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世界变革的子弹 第二章 世界变革的子弹(1/2)
1
在东京地区充斥着战争气息的时候,天气却丝一点也不识相地显得无比晴朗,暮夏的虫声合奏自各个方位,笼罩了莲太郎。
莲太郎把延珠送去小学,联系勾田高中说要请假,然后就不停擦拭喷出的汗水并搭上公车,到了勾田市立大学医院才下车。
他只在柜台前露了一下脸就通过,接着便朝菫的研究室的方向,步下角度陡得仿佛是通往地狱的阶梯。
在去找里多维杰夫以前,他还有一个非得要消除不可的忧虑。
「医生,你在——」
吗——这话还没说完,突然就有个东西,随着砰的一声爆炸,直朝他脸部袭来。
「什——!」
他慌忙护住脸前,慢了一拍后,才感觉到有轻飘飘的东西盖到了脑袋上。
缓缓睁开紧闭的眼,他捏起头上的玩意儿拿到眼前揉揉看。那些触感蓬松的东西,是铝箔纸跟切成长条状的彩带。
紧接着,那位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大学医院活怪谈,戴着派对用的大鼻子眼镜跟三角锥帽,将刚才爆炸过的拉炮扔进垃圾桶。
「哎呀!恭喜啊,里见同学。」
她拉了拉身旁的绳子,吊在上方的彩球随之打开,并从中垂下了书有「里见莲太郎同学被木更甩掉的遗憾会」的布条。
莲太郎晕眩地按着眼角。
「……喂,医生。你难道是为了做这种无聊的事,才一直在这里埋伏我吗?」
「『率先去做惹人嫌的事』,这可是我们室户家的家训。」
白袍女教授摘下大鼻子眼镜,露出藏那在之后不怀好意的笑容。
「医生的父母到底是怎么结婚的啊。」
「那可是个大谜题呢。话说回来——」
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浮现高兴得要命的笑容。
「听说你被甩了?」
「才没有被甩呢。」
「既然如此就详加说明吧,我在电话中只听到概略的情况而已。恋爱的烦恼就交给恋爱咨询师,室户医生吧。」
对方不顾一把年纪还做出胜利手势,并一边眨眼一边吐着舌头,莲太郎都无言了。
「医生的恋爱经验真的足以给他人建言吗?」
「哎——除了被送进来的尸体之外,我可没有对象呢。曾经交往过的男人最后也成了尸体,也就是说对象大概都是尸体吧。基本上我讨厌所有活着的人。」
「也讨厌我吗?」
「当然啦!你这个垃圾小鬼,还以为自己一定会被喜欢啊?我呸。」
「唔哇,不要把口水喷过来啦。」
这时,莲太郎苦闷地反刍着菫说的被甩是什么意思。确实,就现在的状态以客观角度看来,或许就是她说的那样吧。
「……我想,跟医生商量大概也没什么意义吧。」
莲太郎用破碎的心抛出这番话,菫耸了耸肩。
「是要跟我商量什么吗?」
「…………」
在菫的催促下莲太郎坐到板凳上,一边死盯着地板不放。
对兢的话,应该可以明讲出那个情况吧。
莲太郎以手指轻轻抚过嘴唇,冰冷的触感唤醒了他脑中过往的记忆。
阻止黑天鹅计划之后,他修复了跟木更之间尴尬的关系,而其过程,更让莲太郎将两人间的距离缩短了一步。
不过在那之后发生的事,就完全超过了莲太郎的预想范畴。
木更突然面色发青地颤抖起来,还紧抱住自己的身体,把莲太郎撞开后,就飞也似地逃离现场了。
一开始他怀疑是自己表错情,但回想起来又觉得不是那样。只是,不论再怎么想,最后都会卡在这里。
直到如今他还是搞不懂当初她为何会采取那样的行动,就算想直接问她,也会被岔开话题,莲太郎的心情就这样被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那已经不是少女情怀的问题了啊。」
听完一遍这完整的情况之后,菫托着腮帮子,以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眸陷入了沉思。
「……你不乱扯些『反正你肯定是不顾顺序先揉了胸部吧』,或是『一定是你乱摸人家的屁股』之类的话来糗我啊。」
「要开玩笑也可以,不过你听了一定会郁闷到死吧。我的原则要是把人整得半死不活。如果不恰到好处地鼓励你并继续朝木更进攻,那就没意思了。」
尽管夹杂着玩笑话,但这番话也隐含了慰勉之意在里头,让莲太郎感觉轻松不少。他暗自对医生表达感谢之意。
「木更说不定是对于自己变得幸福这件事感到有罪恶感吧。」
莲太郎的臀部不禁离开椅子。
「为什么?」
菫不耐烦似地拨开浏海。
「你先冷静点。你明白木更是以帮双亲复仇的心来支撑自己的吧。虽然说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过我通过医界的管道看了木更的病历。记得里面注明了胰岛素的用量,还有她双亲被杀之后,接受心理辅导的精神科医生问诊数据。病历里提到,木更觉得自己一旦感到幸福,就会对死去的双亲产生罪恶感。她当时好像偶尔会看到死去的父母,以幽灵的姿态伫立在眼前,要求活下来的女儿帮他们报仇。」
「怎么可能。」
那跟哈姆雷特里先王的亡灵有什么不一样。理伯父跟训子伯母才不会对女儿说这种话。
「过了一阵子之后,病历上就没有再说过这类的话的纪录了。医生在病历结尾写道,病患终于摆脱惨剧,下定决心好好过自己的人生,不过我总觉得很可疑。木更最近不是才追到一个仇人并加以报复吗?既然这样,名副其实的过去亡灵再度困扰着她,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
即使那是真相,莲太郎也高兴不起来。
只是一直骨鳜在喉的关于木更言行的意义,即使纯属推论,还是获得了合理的解释,这也让原本被堵塞的心房,像是吹入了一阵清风般。
