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在圣夜里流淌的血 第二章 圣诞节的由来(1/2)
1
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
在这即将告别十一月的时期里,季节也正从秋天渐渐转向秋天。在这个季节间的狭缝里,虽然没有冻人彻骨的寒冷,但有着能让人整个脑袋突然清晰起来的寒气。或者可以说这是能唤醒人们乡愁的带着温情的寒冷吧。
(回归黑暗、又自黑暗现身的Yule。Jul。)[注:Yule-英语;Jul-北欧语,都指圣诞节]
马克西多擡头看向夜空中散发着清澈光芒的月亮,吐了一口气。
(新月。满月。和不停重复着死亡和再生的月亮相比。太阳运行的周期还真是长呢。毕竟要过整整一年才能再次迎接死亡。)
他正悠闲的坐在一个圆木上,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则托着自己自己的下巴。长长的青银色头发在月光下散发着微光,融在自月亮的月光里,让人看不真切。要是从远处看到话,这是一副像幻想一样的美景。
如果有人从这里经过的,说不定会把这一幕错认成森林的妖精或者魔法使Merlin(墨林)现身吧。但不巧的是,这个大半夜里并没有会来这片杂木林里徘徊的疯子。
可以说是唯一的疯子——马克西多,他现在正坐在圆木上,醉心于自己的思考中。
(不过,现在竟然是作为圣诞节流行起来了啊,那一天本来的意义,谁都不愿意去想。人类啊,到底,要犯几次杀神的大罪才会满意呢。背离了地球母亲的人类,到底能去往何方——)
这是无论马克西多怎么思考都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他的确有着微弱的灵能力,但也就仅此而已。他既没有看穿真理的眼睛,也没有能抵达真理的智能。更不具备能把一切付诸实行的能力了。
「即使知道思考这种事是没用的,还是会忍不住思考啊,这也是人类愚蠢的习惯之一呢。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总比因为没用所以不去思考来的好吧……」
在这个没有听众的稀稀疏疏的杂木林中,他一副赌气的样子说着没人听得到的借口。「嗯,嗯,嗯——」说完,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再次擡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其实他想思考的事,还有其他的。但是因为那件事实在太致郁了,所以他决定先不去想它。
悠里说的那句话一直让马克西多非常在意。
——黑尔斯。
悠里说那句话是阿修莱说的。
(那个命硬的家伙。竟然好死不死的提到黑尔斯啊)
既然已经从悠里那儿得知了那个情报,之后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马克西多一直在烦恼这个问题。
阿修莱会和格拉斯顿伯里扯上什么样的关系呢。最近他似乎对格拉斯顿伯里很有兴趣的样子。但是马克西多也知道,如果自己光明正大的去问阿修莱的话,估计他理都不会理吧。
而且,那个说不定只是他胡话,不能否定他和那个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可能性。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太好了。但是,如果不谨慎处理的话,说不定反倒会打草惊蛇,让他对那个产生兴趣的话,就糟糕了。
想到这里,活在现世的德鲁伊神官深深叹了口气。
(如果他能干脆变成地基什么的,直接成佛上天就好了——)
正当他心平气和的想着这些危险的事,突然,他的五感捕捉到了在视野一端活动着的东西。
(——?)
