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VS神机妙算的狙击兵 第二章 蒂娜·斯普莱特(1/2)
1
「拿去,帮你买来了。」
莲太郎返回长椅,把从章鱼烧店带来的盘子递过去。蒂娜·斯普莱特揉着爱困的双眸,很开心地眯起眼睛:
「谢谢你。」
假日午后的国家公园洒满灿烂阳光,被风吹拂的草木舒服摇曳。公园里有小型人工瀑布,瀑布落下溅起的水沫,清凉地抚过莲太郎的脸庞。周围还可以听到携家带眷的家庭传出嬉笑打闹声。
莲太郎大剌剌地坐在蒂娜旁边,再一次打开钱包查看,接着情绪低落地叹气。
以他目前的财产,就连买两份章鱼烧都算庞大开支。木更如果继续用这种不人道的薪资使唤自己——他瞬间思考卖身给未织的念头。
瞄了长椅旁边一眼,今天的蒂娜与上次的睡衣装扮相比,这袭洋装算是很努力了。只可惜该说是美中不足吗?胸前的钮扣扣错,发夹的位置也不太对劲。恐怕是因为太过想睡才没注意吧。
正当莲太郎如此思考时,身旁的蒂娜点了几下头,差点睡着了。她揉揉眼睛,从口袋摸出咖啡因锭瓶,将里面的药丸洒在章鱼烧上。
「喂,慢着!你在做什么?」
「怎么了吗,莲太郎先生?」
蒂娜缓缓擡头仰望莲太郎,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莲太郎怒气全失,「没事。」莲太郎挥手回应。
蒂娜笨手笨脚地插起一颗满是药丸的章鱼烧,试着放进嘴里。心里七上八下的莲太郎望着她,她的手果然滑了一下。
「唔啊。」
啪喳——章鱼烧应声落地。
莲太郎差点发出惨叫。六颗一盘的章鱼烧可是要四百元!
蒂娜很抱歉地低下目光,窥探莲太郎。
光是要挥动颤抖的手表示自己没生气,莲太郎就费了好大一番工夫。
侧眼看着蒂娜再度与章鱼烧展开战斗,莲太郎调适自己的心情,背靠长椅伸展身体,眺望天上有如绵花糖的云。
之前的暗杀未遂事件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理所当然地,在那之后马上召开名为反省会的对策会议。
为了找出随扈单位哪里出问题,避免事件再度重演并积极查看事件——如果是这种美好的会议那有多好。
莲太郎与会之后极为失望。
会议中关于「圣天子的归途路线为什么有狙击手埋伏」这个问题,从头到尾都是众人互踢皮球。
最先受到质疑的理应是包括保胁在内,那群制作警卫计划的圣天子护卫官们,但是保胁却在会场上指着坐在角落靠着墙壁的莲太郎破口大骂「这家伙!这家伙就是犯人!」。
他的借口是「以前圣天子从未受到狙击,但是一雇用莲太郎就发生暗杀未遂事件。所以莲太郎是内奸」。
就两个角度而言,这个理由都不合逻辑。
莲太郎在电话中说明自己愿意接受委托时,只有一名事务官回答『请在当天直接过来圣居』。委托当天莲太郎一到圣居便搭上礼车前往会谈场所,回程便受到袭击。
也就是说莲太郎虽受雇担任保镳,却完全没接到任何与护卫相关的任务演示文稿。这恐怕是由于敌视莲太郎的保胁等人刻意将莲太郎排除在外的结果。
然而讽刺的,这也给莲太郎带来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
退一百步,就算莲太郎真的私通刺客,对护送路线一无所知的他也没有情报可以泄露。
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莲太郎很清楚自己不是内奸。
莲太郎理所当然地为自己辩护,途中数度被保胁大声打断。
保胁一开始就巧妙放出「别被他骗了」与「大家不要听他的」等说词,试图诱导与会人员。狂妄、不择手段排挤劲敌的保胁确实口才极佳,擅长灌输他人离谱的诡辩与歪理。
他的借口简单来说,就是「错不在我」。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将错推到莲太郎身上。
对会议途中陷入劣势的莲太郎伸出援手的,是意外在途中闯入的圣天子。
「委托里见先生是我的主意。怀疑里见先生就等于怀疑我的判断。况且保胁先生竟然将拯救东京地区的英雄当成犯人看待,不知廉耻!」她严厉地如此说道。
无法反驳的保胁只能懊悔地默默坐回椅子上。
然而看到他熊熊燃烧怒火,充满怨念的双眼,莲太郎瞬间明白他尚未放弃。
边露出恶心笑容边念念有词的保胁视线,让莲太郎的背脊感到寒冷刺骨。
之后根据同情莲太郎的工作人员表示,保胁似乎怀疑莲太郎与圣天子的交情超过民警与国家元首的分寸。
真是爱管闲事。
莲太郎翘着二郎腿,双手抱住后脑勺再度陷入沉思。
他努力不去意识身旁传来的今天第二次的「唔啊。」与啪喳声。
还有很多事要考虑。
首先就是刺客的目的。
回顾过往的历史,暗杀这种行为与其说是出自政治、宗教的对立,狂热支持者的怨恨与占有欲失控的例子更多。
圣天子拥有超越偶像的美貌,并非不可能成为上述那种疯狂家伙的暗杀对象。
身为被委托人的莲太郎觉得自己也有责任,所以莲太郎拜托圣居的工作人员让他进入管理与纪录寄到圣居的威胁信、犯罪预告的管理库。
威胁信包括「我要杀了你!」、「同情赤眼的愚人该死」这种极为单纯的内容,也有像「你是属于我的。圣天子的×××被我的×××——」这种让人忍不住想说别把这种东西粘贴邮票寄来的夸张玩意。圣天子如果亲眼看到,搞不好会昏倒吧。
然而最让人惊讶的莫过于庞大的数量。
在网络全盛的二〇三一年,写在纸上的传统威胁信就有这么多。电子邮件信箱收到的大概是这个的几十倍吧。
不过莲太郎考虑过所有的要素,认为可以排除单纯狂热支持者的犯行。
毕竟这回的事件除了行动路线外泄,还要加上远距离狙击这个冷酷、计算严密的要素。
如果只是过度妄想的一般人,比起狙击,应该会先想到趁着圣天子在台上演说时冲上前去用手枪射杀吧。
莲太郎的眼神变得锐利,以交叠的手掌撑住下巴。
危险的敌人。
圣天子似乎无法忍耐跟齐武的对话永远是平行线,不打算停止交流。不久之后她与齐武的第二次非官方会谈就要展开。
