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在圣夜里流淌的血 第一章 Advent calendar(降临节日历)(2/2)
到方才为止都毫不知情的悠里向西蒙投去了略带歉意的目光。
「是这样吗?」
「还好,没事。」
西蒙用有些无聊语气的回答道。
「我毕竟是寮长,要做这些善后处理是理所应当的。这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
西蒙会这么忙是因为这次的事态太异常了。他无法说明为什么床会变得粉碎。那样的话,这件事就需要在被其他学生知道前尽早处理,不然就会变得很麻烦。
所以,西蒙就直接去找了校长兰顿伯爵谈话,之后,在西蒙的见证下,阿修莱的房间被暗中收拾干净了。
当时,兰顿伯爵本希望让西蒙说明这个不可思议的现象的原因,但是西蒙却无法说明,所以他只能先说服兰顿伯爵,之后让恢复的阿修莱亲口解释。西蒙的工作到此为止。这次估计就连那个阿修莱也无法解释吧,不过就算他知道事情变成这样的原因,估计也不打算做解释吧。不管怎么说,之后都是阿修莱的工作了,毕竟给人放烟雾弹那种事,比起西蒙来,阿修莱应该要擅长的多。
对西蒙来说,要让他继续和这时扯上关系什么的,他可是想全力拒绝的。如果能做到的话,他可是想完全的从这件事里抽身。
不过,悠里想法似乎和他不一样。虽然这种事,他早就知道了,但这还是让他头痛不已。
「没错没错。你与其对西蒙感到抱歉,还不如把阿修莱的事全权交给老师处理比较好。」
帕斯卡借着这个机会强调道。看样子,他也认为悠里不应该再和阿修莱扯上任何关系。「唔……嗯」即使被这么说了,悠里还是一脸不怎么接受的表情,态度暧昧的点头。看到这样的悠里,弗拉基米尔语气中带着强烈的讽刺意味说道。
「还是说,看到你和阿修莱之间的关系被人传来传去什么的,悠里你其实挺享受的?」
虽然是常有的事,弗拉基米尔那大胆的发言,一下子让围绕着桌边而坐的伙伴们间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罗伯特用手肘戳了戳他的侧腰,弗拉基米尔却完全没有反应。同样用责怪眼神看着他的人还有西蒙,但他因为对悠里会怎么回答饶有兴趣,所以他只是闭口安静的坐在一边,打算静静观察事情走向。
悠里擡起头,看向弗拉基米尔。从淡色的眼睛里很难读出感情,搞不懂他到底怀着怎么样的心情才会说出方才的话。悠里漆黑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灰暗,考虑了一会,慎重的选择着使用的字句开始说道。
「我不是不知道大家所说的关系指的是什么……但是,无论对方是谁,我都想自己决定和那个人的关系。就是说,嗯,应该说是其他人没资格插嘴好呢……不,不对,怎么说才好呢,对了,先不说多少有些了解我的人怎么说,那些连话都没有和我说过的人,无论他们怎么说,我都不会打算去改变和那个人的关系。」
说到这,悠里有些担心自己话有没有被他们接受,他擡起头,有些不安的看向周围伙伴的脸。弗拉基米尔表情有些复杂的抱着双臂。其他的几个人则正点着头。「所以呢?」西蒙则语气温柔的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悠里把指尖按在太阳穴上,像是在整理思路。
「关于阿修莱,我也不知道,我和他之间关系是怎么维持着平衡的。但是,我和他之间,当然没有半点像流言那样的艳事,倒不如说,每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发生一堆头疼事,或者让我气得想打他的事之类。但是,他那种坏心眼、傲慢……孩子气?包括他那些特点,我都很喜欢名叫阿修莱的这个人哟。至少不能说得上是讨厌,如果他受伤了,或者身体不好了的话,我就会为他担心。也许是因为毕竟他平时是那样,要是真的出事了才让人更担心。」
「即使你知道他,是个很危险的人吗?」
推了推眼镜,帕斯卡问道。
「……嗯」
看到悠里时不时就流露出犹豫,却给出了肯定的样子,「哼哼」弗拉基米尔笑着说道。
「因为危险,才更有吸引力吧。如履薄冰的那种感觉。大多数人都是明知道会掉下去,但还是会踩,那种人才难处理。但是悠里的话,比起说是感兴趣,似乎更是在真挚的为他担心吧……」