把前屈着的身体伸直,马克西多静静注视着黑暗。藏在镜片后方,那双睁开了的带着倦意的眼睛,其实在晚上看的更清楚。他那青紫色的双眼在月光之下才更能发挥它的威力。比起在日光下的时候,无论是存在在那里的事物,还是不应该存在的事物,他现在更能直接的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然后,在这寒冷的秋天的夜里,他看到是,不能称之为人的人,曾经应该是人的人影。
像是从月下树木的阴影里渗出来的阴影,无声无息的来到了马克西多的面前,凝缩了起来。
如果悠里在这的话,大概能明确描述出它穿着衣着甚至外貌吧。但是,就马克西多的能力来说,能做的区分黑暗和人影已经是极限了。
「——你,是谁?」
马克西多向人影发问。
「——」
虽然得到了回答,但马克西多却无法听到。他继续着这个艰难的交涉。
「你,是谁。从哪里来,又想到哪里去呢?」
「……n」
「s……in、罪(sin)?」
马克西多尝试把听到的只言词组拼凑成有意义的语句。
「你,是因为犯了罪孽才会彷徨的么?」
黑影没有半点反应的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它像是录音机一样开始重复同样的话。
「s……ee」
「sea……si、in。see吗?」
这时,方才一直站着的人影终于活动了。人影的一部分延伸出来,指向远处,就像是做出了擡起手臂的动作一样。
站起身转过身去的马克西多只能看见那个方向上扩散开的茫茫夜色。
轻轻啧了一声后,他擡头。在确认了天上的月亮和星座的位置后,他又重新凝视起夜色的彼方,大胆的猜测起那个方向上可能存在的东西。
「你想说的是——」
他这么说着,转过头时,他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人了。那个人影似乎已经无悄无声息的溶化进了夜的黑暗之中,就和它出现的时候一样。
「……唉,真是个性急的家伙。」
口气中似乎有些惋惜,嘀咕完后,马克西多再次弯腰坐到了圆木上。
「see……」
人影留下的唯一线索。那和他指向的方向到底有什么联系呢。
明天早上,等太阳升起的时候,有必要再去确认一下吗。如果马克西多的预测没错的话,神秘人影指向的方向上应该有格拉斯顿伯里的街道,还能看到在靠着西边小山建成的Michael塔的小小的塔尖。
2
食堂陷入了大骚乱。
巨大的挪威云杉树树枝、苹果和松果、蜡烛和手杖型的糖果被一个一个的悬挂起来。
爬到高处的上级生。
支撑着他们立足点的下级生,在每每看到自己递上去的装饰品被悬挂起来的时候,都会高兴得发出欢呼声。
在这个声明冬季将来的寒风肆虐的季节里,在这个开了热空调的室内,学生们如旧的活力使整个环境温暖得似乎冒着热气。
站在入口旁的西蒙用清澈十分的水色眼睛看着室内,安静的守护着室内正在进行着的准备工作。
站在一边看着身边装饰树的悠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微微歪了歪脑袋。
他们身边放着俗称crib的东西,是一个讲述着耶稣诞生场景的小马房的模型。这边也有几名学生围着它忙碌,他们正往里面放着大概半人高的人偶。
以圣母玛利亚为中心,周围围绕着圣约瑟和圣安娜。
还有为了祝福耶稣诞生,从东边赶来的三位贤者。
然而在马槽里,却没有最关键的耶稣。
「贝鲁杰。」
胸前抱着伟大的救世主的下级生满面绯红地来到了西蒙面前。
「……那个,这个人偶,该怎么办呢?」
到圣诞前夜位置都不能把耶稣像放上去,有这么一个约定俗成的习惯。但是到那个时候,因为圣诞节的休假,寮里会变成无人状态,所以到底怎么处理这尊雕像也是历年都会让人头疼的问题。又不想事先就把它放出来,但是要是不放出来的话,圣诞节就会这么结束,那样也会让人觉得有些对不起它。
放在以前,估计会就这个问题开会讨论吧,但是这期的寮长,西蒙非常干脆的就给出了决定。
「放上去吧,没关系哟。」
毕竟这是讲述耶稣诞生的场景,有耶稣在那儿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要说的话,在没有耶稣状态下,好几天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的其他人到底算什么呢。西蒙其实是接受不了这一点。