自从那天起,刺客在莲太郎心中的存在感与日俱增。
有没有什么关于敌人的线索……
「唔啊。」
「你到底弄掉几颗!」
莲太郎望向地面,三颗大大的章鱼烧落在柏油路上,她看起来一颗也没吃到。
蒂娜盯着掉在地上的章鱼烧好一会儿,缓缓擡头露出非常严肃的表情:
「莲太郎先生,这个章鱼烧会从我的嘴边逃跑。因此里面的章鱼还活着的可能性——」
「——完全没有!借我一下。」
莲太郎抢过盘子,以竹签刺起一颗硬塞进她的口中。
蒂娜尽管顿时浮现惊讶神色,但是随着开始咀嚼,脸颊的肌肉也逐渐松弛,看来似乎非常幸福。
「莲太郎先森,偶矮要。」
蒂娜从长椅采出上半身,闭上眼睛微微张嘴。
莲太郎有种对方想要接吻的错觉,瞬间小鹿乱撞,不过重新想想,这种情况还比较像是给雏鸟喂饲料的感觉。
蒂娜一口接着一口吃下章鱼烧,散发幸福气息,整个人放松的模样很有趣,莲太郎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也把自己的章鱼烧喂给蒂娜。
「乖乖坐好别动。」
莲太郎拿手帕想帮蒂娜擦干净沾满酱汁的嘴角,蒂娜眯着眼睛擡头,任凭莲太郎摆布。
背后传来的笑声让莲太郎转过头,那是一家人正指着他们有说有笑。不知道在他们眼中,自己与蒂娜是什么模样。
不知道为什么,莲太郎的心不可思议地暖和起来。
莲太郎稍稍走开叉腰,确定擦干净才点个头,蒂娜总算慢慢睁开眼睛,慢条斯理开口:
「我喜欢莲太郎先生。」
「啥、啥啊?」
突然的告白令莲太郎不禁狼狈,蒂娜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用手摸着下巴:
「这好像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如此亲切对待。」
蒂娜大概是回忆起不愉快的事,稍微低下视线,驼背说道:
「自从父母死后,我就一点也不快乐。」
「一点也不快乐?」
「是的。在那之后我的人生只有『疼痛』。因此刚才是久违的愉快心情。」
「………………蒂娜,你之前说过没有监护人,
那是什么意思?还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平常你都做些什么?告诉我更多关于你的事。」
蒂娜的视线不由得游移。
「那个……」
今天是第四次与蒂娜见面。
自从相遇以后,几乎每隔一天蒂娜就会打电话找莲太郎出来,上次去了游乐园,再上次则是蒂娜拜托莲太郎带她去外围区,所以莲太郎就带她去延珠的故乡第卅九区参观。
蒂娜对眼前的一切露出稀奇的表情,莲太郎看着她的模样,也打心底感到开心,不过同时她也提出「跟我碰面的事请不要告诉任何人」这种神秘条件。
从她不时泄漏的情报判断,她的人生似乎不算幸福,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对了,蒂娜——」
这时冰冷的手机铃声打断他们。
一看到来电人的名字,蒂娜的表情瞬间僵硬到吓人。
「喂、喂。」
莲太郎担忧地对她伸出手,但是蒂娜躲过他跳下长椅:
「莲太郎先生,我要走了。」
没等莲太郎回答,她便转过身。
「等一下。」
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不安迫使莲太郎叫住她,蒂娜转过半个身子。
强风吹起,附近的树木晃得沙沙作响。
蒂娜压住金发微微一笑:
「下次再见吧,莲太郎先生。」
她恭敬地行礼之后离去,莲太郎凝视她的背影良久。
这次是莲太郎的手机发出震动。
来自未织的短信。内容是要求莲太郎立刻过去,短信附有地理标记。看来她连假日也留在学校。
莲太郎再度擡头,蒂娜已经从视野里消失无踪。
蒂娜走在国家公园,立刻回调刚才的电话。
『太慢了。』
「抱歉主人,刚才的状况实在无法接电话。」
『把你的意识恢复到可以对话再说。』
僵硬冰冷的声音对她下令。
蒂娜取出咖啡因锭瓶,把剩下的药丸全倒进嘴里,粗鲁嚼碎。接着皱眉忍耐在口中扩散的苦味,并将空瓶捏扁扔进园内的垃圾桶。
过不了多久,她的意识清醒到某种程度。
清醒程度大约四〇%。离最佳状态还很远。
「接下来呢?」
『下一次的圣天子警卫计划内容送来了。』
「好快。」
蒂娜还以为这次对方一定会有所警惕,不再随便泄漏计划,所以她根本没有心理准备,但是结果出乎她的意料。看来圣天子身边的人真是无能。
电话传来喀喀低笑:
『不得不感谢泄漏情报,帮助我们的圣居工作人员。』
「那个内应是怎么样的人?」
『就是亲眼目睹自己的孩子被原肠动物吃掉的家伙。这种人多得是。』
蒂娜以复杂的表情聆听。圣天子把尊重「受诅之子」基本人权并与之共存作为施政口号,也因此树立许多敌人。
说来讽刺,她的所作所为非常正确,但是圣居里的心腹却出现叛徒,如今还被像蒂娜这样的「受诅之子」刺客盯上,即将丧命。
——只因为她站在「受诅之子」这边。
『我们的委托人希望能在身在东京地区时干掉她。』
「主人,可是那个民警很碍事。」
『那些家伙的真实身分也查出来了。』
「真的吗?」
蒂娜将手机用力抵住耳朵。
「据说叫天童民间警备公司。距离下次会谈还有一些时间,这回不能再让他们碍事。」
她的主人笑了。蒂娜非常清楚他的意思。
蒂娜停下脚步,感觉自己的五感越来越清晰。
『蒂娜·斯普莱特。你的下一个任务就是杀死天童民间警备公司社长——天童木更。』
2
假日的勾田高中走廊非常安静。
莲太郎在鞋柜换上室内鞋,同时很新鲜地东张西望。
莲太郎国中时没参加社团活动,上了高中又跟木更从事民警这个行业,根本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空间,因此他几乎未曾在节日来学校。
莲太郎响亮踏过铺设油地毡的宁静走廊,目标是学生会办公室——他努力不去意识后方传来的金属声响。
偶然擦身而过的学生,看到来者的模样都会吓到,接着低头快步走开。莲太郎也不是无法理解他们的心情。