莲太郎搔了搔头并切换心情。
「医生,把病患的个人信息泄露给我不要紧吗?」
菫耸了耸肩。
「你对不良医生要求职业道德也没用吧。」
「算我欠了你一次人情。」
「不必还也无所谓啦。毕竟你至今为止欠我的人情,就算到下辈子也还不清吧。只是话又说回来了——」
菫暂时歇口气地高举双手伸了个懒腰。
「东京地区跟仙台地区搞不好会爆发全面战争的这个节骨眼,你竟然还在为儿女私情烦恼,真是个缺乏危机意识的男人啊。」
「那医生对此事又有什么看法呢?」
「无益到了极点。分明就算人类不互相残杀,迟早也会死。」
菫浮现自信满满的笑容继续说道:
「人终将一死。人类迟早有一天会领悟,抵抗死亡是无意义的行为。」
「医生还是老样子啊。」
菫装模作样地摊开双臂。
「因为我是死亡的赞美者啊。况且死就是死,像你们这种为死亡附加情感或是意义的家伙,我完全无法理解。」
莲太郎从椅子上采起身。
「医生,关于现在发生的事件我有些事想请教。在俄罗斯研究所的『所罗门戒指』,以及日本研究所的『天蝎座之首』都被偷走了。」
菫的眼眸深处闪过一道光芒。
「继续说。」
由于事前跟圣天子请示过询问菫的许可,所以莲太郎把昨天从圣天子那里听来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对方。
「唔嗯,『所罗门戒指』啊。只不过是个类翻译机,选取了个这么有典故的名啊。」
全都听完之后,菫懒洋洋地仰望上方。
「『贤王』所罗门,可以跟野兽、鸟类、鱼类对话。『——这是出自圣经旧约的列王记。但话说回来,这戴上『所罗门戒指』就能听懂动物语言的解释,好像是抄写或翻译时产生的误解来着。」
「你知道些什么吗?」
菫不耐地摇了摇头,并委婉地说了句「不」,加以否定。
「我的研究方向是定位在直接对抗原肠动物的机械化士兵,驯服原肠动物的途径倒是一次也没尝试过。虽说我也觉得这是个满有趣的发想,但既然那东西并没有完成,就代表研究途中应该就碰壁了吧,」
「即使如此,如果跟天蝎座的声带搭配起来,说不定可以给天秤座下指令,因此不可以忽视不管。」
「你这种忧虑也算是有道理。只是很遗憾的,关于外国研究的翻译机,我很难帮上什么忙。不过东京地区跟仙台地区再这样对峙下去,结果会如何演变,我倒是可以想像。」
「不就是两个地区的全面战争吗?」
「不,更严重。」
菫就像是在教笨学生一样,放慢了说话速度。
「世界性的核武战争,也就是会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
莲太郎有几秒钟忘了呼吸,死盯着菫不放。
「什、什么嘛医生,你都没看新闻吗?」
勉强挤出这句话之后,莲太郎试着掀起嘴唇,把菫刚才的发言贬为玩笑,但看到她冷冰冰的僵硬表情后,还是笑不出来。
「现实经常会变成超乎你想像的恶梦,打开电视看看吧。」
莲太郎以忘我的表情操作对方扔过来的遥控器,对准房间角落那台染着霉的电视。
是否还有画面部令人怀疑的那台旧机器,终于缓缓投影出光芒,结果荧幕上出现了许多艘破浪前进的船舰。
以巡洋舰、驱逐舰、补给舰为伴,在中央急速破风前进的庞然大物,不正是核动力航空母舰吗?
基于其惊人的造舰与维护费用,直到二〇三一年,日本都还没有任何地区能持有一艘。
一开始莲太郎还以为这是外国连续剧,并想转台,但在看到荧幕角落熟悉的新闻节目商标之后,立刻发现不对劲。
画面的一角打出了「美国怀疑东京地区违反生物兵器禁止条约,而采取军事行动!」的跑马灯字样。
无法进入状况的莲太郎愕然了,下一个瞬间,镜头就切到别的地方,映照出另外一群舰队,并指出那是关于俄罗斯海军的情报。
『以上是正在接近东京地区领海的美国舰队与俄罗斯舰队的画面。』
镜头切回摄影棚,主播与评论家之类的人物正急迫地讨论着什么。从他们忧心如焚的表情,可以看出自己所期待的、这是某个天大玩笑话的最后一丝希望也落空了。
「这是搞什么啊?还有『生物兵器禁止条约』是指……?」
莲太郎回过头以僵硬的表情询问,菫则以昏暗的眼神睥睨着画面。
「你来到这里的途中事态又进一步恶化了。『生物兵器禁止条约』是国际法。恐怕是据信能自由操纵阶段Ⅴ的『七星的遗产』,被视为生物兵器了吧。美国正以违反国际法为借口,要求检查包括圣居在内的所有东京地区。当然,东京地区应该会拒绝。」
「日本两个地区之间的战争有其他国家介入?怎么会这样?」
菫对莲太郎投以怜悯的目光。
「表面上的理由,是东京地区以优先提供锚为条件,向半同盟国的俄罗斯、英国、法国请求支持。仙台地区为了对抗,也向美国、澳洲、中国求救。不过真正的目的并非如此。」
「那是什么?」
「所有的地下资源分布都不均匀。好比钻石跟黄金在非洲,石油在中东,而錵的主要资源国则是日本。东京地区出产的錵占了全世界的卅一%,相对地仙台地区也有十六%。如果仙台地区崩毁,东京地区扩大领土获得了矿山开采权,那么世界约一半的錵,就会被东京地区所掌握;反之亦然。如果趁天秤座病毒囊释放前开战的仙台地区,击败并占领了对天蝎座、毕宿五之战后,显得疲惫不堪的东京地区,仙台地区就可独占世界四十七%的錵。你明白这代表什么吗?」
「不……」
莲太郎明明不懂,但声音却微微颤抖了起来。
「当然,錵在如今是巨石碑的材料,而对于制造武器弹药来说也是不可或缺。如果世界一半的錵都被一国独占,便能任意决定价格了。」
莲太郎不由得啊地叫了一声。
菫默然点点头。
