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世界变革的子弹 第一章 东京地区的假日(2/2)
「不好意思,里见先生,可以借用府上的浴室吗?」
「浴室?」
莲太郎正要问为什么时,低头一看她的洋装,裙摆都沾上了泥土,双腿也肿了起来。
在来这里之前,她究竟是迷失到哪里去了啊?
仔细想想,她是昨天逃出圣居,直到在这里现身,这当中整整隔了一个昼夜。
总不可能迷路了那么久吧,她应该很容易想像自己闯来里见家会波及莲太郎的后果。
猜测她在按自家门铃前内心纠葛了许久,但这种念头会不会太好心了。
这位凛然伫立的少女丝毫不提那些经过,莲太郎不禁同情起对方并不安地晃动着身体。
「哎唷我知道了啦,不过是洗个澡而已,你就尽管去使用吧。」
他自暴自弃地指着浴室,圣天子说了句「那么就失礼了」,便站起身走进去。
紧关上的脱衣间传出了衣物摩擦的宪率声,那袭洋装滑落到脚边,隔着一面玻璃浮现出纤细得教人吃惊的身形剪影。
莲太郎胸口扑通扑通跳的同时,那道剪影又将胸罩滑落至地面,自双腿褪下了内裤——这时他的视野顿时变黑了。
莲太郎吓得转过头,看见的是延珠刚才遮住自己双眼的手正握紧拳头,脸颊气得鼓胀。
「人家脱的时候都没看得这么认真!」
三围数字全都一样的延珠,身材本来就没什么看头。不过真说出这种话她大概会狠狠地咬上来,莲太郎只好面对反方向并捂住自己的耳朵。
努力不去意识哗啦哗啦流泄的水声,莲太郎试着重新连起中断的思绪。
一旦接受委托,就需要紧急做出相对应的行动。
自家并非合适的藏身地点,就算有其他躲避之处,也很难瞒过圣居派出的专家吧。
这时,第三度响起的门铃吓了莲太郎一跳。他心想糟了,难道已经追来了,但幸好并非那么一回事。门外传来钥匙插入的声响,门把伴随着开锁声被人转动着。
双腿岔开直挺挺站在外头的,就是那位一头凛然黑发的天童民间警备公司社长。
不过对方的眼眸却因猜疑而显得混浊,喀喀踏出的烦躁脚步声速度异常飞快。
「怎么会有香水味?」
「啊?」
「屋里有延珠跟蒂娜以外的女人在吧。所以是未织罗?」
大剌剌地闯入房内的木更,左右东张西望后来到矮桌前,又交叉起双臂。
「里见同学,你给我坐好。」
「喔,喔。」
被木更发出的惊人杀气震慑住,莲太郎乖乖照办了,只见她微微白着眼俯视着。
「我说啊,里见同学。说起我讨厌未织哪一点,就是她明知里见同学是我的所有物,还擅自把过夜用的物品放在里见同学家,擅自留下换洗用的内衣裤,还把我的吹风机扔掉——对了,以及在里见同学漱口杯的蓝色牙刷旁,插上自己的红色牙刷做记号等等,这些我都超级——超级讨厌!喂,你有在听吗?」
面对满脸通红地痛骂着的木更,莲太郎完全丧失了说出圣天子来访之事的时机。
这时,淋浴的水声在对话的空档钻了进来,木更恶狠狠地瞪向那边。
「在那里啊。」
「啊、等等——」
木更二话不说便闯入浴室,莲太郎伸出的手只差一点就抓住她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同时听见浴室传来两个人的尖叫,慢了一步的莲太郎抱头苦思。
这时,他脑中突然灵光乍现。
一想到这,他不禁砰地击掌了一下。
找到能隐蔽圣天子的场所了。
卅分钟后。
今天门钤第四次响起,莲太郎心想总算来了。他尽量装出不耐烦的模样去应门。
「你是里见莲太郎吧。」
一名身材壮硕的白须男倏地现身,且毫不客气地板进玄关口。
视线微微往下,对方的皮鞋卡住门不让门关上,其厚实的胸膛也给人不言而喻的压力。
「找我干嘛?」
「我是圣居的人。理由无可奉告,不过我们想搜查屋内。」
「为什么非得要给你们搜查啊?你们快离开吧。」
「那可行不通。」
男子朝背后喂地喊了一声,一群之前不知道躲在哪、配戴着圣居纹章的白西装男子们,鱼贯地板进了八个榻榻米大的单问公寓。