莲太郎厌恶回头,望着跟在身后全副武装的天童木更。
她交叉背着两把外型狰狞的SPAS-12霰弹枪,左手持BERETTA 90two手枪,右手则是杀人刀·雪影。绑在裙子上的皮带吊有破片手榴弹、燃烧弹、催泪弹,以及特殊音响闪光弹等各式手榴弹,以及其他用登山扣环固定的玩意,每当她迈步,就会发出吵死人的金属声响。
总重量大概有六十公斤的木更无言地跟在莲太郎背后,并以不可思议的呼吸法提高自己的专注力。
「喂、喂,木更小姐?」
「你给我闭嘴。」
丝毫不留情面。
爬上以正门玄关来说最西边的楼梯到二楼之后右转,不久「学生会办公室」的牌子便映入眼帘。
木更拉动BERETTA的滑套让枪进入可击发状态,迅速移动到门的右侧背部紧靠着门。
不耐烦的莲太郎正打算敲门,木更却以难以置信的表情摇头阻止他:
「等等,里见同学。你打算正面突破吗?那样太危险了。回想一下民警证照考试。先把催泪弹扔进去,然后两人一起射杀被逼出来的未织。胸口两发,脑袋一发,绝对可以让那女人跟这个世界告别。」
「喂、喂,木更小姐……我不是为了解决未织而来。我是来听取关于在狙击事件现场所发现的弹头分析结果。」
「很接近了!」
「差得远了!」
莲太郎因为疲劳搓揉眼角。
平常做事很牢靠的木更,为什么一遇到未织就会像这样失去冷静。
在公园与蒂娜分手之后,莲太郎打通电话联系办公室,告知自己要去未织那里一趟,结果木更立刻回应『我也要去!』二话不说赶来跟他会合,最后才会搞成这样。在木更面前不小心说出未织的名字是自己失策,但是他做梦也没想到木更会带着杀人装备出现。
「……呃,木更小姐,我进去说几句话,麻烦你在外面等一下。」
「不、不行!不能让里见同学跟未织两个人独处!」
「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你绝对不可以跟未织单独见面。见面时要有我陪同。这是社长命令。」
莲太郎摇摇头懒得再理她,敲门之后没等回应就转动门把。
「啊,等等里见同——」
——门缝突然伸出一只手将莲太郎抓进室内,门随即锁上。
莲太郎摇晃了几步转过头。
百叶窗放下的室内显得昏暗,未织背对着门反手上锁,并且露出妖艳的笑容。就算身在学校依然一袭亮色系和服,十分吸睛。
「欢迎光临,小里见。」
这时木更在未织背后粗鲁敲门:
「未织,马上开门!不然我要破门了!」
未织闭上眼睛拾起下巴:
「随便你,不过要求赔偿的帐单我会送去天童民间警备公司。」
敲打声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木更咬牙切齿的声音。
真是可悲,穷到要去莲太郎家白吃白喝的木更,无法做出需要赔偿修理门的事。
「你竟然猜到木更小姐会来。」
「我不知道。不过你想,刚才门外那么吵,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到隔壁谈吧。」
未织用食指对着隔壁的房间。
在未织的带领下,莲太郎走进未织的私人房间,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房内摆设以强烈基本色组成、外型歪七扭八的前卫桌椅,此外就是浮在空中的五十面立体影像显示器。
原先显示股价与经济新闻的显示器被未织的手一挥,立刻组成一块巨大的立体画面,开始播放水族馆风光的屏幕保护程序,环绕音响发出水泡声,房间也笼罩在淡淡的蓝色光芒下。这样的感觉仿佛置身深海。
莲太郎想起自己那间四坪的破烂住处,再度环顾这个房间。
双方完全不是同一个时代。
这是司马重工为了她特别规划的房间。明年离开学生会长的位置之后,这个房间又打算怎么处理。
未织将扇子指向显示器,说声「圣天子狙击事件证据物品。」屏幕上立刻一一陈列出现场的照片
。
未织将手伸到前面,放大其中一张的弹头照片。
「狙击使用的是五〇口径的BROWNING重机枪子弹。虽然调查膛线,但是完全没有前科。枪枝之前未曾用在犯罪上。」
膛线也被称为「枪的指纹」是子弹射出时枪管留在子弹的旋转痕迹。
未织打开扇子转动,画面又切换好几次,那是事件现场地形的迷你3D模型。
未织仿佛在跳日本舞的美丽身影,让莲太郎不自觉地看得入迷。
未织以扇子指向疑似狙击手潜伏的大楼屋顶,然后再将扇子拖曳到礼车的位置,模型上画出一条连接两点的线,标示两者的距离为九百九十一公尺。未织旋转模型的角度方便莲太郎观看:
「小里见你看,我虽然确认过了,但是敌人真的是在这栋大楼上狙击吗?而且还是在礼车行驶途中?」
「……是啊,怎么了?」
「里见对狙击的了解有多少?」
「几乎是外行人。」
话说那还是莲太郎在考取民警执照时,刻意从选择科目里删除的弱项。狙击需要守在同一个地方等待猎物出现的瞬间,还必须以高度敏锐的神经扣下扳机,绝对少不了耐力与专注力。莲太郎对这两项都没什么自信。
「嵌入现场路面的弹壳我们已经回收。从射击角度研判,应该是从这栋大楼击发没错,不过……」
未织吞吞吐吐了一会儿,然后擡起头继续说道:
「我说小里见,现在是二〇三一年,虽然狙击瞄准镜与枪械的精度都提升不少,但是最后决定命中率的关键因素还是枪手。人类的心脏随时都在跳动,呼吸也会导致手部震动。一名狙击手若能命中八百公尺外的目标就可以称为『高手』,一公里外算是『神乎其技』,一·二公里外叫『特技表演』,更远的话就是『碰运气』。」
莲太郎感到很惊讶。
「有这么难啊。」
「你想像从体育用品室里拿出呼啦圈,用套圈圈的技巧连续套中二〇公尺外的三角锥三次。狙击与套圈圈虽然不同,但是可以帮助你理解难度。」
「那的确……很困难。」
就算没有实际去做,莲太郎也能想像。
他总算明白未织想说什么。她是在暗示自己,从一公里外连续命中三发这种事,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之后未织又解释影响狙击弹飞行的因素,包括气温、湿度、角度、气压、科里奥利力(狙击弹飞行的轨迹有弧度,在离目标五五%的位置时会到达最高点),以及狙击的天敌——大楼风等等。