「搞懂外国的想法了吧。举例来说,假使东京地区的食物一〇〇%都要靠其他地区供给,那一旦其他地区说要对东京地区全面禁止输出食物,东京地区就只好对他们唯命是从,即便价格订得再高也得买单,不是吗?跟这是同样的道理。在这极东小国所发生的两个地区问的战争,结果却可能导致许多其他国家的存亡。就外国的角度看来,这是非得要阻止不可的事态。现在,美国跟俄罗斯的手或许都已经放到核子武器的按钮上了吧。像这样小孩吵架却需要大人出面处理的结果,都是因为东京地区怀抱着『资源的诅咒』。」
「不是有不干涉他国内政的原则吗?」
「日本的五个地区基本上都被承认为独立国家了,跟不干涉内政无关。」
莲太郎高速地于脑中搜索反证,总之就是拼命地想。
「那么!——话说回来了,事情演变成这样,联合国都不会出面介入两个地区之间的冲突吗?」
攘耸耸肩,对莲太郎的问题好像很不以为然。
「联合国什么的,早就因原肠动物战争而一直都发挥不了什么功能了吧。就算还有作用好了,他们也有阻止不了冷战时期美苏军备竞赛的过去。人类从这伟大的教训中所学到的是——当事情演变得太严重时,任谁也无法阻止。」
望向电视,画面中的主播显得一筹莫展,不断重复说着,日本之后不知道会变什么样。
菫接下来抛出的话,语气比先前温柔多了。
「里见同学,你知道历史课本上所记载,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理由吗?」
莲太郎茫然地摇摇头。
「一九一四年六月廿八日的塞拉耶佛,一名隶属秘密社团的塞尔维亚恐怖分子的青年,偶然发现奥地利皇太子的车迷路了,觉得是天赐良机就射杀了对方。这导致原本就不睦的欧洲各国、土耳其,以及俄罗斯之间的关系出现决定性的恶化,结果就演变成死了一千万人的一次大战。还有一例,一七七五年四月十九日,波士顿郊外的列星顿交火。当时殖民地还没有下定决心向英国开战,现场指挥官看到英军现身,就发出大家解散的命令。然而,不知是谁射出的一发子弹点燃了战火,以结果而论,英军的精锐部队被打得落花流水,美国独立战争也就此展开,而那不知道是谁打出的一发子弹,就被称为『响彻世界的一声枪响』。包括塞尔维亚开的那枪,以及列星顿射出的那弹,都是一颗子弹就改变了历史啊。」
「你想说的是什么?」
「我要说的是,当压力抵达临界点时,战争只需要一颗子弹就会展开,此外,一旦战火点燃,就会打到死了一大堆人后才会停止。如今东京地区跟仙台地区互相封锁大使馆跟机场,这样你来我往的憎恶报复举动,正是两个地区压力升高到临界点的最佳证据,剩下就只要再来一颗子弹就够了。这事态远比你所想的还要严重。」
菫将两肘撑在桌上,手掌交叠支撑起下腭。
「里见同学,你要赶快去找安德烈·里多维杰夫谈判,能收拾事态的只有你而已。可别让世界变革的子弹射出啊。」
菫好像觉得这是天大的玩笑话般,咧嘴笑道:
「世界的命运,或许就掌握在你的手上呢。」
2
十年前的原肠动物大战时,东京地区将最后一块临时巨石碑设置好、挡住原肠动物入侵的瞬间,与其说在人们心的中产生了得救的安全感,不如更接近怀疑这一切是否已经结束的那种,无止尽的虚脱感吧。
当时的首相座间通过电视、收音机、网络发表终战宣言时,听到的人无不滚滚流下热泪。
当事者们也无法理解,这样的泪水是从何感情而来。
那是出自对被杀的死者感到悲伤,亦是对战败的遗憾,更是对不明白自己所作的这一切究竟有何意义,而造成的虚脱感。
日本最后一任首相座间,担忧减少到原本十分之一以下的全国人口,所以立下政策,严禁所有妇产科进行人工流产手术,却也因此倒台了。
俗称「人工流产禁止法」的这项政策,导致当时已慢慢出现的「受诅之子」在日本爆炸性地增加,由于人们无法控制生育,期望之外的孩子也不断诞生(不想生的孩子会变成「受诅之子」这种毫无根据的说法,就是这么而来),弃婴与虐儿等社会负面现象也异常猖獗。
讽刺的是,座间前首相在二〇二九年,也就是距今两年前,被自己禁止堕胎而生下的「受诅之子」折断颈骨,送医后不治身亡。
座间倒台后诞生的第一代圣天子,把东京都跟四分五裂的邻近各县统合起来,设立了如今东京地区四十三区体制。
终战后,残存者还有堆积如山的事情要做。
被破坏的各项公共设施要重建,解决供电不足问题,调度在数量上压倒性不足的食粮,最后就是为了因应大量来到东京避难而到达极限的人口,确保新的土地。
当时圣天子看上的,就是在东京湾建设「巨大人工浮岛」。
虽然从以前开始就很积极从事这样的建设,但现在跟大战前相比,东京湾已经被侵入到连地图的样貌都改变的程度。
于是,目前矗立在莲太郎
眼前的建造物,也是浮岛的其中之一。
地面被浓密的鸟影覆盖,莲太郎顺着仰头,双目就被刺眼的强烈阳光所袭。他忍不住伸手遮住并眯起眼,让海鸟喵喵的鸣声敲打着耳膜。
莲太郎推测,那些看起来好像很舒服地在空中滑翔的鸟群是黑尾鸥吧。
大概是因为叫声像猫的关系,所以被取这个名字(注:黑尾鸥在日本叫海猫),不过莲太郎听了许多次,都只觉得像是婴儿的哭声。
黑尾鸥很有意思。就像银鸥一样,有时会把其他巢里的雏鸟掳走,撕裂后来喂食自己的后代,有时又会分不清谁才是自己的雏鸟而一起养大,这种笨拙的行为尤其有趣。
莲太郎一边解压缩自己头盖骨内对动物的知识,一边试图延后思考,但终究还是猛然摇了摇头,停止逃避现实。
随后他望向正前方那阴森森的入口。
这里大概也受了战后赶工潮的粗制滥造影响吧,洁白的外墙完工还不到十年就到处都有龟裂剥落的状况。
这栋异样的建筑物,兼具了滨海疗养院的偏僻气息,以及无穷无尽的邪恶味道。
——东京地区第卅二区海上特别罪犯收容监狱。
战后的混乱期,尽管时间不长但还是遇到了货币经济的崩溃,也曾发生一盒玉米片要价近十万的严重通货膨胀。
本来千圆钞票跟万圆钞票就都只是纸片而已,但由于纸片上有日本政府保证的「信用」,才会作为高额货币被允许接受。
