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1章 『破灭的预感』(2/2)
不,答案一目了然。她发现自己被他抱在怀里,绷紧身躯。
「咦?什、什么东西……怎么了……!?」
「GROORBB!」
含糊不清的叫声,是再清楚不过的回答。
「GBB!GOROB!」
「GROBR!」
一道道影子、影子、影子、影子,扔掉盖在身上的布,接连从雪地中站起。
丑陋的脸因欲望而扭曲,手持各种武器的怪物。
体型、智能、力气与小孩子同等级,四方世界最弱的不祈祷者。
「哥……哥布尔……!?」
「──过来!」
哥布尔杀手毫不犹豫。他握紧牧牛妹的手,如一支箭矢般飞奔而出。
「马、马和货物呢……!?」
「放弃吧。」
──失败了。
本来应该要无视攻击,策马狂奔,甩掉那群小鬼。
拜其所赐──不,他立刻中断思考。
自己选择如此行动的原因很明显,答案就在手中。没必要多想。
「一!」
「GGOORBG!?」
哥布尔杀手整个人朝包围他们的其中一只哥布尔撞上去。
趁小鬼还没反应过来,拔剑往胸口一刺。
以身体构造来说足以致命的部位被剑刺穿,哥布尔一口气都来不及吐,就一命呜呼。
哥布尔杀手踹开尸体抽出剑,并未停下脚步,继续奔跑。
「GOR!GOBG!」
「GBBGR!」
「呜!?」
飞来飞去的小石子、哥布尔的咆哮、长枪、尸体。不晓得这声惊呼是因何者而发出的。
听见背后传来恐惧的惊呼声,哥布尔杀手将她的手握得更加用力。
左手的盾不能用。背后也很危险。保持警戒、突破重围。几率不知有多少。
他听见头上传来掷骰的声响。「宿命」及「偶然」都去吃屎吧。
正在被生吞活剥的马匹的哀号,于雪中回荡。
哥布尔杀手瞥向身后,只见她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只能继续向前奔跑,别无他法。
「唉、唉,那孩子……!」
她牵着他的手,声音在打颤。
「会死掉喔……?」
哥布尔杀手一语不发,没有停下脚步。
并非不说话。是说不出话。
也不敢看她的脸。
幸亏那群哥布尔专注在争食马匹──……
这种话,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对她说?就算戴着铁盔又如何?
她应该也不会希望自己──不对,希望他代替马匹,遭遇不测吧。
谁有办法指手画脚,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否定这行为?
「GOOROBG!」
因此,他将一切发泄在面前的小鬼身上。
一只哥布尔不愿落后给同伴──自己也想捞点好处,冲向两人。
哥布尔杀手甫一察觉,随即扔出手中的剑。
「!?」
头顶长出一把剑的小鬼,连发生什么事都搞不清楚,就倒在地上断了气。
「二!」
哥布尔杀手边跑边捡起小鬼插在腰带上的棍棒。
是骨头做的。恐怕是大腿骨──而且是凡人(Hume)的。
「唔……呜唔……!」
牧牛妹将涌上喉咙的东西压回去,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嘴。
没时间给她蹲下来呕吐。
取而代之地,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要是这只手放开了──尽管他绝对不会做这种事──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
她有种会被抛下的感觉,基于寒冷之外的理由发起抖来。
「怎、
怎么办……?」
牧牛妹用控制不住震颤的声音问。
「城镇在……那个方向喔?」
「不能回去。」
他的回答淡漠且简短。
「哥布尔在埋伏。」
「那……」
「附近应该有村庄。」他说,又补充一句:「以前。」
牧牛妹将这句话,连同唾液一起吞下去。
──有这么多哥布尔。
那座村庄安全吗?
她非常明白,说出来只会害他感到困扰。
况且雪下得这么大。
他也就算了,自己实在不可能走回镇上。路只有一条。
──如果是那孩子。
如果是跟她共同行动的女神官,会怎么做?
牧牛妹从来没想过要当冒险者。
只不过此刻,自己不是冒险者这点,令她觉得很不甘心。
假如自己是冒险者……
「要来了!」
「嗯、嗯!」
牧牛妹从半是逃避的想法回到现实。
在他大喊的同时,隔着暴风雪传来两声模糊的吼叫。
「GOROGB!」
「GBG!GOOBG!」
──哥布尔!