顺带一提,放在西蒙房间里的那个小型crib——从法国送来的似乎是叫crèche的东西——那个上面,已经有耶稣了。
虽然西蒙没有就这个决定给出任何说明,但是也没有任何学生提出反对意见。说白了,对他们来说这种问题完全无所谓,对以前的监督生来说也是一样,对他们来说讨论什么内容都没关系,他们想强调的是,这是他们在下级生面前,展示议论中的自己的绝妙舞台。
在这层意思上,这期的监督生们可以称得上淡泊名利。
接到来自自己所憧憬的寮长的直接指示,那个下级生得意洋洋的飞奔回了伙伴之间。目送着他,西蒙发出了小声的
叹息。看到他这个样子,悠里以为他是有些看厌了眼前这个场面,想要帮他调整一下心情,便向他搭话。
「说起来,西蒙。我想到了一个无聊的事。」
「什么事?」
此时,听到西蒙用罕见的像是忍着哈气一样的声音回应,「没问题吗?」悠里便问了自己想到的事之外的问题。
「如果你累了的话,去房间休息一会怎么样?」
「pardon,ca va(抱歉,我还好哟)」
西蒙擡起了一只手像是想压制睡意,用母语道歉道,随后马上改变了态度重新看向了悠里。
「比起那些,你想到的事是?」
「啊,嗯,真的是个无聊的事,我在想为什么明明树的种类不一样,却装饰上了苹果呢?」
他们的视线前方,红色的果实挂在绿油油的树枝上,格外鲜艳。虽然树枝上还装饰着其他松果之类的东西,但苹果,不止是因为它的颜色,在各种意义上都非常显眼。
「圣诞树基本都是杉树,那棵也是挪威云杉吧。明明没必要把其他品种的树果挂在上面啊。」
听到这个问题,心情似乎变好了一点的西蒙,靠着墙,抱着双臂,有些开心的向悠里提出了一个谜题。
「悠里,你在听到苹果的时候会想起什么?」
「……牛顿」
「还有么?」
「白雪公主?」
「还有么?」
「诶,Wilhelm Tell?」
一开始还满心期待的西蒙,在还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答之后,声音渐渐变得奇怪起来。
「其他还有么?」
「嗯,还有什么吗?」
看到悠里食指抵着嘴唇开始认真思索的样子。「唉~」西蒙把原本抱臂的双手举了起来,表示认输了。
「看样子,悠里你很讨厌圣经呢。但是不管怎么样,这姑且还是圣诞节啊。」
「啊。」
说道这份上,悠里终于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
「亚当和夏娃。禁断的苹果啊。」
「没错。那个象征了亚当和夏娃原罪的苹果,在耶稣诞生之后,变成了救济的象征。在那之前,古代开始,苹果和性爱就有着很深的联系——」
看到悠里因为性爱这一单词而满脸通红,西蒙微微笑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
「也可以说是,生命诞生呢。在那之后,它也成为了能越过严寒的坚韧生命力的象征。」
「原来如此。」
提起圣诞节来,第一个会被想到的就是圣诞树,而圣诞树也不只是为了营造氛围的单纯装饰品,它背后也隐藏了深刻的含义。虽然日本的圣诞节只是凑热闹,悠里也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些,但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圣诞节也是一种仪式。
「说起来」
在悠里感慨的看着圣诞树时,西蒙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
「我都我忘记问你了,悠里今年的圣诞节在哪儿过?」
「还没决定呢。公立学校的朋友和我说他想办派对,我可能会去那边。如果能订到近期的飞机票的话,就在日本。还有可能会在飞机上吧。因为我父母似乎会在正月的时候回日本。」
听到悠里的话,西蒙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他把淡金色的刘海向上梳去。
「佛达姆子爵还真是喜欢日本呢。每次说到休假,他好像都会回日本啊。」
「的确。虽然父亲和母亲,似乎也经常去伦敦那个房子,但长假的话,大多数情况都是回日本的。而且,父亲从好久之间就开始不停的说日本的正月好之类的,看样子,他确实是很喜欢日本呢。」
悠里想起了父亲在去年正月里说过的话。看着在火盆的烧烤网上膨胀起来的年糕,心情就会变得平和。父亲喜欢的基准大抵都是类似的东西。
「嗯~。日本的正月是什么样子的?」