但因为原肠动物战争让全世界不断循环的货币失去流动性,就连东京证券交易所(兜町)都因此关闭了,没有人知道是该「信用」谁才好。
结果,直到昨天钞票还多到可以烧的资本家,隔天就在翻垃圾桶的光景也变得不稀奇。
当然,因为饥寒而起盗心的人也极速变多了。
虽然这些人几乎都是逼不得已才动手犯罪——但,人类本来就是善恶表里一体的存在。
有些人因为自己犯了罪却没有受罚而忘了罪恶感,也有些人沉溺在犯罪的风险快感中而无法自拔——
这座海上监狱,就是为了隔绝那些跨越界线的人们所建造。
莲太郎望向背后自己刚走过的地方,那是一条长得会让人发昏的栈桥,上头只看得到孤单的看守亭兼出入关卡座落着。
即使是位于靠近东京湾的外围区当中,这附近却没有瓦砾,几乎完全重建起来了,环顾四周,娥眉月般锐利的海湾沿岸,还设立了一座滨海公园。
并肩散步的情侣、推着婴儿车的母亲,以及老人们的众会所分散各处,这也是市民们休憩的场所吧。
唯独这里,被刻意遗忘,并加以隔离。
在柜台取出民警执照并告知对方名字之后,莲太郎要求跟里多维杰夫紧急会面,对方则是露出惊讶的表情。
听对方说请稍等之后又过了一阵子,一位年长的监所管理员才现身表示「这边请」,并协助带路。
决战的预感让莲太郎紧握拳头跟在对方背后。
「哎,没想到这位民警先生竟如此年轻……当初就是你逮捕了里多维杰夫吗?」
穿过第二道门之后没多久,带路的监所管理员终于开口。
「嗯,但那只是侥幸罢了。」
「或许你已经知道了,这里并不收容一般罪犯。只有其他监狱判定为无法管教的犯人才会被移交过来。」
「好像是吧。」
莲太郎边说,边环顾了周遭一圈。
这里没有任何照明器具,干涸的空气中只有脚步声异常响亮。
以同等间隔嵌入的铁笼的采光窗非常小,光线只能从那里斜射进来。
还有强烈的海潮味,以及海鸥的呜叫声不时传来。
然而,如果仔细看天花板的四个角落,会有监视器的镜头发出反光。脚底下空着的无数孔穴,在紧急情况时或许也会竖起铁栅栏。
令人惊讶的是,在监所管理员中还混入了少女的身影。她坐在椅子上抱着半边膝盖,很不耐烦地抖着脚。
少女右眼下方有庞克摇滚风格的黑桃彩绘,总觉得个性不太好。
「这里的警卫还用到起始者啊。」
「是IISO派来的。虽然我们都说了不需要过多警卫人员啊。」
一瞬间将视线转向被幽暗盘据的场所,莲太郎只见在阴暗的牢笼中炯炯有神的眼珠子正无言地追踪着两人的动向。
莲太郎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被关,也没有兴趣知道。只不过那些家伙肯定是犯人没错。
一言不发地反而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民警先生,这边请。」
即使因那些追逐过来的视线而感到不快,莲太郎还是通过了位于走廊尾端一间有监所管理员看管的小关卡。
这么一来就通过第三道门了。看来是越往里面走,关的罪犯就越恶性重大吧。
自关卡的反方向出来之后,莲太郎猛然发现刚才那位监所管理员不见了,他回过头,只见对方站在关卡的入口,没有继续前进。
「我就陪到这里了,民警先生还请小心。那家伙进来的当天,趁我不注意时用手铐勒我的脖子,要是救兵晚来一步,我大概就已经被杀害了吧。」
「……我知道了,谢谢。」
莲太郎转身背对那位惶恐地低下头的监所管理员,跨越了在地板上喷了大大「C区」字样的地点,朝着幽暗踏出了一步。
老实说,他有点害怕,不过都到了这个地步,也总不能叫监所管理员跟过来吧。
莲太郎将手掌上满满的汗水擦在裤子上。
这里的基本构造,跟之前走过的其他区一样,但视线黏着的程度却比先前更严重,甚至还感受到一股沉淀的杀气,就连空气也格外凝重似地。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传来了铃铃——仿佛铃铛晃动的声响。在声音的引诱下,莲太郎不必刻意寻找,也知道对方就在最深处。
一接近目的地,首先感觉到的是明亮。
这间比其他牢房都还要大上一圈的单人囚室,采光窗也比较宽广,几乎能照亮整间砂浆打造的牢房。
粗糙的铁管床,简单的棚架。而架上堆栈着的厚重精装书,是以斯拉夫字母所写成。
莲太郎发现了绑在铁窗上的风铃。不时吹来的海风摇曳着金属制的铃舌,在吊钟状的玻璃容器中跳动发出轻快的声响。
铃铛声的真正来源应该就是这个了。
然后,那坐在铁管椅上看书的那家伙就是——
莲太郎感受血管收缩,不禁紧握住拳头。
「久违了啊,安德烈·里多维杰夫。」
男子在书中夹了书签后放回一旁的架上,随后擡起了头。
「好久不见啊,里见莲太郎。」
对方用男高音这么说着,就莲太郎听来,只觉得是夹杂了苦闷的记忆而已。
那家伙拥有跟黑色囚服不相称的腭裂,与轮廓深邃的脸庞。那一头金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闪闪发亮。
在他的右脚踝戴着的追踪用脚环,忠实呈现出这里的监所管理员对他所抱持的恐惧感。
「为什么找我来?」
「在那之后我调查了许多关于你的事情。」
里多维杰夫动了动头,催促着莲太郎就坐。
莲太郎的视线还停留在对方身上,不敢大意地拉开堆放在信道墙边的一张铁管椅坐下。为了预防万一,他还刻意跟铁窗隔着三步的距离。
紧绷的气氛中,只有风钤的声音不识相地清脆响彻着。
「击破天蝎座又击破毕宿五,逮捕我之后,你可真是出人头地了啊。」
「你这个有人供三餐吃住的大人物,总不会是为了要调侃我,而把我找来的吧。」
「那我跟你换好了?」
