际的手,放回她身上,让她有个舒服的睡姿。
最后康雄起身,想照着一开始的打算睡在地板上。
「啊。」
然而翔子似乎早就看透了康雄的想法,她的手以不小的力道抓着康雄的手。
如果硬是扳开这只手,翔子说不定会醒来。
几秒之后,康雄终于放弃,再度躺回翔子身旁。
由于翔子仰躺着睡觉,使得康雄的空间非常狭小,但这也无可奈何。
「唉……」
康雄看着翔子睡着的侧脸,感觉到自己的眼皮也渐渐开始沉重。
康雄本身果然也累积了不少疲劳。
「……我会努力的。」
处于和熟悉的女孩子同床共枕这种空前绝后的事态中,他的身体直到刚才还很慌张,但现在却只想要睡眠。不久之后,康雄也开始发出平稳的呼吸。
当两人忘记吹熄的烛台中的蜡烛烧完时,房门嘎吱作响,凯特丽娜走了进来。
画家看着同在一张床上保有微妙距离的少年与少女,露出一抹浅笑。
「好了……这是一场偶然吗……还是说……?」
说完,她看向窗外。
「是后天人为呢?」
森林的喧嚣融入夜色当中,
这时划过远方的亮光,会是野狼的鬼火吗?
窗户映照着夜色,凯特丽娜撇了一眼横越窗户的鬼火,轻抚睡得安稳的康雄的发丝,然后走出房间。
「还是姑且跟那个人说一声好了。」
※
隔天早上,康雄和翔子满怀感激地享用早餐,吃着一种酸味强烈的面包,喝着据说是从森林里的野生豆类萃取而来的茶,同时不知为何无法看着对方的脸。
醒来时,两人不小心对上眼,然后历经一场难为情的回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两人双双忘记昨晚彼此依偎睡着,导致一醒来就像同性相斥那样在狭窄的床上抽离身体,结果两个人都一起摔下床了。
这一摔发出了让凯特丽娜急忙赶来的巨大声响,搞得两个人才刚起床就尝到了无法形容的尴尬气氛。
顺带一提,翔子左眼的黑色火焰已在不知不觉间变回来了。
「年轻真好。」
而且这种状况无疑表明了他们昨晚同床共枕,凯特丽娜的话语中明显透露出她已经产生了奇妙的误会,这更让人无地自容。
两人经过旱厕这种异世界厕所的洗礼后,凯特丽娜立刻催促他们准备出门。
她让康雄和翔子套上附有兜帽的外套后……
「来,拿着这个。」
将两个彷佛骨盘矫正器的坚硬坐垫交给翔子。
接着把没什么重量,但似乎装了很多东西的偌大束口袋给康雄。
凯特丽娜自己两手也各拿了一个相同的东西。
「这是什么?」
「袋子里面是要去城镇换成钱的东西。都是很重要的商品,可别弄丢喽。」
原来如此,毕竟寄人篱下,站在康雄的角度,能帮忙办事也比较不会内疚。
他们虽不会放下戒心,但在双方保持友好关系的期间,乖乖比照社会常识行动才是上策。
「翔子拿的则是马上就要用的东西。」
凯特丽娜不怀好意地笑着带领二人来到外头。
「哇啊,原来外面是这样啊。」
这是翔子第一次从外面看凯特丽娜的工作室。
她原本想像这里是有着三角形屋顶的小木屋,没想到却是有一半与洞穴一体化,用类似混凝土建材补强过的住处,外观看起来就像一座坚固的堡垒。
工作室周边留着一片有些不自然的空间,但那既不是庭园也不是田地,土壤被踏得很扎实,连杂草都没有生长。
「我被她带来这里的时候,也以为这里是工厂或堡垒。」
康雄抢在翔子之前说出感想。
「我原本也想把外观弄得更漂亮一点,但在这座森林里实在没办法。」
说完,凯特丽娜缓缓拿出一只银色的小圆筒,将它含在嘴上。
接着一声比足球比赛的哨声还要尖锐的声响穿越森林的林木,逐渐向外扩散。
他们静静等待了十几秒。
此时周围突然刮起狂风,无意间往上看的翔子忍不住吃了一惊。
「阿康!你看那个!」
「是那家伙!」
空中有只巨大的生物缓缓拍打着仿若翅膀的器官,慢慢降落在三人面前。
那只生物毫无疑问就是康雄和翔子在森林中紧追在后的「鳞象」。
兽径之所以会在途中消失,就是因为鳞象是能够飞天的动物。
不过它的身体如此巨大,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它能用翅膀飞天。
鳞象正面的脸孔与其说是大象,倒不如说是犀牛。
悠然降落在三人眼前的鳞象──更名鳞犀牛,乖乖趴在这片被踏平的空地上。
「它是鳞龙。我们要坐着它到镇上。」
这身又胖又矮的样子居然不是象也不是犀牛,而是龙。
「这座森林是鳞龙的栖息地,它们时常会降落在工作室上方。」
既然有体型如此壮硕的生物降落,那么建筑物当然也要补强成堡垒等级,否则身在其中的人可禁不起这种折腾。
周围的土地之所以莫名平坦,肯定就是它的杰作。
「这、这个真的可以乘坐吗?」
「它跟外表不同,很温驯。这个大小可以坐六个大人呢。我先爬上去,你们把椅子丢上来给我。」
凯特丽娜手脚并用,熟练地从鳞龙的臂膀爬到背上,并把骨盘矫正椅一一固定在满是鳞片的背上。
换句话说,那个是鳞龙的鞍鞯。