「怎么说呢。被炉里猫团成一团,被炉上放着装有橘子的篮子,心情好的话就玩玩纸牌游戏之类的,总体来说的话大家都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吧?」
听到悠里的说明,西蒙一脸复杂的皱起了眉头。
「总觉得,感受不到庆祝新年的气氛啊。」
「是吗?」
悠里歪着头,说起来他想到了以前正月去表兄隆圣家拜访时似乎被好好锻炼了一番。还有和父母一起去拜年的时候,经常会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唔,总之说是正月,其实还有很多事呢。」
最后,悠里选择用暧昧的说法糊弄过去。此时,原本在考虑着什么的西蒙突然发出了唐突的提案。
「如果你不一定要和佛达姆子爵一起过圣诞节的话,悠里,这个圣诞节要不要在法国度过呢?」
「你说法国,难道是指,在那个罗亚尔的城堡?」
「没错。虽然,因为之前会连开几天派对,会导致有些忙乱,但是圣诞节当天只会和亲近的亲属一起过。」
「但是,我怎么能在那时去打扰你们呢。」
在这里生活了几年的悠里也知道了欧洲人过圣诞节的方式。虽然英国也是一样,但在德国或法国等,他们更加看重能和家人一起过圣诞节一事。没有特别情况的话,那一天绝对不是外部人员能插足的。
「你在说什么啊。那一天我父母也有几个朋友会来啊,而且你的话,我家人都非常欢迎哟。你不信的话,现在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哇,等一下,西蒙。」
悠里伸手拉住了西蒙的上臂,勉勉强强的制止了差点跑走的西蒙。不能小瞧了这个优雅的贵公子的行动力。刚刚提出的提案很明显的是出自他的任性,但是那个提案还是会被通过,这一点就让人心惊肉跳。在那双澄澈见底的水色眼睛的注视下, 即使是被他强行安在身上的事,大多数人也会无条件接受。当然,像悠里为首的人,现在已经处于陷落前夕了。
「我懂了。如果你们欢迎我的话,明年的圣诞节我就去打扰你们吧。」
「明年啊」
听到悠里的终于挤出来的说辞,西蒙有些遗憾的耸了耸肩。「约好了哟。」随后他便擅自决定了。
这时,传来了其他监督生的呼唤声,西蒙便离开了悠里的身边。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悠里思索了起来。
明明自己没有什么特殊的预定,只要接受西蒙的邀请就好了啊,但为什么自己会有所犹豫呢。
(有什么——)
实际上,能和西蒙一起过圣诞节一事,对悠里非常有吸引力。说实话的话,悠里明明是非常开心的,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在扯着他的头发。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但想到这里,悠里突然觉得像是真有人在扯他头发一样,不禁转过头扫视。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走下楼梯,正向着门走去的男人的身影。
身材修长。青黑色的长发随意扎在脑后。
悠里马上跑了过去,在他身后呼唤着他的名字。
「阿修莱!」
刚把手搭在门上的阿修莱转过头,眯起眼看着向着自己跑来的悠里。
「阿修莱。你这么出来走,没事了吗?」
看到悠里一副很担心的样子,他的回应则是呵的一声发出的嘲笑声。
「你啊,是知道我是谁,还和我说这种话的吗?」
「当然。我虽然知道你很强,但是……」
悠里还想继续说什么,但是阿修莱凑近了他的脸。「你啊,说个不停,好啰嗦哟。」说完,拧了一下悠里的鼻头。
悠里压下了想说「太过分了」之类的抗议的冲动,用有些怨念的眼神仰视着他。无视了他的眼神,阿修莱看向了悠里的背后。随后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他的嘴角露出了带着一些讥讽的微笑,说道。
「还真是,每年都不孜不倦、不辞辛劳的干着这些事啊。」
跟着阿修莱的视线,悠里也看向了充满圣诞节气息的室内,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从这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中,发现了一些违和感,这是因为受到身边这个男人的影响么。
(还是说,这是共鸣——?)