不理会惊慌失措的莲太郎,白须男下令「榻榻米下面跟天花板也要翻过!」,而正在吃亲子丼的延珠,也因冷不防出现的男子们露出愕然之色。
「羽柴先生。」
被称作羽柴的白须男跟白西装的部下耳语了一番,接着他便唔嗯地点点头。
他跟部下站到了正响着水声的浴室前。
「那里不行啦!」
「那是由我们来判断的事。」
不理会莲太郎的制止,羽柴推开浴室跟客厅的隔问门。
拉开脱衣间另一头门扉的瞬间,伴随着朦胧的热气,一个位于浴室深处的人影发出急促的悲鸣并抱住自己的身躯。
「恕、恕我失礼了!」
从浴室飞奔出来的羽柴,慌忙取出手帕擦拭额头并打圆场道:
「既然里面是天童小姐,你事前为何不先说清楚?」
「是你们这些家伙不听劝,自己硬要看的吧。」
「羽柴先生,没找到!」
望向声音的来源,搬梯子扒开天花板检查的羽柴的部下,跟另一个掀起榻榻米的部下,都以困惑的表情看着羽柴。
莲太郎傲慢地交叉起双臂。
「所以说,大叔,你这是要怎么负责啊?」
羽柴懊悔地皱着一张脸看向莲太郎,伸手进西装口袋拿名片,塞到莲太郎手中。
「损害全都由圣居赔偿,假使圣天子陛下来到你家,请务必跟这里联系。」
羽柴撇着脑袋示意可以走了,于是他跟部下们就跟来时一样,如一阵暴风雨般离去了。
确认最后一个人也消失在玄关外,莲太郎踩开脚踏式的垃圾桶盖,把羽柴的名片扔掉。
他转身说了句「喂,可以出来了」,没过多久……
在脱衣间害羞抱住自己身体的黑色水手服少女终于现身了,从她的后头,又静静走出了身穿一袭洋装的圣天子。
圣天子钦佩地在胸前合掌说道:
「真不愧是里见先生,作战计划相当完美。」
「哪里完美了,我可是被人看见裸体啊!」
就连那个羽柴,也没料到圣天子会躲在雾茫茫的浴室死角墙边吧。
「就命名为『忍法!女子浴室对男人是结界之术』好了。」
延珠咕哝着「忍忍」并做出类似忍者结手印的动作,让圣天子喀喀地笑了起来。
「所以呢?」莲太郎搔搔后脑催促着圣天子道:
「这么一来,委托就完成了吧。」
「还有一项委托,不如说这才是重点。」
「可恶,你就只会给我找麻烦。」
圣天子听了莲太郎的讽刺,在脸上扬起微微一笑,双手在洋装前方双手交握告知道:
「天童社长,里见先生,我要委托你们夺回『所罗门戒指』及『天蝎座之首』。」
4
圣天子带来的结晶媒体闪闪发光呈宝蓝色,尺寸小巧到如果不说明,会让人误以为是蓝宝石的程度。
依圣天子的请托关闭房间照明后,搁在桌上的结晶媒体发出青色光芒,房间内也突然浮现巨大的立体模型,光映照出外观宛如工厂的建筑物。
「事件是五天前,发生于俄罗斯的研究所。」
对圣天子说话声起反应的模型在空中展开建筑物的构造,并跳出几张照片。
机械零件散乱的设施内血迹斑斑,地上还画著白框线。那恐怕是现场搜证时拍摄的,室内被弄得乱七八糟,有被人翻过的痕迹。只有白框线跟血迹代替牺牲者提出无言的控诉。
莲太郎手持筷子交替看了几眼桌上的亲子丼跟照片,脸色显得不太好看。至少这不是吃饭时该看的东西。
「有人侵入了这座研究所,并偷走了高度机密的研究品。」
「所谓的研究品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吗……?」
延珠微微偏着脑袋问,圣天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那项物品的研究开发代号是『所罗门戒指』。据信,这跟最近的事件有不小的关联性。」
「我记得在所罗门王传说当中,有一枚可以跟动物交谈的戒指吧。」
莲太郎有点钦佩地望向木更,木更则闹别扭似地双手叉腰回道:
「这种程度的事我当然知道。」
莲太郎望向圣天子。
「所以你说要夺回的东西,就是那枚戒指吗?」
「正如刚才所言,『所罗门戒指』只是代号。其真面目是俄罗斯政府为了跟原肠动物沟通而研究的翻译机。」