说完勉强能算是维护悠里面子的发言,他口气中带了几分认真说道。
「但是,悠里,如果有人非常担心你和阿修莱扯上关系,你会怎么做?」
「——那,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但是从某些侧面来说,被担心会让我非常,困扰……」
「某些侧面?」
「没错。不止是我和阿修莱的关系,其他人也是,人类间的关系是相对的,而且还很容易流动,所以我觉得不应该一概而论。就是说,如果是能结合当时的状况,担心我的话,我也会认真听从那个人的话,根据他的忠告行事。」
德拉吹了一声短哨。弗拉基米尔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就是说,你觉得,被人单方面的担心很麻烦?」
「我可没这么说。」
悠里急忙在胸前挥舞起双手,并把视线转西蒙。虽然弗拉基米尔没有指明是谁,但是,刚才的问题也是代替西蒙问的一事,即便是不会考虑太深的悠里也能察觉到。但是,当事人的西蒙正悠闲的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我只想说,根据状况,会有能接受的忠告和不能接受的忠告而已。当然,虽然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是正确的……」
这么说着,悠里渐渐丧失了自信心,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此时,睁开眼睛的西蒙终于向他伸出了援手。
「的确。关于阿修莱的流言总是传播的非常迅速。比如说,在他的房间里有地狱的入口之类的,不过让这个出入过他房间好几次的我来说的话,我可是从来没见过那样危险的东西哟。」
「也是。毕竟说到底流言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而已。」
罗伯特补充道,「所以你才会那么说啊,即使要担心你,也需要具体的理由。」他如此总结。
这时,弗拉基米尔微眯起眼,看向西蒙。
「可以吗。这样?」
「悠里说的,很正确哟。」
听到西蒙的回答,「哼~~」弗拉基米尔发出了讥讽的笑声,补充道。
「和以前一样,天真。」
「随你怎么说。」
此时桌子边气氛总算是缓和下来,德拉却发出了打破氛围的声音。
「啊,刚刚一直都忘了。说起来,阿修莱的状况怎么样了?」
看到大家投来的视线,悠里表情上蒙上了阴影。
「他,好像还没有醒过来……」
吃完饭,在西蒙的邀请下,他们两人一起移步,前往了西蒙的房间。
「说起来,马克西多他怎
么说?」
「他说不需要担心。我和他说过是不是让阿修莱接受精密检测比较好,但被他笑话了。」
用马卡西多的话来说,「倒还不如先检查一下,阿修莱是不是真正的人类。」
打开房门,一边把悠里引进门,西蒙一边说着「C'est cela(原来如此)」笑了起来。
「阿修莱也真是惹人厌啊。」
「嗯。马克西多老师那个人,比他外表看起来还要毒舌很多呢。有时候,这两者间的落差让我很头痛。」
「啊啊。但是他医术确实很好,我觉得他应该是个可以信赖的人。而且」
这么说着,西蒙像是打趣一般,看向悠里。
「借用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的话,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应该交给他们个人考虑的问题,所以即使马克西多各种嫌弃阿修莱,那也是他们之间的问题,那可不是你我能插嘴的事哟。」
「也是。」这么说着,悠里耸了耸肩。
日本有一句话叫「以和为贵」。这是飞鸟时代的贤人记载在十七条宪法中第一条的话。虽然因为日本政治家的各种不干脆,这句话被人严重曲解。但是悠里自身还是很喜欢这句话的。毕竟比起因为和对方关系不好,就不留情面的拒绝帮忙的人,悠里是那种可以为了和好而不辞辛劳的人。
虽然是这么说,现在的情况是,对方是比自己年长的人,尤其是马克西多还比自己年长好多,所以悠里并不能妄加指责。