是因为自己在不怎么拘泥于圣诞节的家庭长大呢,还是对自己自身擅自抱有的不信感呢。
隐藏起诸如此类的疑惑,悠里向阿修莱发出了提议。
「别说这种坏心眼的话了,阿修莱也去挂一个装饰如何?天使的人偶也行啦。」
「天使的人偶啊。」
阿修莱青灰色的眼中闪耀起妖异的光。
「装饰那些东西有什么用,打算吃天使么,就你?」
「不会吃哟。为什么会去吃啊?」
以为他说的
是一个不怀好意的玩笑,悠里反问道。阿修莱夸张的叹了一口气,背倚着门,一手摊开,开始了说明。
「那就是这棵树本来的意义哟。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吧这些金光闪闪的球挂在上面,真搞不懂你们想做什么。良好的基督教徒竟然会做这种事都可以说是本末倒置了。明明都不知道在篡权者的罗马教会决定那天是耶稣的诞生日之前,这一天到底是什么节日,说什么圣诞节啊。别让我发笑了。说到底,你甚至连英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装饰圣诞树的也不知道吧?」
悠里心甘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我想都没去想过,我觉得,这当然是从基督教成立以后就一直延续下来的吧。」悠里诚实的回答道。
「嘛,我想也是。」
阿修莱像是在同情他一样说道,随后给出了让人惊讶的解答。
「基督教两千年的历史中,这种做法的历史只能追溯到近百、近一百五十年左右。因为这实际上维多利亚女王时期,女王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威廉姆从他的祖国德国带来的风俗。在那之前,这甚至被说是异教的风俗为人所避讳。 」
「异教的风俗是……?」
被阿修莱的话所吸引,悠里催促他继续讲下去。「哎呀哎呀」阿修莱看了一眼食堂的方向,中断了之前的话题,背离开了门。
「耶稣来拯救落在恶魔手里的迷途的羔羊了。」
还没说完,西蒙就站在了两人的面前。
「你好啊。看样子已经完全精神了呢。」
西蒙对阿修莱说完,便公事公办的报告道。「兰顿伯爵说想要听你解释,正满心期待的等着你的恢复呢。」
「好像是呢。不知道是那个亲切的人打的小报告,我方才刚收到传唤呢。」
阿修莱说着,用发光的眼睛直直的盯着西蒙。「那还真是太好了。」西蒙用非常优雅的微笑回应完后,便干脆的转过了身。当然他也没忘记轻轻拉起悠里的手臂,把他一起带走。
听到身后传来了门一开一闭的声音,西蒙向悠里问道。
「抱歉我多事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刚才和阿修莱在说什么呢?」
走在西蒙身边的悠里口气有些沉重的回答道。
「……那是,在说关于圣诞节的事而已。」
「圣诞节?」
似乎是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他停下了脚步,俯视着悠里。
「那个男人、圣诞节?」
「嗯。说了很符合阿修莱的圣诞节的解释。」
「啊啊。」
像是终于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一样,西蒙点了点头,梳起了淡金色的刘海。
「原来如此。那么说的话,你们说的就不是之前那件事啊。」
看样子,西蒙担心的是那一点。
「嗯。完全没提到那事。而且我觉得他似乎也不想被提到。」
想到对方冷淡的态度,悠里叹了一口气。回过神来,西蒙像是想炒热气氛,催促着悠里说下去。
「然后呢。阿修莱对圣诞节的解释是什么样的?」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话,悠里这样想着。在对微笑着的西蒙态度暧昧的点了点头后,悠里向他说明了大致的内容。
