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三章《妖精王之森》(2/2)
「果然是在做婚礼的准备吗?」
「不仅仅为此。」
辉兜的森人,像是要组织语言一般把盛满了白西米汁的杯子凑到嘴边。那是把鹿角磨空所做成的杯子、仅仅只是如此就简直像一件艺术品。
「最近森林里也热闹起来了。大家,都因为好奇而出去看了。」
「『堰流之主』,吗。」
「就算是森人,在森林里也有不知道的东西啊。」
矿人道士呼呼地像是报复似的不怀好意地笑着、
「那么矿人哟,我反过来问你。」
辉兜的森人仍然保持着优美的笑容,如此说道。
「难道您就清楚地底下都沉睡着些什么吗?」②
「……确是这样。」矿人道士低喃道,「反击得不错嘛。」
「哼哼哼,要是小鬼杀手殿的话,倒是说不定可以说出小鬼的一切事情呢。」
喉咙里愉快地发出响声,蜥蜴僧侣把甲虫连带着足肢一起送进嘴里。
他嘴里碎碎地说着要是有奶酪就好了,森人则是说了句「在这里。」
蜥蜴僧侣重重地点了点头。
「唔呣,奶酪是由牛羊的乳汁所做成的吧,再这样发酵──……。」
「是这样没错。……他是,那个欧尔克博格,还是叫小鬼杀手吗?是边境最优秀的冒险者?」
「然也,然也。」
「实在是,看不出啊。」
对着辉兜的森人的话语,蜥蜴僧侣转了转眼珠看向他。
「是因为他看上去很寒碜吧,还是有什么其它的原因。」
「我家的表妹像是很挂虑他的样子。」
就像一个担心着分离数年的妹妹的兄长般,辉兜的森人无奈的苦笑起来。
「就跟谁一样……不,也没必要遮遮掩掩。就像我一样,固执得要命。」
「噢,是这样啊。呃,喂,花婿阁下。」
矿人道士像是要倒吸一口气一般,叼着鹿角杯说道。虽然葡萄酒的酒精很低,但酒毕竟是酒。矿人道士像是有点兴奋起来地站了起来。
「那个长耳野丫头真的已经没什么办法改了吗?」
「也教过她一些女孩子的事情,像是织绢、乐器、歌唱,还有其他很多很多的东西。」
「是吗。」
「……──虽然都过了两千年。」
「啊啊……。」
没办法啊。三个人看了看互相的脸,吐出叹息。
「但是,嘛,也不是什么不好的女孩子就是了。」
「知道是知道。」
直接了当地说了一句,矿人道士粗鲁地将手伸出,把甲虫的足肢撕下,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有盐啊,一边咬下去、汁水飞溅地吃着。
嗝,他一点都不客气地打了个饱嗝,又闷了一口鹿角杯里的酒,呼了一口气。
「那个啊,就算这么泼辣,这么不称意,还是想让她有点与岁数相应的沉着啊。」
蜥蜴僧侣眯细了眼睛。矿人道士像是对此有点不满似的「哼?」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把她的脚给绑住,就是在自找麻烦哟,花婿阁下。」
§
嗒、嗒、嗒、嗒,随着声音落下的水流,溅起白色的飞沫。
瀑布?对,是个瀑布。
但它既不在地上流动,也不在曝于阳光之下。仿佛是通过大树根直至天际似的,地底下的河川,和垂下的瀑布。
从伽蓝里间的台阶走下去,也还是伽蓝。那是经历了几千几万年的星霜被河水雕琢、塑形的石洞。石灰岩被水流侵蚀,漂亮地把钟乳洞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石笋或如密林般耸立着,或如从天上垂下来的枝叶一般悬挂着。就如一片石造的森林。