悠里在自己的心中小小的叹了一口气,一边的西蒙问道「要喝些什么吗?」。他便转过头去,而视线却被放在地板上的大箱子吸引住了。「对了。」察觉到悠里视线,西蒙像是想起了什么,向箱子走去。
「这是刚刚送到的。是妹妹们给我寄来的,不过肯定又是之前那个麻烦的东西。」
他这么说着,开始开箱。
「麻烦的东西,你是说?」
「没错。每年到这个时候,她们两都会像惯例一样吵闹起来的那个。」
西蒙边说明,边把东西一件一件拿了出来,被装饰的色彩缤纷的树枝,装满小人偶的箱子,用黏土作成的小屋模型等等。
这些以棕色为主,带着米色、水色和粉色等柔和色调的装饰道具,一眼就能看出是为圣诞节准备的。
明天是周日,也是圣诞降临节的四个主日中的第一主日,即是说也是降临节的第一天。
在日本说起圣诞节的话,人们只把它当成一个在圣诞节前夜吃蛋糕,交换礼物,热闹一夜的节日。但是在欧洲,依旧保持着为了迎接耶稣诞生日,在那数周前就开始为那天准备的风俗。其中作为虔诚的基督教徒,只是为了庆祝耶稣诞生的人也不乏其数,但是,现在来说,那天其实作为家族聚会的意义更大,那天是可以和一年一度聚集而来的亲人们一起共度的重要的时间。其证据是,多数人即使是成年了的男女,在圣诞节那天比起和恋人度过更倾向于和家人在一起。
「说起来,已经到了这个时节了呢。」
悠里拿起黏土制作的圣母玛利亚人偶,有些感慨的说道。「话说,悠里」西蒙向他确认道。
「我们不是才召集了愿意帮忙做寮内装饰的学生么。你不会已经忘了吧?」
「当然没有。」这么说着的悠里,其实早就完全忘掉了。他把差点掉下去人偶握在手心,傻傻的笑着。
西蒙有些怀疑的看着他,但是当他从箱子里拿出下一件东西的时候,他有些不可思议的歪着头。「咦?」
「怎么了?」
「没事,只是降临节日历有两份。难道她们把安利那份不小心装进来了吗。」
「啊啊,惯例的那个。」
这么说着,悠里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些同情。
降临节日历,不必多说,就是日期只到圣诞节的日历,一般都是父母送给年幼孩子的。从降临节开始的那天,到圣诞节,日历上每个日期口会有一个精致的小窗,供孩子每天打开一个,每个日子的小窗里都会藏着巧克力或者糖果之类的点心,或者写有会让小孩子开心的话,虽然父母会用这个诱骗着孩子好好帮忙,但这也是降临节的乐趣之一。
还有传说要是在降临节期间能乖乖做个好孩子话,就会有天使来到小孩身边。虽然这是一个很有欧洲特色的风俗,但在贝鲁杰家的孩子们都已经长大的现在,贝鲁杰伯爵夫人已经很久没制作过日历了。
但是,依旧仰慕着在英国的哥哥的那双胞胎姐妹两,想法设法的想要缩短自己和西蒙之间的距离,便在圣诞节之前送了她们手工制作的降临节日历,还附带了各种各样的指示。
去年就是在这个时期,悠里还难得一见的目击到了给自家打电话的西蒙的样子。不过,大多数指令都是让西蒙拿起里面的点心吃掉,除了在他心情好的时候会听从外,那些指令还基本上都被他无视掉了。虽然是这样,那段对双胞胎竟然没有输给西蒙的任性,今年还寄来了这个,看来贝鲁杰家的这对双胞胎也有着百折不挠的精神呢。
想着这样的事,悠里脸上不禁露出笑眯眯的表情。当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他才突然回过神来。
「诶,抱歉。怎么了?」
「我说的是,看样子,这似乎是你的那份。这上面是这么写的。」
他看了一眼展开的信纸,再看向西蒙递过来的手工日历,把眼睛睁的圆圆的。
「我?」
在版头绘有极富艺术感的天使画像的厚纸上,垂挂着染色的银纸被做成圆形的铃铛。上面刻有一些小小的窗口,看样子是打算让人依次打开的意思。
「诶。真让人开心呢。一会我一定要写封感谢信。」
「可以不用在意哟。」
西蒙一边有些困扰地摇着头,一边把信折了起来。他用漫不经心的声音说道,「比起那些」,他看向悠里,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担心你会被那两人玩的团团转啊。事先说好了。你就直接无视那些指令,直接吃巧克力就好了哟。」
这么说着,西蒙就随手拿下了写着明天日期的银球。拿起从小窗里掉出来的用砂糖装饰着的色彩缤纷的巧克力,伸手塞向悠里的嘴巴。悠里很自然的张开了嘴巴,巧克力便被顺势扔了进去。「如何?」他问道。