「按阿修莱的话来说,圣诞节简直就像是那个的仿品,带着面具被粉饰的假货。而且他还准确的猜中了我对圣诞节的印象,被他这么一说总觉得很难受。」
「也是啦。」
水色的眼睛看着远方,静静的听完悠里话后,西蒙给出了像是在肯定阿修莱的话的回应。
「确实,我觉得阿修莱说的也是真相之一。反正,这些都是人为的事啊。基督教也是,通观它悠久的历史,有些事也是没有一惯性的,而且还因为贪婪一而再再而三的做了许多错误的尝试。」
没想到这样的话竟然会从西蒙的口中说出来,悠里转过身,吃惊的仰视着友人长相端正的脸。
因为这个动作,黑发滑落到他的脸颊上。西蒙伸手把他的头发整理好,温柔的看着他。
「但是」西蒙继续说道。
「从另一个角度考虑的话,在近百年内被家族爱和邻人爱的色彩浸染的圣诞节也是意味着,在经历了两千年的时间后,终于实现了当初在那个弱肉强食的蛮荒社会里耶稣那个宣扬的众人平等精神和打开新路的心愿呢。」
「经历了两千年?」
「没错。只要听说要到圣诞节了,大多数人都会比平时更加宽容对人吧。这份温柔正是被各种人曲解的耶稣精神的最纯粹的具现化。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在听讲的过程中,悠里一直看着西蒙的眼睛。那随时会让人陷落的澄澈的水色眼眸,到底隐藏了多少睿智啊。
如同那句话一样,西蒙拯救了落在恶魔手里的迷途的羔羊。虽然是一种很奇怪的说法,悠里非常憧憬他那种手臂一挥便能屏退一切的坚如磐石的理性。
「果然,明年我还是希望在西蒙家迎接圣诞节啊。」
「我早已经这么决定了哟。」
悠里呆呆的这么说完,西蒙不毫不退让的语气回应了他。
3
监督生聚集的位于最上层的休息室里的地板上铺着的绒毯、挂着绢布的沙发、放着花瓶的茶几、墙壁上悬挂着的画作等,流逝的岁月并没有在它们的美上留下任何伤痕。房间里的撞球桌之类的游戏道具都是橡木和槠木一类厚重的材质制成的。虽然这很平常,但这其实是在想像了监督生们像楼下的那些下级生一样站在上面玩猫捉老鼠那种不可能出现的景象的前提下,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的。
能接触到品质优良的家具和高雅的艺术品,这也是培育英国的知识阶级不可或缺的条件之一。
休息室的一角,悠里不久前便占据了暗红色的红木书桌,专心致志的挥动着手中的笔。
随后进房的西蒙,在看到了悠里那个样子后,对着在一边准备着茶水的帕斯卡说道。
「呐,帕斯卡。」
「你好啊,西蒙。」
他朝转过头来的帕斯卡微微点了点头,又看向悠里。
「悠里他,在干什么啊?」
「不知道呢。他自己说是作业,但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在写信呢。」
「信?」
西蒙说完「真是少见呢」的评语,用诧异的眼神看向悠里。在帕斯卡泡完两人份的咖啡后,在他的催促下,他们两人手上各拿了一个纸杯,走向了其他监督生们聚集着的沙发。
「哟,西蒙。你最近好像有点空嘛。」
弗拉基米尔边看着报纸,边说道。
「还好吧。」
「即使是那个格雷,也正忙着准备牛津大学那边的事吧?」
「看样子是呢。」
西蒙脸上挂着安稳的微笑,对罗伯特的情报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诶,果然格雷选了牛津吗。」
「那是当然的吧。皇室血统的话当然是牛津喽。而且就算是为了挽回以前的失态,也绝对会选牛津吧。」
「嗯~~~」帕斯卡那不怎么感兴趣的声音,插进了弗拉基米尔和德拉之间的对话中,「阿修莱呢,他选了哪里?」不紧不慢的补充了一句。
但是话音刚落,房间里就陷入了沉默。帕斯卡慌慌张张的解释道。
「啊,抱歉。没啥特殊的理由。我只是单纯的有些在意。那个男人会选哪个大学之类的。」
随后,气氛好像缓和了下来,情报通罗伯特接下了话茬,说道。
「那个啊,完全就是个谜啊。」
「谜?」