「什……!」
吓了一大跳的人不只是莲太郎。
他依序看过去,与瞪大眼睛化为雕像一般的木更及延珠也面面相觑。
「那种事,真的有可能吗……」
圣天子摇摇头。
「不,戒指能达到的沟通仅限于极少部分,虽说可以把简单的意思想法传达给原肠动物,但原肠动物的咆哮意味着什么,好像就不得而知了。」
「那袭击研究所的家伙,究竟为什么会看上戒指呢?」
「我们之前也只是听说有这起事件,并没有特别留意——直到天秤座出现为止。」
「难不成……」
圣天子眯起的眼眸发出光芒。
「几乎是同时,东京地区的研究所也被人入侵,研究员惨遭虐杀。就手段看来,是同一个组织的犯行。而我们被夺走的是——」
「——『天蝎座之首』………对吧?」
刚才提及这名字的瞬间,莲太郎就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觉悟。
黄道带原肠动物——天蝎座,是蛭子影胤恐怖攻击事件出现的阶段Ⅴ,也是让莲太郎下定决心走这条道路、最强原肠动物群当中的一只。
本以为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了。
「正是。我们回收了里见莲太郎、蓝原延珠搭档所击破的天蝎座尸体,并私底下秘密地加以研究。」
「为了什么——提出这个问题应该很愚蠢吧。」
「原肠助物,特别是黄道带原肠动物的尸体非常难入手,每公克愿意出十万的研究机构都不胜枚举。」
「这两样被夺走的东西为什么会跟天秤座有关联?」
木更忍不住插嘴问道。
「十年前,世界各地同时出现十一只黄道带原肠动物的那时起,就有人推测阶段Ⅴ之间是否会通过叫声沟通。事实上,把『天蝎座之首』——更正确地说,是从天蝎座取下的声带——浸泡在细胞赋活剂中并通电加以刺激,可观测到细胞发出电波跟音波混合的产物。然而,那对我们人类来说不过是毫无任何信息的噪音,负责解析波形的学者们纷纷陷入了苦恼中。」
「为了要解析那个,才会有充当翻译机的『所罗门戒指』吧。」
圣天子不置可否地继续说明下去:
「正如方才所言,『所罗门戒指』还在开发途中。虽说能沟通意志的种族,就全体来看几乎等于没有,但天秤座似乎是个例外。」
莲太郎用手指摩娑下腭并思考着。
「先等等。那两样被偷之后马上就发生了天秤座占据那须矿山事件,所以天秤座之所以出现在錵矿山,并驻留下来合成致命的病毒,都是某人指示的结果罗。」
「……也是有这个可能性。事实上,两间研究所都被人袭击了。」
「为什么圣居都不加以处置呢?这可是严重的问题。」
「很遗憾的是,刚才那些都只是纸上谈兵而已,缺乏对其他地区说明的佐证,擅自发表出去只会被认为是借口。实际上,『七星的遗产』的确具备召唤原肠动物的力量。对于这回早早就把东京地区指为凶手的稻生首相,我们也无法谴责。」
莲太郎交叉双臂,烦躁地快速敲打着手指。
「这都是你们采取秘密主义所招来的灾祸吧。你没听过『瓜田不纳履』这句话吗?」
「的确,握有可疑的秘密这点,我愿意接受指责。然而,过去曾为天童家政治人物预备军的里见先生,应该很清楚海𫓴首相与齐武统领的为人吧。即使公开了『遗产』的信息,你相信他们只会为了和平而使用吗?」
「…………到底是谁干下这种愚蠢的好事啊?」
「袭击研究所的凶嫌是以轻兵器进行压制,就侵入手法来看是专业人士所犯。监视器画面也证实了组织里的其中一人,就是被通缉中的国际恐怖分子。」
圣天子转动设施的构造图,最后敲了一下走廊的一隅,加以放大。
从稍高处俯瞰的画面显得很清晰,一名身穿战术背心的人物,正对着画面的方向举起轻兵器。因为脸被只露出眼睛的头罩遮住了,判断不出是谁。
「这样无法辨别真实身分吧。」
「不尽然。」
圣天子轻快地敲打虚拟键盘裁切画面,最后焦点对准他的双眼。
通过事先登录的虹膜数据加以分析,并比照国际通缉犯列表,突然一名白种男性的照片弹了出来,也含其详细的个经历。