大概是看对手只有一名冒险者和一名少女,认为自己赢定了。
哥布尔露出扭曲下流的笑,饥渴地逼近两人,彷佛再也克制不住。
这副模样在牧牛妹眼中显得相当骇人,足以吓得她惊叫出声。
她察觉下半身突然流出温暖的液体,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他不一样。
「三!」
他拉着牧牛妹的手,用力一踏,挥下高高举起的棍棒。
小鬼跟凡人体格是有差距的。手臂和脚的长度,都截然不同。
「!?」
哥布尔还未将这一大段距离拉近,就被击碎头部,脑浆四溅。
尸体很快被暴风雪覆盖住,倒在地上。
做为代价,哥布尔杀手手中的棍棒也碎裂了。骨头这种东西,脆弱的时候就是不堪一击。
「GGBBGRO!」
剩下的哥布尔见状,笑得更开心了。
对手没有武器。赢了。杀掉这家伙──不,要当着他的面把这女孩……!
「!?」
然而,情况并不如他所想。
哥布尔杀手毫不犹豫地举起断骨,将前端捅进小鬼眼中。
锐利的骨头碎片,把脆弱的眼窝骨连同柔软的眼球一起刺穿,搅动哥布尔的大脑。
当场死亡。
哥布尔像被揍了一拳般,向后翻了个筋斗,倒在雪地上不断抽搐。
他踩烂尸体的手,抢走剑,调整呼吸。
「动得了吗?」
「……没、问题……大概。」
牧牛妹不知道哪里没问题。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及模样肯定非常难看。
「走。」
照理说他不可能没发现,却没有多说什么。
──大概,是他的贴心之举。
牧牛妹用细若蚊鸣的声音点头回答「嗯」,重新握好他的手。
她无法想像自己会放开这双手。
肯定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GOROBG!」
惊悚的叫声再度响彻四周。他八成早就察觉到了。
哥布尔杀手拉着牧牛妹的手冲向前,朝混在雪中逼近他们的小鬼挥剑,没有半分踌躇。
污浊的液体,于茫茫白雪中溅出。
「GOROBOGO!?」
模糊的惨叫──并非人声。丑陋又扭曲,是小鬼的声音。
哥布尔在狂风中挥动双手挣扎,寒冷如冰的白刃划过空中。
一声哀号传来,然后就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不。
穿戴廉价铁盔、肮脏皮甲,手上绑着一面小圆盾,拿着一把不长不短的剑的冒险者。
全身被鲜血与白雪染成红白斑纹,前一刻才夺走一条性命的他,若无其事地说了。
「五。」
残忍、冷酷又美丽的冰雪舞者──精灵们,已经将所有的尸体掩埋住。
不,对她们来说,唯有纯白才是美丽,或许她们只不过是在覆写这个世界。
无论如何,新制造出来的尸体,不久后也会被雪之面纱盖过吧。
何况,还活着也就罢了,死掉的哥布尔对他而言根本不足挂心。
他悄悄戒备着周遭,无声地走在雪地中,用依然低沉的嗓音开口:
「走了。」
「嗯、嗯…………」
回答他的声音既微弱又震颤,宛如砸在地上的皮球起起伏伏。
牧牛妹脸色苍白,在雪中拚命追上他的背影。
「没、没事吧…………?」
「没问题。」
他说完后思考了一下,接着像突然想起似的补充道:
「我也是,周围也是。」
「这样、啊……」
「还好吗?」
眼下的状况根本不容放心,但她硬是扬了扬僵硬的脸颊。
与平日挂在脸上的笑容没有一分相似的笑法。
「嗯,还好…………我没事。」
他点点头,弯下腰谨慎地迈步而出,她急忙跟在后头。
不断来回观察四周的举动,反映出她内心的恐惧。
她被脚边的木材绊到,吓得身子一抖。
白雪底下到处都是朽木。以及石头。恐怕还有人骨。
这里曾经有座村庄。在很久以前。
并非他与她生活过的小村。
那座村落如今已成空地,盖起了训练场。
灭村这种事十分常见。不管是因为哥布尔,还是疾病,抑或是龙。
他知道。她也知道。
即便他已理解,她却还没有实感。
小鬼们下流的笑声,参杂在带来暴风雪的风声中回荡。
因此──事到如今,她终于理解踏进小鬼的领域是怎么一回事。