「应该还挺好吃的吧」
带着强烈苦味的高雅的甜味在口中扩张,悠里同意那一句。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对西蒙刚才说的都点着头回答「好的,这样啊」。
刚刚西蒙就简简单单说了一句「无视」,但把天使不放在眼里什么的,大概大多数的普通人是做不到的。而且,只要想到那两个有著白金色头发,惹人怜爱的双胞胎努力制作这份日历的样子,悠里就觉得不禁产生了一丝想要微笑的心情。
4
重视培养学生自主性的圣拉斐尔中,最具有权威的机关就是学生自治会的运行部。这个机关的运营者是从五个寮中层层筛选出来的代表们。得到特别允许能穿上彩色背心的这个特权阶级里,从这期开始也包括了西蒙。
在悠里他们在西蒙房里悠闲度日时,传来了运行部的召集令,悠里就此告别了西蒙的房间。经过思考,他又向医务室走去。
在通向校舍的路上,走过眼镜桥后再向前走一会,遇到小道后向左。小道尽头有着炼瓦风格、墙壁尚新的建筑就是学生会馆。
马克西多常驻的医务室就在学生会馆的一角。
走进大门,悠里斜眼看着在右手边的那个热闹的自助食堂,径直走在有白色天花板的长长的走廊上。这是一条悠里常走的路。
但是,在第一个转角的更里面的转角深处,那个一直很安静的学生会馆的内部走廊里,今天却变得很喧闹。
(难道,在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变得有些不安,悠里加快了前进的脚步。抵达医务室的时候就看见里面挤着几个他不认识的学生,马克西多正忙于对应他们。
和前日晚上不同,长长的青银色头发被分成了三股,编成了麻花辫的样子,此时的他双手插在白衣的口袋里站着,那个站姿还散发着几分威严。要是他没有开口的话,那个样子倒是很符合他那能干的医师或者德鲁伊教神官的身份。
悠里还在观察情况的时候,在医务室里的学生,一个接着一个的转过头来。悠里察觉到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带着险恶的光芒,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两、三步。
看起来,他们全部都是仰慕着阿修莱的下级生。他们把慰问品抱在胸前,其中一个人又蹭的一下转过头,气势汹汹的瞪着马克西多。
「我们如果不行的话,你不会想说那个人就行吧?」
马克西多动作夸张的叹了口气。
「他,不一样哟。他
很熟悉药草,还时不时来协助我的工作。而且,我刚刚就一直在说,只是来探病的话没什么关系。但要是你们在旁边吵吵闹闹的话,我会很困扰哟。这里的病人,又不是只有阿修莱一个人。」
听到这话,他们渐渐围聚到窗边。
他们站在躺着的阿修莱身边,一个接着一个的伸手抚摸着阿修莱的脸颊,他们的气势似乎在宣言着让睡美人苏醒的人一定是自己那样。无论谁的脸上都带着毋庸置疑的认真,这时悠里才深刻的认识到阿修莱的人气究竟有多高。
进入室内就一直在旁观的悠里,在看到站在桌边的马克西多向自己招手时,他饶过床铺,来到窗边。
虽然此时的时间才下午三点半,太阳的位置已经接近西沉了。大概用不了一小时,就会到黄昏吧。晚秋的凉风中,药草们叶子上的颜色都几近褪去,在庭院里寂寞的摇曳,抒发着无声的叹息。
「唉,真是输给他们了。为什么那个男人会这么受欢迎啊。」
看到马克西多微微摇着头,打心底里觉得不可思议的样子,悠里露出了有些滑稽的笑容。
「事实上,阿修莱的人气说不定比西蒙都高呢。」
听到悠里的话,眼镜背后那双带着倦意的眼睛睁了开来,青紫色的眼中透露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悠里。过了一会,他似乎放弃了,「的确」,带着无奈他继续说道。
「恶人当道啊。这都是通往天国的太窄的错。就像是要让骆驼通过针孔那样,现实主义的人马上就会放弃。真是的,耶稣那家伙,也是真会说一下无聊的话啊。」
不亏是德鲁伊教的神官,能说出这么过激的发言。之后悠里把这句话说给西蒙听的时候,「还真是让人头疼呢。」法国贵族的末裔一边摇着头一边反驳他的话。西蒙是这么说的,马克西多的想法完全反了。那句话是说行善之难就像通过狭窄的门那样,而不是指天国的门被特意做的很窄。