河川流过、瀑布落下、形成了一个又暗又深的湖泊。那个湖泊,映着微微的金绿的光辉。但这,并不是其自身发出的光芒。
那是青苔发出的光。
那是铺满在湖底生长着的青苔,反射的光芒。
「噢,噢噢……」
这简直无法形容。
在这像是在绝世之景的光景中,牧牛妹连这点想法都无法说出口,身子不由得抖了一下。是因为隐藏在毛巾下的被晒成小麦色的裸体,与混杂着湿气的地下冷气碰触在一起的原因吗。
看了一眼背后,拾起她脱下的衣物的森人侍女迅速地退了下去。牧牛妹惴惴不安地,把目光投向站在旁边的柜台小姐。
「这,这个,就这样进去真的好吗?」
「这里就是沐浴的场所,应该没关系吧。」
这边也是习惯这种场面了吗,那保养得十分美丽的脸上,似乎看不出一丝踌躇。她环顾着四周,把脚尖点了点水面,那涌泉特有的冰凉一下子刺了过来。
看着嗯地禁不住漏出声音的柜台小姐,女神官扑哧一声窃笑起来。
「比起神殿里沐浴用的水来,这里还比较温哦。」
把纤细的脚伸进水里,女神官像是很舒服似的闭上了眼睛。
「呜,呜嗯,这样的,因为是圣职者所以很习惯啊,有点狡猾呢。」
摆出有点不满的模样,柜台小姐也慢慢地把身子浸到水中。
像是被置于一旁很困扰的样子,牧牛妹也做好了觉悟,哎呀地往前踏出步子。
「呜……哇……哇哇……」
足底感受到一股柔软的青苔触感。但却不像想得那样湿滑,反而轻轻地把脚托在上面。原来如此,的确最初冰凉的水,马上就习惯了起来,也逐渐开始感到舒服起来。
既然如此就没关系了呢。
她这样想着把肩头浸到水中,让全身都感触着这温温的河水。
「……呼啊。」
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声音,牧牛妹马上不好意思起来。向旁边的两人看去,也都是和她差不多的样子。她也就呼地一下安心起来。
「的确呢,是比井水要温暖得多呢。这是为什么呢。」
「好像是以前有听过,像是地底下有着炎之河川在流动着什么的故事呢。」
应该是这样没错吧,女神官歪着小小的脑袋。要是妖精弓手或矿人道士应该知道得更加详细吧。
「好厉害呢,冒险者们……一直都、会到这种地方来吗?」
「一直……该怎么说呢……。」
对牧牛妹的感叹,女神官只是暧昧地笑了笑。
洞穴、遗迹、遗迹、遗迹、洞穴、洞穴、遗迹、洞穴……。
回想起来的话,记忆中的大部分冒险好像都是在遗迹或是洞穴里呢。然后就会把到过的遗迹燃烧殆尽、或者是爆破、亦或是放毒气进去……。
「……嗯,也没有一直来这种地方啦,嗯。」
还是要让哥布尔杀手先生更加自重一点比较好呢,她在那薄薄的胸脯里立下来小小的誓言。
「实际上,这种探求秘境宝藏而成为冒险者的人也不在少数哦。」
两人一下子都转过眼来,像是不让散开的头发被水濡湿,柜台小姐轻轻地抚住发丝。
「不过无处可归,四处流浪的冒险者,和那些好好探求遗迹,完成委托的冒险者,信用是完全不一样的。」
「啊啊,我懂我懂,我知道哦。」
牧牛妹一边用力地点着头,短发上的水珠四处飞散。
「偶尔也会有乞求食物的人跑到牧场来,只是旅行者已经很可怕了。」
请求住宿什么的,还有很多很多,牧牛妹呼啦呼啦地猛挥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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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白瓷的人也有点可怕呢,啊啊,不过如果是旅行的神官的话倒是没关系哦。」