「坐在它身上,大概三个小时就能到盖尔戴特了。」
「要用飞的过去吗?」
「怎么可能。要是这么做,我们会被驻防在市镇壁上的对空魔导兵击落。要慢慢走陆路过去。」
「对空魔导兵?」
实际上真的没听过这个名词的翔子老实开口询问,惹得凯特丽娜有些伤脑筋地思量。
「……看来我需要帮你们上点课了。反正时间有很多,你们沿路就听着我这个阿姨唠叨吧。总之先坐上来吧。」
之后,康雄和翔子比凯特丽娜多花了五倍之多的时间爬上鳞龙的背。
当鳞龙站立的瞬间,他们的视野一口气上升。
「棒呆了!」
「呜哇啊!好高!」
康雄和翔子都忍不住发出惊叹。
「我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开心。康雄,可别把袋子弄丢喽。」
凯特丽娜苦笑之后,又吹了一次那支小笛子,鳞龙这才开始缓慢移动。
鳞龙乍看之下移动得很慢,但由于身体庞大,步伐当然也大。昨天拚死拚活走了那么久的森林,现在却以惊人的速度被抛诸脑后。
今天的天气还不能算是大晴天,不过雨已经停歇,偶尔会有阳光洒落的瞬间。
能见度也好多了,看得见这里有着巨大的蕨类植物,还有结着深蓝色果实的树木。从这些细微的表征中就可以知道,这里果然和日本完全不同。
在森林行走的途中,凯特丽娜开始替康雄和翔子解说安特•朗德这个世界的基础情报。
「从三十年前的魔王柯尔战役开始说就行了吧。从托尔杰索大公国地下冒出众多恶魔,而你的父亲勇者英雄以及他的伙伴将之打倒开始说起。」
三十年前有过一场魔王柯尔战役,来自异世界的勇者英雄将之打倒。但除此之外,凯特丽娜就没有再多说,因此康雄并没有机会提及自己的母亲。
接下来说到禊的问题,完全是蒂雅娜还有哈利雅的说词重复一次,不过却有个身为雷斯提利亚人的蒂雅娜没说过的情报。
那就是他们现在身处的加兹共和国的立场,还有勇者英雄在加兹共和国的印象。
加兹共和国被夹在雷斯提利亚和巴斯可嘉德联邦这两个大国中间,时常受到双方政治上的压迫。
由于国家采取共和制,因此国内没有拥有绝对权力的人物,大致上可以分为亲雷斯提利亚和亲巴斯可嘉德两派。
另外加兹共和国也是在过去那场魔王柯尔战役中,拥有最多与勇者英雄相关的古战场的国家。
这也显示出这个国家把勇者英雄视为英豪的程度等同或大于雷斯提利亚,不过反过来说,也代表着加兹共和国的牺牲有多么惨烈。
这件事可以解释成雷斯提利亚和巴斯可嘉德把加兹共和国当成防波堤,即使信奉着勇者英雄,还是有很多人憎恨随意利用他们的雷斯提利亚和巴斯可嘉德。
魔王柯尔战役也才结束三十年。
有许多人经历过那场战役,现在又加上胁迫世界的禊之危机,加兹共和国的政情在水面下已经开始悄悄但确实产生混乱。
「不过这里被包围在表面上还算友好的大国中间,所以没有明显紊乱的治安问题。拥有鲜明战争记忆的骑士团也很精悍。现在是主要战力的魔导机士也不是省油的灯。只不过光是这样,要是当某个火种涨大,让魔导机士团产生分裂,这个国家就会陷入危机之中。受到雷斯提利亚还有巴斯可嘉德保护的战争难民都会抢先来到这个国家。」
「这还真是……辛苦啊。这个国家的国土面积大概有多大?」
「不是很大。根本比不上巴斯可嘉德联邦,也只有雷斯提利亚的一半大。不过这里自古以来因地处交通枢纽而繁盛,经济层面很富裕。多亏这一点,共和制的历史也很悠久。你们知道什么是共和制吗?我听说日本也是共和制。」
「这个嘛……有点不一样,不过有很相像的地方。」
日本基于民主主义,主权掌握在国民手上,经由选举选出国民代表来处理国家事务。以这点来看,与共和制的确有共通之处。不过日本拥立天皇,所以事实上属于君主立宪国。
此外共和国并不等同于民主主义国
,因此历史上还是有些国家提倡共和制却臣服于联邦国家,或是拥立国王的共和国。
「你们有国家元首吗?根据那个人是哪个派系,结果就会有很大的不同吧。」
「该怎么用你们的话说明呢?我想想……总……总……总统吧?总统立场中立,不过实际上属于雷斯提利亚派。」
在禊的对策上,不说别国,就连雷斯提利亚都对勇者英雄的招聘一事有很大的分歧。
更别说是没有把勇者英雄召唤这种秘技列入选项的国家了,他们想必是更迷惘。
「一旦接近城镇,翔子就要用兜帽把眼睛盖住喔。只要说你们跟我同行,多付一点通关税人家就不会多问,不过还是小心一点为上。」
「我知道了。」
如今禊的恐惧正在蔓延,要是有个眼里寄宿着禊之火的少女出现,想也知道会陷入恐慌。
睡了一晚起来后,翔子左眼的火焰再度点亮黑光。
虽然不会烧掉靠近眼周的东西,却也没办法用绷带之类的东西挡住,所以只能靠兜帽遮着左眼,小心不被别人看见。
「……对了。」
威廉也说过他只有那只红色的眼眸藏不起来,难道威廉和翔子拥有相同的性质吗?