但是此时的悠里还没法回答马克西多的这句话。
「弗拉基米尔说过,喜欢阿修莱,就像是如履薄冰那样的感觉。」
「伊万·弗拉基米尔么。比喻的还真是巧妙呢。不过,一想到那些孩子们都和阿修莱发生过肉体关系,我还是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马克西多突然用认真的口气说话了,悠里觉得有些意外,他擡起头看着马克西多的侧脸。比预想中还要认真的表情,悠里觉得自己似乎窥见了作为校医的马克西多的本性中的一角。
现在想起来,因为自己见到的大多数是马克西多和阿修莱、西蒙他们的对峙,所以自己才会觉得马克西多老是做些不符合自己校医身份的言行吧。仔细想一下的话,他对维多利亚寮的问题诸多的新入生,贝伦德等人还是关照颇多,大概都能把他归于理想的教师那一类吧。虽然他是个谜团诸多的人,但从本性来说应该是个好人。
悠里把视线从马克西多的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室内,说道。
「……那个,大概是你杞人忧天了吧。」
这次轮到马克西多低下头看着摇着头的悠里的脸了。
「是怎么回事?」
「嘛,虽然真相不去问阿修莱的话就不知道,而且还有几个人,真的和他发生过肉体关系的学生存在。」
实际上,悠里还正巧撞见过现场,那时的事现在回想起来还都觉得尴尬。
「但是,阿修莱那人还是相当小心的,我觉得他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就做那些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的事吧。」
悠里把食指按在太阳穴,努力的考虑着说明用的语句,说道。
「虽然他常被说是以貌取人,或者选人只看容姿,但是我倒是觉得,他更多是看对方的性质? 看对方的内在,慎重的选择对象。只选那些头脑非常好、小心谨慎的、……不会把心情轻易暴露出来、处事精明的人——」
悠里暂停,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说道。
「换句话说的话,我觉得他应该是选择那些,不会轻易被人带节奏、至少做事不会不瞻前顾后的、有极高自尊心的人吧。」
「原来如此。」
安静的听悠里说完,马克西多深深的点了点头。
「就是说,像这些人这样,光明正大的跑过来的浅薄的家伙们,阿修莱就算是脑筋搭错也不会和他们搞在一起,的意思么。」
「……说法虽然还有待商榷,但是我就是这个意思。真的和阿修莱有关系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来这的。」
此时马克西多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听你这么说,我安心了。那些孩子们,所有都是单纯的好孩子啊。真不想看到他们被无聊的男人勾引,未来生活一团糟的样子啊。」
当悠里和马克西多重新从温室那边走回房间里的时候,那些愿望达成了的下级生们便乖乖离开了医务室。
「那么,要喝点茶么?」
重返安静的房间里,马克西多这么问道,悠里似乎很开心的点头。来这里能顺便喝到新鲜的香草茶一事,一直都是他暗中的乐趣之一。
「那么我就先去烧水了哟。」
说着马克西多便离开了,这让房间顿时变得寂静下来。
夕阳中,东西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悠里坐在还沉睡着的阿修莱身边,凝视着他的脸。
看着这个傲慢不逊的态度也能说是魅力点的上级生那安静的睡颜,悠里毫无理由的不安起来。他突然想起了当时马克西多脱口而出的那句「还以为怎么杀都杀不死」,想起在这以前自己似乎也有些类似的想法。虽然马克西多觉得他已经没有太大问题了,但说不定他会就这样永远醒不过来,那样的话——。
就在悠里这么想着的时候。
「……」
阿修莱的嘴唇动了,似乎在呢喃着什么。
「诶。」
吃了一惊的悠里,把脸凑了过去,想要听清他所说的话。
额头沁出了薄汗,眉头皱了起来,阿修莱的嘴唇又动了。
「黑……尔……斯的」
说道这里,阿修莱的身体像是弹了起来那样,颤动起来。
(黑尔斯诺——?)