「马克·梅耶荷德,曾于俄罗斯特种部队Spetsnaz服役七年的白俄罗斯人。其他还有两名凶嫌,也通过声纹扫瞄确定是在白俄罗斯国内犯罪,且数度服刑的白俄罗斯人。」
「白俄罗斯?可是白俄罗斯不是已经……?」
圣天子深得我意地点了点头。
「没错,曾作为白俄罗斯首都的大明斯克地区,别说什么了,就是被天秤座所消灭。我也很好奇,并试着寻找大明斯克地区的末期数据……情况很凄惨。」
圣天子摇摇头并郁闷地闭起眼,最后才望向这边。
「还有一件事也要告知里见先生。这些恐怖分子,曾是安德烈·里多维杰夫的部下。」
莲太郎这回完全傻眼了。
「你说安德烈·里多维杰夫吗……」
莲太郎有一股背脊仿佛被倒入冰块的寒意。
那是他知道的名字,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那家伙是谁啊?」
莲太郎视线移向表情困惑且歪着头的延珠。
「你回想一下,半年前左右,附近不是有居民抱怨,这一带有可疑人物出没吗?就是那个人。」
延珠击了一下掌。
「喔喔,是那个违法入侵者啊。」
木更叹了口气。
「实际上不仅是可疑人物的问题而已。那起事件,有好一段时间可是当作是自『佐尔格事件』(注:二战时期苏联间谍在日本被处死案。)以来最大的间谍揭发案,在新闻媒体之间闹得很大呢。」
莲太郎再度把头转回看向圣天子。
「那家伙现在怎么了?」
「在人工浮岛监狱服无期徒刑。我们认为这回的研究所袭击事件,里多维杰夫在幕后牵线的可能性很高,因此以他的减刑条件正在跟他谈判,不过……」
「谈不拢吗?」
「不,可能更糟糕,特别是对里见先生来说。」
「什么意思?」
圣天子欲言又止,莲太郎无言地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里多维杰夫指名里见先生当谈判的中间人。」
莲太郎胸中的不快感如波纹般扩散开来,他不禁皱起眉头。
「找我?为什么?」
「原因不明,不过里多维杰夫主张,只要你去他就愿意谈判。」
为了整顿思绪,莲太郎摸了摸下腭。
「也就是说,里多维杰夫及其部下袭击了俄罗斯跟东京地区的研究所,并使用偷走的物品操控天秤座的可能性极高吧。所以那些家伙的目的究竟为何?」
「这也不明。现状是,犯人那边并没有对圣居提出要求。然而,现在与其猜测他们的动机,采取行动才最重要。
期限一分一秒地逼近。排除天秤座的威胁,防止东京地区跟仙台地区全面战争所残留的时间,包含今日还有三天。在那之前你必须去人工浮岛监狱与里多维杰夫碰面,套出他们的同伴到底躲在哪里,拜托了。」
深夜的勾田町无风吹拂,静谧到连蝉都停止了呜叫。
呈锐角的月儿照亮街道,当中不时有车辆自旁边的马路上呼啸而过。
「我绝对不可能同意这种事!」
对大跨步而行且气得肩膀上下起伏的木更背影,无计可施的莲太郎只能无力地伸出手。
「不,这也是莫可奈何吧,现况也只有我家是能确保安全的场所了。」
莲太郎的鼻头撞到突然停步的木更背上,吓得他踉呛了一下,木更则双手叉腰转过身。
「大笨蛋!不是那个问题。像圣天子大人那样的女孩,绝对不可以跟男生睡在同一个屋檐下!」
莲太郎苦恼无比地仰望着天。
对圣天子委托的回复目前是处保留(pending)状态,当讨论到今天姑且先让圣天子住下来的话题时,木更就猛然提出反驳。
既然要确保圣天子的安全不被圣居那帮人发现,就只有莲太郎的家这个选项而已,但不知为何木更还是无法接受,从刚才起她就一直坚持着「绝对不行!」的意见。
莲太郎不自觉叹了口气。
「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怎么可能信任你啊。」
木更闹别扭似地垂下头,小声喃喃说着「因为之前你也对我出手」,脸颊还染上红晕。