「我已、已经是钢铁级了啦。」
女神官的言语中透漏出微微的自豪,柜台小姐的笑容更加深了。
还留着些许稚嫩──就算如此也有十六岁了的──少女把手放在胸口,简直就像那里摇晃着钢铁的识别牌一般。
她在升级审查中合格,升至钢铁也才刚刚是前些日子的事了。
「冒险者……冒险者,啊。想起来,小孩子的时候,也有考虑过这种事呢。」
同样盯着女神官这副模样的牧牛妹,突然这么说道。
「果然,很憧憬吗?」
柜台小姐轻轻地歪了歪头。啵地一声,从石笋上落下的水滴,在水面上作出新的波纹。
「不是,你看,我是……那个,不是想当冒险者啦。」
「啊啊。」
对着羞怯地挥着手,在水面上不断漾出波纹的牧牛妹,柜台小姐像是察觉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想成为公主?」
「别说啦。」
「想当新娘?」
「别说了啦。」
就这样,牧牛妹就像是要把红得发烫的脸颊藏起来似的,把鼻子以下都没入水中。那噗呼噗呼地吐着水泡不发一言的样子,就是这个年龄的女孩该有的姿态也说不定。
片刻,地底下流淌着的大河,咚咚咚的水声又开始回响在这钟乳洞中。
想起来──对谁来说都是如此。
男孩子就会憧憬那些勇者、骑士、屠龙者与冒险家。女孩子就是爱做梦。
公主、巫女、漂亮的新娘还有妖精的故乡。梦想着什么时侯有谁会来迎接自己。
到头来,憧憬依旧是憧憬,梦依旧是梦……。
「……但是。」
啵地一声,如水滴落下一般的女神官的咕哝,就仿佛波纹一般在这石洞中扩开。
「真好呢,新娘什么的。」
§
「要铺东西了。」
把行李搬到各自房间里卸下的哥布尔杀手,也没出什么大气地这么说道。
「诶」,不由地发出声音的,是妖精弓手。她坐在散乱着的五颜六色的织物之中,一副呆愣茫然的样子。看着这些被裁成倒三角形和大大的杯状容器的布头,她「哦哦」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
「抱歉哦,还没怎么收拾。」
「因为被说了我不要碰。」
与妖精弓手一副一点罪恶感都没有的样子相对的,是哥布尔杀手极为冷淡的回应。恪守原则的他,对几位女性的外着内衬之类的东西,既不伸手去碰,也不多看一眼。
另一方面哥布尔杀手又会一如既往地默默地解下其他的行李,搬进房间。
如此这般的话,最初把整个身子都瘫坐在椅子上闲闲无事的妖精弓手,自然也会有些什么想法吧。
我来帮你吧!这样宣言着──结果就成了这副样子。
「在大家回来之前,收拾一下。」
「……好~,我知道了啦。」
妖精弓手对根本不往这瞥一眼的哥布尔杀手的态度感到颇有点不满。但也清楚就是自己把这里搞得一团糟的,尽管有点不情愿,但也只好老实地叠起内衣来。
「不过也太大了吧,这个,这不是都可以把头套进去了吗?」
「别看,别打开来。」
「是手自己动了哦。」
这样说着的同时,妖精弓手轻快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
「话说回来,有点想喝饮料了呢。」
「这样啊。」
她把哥布尔杀手的随声附和当成了同意,便这样直接走向厨房。呼嗯,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随意地在储物架里──也是个小树洞──翻找起来。
「呐,欧尔克博格。」
妖精弓手咻地摇了摇长耳朵,向着背后说道。
「你也喝杯茶尝一下怎么样。」