回想着刚刚听到的话,悠里俯视着眼睛依然闭着的阿修莱的脸。他的脸上露出了非常痛苦的表情。悠里压制下想要就这么摇醒他的冲动,伸手想要擦掉他额头上的汗。
但,就在悠里的指尖碰到他额头的那一个瞬间——。
突然。
在他眼前的阿修莱的身体,腐烂了。
脸、手臂、脖子所有的皮肤都溃烂了,还有蛆虫在上面翻涌着。从空洞的眼眶里,充血的眼球凄惨的滑落出来,时不时地瞄向悠里所在的方向。
眼前的这一幕太过恐怖,悠里不禁发出了悲鸣声。
「哇啊啊啊!」
他的手腕突然被抓住,从那里传来了被人大力握住的感觉。
「——!」
就在他被吓到,差点再次发出悲鸣的那一刻。从背后传来了呼唤自己名字的强有力的声音。
「悠里!」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房门被打开,从那飞奔进来的是西蒙。迟了西蒙一步,马克西多也赶到了。
西蒙率先冲到悠里的背后,像是想保护他一样,环抱住了他。
「没事么,悠里?」
脸上血色尽失,凝固在原地的悠里,在听到耳后传来了西蒙那充满生命力的声音后,终于取回了自己意识。
他动作笨拙的点了点头,再看向阿修莱时,那个腐烂掉的幻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抓着悠里手臂的是支起上半身的活生生的阿修莱。
西蒙在条件反射下,想马上让他放开抓着悠里的那只手,但在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时,硬生生压下了这个想法。
难得一见,阿修莱维持着半起的姿势僵在了那里。那个姿势在别人看来的话,也能看做是阿修莱正依靠着悠里的手臂。
「……到底,发生什么了会有这个骚动?」
马克西多绕过床,站在了西蒙的对面。他搞不懂自己到底应该看着谁,只能来来回回的看着他们的脸。话虽如此,西蒙其实是在走廊上听到了悠里的悲鸣声才赶过来的,所以也不清楚具体情况。这下子不用说,他们两人的视线就聚集在了剩下的两人身上。
这时,悠里突然抽身,从西蒙的怀抱里滑了出来,凑近阿修莱。
「阿修莱?」
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悠里呼唤了那个名字。他的视线从对方的脸到手臂,来来回回移动了好多次。
「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么?比如痛的地方、或者腐烂的地方之类的——」
在悠里关心的话中,混进了奇怪的单词。这被西蒙
注意了,他瞟了一眼阿修莱的表情。那双总是寄宿着类似嘲弄气息的妖异光芒的青灰色眼睛,似乎微微动摇了一下。
(这个男人,难道——)
西蒙沉思着。
(在害怕?)
此时,阿修莱终于开口了。
「腐烂,啊」
他愤愤的嘀咕了一句后,「就是说」伸手捏住了悠里的下巴,看着他的脸。
「你也看到了对吗?」
悠里慢慢点了点头。
「从什么地方开始?」
一句简短的问题,这次悠里摇了摇头。
「就只有这些。阿修莱你……」
刚方才开口,身体就不住颤抖的悠里,终于说不下去了。他陷入恐惧感中,要是把刚才看到的那些说出口的话,说不定就会变成现实的恐惧感。
「你这还真是露出了相当悲怆的表情呢。」
阿修莱似乎觉得很有趣,说完便收回了捏着悠里下巴的手。
「别担心。那个,不是我——」
此时,倒是阿修莱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他静静看着刚刚放开悠里的那只手,思考着。
「……那是我么?」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在问悠里,又像是他在问自己一样。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周围一片沉寂。
突然,阿修莱脑海中,闪过了之前在梦中发现的闪著白光的东西。
「——那个,是出口呢,还是入口呢。」
露出少见的认真表情思考着的阿修莱,突然像是想到什么,擡起了头。三人还因为看到了阿修莱和平时不一样的一面,而有些犹豫。其中和他有了目光接触的西蒙用说社交词令的平稳的口气问道。
「感觉如何?」
「不能说是很好。」
回答的人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马上把目光转向了马克西多。