「我是在说你没被判死刑就该谢天谢地了。」
里多维杰夫扬起嘴角。
「你不必那么害怕,我不会突然吃了你。」
「看来你在监狱住太久,眼睛都搞坏了啊。」
就像是要展现自己占上风的从容一般,里多维杰夫故意放慢地说:
「恐惧是有气味的,你只是在用愤怒屏蔽恐惧罢了。」
「…………」
莲太郎压抑着内心的动摇,在膝盖上紧握双拳。
真悲哀啊,这种心理战的手法,自己远不如对方。
安德烈·里多维杰夫。
这名间谍曾试图接近东京地区的政治家并加以贿赂,让那些人转变为想对其他地区引发战争的鹰派。
他调查东京地区的重工业与经济状态、国力,并提供给俄罗斯。据说为了支持他,还在东京
地区设置了专门的间谍组织。
当他被逮捕时,包含同伙在内遭受牵连的只有五人。由于所有嫌犯都严守缄默,法官也只能困惑地以「扰乱东京地区治安并向其他地区泄密」这种模棱两可的动机结案。
如此高明的间谍遭逮捕,几乎可以说是巧合所造成。
他跟他的同伙在反对派政治人物的家中安装窃听器材,结果邻居因为施工噪音太吵而找民警解决,就是因为这样才被紧急逮捕。
里多维杰夫被逮捕后查出了其他犯行,顿时举世哗然,结果趁乱介入的检察官完全抢走了功劳,而天童民间警备公司只留下「解决邻居噪音麻烦」这种小家子气的委托实绩,搞得很没面子。
「你之所以能抓到我,是因为我身边没有起始者,希望你可别忘了这点。」
「这借口也太难看了吧。IP排行名列前茅者的末路,还真是不胜唏嘘啊。不,应该说『前』名列前茅者才对。」
「那位公主最近可好?」
「你是指圣天子大人吗?她有来过这里?」
「停留的时间很短暂就是了。是位很纤细的女性。」
「你可别人欺负她啊,她可是虔诚的信徒。」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信神啊。」
里多维杰夫的声调制得阴郁起来。
「白俄罗斯人都是无神论者吗?」
「当大明斯克区沦落为地狱时,信仰早就荡然无存了。」
「……里多维杰夫,你知道东京地区现在的状况吧。东京地区被诬陷为召唤天秤座的罪魁祸首,与仙台地区的战争一触即发。再这样下去火烧屁股的仙台地区肯定会先动手,一旦开打了外国也会纷纷参战,搞不好会因此演变成世界大战。此外,这次的事件跟你以前的部下偷走『所罗门戒指』与『天蝎座之首』很可能有关。当然,你也牵涉其中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如果是你,要收买这里的工作人员联系外界应该不难。」
里多维杰夫苦笑地摇摇头。
「现在乖乖说出你同伙在哪里,就可以谈谈减刑。先说好了,你不快点提供情报就会失去价值,我可不像你闲着没事干。」
莲太郎一口气说完,怎么样——他观察着那家伙的反应。
尽管莲太郎再怎么说都不算谈判高手,不过如果是刚才的一番话,也勉强及格了吧。
老实说,莲太郎事前就从圣天子那里取得将对方强制遗送回俄罗斯,且禁止进入日本五大区域为前提的释放许可,以做为谈判筹码。但一开始就亮出底牌的话,在跟人谈判时,可说是最糟糕的手段。
莲太郎尽管已远离了那条路,但好歹原本也是天童家的政治人物预备军。关于谈判时的铁则,他事前也做了一定程度的调查。
这座监狱的规矩可是严格到偏执的程度。一个月只限会客一次,而且还仅限家属,至于送进单人囚室的物品,也有相当严谨的限制。
原本应该是囚犯们社交场所的食堂也禁止私自交谈,天花板还设备了催泪瓦斯,一旦有暴动发生,就会立刻喷发。
一天点名十二次,如果没有应答,就会被毫不留情地被视为越狱,并扔进惩罚室去。
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的运动场每周开放两次,但这里的四周也矗立着高耸的水泥墙,上颇还有荷枪实弹的监所管理员们,像是老鹰一般来回巡逻。
应该是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才是。
实际上也有许多犯人受不了这座监狱的严苛并企图越狱,但一次成功的例子都没出现。
跟监狱外观的老旧刚好相反,这里可称得上铜墙铁壁,光是地面到处设置的针山,就足以证明其安全性。
就连不断犯下强盗、杀人、纵火等罪行的大坏蛋,一听说要送到这里,都会像个孩子一样哭出来。尽管里多维杰夫表面装得很平静,但这半年来的监狱生活,对他而言应该很难忍受吧。
只要有释放的机会,就算出卖同伙他也会想要出去才对。
包括他指名要莲太郎来谈判这点,应该就能代表他本身有谈条件的意愿。
以上,就是莲太郎事前所推测,里多维杰夫的心理状态。
作为基本方针,拿着钓竿的莲太郎是不可轻易让步,他得将胡萝卜挂在那家伙的脑袋前,并耍得他团团转。
——不过,脑中明明有这样的认知,但在跟这种盘算完全不同的次元中,却有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寒,刺痛了自己的太阳穴。
眼前的这名男子,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短视焦虑之处。这也是演技吗?还是说,自己的思维漏掉了某种决定性的前提……
这时,里多维杰夫像是按捺不住似地,喀喀笑了出来,最后终是变成充满嘲讽的大笑。
「笑什么。」
当不安席卷而来时,那位牢笼中的囚犯以阴暗的眼眸瞪向这边。
「你似乎误会了什么啊,我可没打算跟你谈条件。」
「什……!」
莲太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有问题。这家伙刚才说了什么……?