莲太郎闭上眼睛,回想当时礼车冒出的火焰与路人的惨叫,还有大楼屋顶的闪光。
自己绝对没看错。无论未织怎么说,现实当中狙击手就是埋伏在那栋大楼。
此时莲太郎随口说出心头浮现的疑问:
「对了未织,你们公司也有提供警察与自卫队武器吧?你听说过保胁卓人这个人吗?」
「没听过。」
「他是圣天子的护卫队长。司马重工的文件里有没有他的情报?我想知道关于他的所有事。」
未织偏着头,拍手说声「搜索,保胁卓人。」系统就以令人眼花撩乱的速度进行搜索,不久屏幕便显示出保胁的上身照。一旁则是他的简历
「保胁卓人,卅二岁,男。阶级为三尉,小里见是一曹,所以他比你高一阶。」
「啥?」
这句话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喂,未织,我又不是军人,哪里来的阶级。」
更正确的说法「新人类创造计划」是由自卫队提出,接受强化手术的莲太郎也被强制纳入军籍,但是他的阶级应该是最低的士兵。绝对不是「一曹」这种听起来很了不起的阶级。
但是未织在他的面前挥手表示否定:
「当然有,是种名叫虚拟阶级的东西,只要你的排行上升,就会跟机密情报通行钥一起附加。里见的排行是千名等级,所以是一曹。」
这么说来,自己在上次的典礼除了排行上升到千名,好像还同时获得机密情报通行钥与虚拟阶级。
即便得到机密情报通行钥也因为等级太低,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想要理解莲太郎双亲与原肠动物战争的详细内容,果然需要更高级的通行钥。
「那么所谓的虚拟阶级有什么用?」
「几乎没用。基本上用途与普通军阶相同,至少有点命令权,但是那终究是『虚拟』,没有指挥士兵的权限。」
——有命令权,但没有指挥权吗……
「那么设计这种系统出来做什么?」
「通过升级讨好民警.进而宣传『民警公司员工也隶属国家管理』的政策。」
莲太郎叹了口气:
「明明是『民间』警备公司却像是政府的爪牙。」
「嗯,没办法,最强的民警可以单独左右世界的军事平衡,国家当然会尽可能设法纳入管理。民警系统当初被大力吹嘘为『军力民营化』,其实只不过是虚有其表。」
望着皮笑肉不笑的未织,莲太郎忽然想起,以前也跟木更也有类似的对话。
未织打开绘图软件,在保胁的照片加上猫胡须,再把头发剃掉,同时用鼻子哼歌。
「况且以前自卫队那套『宝剑不出鞘才是和平』的节制态度还挺帅气的,但是在原肠动物大战取得战果的部分鹰派摆脱军队国家化的控制后,又搞起旧帝国军那副架子。圣天子的护卫官就是象征之一。」
「军队国……你说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混蛋。还有小里见,原本护卫重要官员应该是警察的工作,但是只有圣天子大人拥有自己的护卫官。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莲太郎盯着未织的双眼凝重地点头。
「因为缺乏相关知识。」
「说得没错。」
未织以扇子抵着鼻尖:
「圣天子护卫官是成立不到十年的弱小组织。理所当然地,与警视厅警备部警卫课的重要官员护卫单位相比,熟练度不足,相关知识也不够。更重要的是在过去十年里,圣天子护卫官的作用只是拿来阻挡媒体。」
这也是莲太郎忧心的事。事实上他们在现场的处置,怎么看都称不上熟练。
莲太郎叹了口气。
只能对他们完全死心了。
保胁比想像中还要无能。更糟糕的是这次的暗杀未遂事件完全没让他学到教训。
「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好像有人说过这句话。
这样一来还是可能发生第二次暗杀事件。
自己果然得想点办法才行。
「未织,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帮我调查一下齐武宗玄吗?」
「为什么?」
莲太郎瞬间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不过最后还是摇摇头,直直看着未织:
「那家伙是这次暗杀的幕后主使,应该错不了。」
「小里见也真敢说——」未织开心地吹声口哨。
「可是我没有证据。你能帮忙收集情报吗?」
未织用手撑着下巴「嗯——」露出苦笑:
「你找我帮忙我是很高兴,但是不敢保证会有结果。倘若对方的行动真如小里见所料,家伙毕竟是大阪地区的国家元首,我不认为他下这种命令会留下证据。」
「找不到也没关系。总之麻烦你。」
「嗯……我明白了。」
「多谢了。」
这样一来,该做的事都做了。
莲太郎拾起头,没想到未织的脸突然靠得很近。
未织红着脸贴过来,下巴靠着莲太郎的胸口娇滴滴地说道:
「小里见,你拜托我的事我都会做,相对地,我也想好好见识一下你的真正实力。」
她恐怕是指「新人类创造计划」的士兵之力吧。
「啐,这跟你没关系吧。再说那不是用来炫耀的。」
「小里见,你就那么中意木更吗?」
「别、别说那个了!」
未织有点不高兴:
「只要你愿意忘记木更,我的身体可以任凭你摆布喔?」
未织光滑柔嫩的手在莲太郎的胸口画圈。双方的身躯紧贴,从衣襟隐约可以看到她的胸部,这让莲太郎不由得兴奋起来。视线无意间与她湿濡的眼眸对上,莲太郎吓了一跳,立刻将脸转开:
「未织,拜托适可而止——」
房门伴随着一声轰隆巨响被踹开,只见木更上气不接下气地闯进来。
「你们在做什么!」
木更交替看着吓了一跳的莲太郎与未织好几眼,随后低头使劲
握刀,发出「喀叽喀叽!」的响声。
她背后的门是朝内侧倒下的,由此可知最后她还是破门了。
未织或许是想到什么歪主意,背对木更窃笑几声,她突然将和服袖子拉到嘴边,装出娇羞的模样。
「原谅我,原谅我啊,木更!」
「咦?」
木更像是顿时失去怒气,眨了眨眼。
「我和小里见真的、真的没在这个房里做什么。请你不要误会,木更。」