「可以的话就麻烦了。」
哥布尔杀手的态度还是纹风不动。
哼呣,不高兴地哼着鼻子的妖精弓手,开始着手起泡茶的准备来。先是随便地挑出一些香草还有药草之类的东西,用黑曜石的小刀切成碎状。接着把粗略的、眼睛估计的茶叶量倒入用橡子雕镂而成的杯子,然后再继续从上面倒水。水壶则是用真银作成、用来保持低温的特制品。
虽说以铁为仆、以真银为友的确是矿人,但也并不代表森人就没有掌握冶金的技术。就都是从土块里冶炼出来的这点来看,这些的确都是自然的一环。如果借辉兜的森人的话来说,就是「它们会自己改造塑型」吧。
实际上,把茶端出来是需要一定时间的,但在这片土地上并不是这样的。即使不是魔法师,但只要森人如此轻轻祈愿,万物就会发生变化。妖精弓手竖起手指,在半空中画着圈,于是杯子里的水便一下子带上了颜色。
她把那杯茶,递给正在地板上铺开自己行李的哥布尔杀手。
「可不保证味道哦。」
「啊啊。」
接过杯子的他,就那样从头盔的缝隙里把茶一口喝干。
「只要不是毒就无所谓。」
「这不是表扬吧?」
「就是字面意思。」哥布尔杀手的语气很淡然。「我也没有去夸赞。」
妖精弓手一边哼了一声,一边散漫地擡起脚步,坐到椅子上。体态轻盈到几乎连菌伞坐垫的形状都没有任何改变,然后嘬了一口茶。
「还真好喝呢。」
一瞬间眨了眨眼睛,接着妖精弓手就得意地,露出像猫一样的笑容。
「那么,欧尔克博格你在干什么呢?」
一眼看去,哥布尔杀手在地板上坐着,正要开始做皮革工艺的样子。他把拿出的三根牛皮绳绑在一起,作成一条粗绳索。
他就像这样灵巧地动着手指,把绳索捻搓在一起。妖精弓手从椅子上下来,走到他的背后越过肩头偷偷地看着。她这副不停地动来动去,静不下心来的样子,也是一如往常。
「你还记得小鬼英雄(Goblin Hero)吗?」
「……啊啊。」
哥布尔杀手这丝毫不见波澜的言语,让妖精弓手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这是个令人不想去回想起来的对手。
那个时候,在水之都地下展开的战斗和沉重的败北,是着实令人讨厌的记忆。
「是一年前的家伙吧。那怎么可能忘呢。真要我忘的话最少也要二百年还差不多。」
「这就是为了以防遭遇那种家伙和小鬼骑兵的时候准备的、办法。」
「呼嗯……」
哥布尔杀手用机械性的手势拉着粗绳索。是因为用三根皮绳绑在一起的吗,看起来是没有那么简单就可以扯断的东西。
「但说是办法,不就只是绳子吗。」
「只给一侧绑一块石头。」
但是,这根绳子异样的长。如果完成的话,大概要有几十英尺了吧。对于冒险者来说,绳索和准绳之类的都是必需品,但是也不需要这么长。
……像这样默默地编织着皮绳的样子,无论怎么说也和冒险者搭不上边吧。
「……这么大的东西,真的能做的好吗。」
「因为没有卖。」
「才不是这样的事。」
回了一句混入了叹息、半是挪揄半是认真的回答,妖精弓手再次叹了一口气。
「可以跟我说嘛,哟哆。」
妖精弓手从哥布尔杀手的手上抢过了皮绳。接着又顺手从矿人道士的行李里,拿出了一两个投石索用的玉石。然后迅速地把玉石绑到绳子的两端。
「就是这种感觉呐!」
「……怎么,这个?」
妖精弓手也不回答,作为代替把绳子的中间穿在手指上,挥动着食指轻轻地摇了起来。于是,在两端绑着的小石子因为反作用力划出大大的弧线,在空中互相撞在一起,发出砰砰的声响。
「看,这样的话就会发出喀砰喀砰的声音吧。」
「响了又会如何?」
「很开心啊!」
「……呼呣。」