§
「啊──讨厌──要做什么才好呢……」
妖精弓手闹脾气似的嗓音,于酒馆响起。
事实上,她趴在桌上挥动四肢的模样,怎么看都只是个小朋友。
「……你真的两千岁?」
「对啊,真失礼。」
「我看顶多十三岁左右吧。」
矿人道士发自内心感到傻眼,叹了口气,拿起酒杯大口灌下。
太阳已经下山,聚集在酒馆的醉醺醺冒险者之间,弥漫慵懒的气息。
雪大,风强,天冷。只有缺钱或怀着相应理由之人,会在这样的夜晚出外冒险。
「哥布尔杀手也真够闲的耶。」
如此这般,不久前还在说他坏话的女骑士,如今也彻底败给了酒精。
她边打盹边流着口水,嘴巴仍不忘碎念,重战士咕哝着「伤脑筋」,轻轻戳了她一下。
「真是,还像个小孩似的。」
他用肩膀扛起女骑士,一旁并不见少年斥候、少女巫术师、半森人剑士的身影。
重战士很早就叫那两个年纪小的上床睡觉,一直陪着女骑士喝到现在。
「我们先走了。你们也小心别宿醉啊。」
「你这家伙……抱女生上床的时候,要像对待公主殿下那样……」
「哪有你这种公主……」
肩上的女骑士像在梦呓般抱怨道,重战士无视她,踩着吱嘎作响的楼梯上楼。
长枪手「喔」地应了一声,瞄向女神官:
「小妹妹,还不睡啊?你今天不是也去神殿工作了?」
「是的。」女神官撑起沉重的眼皮,眨了眨眼。「因为,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你还真热心。」
长枪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就算在这边等,他今晚也不会回来喔?」
「我并不是在……」
不是在等他。女神官害羞地搔着脸颊,看见魔女正在窃笑,低下头来。
即使知道自己的心思早就被人看穿,还是会感到羞耻。
「不、不过,光坐在这边空等……也不太好呢。」
她试图打马虎眼,妖精弓手耸耸肩问:
「那要玩桌上演习吗?」
妖精弓手瞥向空无一人的柜台。
柜台小姐已经下
班,冒着风雪离开,监督官也回家去了。
只剩值夜班的职员一面处理文档,一面喝茶驱散睡意。
「虽然人不够,没办法接着上次的进度。」
「既然如此……」
窝在暖炉旁的蜥蜴僧侣,伸长那长脖子左顾右盼。
「不如来场真正的冒险,各位意下如何?」
「一样缺人啊──」
缺人──说得更具体一点,是缺少前锋。
小鬼杀手、女神官、妖精弓手、矿人道士、蜥蜴僧侣。
队伍里有多达三名施法者,所以他们很清楚,这个阵容没什么好挑剔的。
然而,他们的队伍只有一名专职前锋。
女神官看了蜥蜴僧侣一眼,他绝对不至于靠不住,但──……
「少了哥布尔杀手先生,果然不太行呢。」
「虽然不晓得把那个怪人称为『战士』适不适合啦。」
妖精弓手咯咯笑着,带着亲昵之意损了他一句。
「对呀。」
女神官也无法否认,只给予模棱两可的回应。
──战士啊。
她将纤细的手指抵在唇边沉思,突然望向长枪手。
「……请问,两位是不是组队很久了?」
「啊?」长枪手挑起一边的眉毛回应:「啊……已经五、六年了……吧?」
「差不多……呢。」
接着,魔女怀念地眯起眼,露出娇艳笑容:
「你……感到,好奇……吗?」
「呃,那个……」
被那双美丽的眼眸盯着看,令女神官不知所措,目光游移。
如果嘴硬否认──会不会显得太幼稚了?
「……有、有一点?」
「呵、呵……」
魔女愉悦地从胸口取出烟管,喃喃自语,用指尖敲了下前端。
朦胧的光芒亮起,她性感地扭动身躯,深深吸了一口。
接着用彷佛要与人接吻的动作轻启朱唇,甘甜烟雾化为烟圈飘向上空。
「之后,再聊……吧。」
魔女说着,喉间传出轻笑声。
「你也、一样……之后再聊,喔?」
「……是。」
女神官点了点头,视线落在手边变凉的牛奶上。
她口中的之后,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成为银等级冒险者?还是要等到她被独自留下、也不会觉得不安?
又或者──等到自己的个性不再别扭为止?