不理会哑口无言的莲太郎,里多维杰夫继续说下去:
「我的确跟政府官员说想见你,至此都不是谎言。不过我找你来,并不是为了谈判。」
「那你究竟是为什么……」
莲太郎以嘶哑的声音喃喃地问。
里多维杰夫站起身,走了过来。
尽管知道有铁格子,但莲太郎还是反射性地往后缩,并摆出战斗态势。脸靠在铁窗上的里多维杰夫,用意味深长的声音告知地说道:
「听着,接下来我要毁灭东京地区跟仙台地区。你所爱的人将自相残杀、被炸飞,跟虫子一样喷出肠子在地上打滚,而你只能含恨着自己的无能为力,并坐视这一切。」
顿时,莲太郎有种铁窗是反过来关着自己的错觉。
斜射进来的光线只能照亮里多维杰夫脖子以下的身体,他那张变得全黑的脸部,就只剩下眼珠子散发着凶光。
莲太郎被震慑住了,完全无法动弹,不过自己麻痹的思绪角落还是理解到一点。
莲太郎的推测,打从前提开始就被颠覆了。
这不是谈判。
而是宣战布告。
「趁现在带着你的自己人逃到其他地区去吧,这是对曾经一度逮捕到我的你表达的敬意。假使你不听从我的忠告,你就得见识比死还凄惨的地狱光景了。」
「开什么玩笑!」
察觉到对方的手在动,莲太郎立刻拔出手枪瞄准他的眉心。
被XD枪口对着脸的里多维杰夫陷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只有那对眼眸,无言地贯穿了莲太郎。
「为什么!你究竟为什要这么做!你想让东京地区也走向和自己的故国一样的末路,所以才操纵天秤座吗?为什么!」
「我虽然被你逮过一次,但这次可不会再输了。」
此时,才想着怎么从一旁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叫声,莲太郎接着就被冷不防地撞倒,视野剧烈摇晃着。
当发现那是监所管理员急忙冲过来阻止时,自己已被两名监所管理员抢走武器,并从后方制住双臂。莲太郎奋力抵抗了一下,但这么做只会产生剧痛,一旦强行扭动脖子关节就会受限制。
至于里多维杰夫,则只是以冰冷的眼眸看着这里。
被监所管理员拖走的同时,莲太郎嘴里骂了句畜生。
完全被对方耍了。
原本还以为自己掌握着主导权,气势凌人地来到这里——结果只是个愚蠢的小丑罢了。
果然在会面前隐约感受到的直觉是正确的。
应该要在一见到那家伙就立刻射杀才对,对莲太郎来说,他就是这类的天敌。
被监所管理员狠狠斥责了一顿,说你今天先回去吧,莲太郎便被赶跑并受到强烈的挫败感。
拖着充满沉重疲劳感的身子转向栈桥那边,在海鸥的呜叫吸引下,仰望了晴朗的天空。
莲太郎忽然想起,不知道延珠在学校过得好不好。
3
八柄老师平板的点名声就像是念经一样没完没了。
这位体胖的教师,好像完全被今天湿热的天气给打败了。
「渡边凤瑞同学……呃——接下来换女生。蓝原延珠同学……哎呀,蓝原同学?」
比忠田百花就像被八柄老师的声音催促般,偷偷望向隔了两人的那个座位。
那里只有空荡荡的课桌椅,而不见她想找的那位友人的身影。
波涛声洗涤了心灵。侧耳聆听海鸥的叫声,同时闭上双眼。
从背后倚靠的凹凸不平山毛榉树干那边,传来了微弱的水流声。
蓝原延珠一边上下摆荡着伸出的双腿,享受草皮传来的刺刺的触感,视线一边就落在从遥远的东京湾对面就能看得见的建筑物上。
那是一栋以长长浅桥连接起来的海上监狱,因为海水蒸发的关系,使得那在水面上的倒影随着荡漾的水波摇曳不定。
莲太郎现在应该在那里面,跟之前提过的犯人碰面吧。
只听说过那个地点的延珠,今天翘课了,光靠名称就找来了这座滨海公园。
她打开身旁的袋子,取出在便利商店买的三明治。
剥开包装自上方咬了一口,吞咽下去。然而,已经把跟别人一起吃饭视为常态的延珠,单独进食时觉得东西都变难吃了。
这时,她听见了嘻笑声并擡起头后,看见有一家三口尽管是在当今这样紧绷的情势,还是来到这边休闲。被苦笑着的父母亲牵着手,应该是女儿的少女一边喊着「走快点嘛——」,并拖拉着他们前进。
看来双亲只是打算来滨海公园散步,但对已经习惯网络社群游戏等刺激性娱乐的小孩子来说,这里除了无聊以外没有其他。
面对本来应该要祝福的幸福家庭,延珠的内心却骚动起来。
以「受诅之子」的身分诞生,天下之大却无容身之处的延珠,对理所当然享受双亲之爱权利的其他孩子,总有一种难以释怀的情感。
虽然平时根本不会去在意这些事情,但当心防变弱时,只要遇到一点细微的事也会突破封印,让负面的记忆流窜进来。
先在耳中苏醒的是尖锐的打击声。以幻听而言,这声响也太具真实感了,让延珠不由得浑身紧绷起来。
两个人影不怀好意地咧嘴俯视着脸颊肿胀的自己。
那是她难以忘却的——蓝原夫妻。
这对养父母讨厌跟延珠说话,并用肉体的打击来代替语言。
不给她饭吃,让她睡厨房,这样的他们想要的并不是延珠,而是通过收养战争孤儿所赚取的给付。
「要给善意标价时,绝对不能太高或太低。」
延珠回想起菫过去的解释。
「以捐血为例吧,因为是无偿的奉献才值得敬佩,假使对此给很低的报酬就会伤害到捐血者的自尊,反之,若是给太高的报酬,又会引发卖血之类的血液掠夺黑市行为。
尽管第一代圣天子死后留下压倒性的明君评价,但她也被指出了一项错误的政策。
那就是把收养战争孤儿的每月给付金额设置得太高了。」
恐怕第一代圣天子也是以百分之百的善意来实施这项政策的吧,不过就结果来说,唯利是图将延珠从设施领走的人,就是像蓝原夫妻这种土狼们。
当然,毫无爱情的双亲不可能成为好父母,他们对延珠的要求只有「还有呼吸就好」。除此之外的所有作为,就是转换为不给饭吃,或是任意殴打。
跟那样的养父母不可能创建起良好的亲子关系,崩坏是必然的迎来的结局。
延珠回想起,在客厅里因为剧烈的喘息而使肩膀随之上下摇动的自己。
肮脏的榻榻米被破坏殆尽,穿着七分裤的养父的脸颊,被打得凹下去而陷入昏迷。脸长得像海狮的养母也被狠狠打了脸,正拼死坐在地上挣扎后退。
自己的双眼红得发烫,紧握的拳头也啪哒啪哒滴着血。她认为自己那时候哭了。
花了一年拼命尝试去得到他们的爱,但越去努力就越得不到任何回报。于是双方的关系,终究是跨越了最后那条界线。
「你、你这么做就死定了!之后你会被当作有反社会倾向的赤眼,然后让人赶出社会!你活该!」
像是猿猴露出牙齿在吼叫的养母的诅咒,让延珠回过神,于是她在恐惧的驱使下逃跑。
在逃去第卅九区之后,为了存活下来,除了杀人以外,她各种犯罪都做过。因为遭到报复而突然被手枪或霰弹枪攻击,也不是只碰过一两次而已。
被蓝原家收养之前所住的儿童养护机构,在知道延珠是「受诅之子」之后,就有意无意地想早点赶她出去,因此她也不可能回到那里。
延珠的目光变得凶恶了。
因恐惧他人的恶意,所以她时时刻刻都解放着能力。
她无法再相信任何人。
在那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受诅之子」的同伴对她说,只要成为起始者就能被配给抑制体内侵蚀率的药,也不必再担心吃饭的问题,于是延珠就试着加入了。
直到如今才可以坦白地说,延珠当初对于监督辅助自己的「促进者」,确实也抱持过些许期待。
然而,一见到国际起始者监督机构的工作人员带来那个一脸倒霉样的促进者时,延珠就忍不住仰天长叹了。
那家伙糟糕的不只是长相,态度也像个小瘪三,此外还是个无可救药的穷鬼。
等到那个让她怀疑营养是不是都被胸部给吸收走的公司社长出面后,延珠更是暗地发誓,绝不要跟这两个人推心置腹。
延珠用力咬了一口手中紧握的三明治。
为什么到现在还会想起这些事呢?