哥布尔杀手在转动着铁盔的同时,一边把石块紧紧绑在皮绳的末端。从结扣中把稍微松开了些的绳子用手握住,通过转动着石块来确认整条绳索的状况。
是确认好没有什么问题了吗,他又接着把绳子一圈一圈地缠绕在石块上。
「是要做几个比较好吗,我有听说过类似的东西。」
「太好了,那么就让我做一个吧,就一个!」
「你现在做的东西就可以了吧。」
「这是另一个东西哦!」
「也无所谓。」
是妖精弓手本身就这么喜欢大声欢闹吗。或者也有回到久别重逢的故乡放开了情绪的原因也说不定。
所以,就发生了如果是平常的她的话,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
咳咳。
直到发出咳嗽声的主人站到房间的门口为止,她都完全没有能注意到这回事。
「……怎么了吗,这般模样?」
就连略带燥虑的声音也如歌唱一般,这样的人物,自不必说,当然也有着如竹叶一样的长耳朵。
那是个披着犹如银河漫烂般的风鬟雾鬓,生得宛似金阳熹微般的潋目滟眸的──女子。
只需一眼便可理解她的高贵。用银线制成的礼服裹住的细白肢体,显得非常柔软。但那从衣服内侧撑起的胸口,若说丰穰的象征存在的话,那便是如此。凡人之手难以绘出她的美,然而这并不是技量之敝,而是想像根本无法触及的缘故吧。
在头发上戴着花冠的森之姬,脸上带着无比温静的表情,妖精弓手却是跳了起来。
「啊、哇、哇、哇、哇!?姐、姐姐!?为什么在这!?」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来给我祝福的。所以、要来打招呼……」
「咿呀、哈哈……这、你看,这个,不是这样的……」
「这种不知廉耻的内衣也有这么多……」
诶,姐姐也知道内衣的啊什么的,要是能把这低声嘟囔给听漏了那就不是森人了。
「那是什么?」听到这个问题,妖精弓手的喉咙里发出了「呼咿」的声音。
「诶,呃,这个,是朋友的哟?」
「那不是更加不好了吗?翻弄别人的行李什么的。」
再说你啊,以此为导火索,如叙事诗一般的言语不断吐出。
皮肤这么粗糙,头发也很乱。有好好地控制饮食吗?有好好地梳洗修整吗?还有作为冒险者什么的是很危险的,你这么毛毛糙糙的,不要紧吗?要是有什么奇怪的委托的话一定要注意避开,就算是已经被委托了的也要好好打听一下情况,难道有说错什么吗?要说到凡人的诡计多端,那可是在四方世界里连恶魔都无法匹敌的。好好地听人说话,凡事都要三思以后再行动,这话都说了多少遍了……
不久后,连对妹妹的说教之中也行为优美的花冠的森姬,总算是又慢慢地摆正了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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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实在是太失敬了。」
「……」
哥布尔杀手一时间也没说什么。他把铁盔转向花冠的森姬,沉默了一会,最后低念着「没有」,摇了摇头。
看着妖精弓手不情不愿地重新收拾起内衣来,花冠的森姬也叹了一口气。
「那么……你是……」
花冠的森姬眯起双眸。她放松了脸颊,缓出微笑。
「欧尔克博格……呢。」
「这个女孩,是这样称呼我的。」
啊啊,果然如此。她双手拍了一下掌。
「比起歌谣中所描述的,感觉果然还是大不一样呢。」