莲太郎顿时浑身猛烈喷汗,脸部的温度也陡然提高。
「不,那是因为,呃,也就是说……」
正当他努力想从混乱一片的脑袋中挤出借口时,莲太郎的意识怱然被拉回了一个月前的事件。
以「水原鬼八杀人事件」为发端,遭陷害的莲太郎查明了「黑天鹅计划」,并使柜间笃郎的奸计破局。
事件结束,在某个情境下他跟木更接了吻,然而在那之后,木更她——
「那个……木更小姐,当时为什么——」
——啊!对喔,我想起来了。」
木更突然自己双手握拳互击了一下,擡起表情焦急的脸庞。
「今天,还得去采购超市打折商品。蒂娜一定饿了,里见同学你送到这就好,拜拜。」
「啊,喂——」话才说到这木更就冲了出去,在莲太郎的视野中背影越来越渺小了。
她像暴风雨般离去后,只剩下莲太郎孤独地留在原地。
环顾周围,看来是走到了勾田公园前,在笼罩于幽暗的游乐设施中,被打亮的时钟盘面正指着深夜零时卅分。这个时间还在营业的超市,就莲太郎所知根本没有。
「搞什么鬼啊……那家伙。」
「我回来了。」
莲太郎带着复杂的烦恼,粗鲁地在玄关口脱鞋时,发现正前方有延珠跟圣天子并排坐着的罕见场面。
端坐的圣天子,以及努力想装出淑女模样模仿前者而勉强挺直背脊的延珠,视线都关注在客厅的电视上。
看来好像有实况转播。背后被照亮的圣居周边堆起了闹哄哄的人墙,站在中央的新闻记者双手紧握麦克风,瞪大了眼后,才严正地报导:
『距离圣居召开紧急记者会之后又过了一夜,黄道带原肠动物,天秤座依然在那须矿山纹风不动。』
镜头又突然切换了,应该是之前录像的空拍俯瞰画面。
「天秤座……」
其细长的胴体盘成漩涡状,狰狞的爬虫类长相就跟龙或蛇类似。虽说画面里看不到病毒囊,但那一定是每分每秒都在变大,并等待着释放的时机吧。
『针对仙台地区封锁大使馆的行为,东京地区也采取了报复行动,现在两个地区之间的气氛非常紧绷。稻生首相依然强硬地认定,召唤天秤座的幕后黑手就是圣天子政权,并派遣侦察机飞往东京地区与天秤座上空进行牵制。对此圣居方面并没有任何评论,然而在圣天子陛下的号令下,想必台面下是全力在进行谈判吧。』
圣天子露出复杂的表情。
「回去不是比较好吗?」
「里见先生……」
大概是这时才注意到莲太郎吧,她美丽但饱含忧郁的脸孔转向这里,之后又摇摇头。
「我不回去。」
延珠终于忍不住似地蹦跳了起来。
「莲太郎,电视都是紧急新闻插播,无聊死了。天诛少女也因为特别节目停播了啦。」
「正义的魔法少女偶尔也是要休息的啊。」
去洗澡吧——连太郎帮不断碎念着的延珠把换洗的内衣裤拿进脱衣间,并要她快去洗。正以为吵死人的小孩终于消失而松一口气时,延珠突然探出脸笑着说了句「别偷看唷——」然后就倏地消失了。
「谁要看啊!」
一旁传来了喀喀的轻笑声,转头看原来是圣天子觉得有趣正捣着嘴在笑。
「小孩子真是直性子呢。」
「延珠她啊,对刚才说的事情,有一半以上都无法理解吧。」
「谁都无法理解啊,因为就连我都是半信半疑。」
新闻报导突然中断,电视GG的轻快节奏旋律插了进来,荧幕上扫描线持续发出的光,把莲太郎跟圣天子的侧脸照得一闪一烁地。
「关于是否要接受委托这点,能做出回复了吗?刚才应该跟天童社长商量过了吧。」
「啊——关于那个……」
当然,莲太郎有想要讨论。
不过在那之前木更就离去了,结果根本来不及说……
莲太郎望向电视。
不知何时GG结束了,电视播放着目前被拘禁的大使馆职员家属。
带着孩子的女性看起来无比憔悴,还顶着一头乱发,一边咽呜地哭泣,一边对仙台地区恳切要求让她的丈夫回来。
「我接受。社长那边,我之后会再去说。」
「不跟天童社长讨论真的没关系吗?」
「无妨。只要我坚持接受,社长也不能反对。」
莲太郎冲动地说完后,突然领悟到。
如今自己是为了阻止将要发生的叹息与悲伤而接受委托,或者,自己不过是想讽刺犹豫不决的木更而已……?