女神官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尴尬地拿起牛奶啜饮。
「……唉,问你喔?」
「!?」
此时,有人拘谨地向她搭话。
女神官轻轻咳了一声,回过头,看见两位面熟的冒险者。
是见习圣女和新手剑士──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他们,似乎快要可以把新手的头衔拿掉了。
愈用愈顺手的皮甲及棍棒──称之为棍棒有点太细的长杖,以及腰间的剑。
像毛巾那样将皮制护额挂在肩上,已经可以称之为一名战士。
至于圣女,外表虽看不出差异,行为举止倒是变得沉稳许多。
──我……
我又如何呢?女神官没有把这份心情表现出来,对两人展露微笑。
「有什么事吗?」
「其实,我们下次好像就能升级……」
新手战士搔着脸颊,说已经内定了。
「哎呀。」
女神官睁大眼睛,立刻双手一拍。
「恭喜两位!」
「不过,嗯,只是从白瓷升上黑曜而已啦。」
从第十阶升上第九阶。那她呢?她是因为在地下跟巨魔战斗的那一次……不对。
在此之前,女神官是因为被他拯救,加入现在的团队,才能迅速升级。
否则即使能活着离开那座洞窟,升级速度也不会跟眼前这两人差多少吧。
可是,咦?女神官纳闷地歪过头。
自己第一次升级时,曾欣喜若狂地拿识别牌向他报告,但──……
「你们看起来没有很开心呢。怎么了吗?」
「因为,」见习圣女皱起眉头。「我向神殿报告后,听见了神谕……」
神谕是诸神给予信徒的启示、预言,同时也是使命。
尽管没有强制性,鲜少有人会刻意抗拒。
拒绝了也不会有什么好处。不过若是要人一心一意走上小鬼杀手之路,自然另当别论。
因此,女神官很快就猜到了。
「听说至高神的试炼大多相当困难……果然如此吗?」
「对呀。」
见习圣女点头,表情有如因迷路而不知所措的孩子。
「神谕叫我前往北方的顶点。不过……」
「我们一直都是在城镇附近行动,从来没去过雪山。」
以现在的实力过去总觉得会死。新手战士面色凝重地说。
女神官手指抵着嘴唇,陷入沉思。
原来如此,去年冬天,他们确实在雪山战斗过。
那是十分珍贵的经验,要是没有身为前辈的伙伴在,肯定会相当艰苦。
说实话,她也想过干脆回神殿帮忙,一边等那个人回来,不过──……
──如果是他会怎么做?
「……哥布尔吗?」
「啊?」
「没什么……」
女神官苦笑着摇头。这句话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却推了她一把。
女神官握紧双手,下定决心,喝光牛奶,拿起锡杖。
眼角余光瞥见魔女点了下头。她也点头回应。
「我想帮他们的忙。」
声音有点走调。她深呼吸一次,像在祈祷般开口说道:
「可以麻烦各位跟我一起来吗?」
「冒险是吧!」
最先有反应的是妖精弓手。
她的耳朵和右手笔直竖起,大声宣言,一口气从座位上起身。
「我去!我要跟欧尔克博格炫耀,我们趁他不在的时候出去冒险!」
「……我可不认为啮切丸会为此感到不甘……」
矿人道士按住差点被妖精弓手撞翻的桌子。
他摆出一副嫌浪费的态度,将桌上剩下的料理扫进口中,嚼个不停。
然后配着火酒咽下,打了个嗝。
「长鳞片的打算怎么做?」
「受人依赖乃弥足珍贵之事。这种机会绝不多见。」
蜥蜴僧侣依旧靠着暖炉取暖,庄重地说。
「贫僧并无异议。毕竟天冷不代表就会没食物,无需顾虑。文明万岁。」
见他一副只要有起司就行的态度,妖精弓手耸了耸肩,跩跩地表示爱莫能助。
「所以?矿人呢?你那么胖,冷一点也不会怎样吧?」
「看来得再敲几下屁股来纠正你的偏见。」
矿人道士用手抹掉胡子沾到的脏污,「嘿咻」站起身。
「我也不反对,不过……」
「不过?」
妖精弓手疑惑地晃动长耳。
「报酬怎么算?」
「啊。」
反射性「啊」了一声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女神官。
──我都没想到……!
怎么办……怎么办?
她想不出答案,手足无措地来回踱步。
刚才鼓起的些许勇气缩了回去。
少年少女也快哭出来了。他们没有钱。
这时──……
「平分……吧。」
忽然有人从旁伸出援手。
女神官往旁边一看,魔女像个淘气的孩子,眯起一只眼睛。
「相亲……相爱,地。」
「……对啊。」
始终默默旁观的长枪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像这种组队探索的时候,通常都是把找到的东西平分。」
「啊,那、那就这样!」
新手战士露出灿烂的笑容大叫,见习圣女急忙顶了下他的侧腹。
「只不过,我们需要的物品──神叫我们带回来的东西除外!」
干么啦──她无视板起脸来的新手战士,大声补充。
「嗯。」矿人道士满意地点头。「就这么做呗。」
「──」
女神官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望向手边的茶杯。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伙伴们以妖精弓手为首,兴致勃勃地开始讨论要做哪些准备。
她很高兴大家有这份心意。自己的提案被众人接受了。只不过……
「……明天,等雪势变小就出发吧。」
夜晚还很漫长,雪也下得愈发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