「歌谣是歌谣。」哥布尔杀手摇了摇头。「我是我。」
「哎呀……」
嘻嘻。犹如银铃摇响般的轻笑声。这点和妖精弓手非常相似。
「妹妹一直承蒙您的关照,不知是否有给您添麻烦了呢?」
哥布尔杀手「嗯」地低声沉吟,头盔下的视线动了一下。
妖精射手的长耳如萎蔫了一般垂下来。
「不,」他慢慢地摇着头。
「她一直、都是个很大的助力。」
妖精弓手的长耳朵嗖的一下竖了起来。
「要是还有其他技艺精湛的游兵、猎人、斥候的话,还请不要过于顾虑地将舍妹给开除了吧。」
「这单单不只是技艺上的问题……」
话落至此,哥布尔杀手突然停下了动作。
「嗯?」妖精弓手不解地倾了下脑袋。他这种反应还真是很少见呢。
「怎么啦,欧尔克博格?」
「啊啊,没什么。」
嗯嗯嗯?更加疑惑地嘟囔着的妖精弓手,朝他的头盔所向望去。在那里的是,一名侍女──当然,也是森人──跪坐着随侍在旁。半个身子宛如隐藏在影子里一般,头发也只有一边留得很长。
「啊,她是……」
花冠的森姬显出一番无法言喻的样子,言语突然含混起来。
「我知道。」
淡然的话语,森人的侍女的肩头不由地震了一下。
哥布尔杀手站起身来,往她的方向大步迈去。
「啊,等等,欧尔克博格?」
他也丝毫没有理会妖精弓手的阻拦,没一会,就走到了侍女的面前。
然后毫不犹疑地单膝跪地,与她四目相合。
「杀掉了。」
侍女看向了他,眼瞳游移。哥布尔杀手点点头,又重复了一遍。
「那些家伙,全部都杀掉了。」
听到这里,那侍女的左眼中,一行清泪如断弦之珠,无声息地滑落下来。青丝摇曳,匿于其下的右颊露了出来。
那肿如紫葡萄般的痕迹,已不复见。
她过去,也曾是一名冒险者。
§
「是吗。果然、救了她的就是他呢。」
和风飒飒而鸣,拂过妖精弓手的发尾。这是森林之风、故乡之风。一边用小小的胸脯深吸了一口这凉爽的空气,妖精弓手一边回应着她的姐姐。
「也不是只有欧尔克博格的功劳哦。」
「嗯,这点我知道。」
从客室里的一扇门,一直延伸到露台。大大展开的树叶,由藤蔓支撑着互相交络,形成一个落足点。这是只有森人才有的建筑样式也自不用说,但那露台外的景色风光更是特别值得一提。那就是存在于巨大的、如同被风刮过一般的树海的空白地带里的,森人之里。这是个能够一览那一切的──能让人全身心地感受到那如漩涡般卷起的清风的地方。纵然妖精弓手身为森人的公主,也是到现在才知道还有如此的客室。
在托付给哥布尔杀手照顾的侍女停下哭泣的这段时间里,这里应该算是个最好的等待的场所了。花冠的森姬轻轻按住被风吹起的发丝,缓缓地把头转向妖精弓手。
「是被你所救了,被你和你的同伴。」
「也要多多少少给森林里的大家稍微看一些好的地方呢。」
那个时候也是说着像这样极为任性的话然后跑到森林外面去了的呢。
花冠的森人眯起双眸,看向赌气地哼着鼻子的妹妹。她轻轻把臂肘放在常春藤的扶手上,像是要躺倒一样将整个身子都倚靠在上面。
「那么……你还没有满足吗?」
「什么啊?」
「当冒险者。」
妖精弓手的长耳,微微地颤了一下。
「像这样代办危险的工作,却也得不到多少报酬吧?」
「这个,嘛……」
也没有什么理由辩解。
就算凡人的国王们再怎么保证冒险者的身份,这也还是份极尽粗鄙的工作。
手上拿着武具潜入洞穴遗迹,一边浑身都沾满血渍污泥,一边杀着怪物夺取财宝。这段与死亡为伴的岁月。从妖精弓手离开故乡开始,每一天都投身于此。
「而且蜥蜴人也还说的过去,但是和矿人一起寝食与共,你不觉得这真的不太妥当吗。」
──你再怎么说也是森人一族之长的女儿吧?