未织故意整理身上整齐的和服,脸上泛起红晕。
喀锵砰咚的嘈杂声响全部出笼,木更手中的刀枪落地。
「骗人…………」
未织转头望向莲太郎「那幺小里见,那件事就这样了。」正当她说完话想离开时。
「喂、喂,那件事是什么?」
未织停下脚步,回头以促狭的目光望向莲太郎:
「是什么……就是我献身给小里见,小里见跳槽到我们公司的约定罗——啊,木更。真的没什么。再见。」语毕的她终于离开房间,临走前还不忘偷偷吐舌头。
「骗人…………」
木更惊讶地瞪大眼睛,一动也不动。
莲太郎强忍内心的动摇搔了搔后脑勺。
「那个,木更小姐,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刚才是未织的恶作剧……喂,你有在听吗?」
即便莲太郎在她面前挥手,她依然目瞪口呆,双眼一眨也不眨。
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木更终于捡刀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出坏掉的门。
混帐——莲太郎压着太阳穴愤愤开口。未织,被你摆了一道。
这时他的手机传来震动。莲太郎望了一下来电者拿到耳边:
「什么事啊,医生。我正在忙……」
『嗨,里见同学。待会儿有空吗?有重要的事。』
原肠动物研究医生——室户堇以吃人的语气如此要求。
莲太郎沉默擡头,望着木更离去的门应了一声:「嗯。」
『那么马上过来。我也有事要找延珠,所以顺便带着她一起来,待会儿见。』
「什么?延珠也要去吗?」莲太郎才刚反问,电话就传出对方挂断的声音。
尽管莲太郎很在意,还是通知延珠,接着无事可做的他凝视通信录里木更的名字。
搞什么,她也未免太过钻牛角尖。
结果莲太郎以「不回办公室,要去堇那里一趟」为借口拨电话给她。
若是平时,莲太郎打电话时不会考虑太多,不知为何在未织的房间里便无法冷静下来,五分钟后终于鼓起勇气。
响了大约廿声,当莲太郎要放弃时,木更总算接了。
「喂、喂,木更小姐?」
『请问是哪位?』
电话传出意外冷淡的声音。
「啥?我,是我啊,里见莲太郎。」
『哪位里见同学?』
「什、什么?」
看来她还在闹别扭。莲太郎可以轻易想像她在电话另一边擡起下巴,用力撇开脸双手抱胸的模样。
莲太郎只能抓抓后脑勺:
「啊——真是的,我就是那个笨蛋、没胆识、最弱的里见同学,这样行了吧可恶!」
『哎——呀,原来是那个里见同学啊,我想起来了。』
听到木更隔着电话噗哧一笑,莲太郎胸中的疙瘩也跟着化解。
『不过你漏了「跟未织乱搞的好色里见同学」这句,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到底有多笨啊。
「那是误会。」
『骗人。』
「没骗你。」
『算了,反正我无所谓。就算里见同学不在,我也不会感到困扰……』
「我走了以后,社员就归零了吧。」
电话对面传来『唔——』的低吟。看来她没想到这一点。
『我、我可以重新招募人才。因为之后不需要再给里见同学薪水了。』
「凭那种薪资?」莲太郎差点就想吐槽,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他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
「……呃,木更小姐啊,我想你也知道,民警里不少人有前科,或是类似流氓那种只会使用暴力的家伙,不小心找来那种人可就麻烦了。」
电话对面又传来『唔——』的低吟。看来她连这一点也没有考虑。
『延、延珠是不会跟你走的!』
莲太郎感到很不耐烦。尽管这番话不好说出口,但是延珠与木更并不熟。有次他问延珠「你觉得木更小姐如何?」结果延珠回答「胸部很碍眼!」丝毫不掩饰她的想法。
不是莲太郎要夸耀延珠很喜欢自己,但是如果让延珠自行选择,少了莲太郎她也没有继续留在天童民间警备公司的理由。
「吃饭……吃饭怎么办?木更小姐的厨艺糟透了,你每隔三天就要来我家白吃一顿吧。况且除了来我家,其他日子都是吃便当、甜点面包那些营养不均衡的食物吧。」
『什么嘛,我还有吃面包边!」
「………………」
看来就连面包边也不放过。
『更何况我不会再因里见同学做的料理太好吃而发胖,反过来说还可以节食!』
莲太郎更加不安了。自己一旦离开天童民间警备公司,木更或许很快就会成为饿死鬼。
『你说了那么多到底是什么意思?依照你的讲法,我简直就是缺乏生活自理能力,以低薪压榨员工的傲慢穷困大小姐嘛。』
正是那个意思……
『真不舒服。我生气了。现在就算你哭着要回天童民间警备公司也太迟了!再见!』
木更抛下这句话后切断通话,不过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不到十秒又打来了。
『……里见同学,你小时候喜欢昆虫与动物吧?』
木更压低声音询问,不懂为什么的莲太郎虽然困惑,不过依然同意:
「嗯……我喜欢法布尔的《昆虫记》,相关的领域也是。」
『那么为了让里见同学容易理解,我举个例子——在某个地方有种叫里见虫的昆虫。』
「里、里见虫?」
突然冒出跟自己同名的昆虫,莲太郎感到很疑惑。
『那是学名。铁定是某个姓里见的学者最早发现,所以就用他来命名。跟里见同学一点关系也没有。』
「………………」
『我继续说罗。里见虫幼虫的时候非常可爱。它总是跟在之后出现的木更蝶背后,是既率直又温柔的昆虫。但是成长的里见虫变得越来越嚣张,还学会「别开玩笑了」这种粗鲁的话——里见同学,听到这里以客观的看法,你有什么感想?』
「……昆虫会说话?」
『是啊,日语讲得很溜。』
「……………………」
『那么我继续说了。有一次里见虫面前出现一只未织虫,并开始诱惑它。未织虫是穴螽与蟑螂的近亲,也是散播天花、疟疾跟黑死病的害虫!——啊,这跟未织无关。』
她继续说着那个让人难以置评的故事。不过话说回来穴螽是直翅目,蟑螂是蟑螂目,两者根本不一样。