一定是因为昨晚吃饭时,莲太郎说出那个久违的「蓝原一家」这一词吧。
结果除了姓氏以外,自己没从养父母身上获得任何牵绊,还真是教人感到悲哀的关系。
而这回,自己又再次逃跑了。上次是从养父母那里,这次则是从同学们身边。
「真恶心,眼睛会发出红光吧。希望那种人不要来到学校啊。」
「滚回你的外围区吧。」
「很恶心耶,别装成人类的样子好吗。」
至今自己曾被咒骂的许多言语,伴随着那些人憎恶的表情,又在耳朵深处重播起来。明明有眼皮可以遮住不想看的事物,但却没有「耳皮」可以遮住不想听的的声音呢。
将延珠从这永无止境的自我否定漩涡中拉起来的,是一声口齿不清的「啊——!」的悲鸣。
转头看过去,比自己还要小一轮的年幼少女,正泫然欲泣地仰望着一旁的山毛榉。
循着她的视线方向看去,延珠终于理解情况了。
一颗鲜红色的气球应该是飞离了主人的手,如今想开始追求自由,结果却被山毛榉的树枝给绊住了。
但是足有四公尺多的山毛榉树干实在太高,即使是大人也勾不到。
「那颗气球,对汝来说很重要吗?」
延珠靠过去问道。少女因为突然有人搭话而有些退缩,不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延珠迅速环顾了左右。暂时这里应该没有路人通过——趁现在的话说不定可以?
「汝稍微闭上眼睛。」
「眼眼?为什么?」
延珠说服头上满是问号的少女,让她闭上了眼睛。
「不可以睁开唷。」
延珠闭起眼将意识集中在丹田附近并深呼吸,最后在吐气的同时,一气呵成地解放出力量。身体突然变轻了,就像重力减低一样,还充斥着一种仿佛四肢都在扩张的万能感。
小心翼翼地把双腿弓起来,接着跳跃。伴随着身体被向上顶的上升感,等回过神才发现鲜红的氦气球已经在眼前了。
轻而易举地拿在手中返回地面,延珠敲了敲少女的肩。
怯生生睁开眼睛的少女,不知是以怎样的心情望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气球呢。
困惑、惊讶、不可思议、喜悦。
延珠欣赏对方那让人眼花撩乱的表情,内心喜悦异常。
「谢谢姐姐!」
延珠自豪地挺起胸膛。
「没错!人家是姐姐,也就是了不起的淑女。」
少女歪了脑袋,大概是听不懂延珠的意思吧,不过脸上还是露出微笑。
这时,少女的母亲跑了过来,很有礼地道了好几次谢,念了少女几句之后,便把她带走了。少女一再朝着延珠挥着手。
心情舒畅地目送她们,延珠觉得做了善事的感觉真好。
「你是『受诅之子』吧。」
延珠像触电一样转身望向声音的来源。
伫立在背后的是一个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少女。
对方一头耀眼的银发,身穿饰有褶边的白色女用衬衫与黑色裙子,是一副大小姐的装扮。充满特色的冰蓝色双眸,散发出知性的光芒。
延珠滴落冷汗,并同时心想着是刚才被看见了,并绷紧全身。
当一般人发现自己是「受诅之子」时,就会引发大骚动,周围也会聚集起人墙,之后会演变为何种事态都不奇怪。
「请稍等一下。」
延珠正打算翻身逃走,却被少女以凛然的声音叫住。
少女用右手遮住眼睛,接着
倏地移开手。
冷冽的冰蓝色眼珠,变成了微微发出光辉的红宝石色。
延珠倒吸一口气。
「汝也是?」
少女点点头,再度以右手遮住眼睛,等手挪开时,眼珠已恢复原色。
「没想到在这么靠近巨石碑的地方也能遇到同伴。」
少女本打算敬礼,但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便又将手放下了。
「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汝不也是……」
总不能说是翘课吧,因此延珠含糊其辞。
少女大概也有什么不好说的理由,同样低下了头。
因找不到后续话题而迎来沉默时,突然有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
银发少女赶忙捣住肚子,脸颊染上红晕。
「那个,看起来好像很好吃呢。」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里有延珠手上吃到一半的三明治。
十分钟后——
延珠与少女并肩坐在树荫下的长凳上,手中握着还发着热气的鲷鱼烧。
少女很不可思议地从各种角度观察这种放在鱼状模具中烤出来的食物。
「表面看似小麦粉,不过应该没有真的把烤鱼当馅料放进去吧?」
「汝没吃过?」
少女表情复杂地点点头。
「里面是红豆馅,很好吃唷。」
少女兴致勃勃地发出「喔」一声,不过下一瞬间就很遗憾地垂下层尾。
「可是钱……」
「人家请客。」
少女还在盯着鲷鱼烧犹豫,但紧抿的嘴角却怱然垂下了口水。
这大概是致命的一击吧,少女重新转向这边深深一鞠躬。
「谢谢你,承蒙招待。今天没有带多余的活动资金出门,是我失算了。」
「活动资金?」
少女不理会延珠的疑问,张大口就咬了下去。
「啊,还很烫所以吃慢一点比较……」延珠想提醒她时,对方已经出现强烈的反应了。
「——!」
少女双手捣着嘴扭动起身体。
「吐出来!快!」
「一、一点欸噗烫。」
「小,可是——」
「——一点欸噗烫!」
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少女喊叫着,眼角还微微泛出了泪光。
闭上嘴含着一会儿,最终硬是咀嚼后并吞了下去。
「而、而且,不可以浪费你请的东西。」
有个成语叫做惩羹吹斋,少女正如同这个词所形容的那样,对鲷鱼烧过度吹气,等完全冷掉后,才胆战心惊地送入口中。
「嗯,原来如此,还满好吃的。只是嘴巴被烫到了感觉麻麻的,不太分辨得出味道。」
面对这位一脸严肃表情发表着感想的少女,延珠忍不住爆笑出来。
延珠想轻唤少女,这时才发现不知道她的名字。
「人家叫延珠,蓝原延珠。汝的名字是……?」