「嗯。说起来,现在连那个男人选了到底选了什么专业都不清楚。不过那些没什么根据的流言倒是漫天飞。」
「诶,比如说?」
「因为阿修莱商会要进军美国,所以选了哈佛的法律专业之类的、要去MIT学习最尖端的经营工学之类的、甚至还有人说,他被中国政府邀请,已经拿到了北京大学的学籍之类的,总之有各种版本。」
「北京大学!」
德拉一时哑口无言,「好像也不是没可能,害怕。」随后他诚实的说出了自己的感谢。
安静的听着众人的话,西蒙在心中大大的叹了一口气。不管如何,这种流言会被传得满天飞,也就意味着阿修莱很受欢迎啊。虽然他们都会说是看了恐怖的东西,但到最后,那都不过是在意着那个男人的一举一动的表现啊。
此时,面对著书桌的悠里在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后,蹭的一下站起身来。
西蒙叫住了打算就这么冲出门的悠里。
「悠里。你那么慌慌张张,打算去哪儿啊?」
「啊,西蒙。」
悠里特意从门口走了回来,站到了西蒙的身边。
「我想去寄个信哟。因为我记得在两点前去的话应该是能赶上下午的发件时间的。西蒙你才是,竟然会在这里晃悠,真是少见呢。」
听到悠里的话,西蒙苦笑了。
「还好吧,毕竟组织这种东西,上面的人在忙的话,下面的就会空下来哟。」
听到他这暗示着格雷老是因为无聊事就召集学生自治会代表的话,一边的弗拉基米尔微微笑了起来。
「所以呢,悠里你之后打算做什么?」
「反正还有时间,我想着去帮马克西多老师的忙。他似乎在播春天开花的药草的种子。」
「诶」
西蒙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申请道。
「那个,我也可以去帮忙吗?」
「当然。马克西多老师也会开心的哟。」
在他们正想一起离开房间的时候,正巧碰见了想要走进房间的学生。
「你好啊,塞耶斯。」
率先注意到对方的西蒙把因为没注意到对面,差点撞上人的悠里拉向了自己的身边,问候道。
「下午好。贝鲁杰。……佛达姆。」
脸上带着银绿边框的眼镜,留给人冷漠印象的人是比他们低一学年的塞耶斯。他瞥了悠里一眼,悠里心头一跳,一时忘了向他打招呼。
像是为了帮悠里圆场一样,西蒙接下去说道。
「说起来,你还真是拿着个超大的行李呢。」
「啊啊,这个是。」
塞耶斯边说边把那个箱子放到了他们面前。箱子上开了一个口,从那个口里可以看到箱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纸片。
「这是圣尼可拉斯日那天交换里礼物用的签。你们两位请先抽了吧。」
他看西蒙他们似乎正准备出门的样子,便这么说道。
圣诞老人的原型,圣尼可拉斯本来是小亚细亚半岛的圣人,据说就是因为他留下的伟业,才会有圣诞节那天互赠礼物的习俗。当然这只是诸多说法中的一个,但是在很多地区是在十二月六日,这位圣人的忌日那天送孩子们礼物的。
再加上,因为很多学生会在圣诞前夜之前离开宿舍,所以在圣·拉斐尔,圣尼可拉斯日那天的晚饭时间后,寮内便会举办交换礼物的活动。
那天的做法大概是这样的。在那天黄昏的时候,把买好了的要送给事前抽签决定好的对象的礼物放在圣诞树下。在和平时一样吃完晚饭之后,大家便可以满心期待的拿走各自的礼物。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活动。
塞耶斯似乎就是为了让人抽那个签而东奔西走。
「谢谢,塞耶斯。」
西蒙率先伸手从箱子里优雅的抽出了一张纸。他并没有看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就这么把它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随后对塞耶斯说。
「今年的圣尼可拉斯日是你们主管呢。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随时来和我商量哟。不管是我或者其他的干部生,无需多虑,有话直说就行了。」