『这时潇洒登场的,就是刚才提过的木更蝶。说穿了,木更蝶就是SPACE GOD——神的使者。另外她也很可爱,至少比未织虫可爱多了。能够从未织虫的魔掌救出里见虫的,就只有木更蝶。另外在木更蝶看来,青梅竹马的里见虫被抢走也有点悲伤。也就是说,里见虫的幸福创建在跟木更蝶在一起——里见同学,听到这里以客观的看法,你有什么感想?』
莲太郎只觉得头很痛。
真没想到只不过是为了说出最后那句话,她就可以编出一堆虫与蝴蝶的废话。
「拜托你别再生气了好吗?」
『这可不是我想主动求和喔?』
莲太郎逐渐焦躁起来。
「呐,木更小姐,别再这样了好吗?我又不会过去未织的公司,还是跟以前一样在你这里工作啊。」
莲太郎猛然察觉自己失言时,已经太迟。
『谁要搏取你的同情,拜托你留下啊!哼!』
电话切断了,莲太郎因为失败而无力低头。
自己想说的明明不是那个。
感觉自己好像在学生会办公室待了很久,等到走出户外,才发现夕阳已经将天空染成一片红。
莲太郎先到约好的学校设备艺术前与延珠会合,然后徒步前往堇所在的勾田大学医院。
「延珠,小心一点。」
通过柜台走在大学医院的走廊时,莲太郎望着身旁开口。
「嗯,为什么?」
「我不知道医生找你过来做什么。总有股不好的预感。」
「是吗?人家很久没看到堇了,所以非常期待。」
延珠握拳开心地上下挥动,莲太郎见状只能叹气。
会期待与堇相见的人,全世界大概只有延珠。
在打扫清洁的走廊走了一会儿,最后步下那道熟悉的阶梯。
这里依旧阴暗,并且散发强烈的芳香剂气味,不过今天又多了骇人的笑声。
在墙壁反射之后传入莲太郎耳里的声音,就好像魔女在疯狂大笑,连已经算是常客的莲太郎都不禁却步。
莲太郎闷闷不乐地穿越刻有恶魔胸像的门,只见堇以大字形躺在桌上爆笑。她每次乱动,试管与烧杯等东西就会掉下桌子随之破碎。
「喂,莲太郎同学,你看这则新闻!黑道被愚人节的移居月球计划所骗,大肆收购月球土地。没想到黑道也挺爱作白日梦的,哈哈哈哈哈哈。」
莲太郎心里充满掉头回家的冲动。
世界级的名医室户堇擅自扩充停尸间,以便自己可以与尸体同居,是个重度的恋尸癖。
「堇,人家来玩罗!」
延珠开心地挥手,堇见状坐起身子,拨弄毫不修剪的头发。她在桌上盘腿而坐,拉开碍事的白袍下摆,以夸张的表情动作张开双手:
「莲太郎同学,延珠,欢迎光临我的恶梦。」
堇交互望着莲太郎与延珠的脸,露出陶醉的表情:
「果然比起标本,莲太郎同学更适合制成木乃伊。至于木更则是标本比木乃伊合适。制成木乃伊胸部会缩小,所以不适合她。然后延珠…………木乃伊就可以了,很好。」
「唔,汝是看着人家的哪里说话?」
「无论是谁都好,能不能快点死啊。最近尸体不足,我都快要闷死了。喔喔,差点忘了打招呼。好久不见,莲太郎同学。你还是一副苦瓜脸啊。光看你的模样就会染上忧郁症。不好意思,明天你能不能去整形一下?我看不下去了。」
「我的脸有那么绝望吗!」
堇站起身来,将咖啡豆倒进咖啡机里,并把烧杯放在出水口启动开关,接着响起豆子磨碎的声响。
「对了莲太郎同学,听说你这次是有趣的护卫工作啊。我已经听说了。」
「你的消息真灵通。」
「我对那方面不是很懂,不过听说你这次的敌人是狙击手。莲太郎同学,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觉得你具备极高的狙击资质。毕竟你拥有在自家二楼以望远镜偷窥幼女上学的集中力,以及数小时躲在热水里只为等待母亲带女儿来泡温泉的惊人忍耐力。请让我称呼你为爱的狙击手吧这个死萝莉控!」
「无凭无据!」
延珠以亢奋的眼神望向莲太郎:
「原来是这样啊,莲太郎!」
「才不是,不准用奇怪的眼光看我!对了医生,都是你捏造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给延珠洗脑,她才会觉得有趣四处对公寓的其他住户宣传,让我觉得很困扰。上次我出去倒垃圾,公寓住户一看到我就吐口水,你说这该怎么办!」
「嗯,我就是算准这个才说给延珠听的。」
「你这个人渣!」
「谢谢,我太开心了。观察你的社会地位逐步崩溃是我仅存的乐趣啊,呼啊哈哈哈哈哈哈。」
莲太郎不禁哑口无言。自己对这个人还能绝望到什么程度。
这时堇将两只装满咖啡的烧杯并排滑过桌子。
「总之先坐下吧。」
延珠很高兴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莲太郎见状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在她的隔壁。
正对面的堇以手托腮压低声音,露出一脸凝重的表情:
「莲太郎同学,尽管迟了我还是要恭喜你。你打败蛭子影胤,下定决心要提升自己的排行。你现在已经是排行千名的高端,差不多是该告诉你的时候了。那就是关于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三名天才。」
「三名天才?」
莲太郎领悟到谈话内容将变得离奇诡异,忍不住端正坐姿。
「莲太郎同学,你认为我是什么人?」
他知道这个问题是认真的,所以想了一会儿。
「『新人类创造计划』的前最高负责人。」
「这个答案不完整。我是这个日本最高明的头脑,同时也是日本、美国、澳洲、德国四国共同实行的机械化士兵计划日本分部前最高负责人。」
「什么什么……慢着,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四国,所以说——」
莲太郎因为混乱忍不住插嘴,堇严肃地告诉他:
「澳洲分部『方尖碑』的最高负责人亚瑟·沙纳克教授,美国分部『NEXT』最高负责人安·兰德教授,日本分部『新人类创造计划』最高负责人室户堇教授——也就是我。至于管辖我们的最高负责人则是德国科学家阿尔布雷希特·格吕内瓦尔德教授。以上四人具备制造机械化士兵的技术。当时大家称我们为『四天王』或『四贤者』,真叫人怀念。」