听出了这颇有责怪意义的言外之辞,妖精弓手皱起了眉头。说起来,身为一位森人的公主,却接受凡人的差使来回奔走做着这些粗鄙之事,而且还是和矿人一并而行……什么的。
即便是妖精弓手也不会不懂得姐姐的意思。在这种时候不感情用事、喊叫出声的分寸,在这二千年之间早就具备了。
「有被说什么闲话吗……」
「没有没有,没有这种事啦。」
话虽这么说,但当她正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却又不由得笑了出来。森人和矿人的恋爱故事就算是再怎么古老的歌谣怕是也不会有提到吧,但对自己来说,就这样离题的话也不错。
对着噗噗地笑着挥着双手的妹妹,花冠的森姬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还有就是……他的事。」
「欧尔克博格?」
「嗯嗯。」
花冠的森姬点了点头,接着把视线投向远方。
森人之里的外面到处都可以看到像是蔓延开来般的无边密林。那从神代之时就存续于此的森林、树木。每当清风刮过的时候,叶片欶欶作响,鸟儿落羽而飞。粉红色的红鹤群。与那在密林间落下的夕阳之帷一同归去。
「我还想着他是像那种歌谣中所颂扬的英雄一般的人物。」
妖精弓手微微松开了和风拂过的朱唇。
小鬼杀手犀利的致命一击 破空划过小鬼王的头颈
噢噢 看啊 那燃烧着的刀刃 由真银锻造而成 绝不背叛其主
小鬼王的野心终于溃败 美丽的公主被救出 伏倚勇者怀中
然而 他正是小鬼杀手 既誓言流浪 便不容他寻觅归宿
公主的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勇者头也不回的迈步
在风的伴奏下,妖精弓手喃喃地吟诵着歌谣。那是勇壮的武勋诗。描述的是只身一人与小鬼战斗着的、边境的勇士。
小鬼杀手──哥布尔杀手(Goblin Slayer)。
原本壮绝勇烈的歌谣,一经风而传,音色便变得无比凄凉。花冠的森姬像是要把这萦绕脑中的歌谣字句甩去一般,挥了挥长耳朵。
「……完全,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歌谣是歌谣。」
妖精弓手咻地一下竖起那柔若无骨、又纤细白皙的食指在空中晃着。
歌谣是歌谣,他是他。
「不过再怎么说,用真银之剑杀敌什么的也说得太过了吧?」
看着吃吃笑着的妹妹的样子,花冠的森姬轻轻垂下眼睑。如果这个地方有男人在的话,就无不会尽皆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吧。身为上森人的公主,一举手一投足都表露着她的高贵、和至极的美。
「为什么,和那样的男人呆在一起呢?」
「你问为什么,姐姐,这个嘛──」
──为什么呢?
嗯。被问到这里,妖精弓手思考了起来,然后嘿地一下、极不礼貌地就在扶手上坐下。那细长的腿不停地向屋外踢着,身体不断地摇晃着的样子,让她的姐姐不满地瞪大眼睛。
但妖精弓手并不在乎。都已经这样两千年了。事到如今还能如何。
──但说真的,到底,是为什么呢。
刚开始的时候,嘛,只是因为他是为了对付哥布尔而必要的帮手,才会出声找他的。也有因为对没见过的类型的凡人起的兴趣吧──……。
「因为他
老是只杀哥布尔,所以才想让他和我们一起去冒险的吧。」
嗯,应该是这样的。想来自己又是帮着消灭哥布尔,又是被拖进各种意外之中。这样扳着手指数起来,跟他一起去冒险的次数也要差不多超过十次了。这样那样地,也来往了要一年多了吧。
「看到他这样就不能放着不管……也不怎么感到厌烦吗?和他在一起还挺有趣,就这样。」
「……所以,你就一直在做这种清剿哥布尔的委托吗?」
「偶尔而已啦,偶尔。」
呼啦呼啦地甩动着脚的妖精弓手,突然间身体向前倒了下来。她翻转着踢向空中,接着像只蝙蝠那样倒挂在扶手上,看着姐姐。
她的脸上浮现出像猫一样得意的微笑。