原本张大嘴想再度咬下鲷鱼烧的少女顿时停止动作,露出思索的模样。最后她终是满怀歉意地,把眉毛皱成八字形。
「延珠,很抱歉,因为某些理由我无法回答。不,应该说你知道了之后可能会给你添麻烦,所以并不想说。」
不想说……延珠为了理解对方的用意而花了点时间。
「那是怎么……」
少女仰望滨海公园设置的时钟。
「时间差不多了。刚刚好,延珠,等等可以借用你一点时间吗?」
逐渐朝着西方的天空倾斜的浅红夕阳,把海面照射得就像燃烧起来一般闪闪发亮。
海面底下已经暗到无法看穿了。
一种跟那无处可归的感觉相反,有股难以形容的亢奋涌了上来。
延珠试着触碰潮湿温暖的水面,并将手指送进嘴里。果不其然,一股把喉咙烫得麻麻的咸味刺激着舌头。
一来一往的潮水撞击船体,每次都发出咚的轻微声响摇晃着视野。
延珠扭腰仰望着和那陆地间遥远的距离,心中隐约感到不安起来。
「只有我们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
一起搭船的银发少女,像是要让自己安心般露出微笑,同时也没停下划桨的手。面对面而坐的她,视线好像是朝着这边看过来,但其实少女是在看延珠的背后。
由于她解放力量划桨时眼珠会变成赤色,大概是担心在滨海公园散步的人会看到吧。
延珠她们来到了东京湾上。
延珠开始对自己轻率的行动感到后悔了。
被少女半强迫地拉来码头后,不明就里就搭上了对方事先藏起来的船,然而那艘不起眼的小船,原本应该是用在没有波浪的池塘等水域才对。
况且又是两个小孩子远行,若是被观光船或渔船违个正着,不就会引发大骚动吗?
「汝差不多该说出来这里的理由了吧。」
「因为我想跟延珠在一起呀。」
对方要笑不笑地蒙混过去,延珠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就连延珠也能理解,刚才那句话只是谎言。
她叹了口气,为了放空思考而聆听着海涛。
远方的天空传来了汽笛声。
延珠遥望西空时,嘴里脱口而出的是跟先前完全不相干的话题。
「汝……汝对于『受诅之子』混在普通人当中去上学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情呢?」
延珠霎时词穷了。但,她最终吐露了一切。
包括自己的出身,曾一度穿帮而被赶出小学,以及被过去的记忆困扰,而无法融入现在的学校,还有隐瞒朋友时,对自己产生的厌恶感……全都说了出来。
一边说,延珠一边想着自己为何会对刚认识不久的少女说出这些事。若要讲在自己身边最熟稔的「受诅之子」,应该是蒂娜才对呀……
个性严谨的少女闭上双眼好一会儿,最后才睁开眼睛。
「很抱歉,延珠,我大概无法对你所处的状况提供有效的解决策略。」
延珠苦笑地摇了摇头。
「光是能听完……光是能没有嘲笑,人家就已经很高兴了。」
「我出生的时候,故乡早已消失了。」
延珠猛然望向她,少女正站起身,以仿佛在凝望远方的眼神,盯着在空中群舞的海鸥。
「我的故乡因原肠动物战争而消失了。我是在邻国诞生的,但那个国家有严重的饥荒跟歧视问题,要活下去非常辛苦。」
少女口中的话中断了一会儿,接着继续说下去:
「说起人类的生活,若是越穷困,就会越接近动物。举凡睡觉、吃饭,以及繁衍后代。
延珠,你知道吗?就算是同一个人,放在有得吃跟没得吃的环境之中,后者的智商也会减低十以上。虽说情况好转的话智商就会恢复,但越是穷困,就越会缺乏脱离惨状的智力。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说贫困是一种恶性循环。
我很幸运。在机缘巧合下被捡走,接受了高水准的教育,这让我学会了挣脱三大欲求的桎梏,进行思考以及具备理性,这正是人类跟其他动物唯一的区别。」
少女压住被海风吹乱的秀发并转过头。
「虽然很犹豫要不要跟你辛苦的过去相比,但当你难过时不妨回想一下,承受过这种痛苦的人,不是只有你而已。」
用比自己更不幸的人当作心灵支柱,这种做法是对的吗?那种心态,是不是也就等同了自己在暗地里瞧不起对方?
大概是从延珠的表情当中看出这种心声吧,少女温柔地摇摇头。
「你错了,延珠。有时会让你感到厌烦的人际网络,其实也是可以分散吸收难过与悲痛的网子。像这种时候,把人际网络活用到最大限度,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霎时,延珠阻塞的心灵变轻了,向晚的天空好像突然亮了一阶。
延珠凝视着自己的手掌,一开又一握。
「真不可思议,胸口不像刚才那么闷了喔。」
「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少女眯起眼笑道。
延珠也高兴地笑了。
「汝真是个好人,下回来家中,把人家的促进者介绍给汝吧。他跟人家相亲相爱,晚上总是不让人家睡觉呢!」
「看来你也有幸遇见了一位好的促进者呢。」
「汝的促进者也是个好人吗?」
「嗯,非常好。」
眼见少女这么说着的模样,就像是自己被褒奖一般开心,延珠一边看着,便再度思索起对方
究竟是何方神圣。
过度白皙的肌肤跟银发显然不像日本人的外貌,几乎可以确定是外国的起始者无误了。
由于錵的权利纠纷,好像不时会有外国起始者来到东京地区,但只要她们不主动展示能力,彼此都不会发现对方是起始者。
「像汝这样的起始者一定很强,总是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听到延珠随口说出的话,少女退缩地扭曲了表情。
「没那回事。」
少女失落地坐下,装作在专心划桨的样子并闭上嘴了。
当延珠担心自己是否说了不该说的话并探出身子时,头部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她环顾左右后便找出了原因。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