「『四贤者』……?」
「没错,我们这四个世界最高明的脑袋,就是为了拯救被原肠动物侵略的地球众在一起。那么莲太郎同学,你觉得我们会彼此协助携手共创耀眼成果吗?很遗憾答案是否定的。直接说结论吧,我们四人彼此嫉妒对方的才能,隐藏自己的研究成果。很羞愧地我也是如此。」
「……为什么要这么做?」
莲太郎忍不住追问,堇耸肩回应:
「你能明白吗?至此之前的人生以为自己是无人可及,个性变得极为自大傲慢,结果突然出现三个会威胁自己地位的天才。我同时感到恐惧与强烈的妒嫉。然后当时我的男朋友又刚好被原肠动物杀害,所以我工作起来根本是不择手段。你应该知道当初的我才对。」
「………………嗯。」
莲太郎回忆起过去那个瘦得皮包骨,唯有双眼炯炯有神的堇,点了点头。
如今的堇既不是「新人类创造计划」的最高负责人,也不是刚失去恋人的她。尽管她的
存在已被世间遗忘大半,不过现在的她看起来比那时幸福许多。
「我继续说吧,最后我们四个人『利用各自的技术制造机械士兵』。」
堇露出自虐的笑容,缓缓摇头:
「我跟他们直到最后都无法心意相通。一次也没有。此外不管是哪项计划,都在停战之不久便解散了。你知道理由吗?」
莲太郎对紧张得浑身僵硬的延珠瞄了一眼,这才迟疑地开口:
「因为人类发现『受诅之子』具备强大的战斗力。」
「没错。制造一个像你这样的机械化士兵需要耗费莫大的资金,自然诞生的她们却拥有不逊于你的能力。政府当然会觉得把资金花在制造机械化士兵上非常不智吧?
接下来所有研究组织都被解散,那些士兵也被解任,结果他们上哪去了?他们是否愿意以普通百姓的身分平稳度过一生?这个答案同样是否定。
民警系统诞生后,大部分机械化士兵就以促进者的身分流入民间。对他们来说,研究组织解散不过是换个战场。
现在政府以为通过委托的形式将民警系统置于管理下。这对政府他们来说,不知道算不算得偿所愿。
民警基本上算是民间组织,比起由国家养成本更低,另外还能发挥竞价之类的市场机能。机械化士兵也加入其中,再与『受诅之子』搭配成双人组,运用起来更有效。
到了现在,强力的机械化士兵与强力的起始者搭档缔造惊人的战果,几乎大部分都登上超高位排行的宝座。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莲太郎以舌头湿润干燥的嘴唇同时点头,堇继续说下去:
「莲太郎同学,如果你决定调查自己的身世,我也没有理由反对。但是你为了取得最高等级的机密与机密情报通行钥,以排行前几名为目标的话,不久的将来便会遇上其余三人制作的机械化士兵与他们的促进者。你得当心,他们的能力或许已进化到超乎我们的想像。」
莲太郎不知不觉挺直背脊,认真聆听堇的说明。
冷汗流下脸颊。刚才听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等到从紧缚身体的无形压力解放之后,莲太郎这才缓缓把氧气吸入肺部,同时摇头。
他可以轻易想像,那是一条恐怖而且布满荆棘的道路。
「不过莲太郎同学,你也不必那么悲观。你已经将其中一名——老格吕内瓦尔德的机械化士兵打倒了。」
莲太郎猛然擡头:
「难道是那家伙……」
「没错,就是蛭子影胤。」
光是听见这个名字就令人毛骨悚然,胃部不适。
利用斥力力场产生超强防御以及使用两把诡异手枪的蛭子影胤,绝对是莲太郎短暂人生中最强的敌人。能打赢他几乎等于奇迹。
「只有老格吕内瓦尔德在祖国没有自己的研究所,所以他就在日本、澳洲、美国三国分别创建自己的研究设施。你曾隶属的二十二局尽管由我管辖,但是影胤隶属的十六局却是老格吕内瓦尔德的地盘。
另外『四贤者』这说法听起来好像每人的实力都不相上下,但比起我、亚瑟,以及安三人,朗格吕内瓦尔德的天才程度明显更胜一筹。我曾打算窃取他的机械化士兵技术,于是偷看他的蓝图,结果其中有部分连我也无法理解。」
莲太郎忍不住摇头。老实说堇所说的内容太过遥远,自己的思绪跟不上。至于身边的延珠也张开嘴巴,恐怕连一半都无法理解吧。
「……所以医生,你以前真是那么了不起的家伙啊。」
尽管语气随便又带着疲倦,但是堇丝毫不介意地换边翘脚:
「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就好比你跟延珠读了一本书,我则读完一整座图书馆,差别就是这样,很单纯吧?或许你觉得我只是一名法医,但是我原本就没有专业领域。所有学问都是我的专业领域。」
「那么现在为什么要从事原肠动物的解剖工作呢?」
堇一边耸肩,一边将嘴唇扭曲成笑容:
「因为我喜欢。尸体很棒,不会说废话。啊啊,但是这份工作最遗憾的一点就是无法听到患者说『谢谢』。」
莲太郎觉得很受不了。
「医生今年到底几岁啊?」
「十五岁。」
「竟然比我还小,胡说八道也该有个限度!」
「罗嗦闭嘴信不信我把你活体解剖!」
「拜托不要,饶了我吧!」
可能是察觉到什么,堇咧嘴一笑:
「我以前就想过,你白天在学校,放学后和木更在办公室,回家又与延珠独处吧?身为一名健康的雄性人科,体内累积的东西要怎么处理?说来听听吧。」
「这么说来也对。」连延珠也产生兴趣,莲太郎忍不住站起身来:
「啐!这、这不关你的事吧。延珠就在旁边,你胡说什么啊,医生。」
「那么你也别管我的年龄,笨蛋。每个人都有一两样不希望别人提起的事。」
这么强大的反击,让莲太郎臭着脸坐回椅子上。
「……医生真是个讨人嫌的家伙。」
「废话,所以我才没有朋友。你现在才知道吗?」
莲太郎无奈望向地下室的大书架。过去是日本最强脑袋的人,如今却沉溺在电影以及H-GAME里,真是彻底堕落。
「话说回来你知道吗莲太郎同学?最早期的美少女游戏主角其实是有能力值的,假如头脑或外表没有达到一定水准以上女孩子就不会理睬。明明是个游戏却没半点梦想与希望,因此后来的游戏公司就没有效法,这点真是美中不足。」
「你在说什么?」
谜样的女医生将夹在白袍胸前口袋的自动铅笔拿出来,咚咚敲打桌子咧嘴笑道:
「讨厌,我是问你跟木更进展到哪里了。木更配上你这种苦瓜脸的昆虫迷真是太可惜了。她到现在还没有男朋友也很不可思议。你应该更积极一点吧?你的语气虽然不耐烦,却是个女权主义者,然而你缺乏突破女性内心犹豫推倒对方的征服欲望。这可是你的缺点喔。你发现了吗,莲太郎同学?」
「吵、吵死了。和你没有关系。」
发现延珠也是一脸很无趣的模样,莲太郎吓得赶紧把脸转开——不过他还是偷偷将视线转回堇「……那么如果医生是我,会怎么做?」试着发问。
「在木更的饮料里下安眠药。」
早知道就不问了。
莲太郎用力搔搔后脑勺。
「莲太郎同学,抱歉请你先离开吧。」
「为什么?」
「接下来我要跟延珠说话。不能被你听到。」
「喂,医生难道——」
难道要跟延珠讨论关于体内侵蚀率的事,莲太郎瞪了她一眼,不过堇摇摇头:
「不是那个。」
「喔……那么我先走了。延珠,你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家吧?」
「嗯,人家没问题。」
莲太郎对延珠轻轻挥手,虽然有点不放心,最后还是离开大学医院。
3
「为什么要让莲太郎先回去呢?」
「因为被莲太郎同学听到你或许会不愉快,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这类话题。」
堇重新坐好,椅子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延珠,我就直话直说。你在与强大的起始者战斗,或是走在街上时,是否曾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气,后脑勺麻麻的?」
延珠搞不懂对方的意图在心底暗自思量,不过最后她还是老实摇头回答:「没有。」
堇交换脚的位置,把装有咖啡的烧杯拿到嘴边:
「那么换个问法吧。延珠,你是速度强化型的起始者,你的速度还在继续成长吗?或者已经突然停顿,令你感到困扰?」
延珠吓了一跳,双手撑着桌面探出身子:
「堇还知道什么?」
堇的身体深深陷入椅子:
「果然没错。你也碰到『成长极限点』了。」
成长极限点——这个名词让延珠不禁背脊发凉。
堇按下台灯开关,从凌乱的文档堆中找出活页文件夹,翻阅里面的文档:
「延珠,关于这件事,你能不能用自己的话形容给我听?」
简直就像医生对患者问诊,不过事实上堇就是医生,延珠也在椅子上直挺挺坐正:
「嗯,人家以前也没感觉,不过越是使用能力,人家的速度就越来越快。只不过到了最近不是这样。该怎么说——」
发现延珠想不出合适的形容方式而手足无措时,堇帮忙补充一句:「就像撞到看不见的墙壁一样?」
「对对!就好像撞上一面隐形的墙。不管人家再怎么练习,都感觉不到速度的进步。」
「原来如此,与报告一模一样。」
堇将文件夹扔在桌子上。
「堇,这是怎么回事?」
「你遇到成长极限点了。起始者的能力到达一定程度,就会进入停滞期。直接说结论吧,延珠,你的速度无法再进步了。」
这番话在地下室里沉郁回响。
「怎么……会这样,不、不能想想办法吗,堇!」
延珠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激动冲到堇面前。女医生从遮住眼睛的长发下开心望着她:
「没办法。不过这不全然是坏事喔?这只是神通知你没必要继续变强了。」
「堇根本不相信神的存在吧!」
堇摊开双手:
「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平常一直觉得若是神真的存在,应该会更愉快。只可惜证明祂存在的客观证据太过贫乏,所以我暂时保留意见。」
堇转身说句「你可以走了。」延珠见状低下视线,吞吞吐吐地开口:
「堇……『领域』是什么?」
堇猛然回头,以严厉的表情眯起眼睛:
「……你从哪里听说的?」
「工作场合遇到的促进者跟起始者在讨论这个传言,人家不小心听到的。那是指非常强大的起始者吗?」
「……正确来说『领域』并不是指起始者本身,而是起始者所处的状态,况且这和你没关系。」
延珠几乎是以全身的力量拉扯堇的白袍晃动:
「堇,『领域』究竟是什么?那跟人家变强有什么关系吗?」
堇似乎有点犹豫。
「堇,人家无论如何都想变得更强!」
这句话似乎起了作用,堇骂了一声「可恶。」用手按住太阳穴,以放弃的模样用力坐回椅子上。
「延珠,我来回答你先前的问题。突破成长极限点的方法确实存在。就是你刚才所说的『领域』。」
延珠屏息等待堇的下一句话。
「延珠现在感受到的墙壁正是突破成长极限点的阵痛。想像成吊着单杠转圈会比较好理解。起初不管重复练习几十次都无法成功,结果某天突然就学会了。一旦学会就忘不掉。『领域』似乎正是类似的玩意。当起始者在严格克己与修练之下最终突破成长极限点,就可以称之为『到达领域』或『领域觉醒』。」
「到达『领域』……?觉醒…………?」
「我不是起始者所以也不大清楚,根据我阅读文献所知,在起始者当中只有极少数能够到达『领域』。不过在超高位排行
者中,到达『领域』的起始者比例就很大。你跟里见同学能活到现在,很大的一个因素就是你们还没碰上到达『领域』的家伙。」
延珠大吃一惊:
「那个叫『领域』的境界真的有这么强?」
「很强。到达『领域』者跟没到达者在实力方面无法等同视之。没到达者绝不可能战胜到达者。据说没到达者遭遇对方的瞬间,后脑勺就会有麻痹感,所以当直觉告诉你对方是到达『领域』者,你千万不要跟对方纠缠。过去与你交战的蛭子小比奈固然强大,但是从你战胜她这点来看应该不是到达『领域』者。如果她是,你现在就不可能像这样跟我说话。」
让人难以相信这种说法。
「……如果非得要跟『领域』者战斗,该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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