「作为交换,就让他来做我们这个冒险者团队的前卫。」
「如果有个万一会变成怎么样……」
花冠的森人的声音颤抖着,眼睛瞥了一下客室的方向。
「……你应该知道的吧?」
妖精弓手只是一味地摆出暧味的微笑。什么也没说。活着已为痛苦,这样的森人的绝望什么的,根本无法言喻。
「那么……」
「一生就是一生哦,姐姐。」
妖精弓手一转身翻了个跟头,站到地上。拍了拍手,把双手上的灰尘拂去,任两侧绑起来的头发被风吹起飘舞,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森人也好,凡人也罢。矿人和蜥蜴人也是同样。大家都一样。不是吗?」
「你,莫非……」
就在花冠的森姬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
从地面的底部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嘶吼声。伴随着这几近雷鸣的嘶吼,从树海的一部,红鹤群慌慌张张地飞向半空中。似是在悲鸣一般的树木折断的声音不绝于耳,飞尘四起。
「姐姐,快趴下!」
妖精弓手马上站到能够最大限度护住姐姐的位置。手往背后一探,才发现大弓是留在了房间里。不由得咂了下嘴的她,一瞬间动了动长耳朵,嘴角微微上扬。右手擡起,下一个瞬间,蛛丝的大弓便飞了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
「喂喂,不要随便扔别人的武器啊。」
无需回头。
那个廉价的铁盔,穿着肮脏的皮革盔甲,佩着要长不长、要短不短的半截长剑,左手戴着小小圆盾的男人。
全副武装的哥布尔杀手,一如往常地、冷静地从房间里奔出来。
「是哥布尔吗?」
「不知道呢。」
接着把被抛出去的箭筒绑在腰上,一闪而出,妖精弓手的长耳朵就抖了一下。
「那边呢……姐姐就拜托你了。」
「啊啊。」
哥布尔杀手从腰间的杂物袋中抽出投石索,卷起弹丸。他单膝跪地,在花冠的森姬的头上举起小盾。
「就这样爬到房间里去。」
「竟,竟然要我爬到地板上。」
「如果是哥布尔的话,会有用弓射击的可能性。」
斜眼瞥了一下一时间哑口无言的姐姐,偷笑着的妖精弓手跃上露台的扶手。稳了稳身体姿势,又是一跳。跑上大树的树干,往一根较大树枝的末端走去。其间连一根小树枝,一片叶子都没有落下,不愧是森人才能做到的高超技巧。
「……嗯……呃嗯! ?」
然后她瞪大了眼睛。确认着这个难以置信的生物。
那是一只巨大的野兽。
像柱子一样的脚踏着大地,如粗绳索般的尾发出破风的声响。背上长着像是扇子一般的骨板微微颤动,胜似墙壁的躯干被厚厚的表皮覆盖着。仿佛是枪矛一样的角轻易地将大树切倒,还有那少说也要有五十英尺的宛如玉座的脊背。扭着似藤蔓般细长的脖子,这只巨兽打开了长着锐利的大牙的嘴巴。
「M O O O K K E E E E E L L ! !」
「原来如此。」
在这噼哩噼哩地震颤着的大气之中,哥布尔杀手从露台上盯着这只巨兽如此说到。
「那就是,象吗?」
「不是的!」
妖精弓手用着几近悲鸣的怒吼声回答道。
虽说,她还是出生至今第一次看到「它」。
然而,只要在这个密林里生活的森人,谁都知道「它」。
「艾梅拉 • 恩多卡〈水兽杀手〉• 穆比埃尔 • 穆比埃尔 • 穆比埃尔〈背负骨板者〉• 恩古玛• 莫奈奈〈蛇之大神〉!」
即是──
「摩克列 • 姆贝恩贝〈堰流之主〉③……!!」
①伽蓝,宗教用语。意为僧众居住的园林,此处应延申为森人之堂。
②此处是在讽刺传说中矿人挖出地下恶魔导致亡国的故事,第一卷妖精弓手有提到过。
③Mokele-mbembe 是一种在非洲大陆刚果共和国境内的未确认生物,即UMA。被认为生活在热带雨林深处和湖沼地带,从古至今皆有目击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