「阿康,你怎么了?」
「……不,没事。」
「如果你是担心眼睛的火焰,我想只要别人没有太靠近我,就不会穿帮……」
「咦?」
翔子说出不同于康雄心里所想的事,她掀起兜帽,犹豫了一瞬间后──
「……嘿咻!」
「咦?」
她伴随着些许气势,握住坐在身旁的康雄的手。
此时一阵微风吹来,原本烧到太阳穴附近的黑色火焰一口气缩小,变成打火机般的大小。
「哎呀哎呀……」
凯特丽娜看着翔子的眼睛以及牵着的手。
「哎呀呀呀呀。」
「什、什么啦!」
她意有所指地看着康雄。
康雄面红耳赤地大叫,尽管如此,他也不能甩开翔子的手。至于翔子则是依然故我──
「……嘿嘿。」
她顶着有些红润的脸庞,感觉似有几分满意,让康雄伤透了脑筋。
康雄也不懂个中道理,不过只要翔子越靠近康雄,她身上的禊之火就会变得越小。
若要完全消失,就要像昨晚那样……
「小俩口感情这么好,真是太好了。」
「请你别在一旁看戏!」
「嗯……可是其实我是一个很沉重的女人喔~」
「你也是,说什么傻话啊!」
翔子和凯特丽娜将康雄逼到无地自容后,这才心满意足地望向前方。
「总之,她这样应该就蒙混得过去了吧?」
「嗯……就算是这样,还是大意不得喔。盖尔戴特是没那么严重,不过加兹国内整体来说,还是严重受到禊的迫害。在这样的情况下,增加了许多不愿像魔王柯尔战役时,被大国任意利用的声音。所以现在出现了认为我国必须维持正确独立的势力,同时开始累积支持率。」
先不说这已经是一种民族主义,正因为这个国家是民主式的共和制国家,才会勃发这种势力吧。
以某种层面来说,这种现象极为正常,在一般情况下,是一种就算左耳进右耳出也不会有问题的他国事务。
比起这些问题,现在从手里传来的翔子手掌的温热以及柔软触感反而更有问题。
「有个本来致力于保护战争难民的组织认为国家应该独立,使国家更稳固。那个组织叫做矿坑红髓玉……」
「「……呃!」」
要是他们没听见矿坑红髓玉这个名称,问题真的不大。
「喔喔~!」
视野突然变得辽阔,翔子发出喜形于色的声音。
当三个人走出森林,一片广大的平原就在前方等着他们。虽然还有一大段距离,不过已经可以看见类似城郭的建筑物了。
「那里就是盖尔戴特吗?」
「是啊。那是加兹共和国名列第一的要塞都市。那里有祭祀着英雄圣剑川的圣王神教会大教堂,在宗教上也是对加兹共和国很重要的城镇。」
圣王神教会。
康雄曾听哈利雅稍微提过这个名词。
和地球上的宗教一样,从历史上也能窥见其融合了大量的清与浊,是个神圣的魔境。不过对一般民众而言,却发挥了十足的功用,满足他们素日信仰的依靠。
话又说回来,英雄圣剑川这个名词已经听了不下数次,却依旧无法习惯。和走散的父亲以这种形式重逢,感觉实在非常奇怪。
「康雄,你也姑且遮一下脸吧。我想应该不会有人这么简单就想起英雄的脸,不过可能还是有人记得。」
「我知道了。」
光是走出森林之后,就已经能看见几辆看似马车的交通工具在这视野辽阔的平原上四处奔驰,往要塞都市前进。
康雄和翔子都觉得还是趁现在提高警觉比较好,于是盖上外套的兜帽。
他们很紧张。
同时也压抑不住心中的兴奋感。
所谓的异世界也就是一个崭新的社会。
这里不会被自身人生累积至今的常识束缚,是一个由未知陌生人创建的社会。
他们将鳞龙拴在市镇壁外一个类似专门马厩的场所,两人都没什么特别的问题,顺利通过市镇壁。他们此刻造访的异世界城镇盖尔戴特──
「总觉得……没有城镇的感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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