「万分感谢,贝鲁杰。」
轻点了头,道完谢后,塞耶斯的脸颊有些微微泛红。他可是寮里有名的西蒙的崇拜者。
悠里看着他那个样子,安静的抽完了签。在手伸入箱子的那一瞬间,悠里的视线和转过来的塞耶斯的视线撞上了。悠里下意识的看向了下方。,箱子里的手不自觉的摸索起来。悠里察觉到因为他自己的手用了力,所以在反作用力下,托着箱子的塞耶斯的手也同时用力了。
「啊,对不起。」
察觉到了的悠里轻声道歉,慌慌张张的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
「……就决定是那张了吗?」
听到对方的确认,悠里点着头追加了一句「谢谢」。
「不用客气。」
在塞耶斯从他们面前离开后,西蒙低下头看着悠里,问道。
「好奇怪啊,看来悠里你很不擅长和塞耶斯相处呢。」
「还好吧。我只是有些害怕那个优秀的不得了的后辈而已哟。」
说完,两人这才正式离开了那个房间。
4
迎接他们的马克西多虽然和悠里保证的热烈欢迎的样子不太一样,但是也没有露出西蒙想像中看到自己后会觉得很麻烦的表情。
听到敲门声擡起头的马克西多,在看到悠里之后进入房门的西蒙后,发出了「咦」一声稀奇的声音。
此时,正值晚秋带着凉意的午后,在接壤着图书馆的医务室的小庭院里,西蒙正一边盛着撒有春天开花的药草的种子的土,一边思考着。
是不是在某种意义上,马克西多甚至比阿修莱还有棘手呢。
阿修莱的话,基本上把他当成是有什么不良企图的就行了,自己只要在防备他的过程中猜测他之后的攻势就行了。虽然猜测他的心思,要比猜测普通人的复杂很多,说难的话也的确是难,而且还伴随着随时可能被他绊一跤的风险,但是不管怎么说自己都不太会对他有所大意。
而马克西多的话,虽然他浑身都散发着可疑的味道,但却不能说他一定有什么不良企图。在加上他对植物的热爱和擅长培育的样子,甚至还佐证了他本质上是个正直的人。但是,话虽是这么说,要自己完全信任的把悠里交给他,还是有些不安。要说起那些不安的由来,是因为要从他那轻飘飘的态度里抓住他的真心话实在是太难了。
西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信任他,这就是马克西多这个人。
「我准备好了茶,你们洗一下手过来吧。」
现在也是,在看到马克西多那个从露台伸出头,邀请他们的样子,西蒙的警戒心也是完全没有反应,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悠里漆黑的脑袋从庭院深处的长得很高的草丛里冒了出来,东张西望的看向西蒙。「一起去吧。」西蒙向他挥手示意后,迅速收拾了手边的东西。
房间里非常的暖和,西蒙的身体因为急剧变化的温差抖了一下,同时他也惊讶的发现马克西多竟然是考虑到了他们会觉得冷,才向他们搭话的。
「辛苦了。多亏了贝鲁杰你也来了,进度快了很多哟。」
马克西多把悠里和西蒙招到了身边,在递给他们茶杯的同时,眼睛中闪起了光。
「那些花会在土中熬过寒冬,最后在春天发芽开花哟。来年春天来看看由你们亲手种下的生命的诞生吧。」
马克西多自己也拿起了茶杯,落座在桌前那个有扶手的椅子上,面朝着他们刚刚工作的地方,双臂张开,愉快的说道。
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外面的太阳已经落下,被阴影覆盖的庭院看上去很冷。看样子,马克西多让他们停下作业的时间是个绝妙的时间点。
「草木,就是生命力的象征。枯萎、腐朽、回归大地之后、再次发芽。这,也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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