察觉到自己快变成讨厌的家伙时,莲太郎摇摇头停止思考,他的理性阻止他继续深入。
从小猪造型蚊香容器飘升出的艳丽白烟,在幽暗中被摇头摆脑的电风扇和冷气玩弄着,只留下一股刺鼻的残香就被吹散了。
莲太郎无法入睡,精神清朗。
他将双手放在脑后,并漫无目的地瞪着昏暗的天花板木纹。
突然,伴随着翻身的气息一个「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熟睡时的呼气吹到他脖子上,感觉有点痒痒的,于是他转过头,发现延珠的睡脸近在咫尺,这让他不由得露出苦笑。
此外,在延珠的棉被另一侧,则是圣天子将双手交握在胸前,发出一股难以侵犯的静谧,并规律地上下起伏着胸膛。
虽说她身穿从未织过夜物品中暂借来的粉红色睡衣,但依旧没有减损她的侧脸所散发的高贵之美。
莲太郎爬起身,为消解尿意而去了厕所。完事后,他摇摇晃晃地走向冰箱,取出里面喝到一半的运动饮料,并大口灌饮了起来。
发烫的胃底,流入了冰冷的液体。
脸转向窗子,月光斜射进来,是个明亮的夜晚。
这时,他注意到在户外聚集的夏虫呜叫中,混入了一个不小心就会漏听的细微声音。
望向声音的来源,他倒抽了一口气。
圣天子正背对着这边,颤抖着肩膀,低声啜泣。
莲太郎蹲下身子问了句「喂,你没事吧」,并把手搁在她肩上的瞬间,圣天子猛然转过头来。
眼见对方哭肿的眼眸反射着月光显得又湿又亮,莲太郎一下子就浑身僵直了。
夏虫发出叽的翅膀摩擦声,打断了周遭的沉默。
这一瞬间,莲太郎的想法回到了「究竟圣天子为什么要逃出圣居」,这个最原始的问题。
表面上,是菊之丞不肯把跟里多维杰夫谈判的任务交给莲太郎,所以圣天子才偷偷造访莲太郎家。
不过真是这样吗?
圣天子原本身为国家元首,依权力的纵向结构来看,没有任何人能命令她。
她大可一脚踢开菊之丞的提议,光明正大来委托天童民间警备公司才对。
所以,这是为什么?
圣天子颤抖着抓住莲太郎的睡衣袖口并垂下头。
「最近每天,我都把手按在圣经上,扪心自问着自己该怎么做。不过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只是东京地区的装饰品罢了。」
她接下来的自白,充满了浓厚的绝望之色。
「大家都说只要有菊之丞先生在就够了……像我这种人,根本不需要……!」
「圣天子大人……」
「真的很痛苦啊。我明明只想相信人类的善意来过活,但大家都被憎恨的潮流所摆布。里见先生,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交给我好了,你放心吧,没问题的——各种话语在脑中打转,但最后却都没有冲出莲太郎的喉头。
取而代之的是,莲太郎将手掌叠到圣天子紧握的拳头上,就那样无言地用力握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