「说起来,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让你在这种地方还真是抱歉了。」
给出了不高兴的回应,马克西多粗鲁的为阿修莱诊完脉,说道。
「想听说明的可是我这边啊。贝鲁杰他们说,半夜里所有人都被一声巨响吵醒了。似乎是从你房间里传出来的,他们进门一看,就发现你倒下了,卧室里的床还碎成木屑了,简直一团糟。那个情景我也看到,绝对不可能是人为的。我倒觉得最可能是心烦意乱的你借了恶魔的力量,在半夜大闹了一场。——到底发生了什么?」
和马克西多的问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阿修莱给出的回答简洁至极。
「我不知道啊。」
马克西多和西蒙对视了一下。
「你是说,你一睡一醒,结果就发现自己在这里,是这个意思么?」
西蒙向他确认道。
「啊啊。」
阿修莱郁闷的点头,随后离开了床。在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完身体的状态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手大脚地脱掉了穿在身上的像是病服的睡衣。迅速穿上了吊在一边的制服。说完「给你们添麻烦了」一句之后,便离开了。
「等等,你还不能动」
悠里刚想上前叫住他,就被马克西多伸手拦下了。
「随他去吧,悠里。」
他一边捡起被丢在地上的睡衣,一边说道。
「你也看到了吧。那就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得最清楚的家伙哟。实际上,除了没有醒之外,他身体也没有其他异常。」
马克西多把那件睡衣和其他的床单一起放进了洗衣篮,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伸着懒腰说道。
「好了,水也烧开了,我去泡茶吧。有话留到之后再说。」
摘了些温室里的草药叶,马克西多把随手准备好的加有甘菊和柠檬草的香草茶泡好后,他们三人开始享受这个简单的下午茶。话题当然是围绕着那个让人担惊受怕的阿修莱。首当其冲,他们两人就要求悠里,就阿修莱醒来时的情况给他们详细说明。
「你不会想说,就像传统那样,睡美人被王子大人热情的吻唤醒了吧?」
被马克西多这么问道,悠里小声的说。
「我也不太清楚。」
说完他便收到了同时从左右两边射来的猜忌的视线,便急急忙忙否认道。
「当然,轻吻什么的我可没做过就是,怎么说呢,阿修莱是自己突然醒过来的。」
「所以你才会发出悲鸣?」
西蒙追问道。
「哪个是——」
悠里刚想开口说明,但却没能发出声音。到底要说明什么,又改怎么说明,他迷茫了。看到他的样子,西蒙用提问的形式,诱导他继续说下去。
「你刚刚,好像说过腐烂什么的,那是什么意思?」
「啊啊,嗯。」
悠里漆黑的眼睛暗淡了。即使知道那是幻影,回想起来那依旧是一个能让他浑身汗毛倒立的光景。
「……那是因为,那一瞬,我看到阿修莱的浑身都好像腐烂了。我不觉得那是因为光线的问题。现在想一下的话,大概,那一瞬间我和阿修莱的梦同步了吧。」
「梦、同步?」
「嗯。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契机造成的。但也许是因为我碰了他的额头才会那样。」
「额头……」
西蒙的视线转向悠里的指尖。
「还有呢?」
马克西多问道,悠里摇了摇头。
「没了。啊,但是,在阿修莱醒之前,嘀咕了一句像是地名一样的话……。黑尔斯诺什么的——」
「黑尔斯?」
藏在眼镜后的眼睛微眯了起来,马克西多尖锐的问道。
「格洛斯特郡的?」
「大、大概吧。」
悠里似乎是他的气势吓到,向后缩了一下。
「虽然我也没听清,但是他应该是说了类似的话。」
代替露出一脸复杂表情沉默了的马克西多,西蒙再次开口了。
「但是,悠里。你虽然说了看到阿修莱的浑身都好像腐烂了,但是阿修莱,一开始好像并不这么认为,对吧?」
「唔……嗯。」
悠里也发觉了。之后阿修莱的那个反应,他当时表现出的动摇,是绝对不会出现在平时那个阿修莱身上的。那个让悠里感到不安。
「我说,西蒙。阿修莱他没问题么?」
「谁知道呢。你问我也没用啊。」
西蒙苦笑着回应着悠里,他身上方才那作壁上观的态度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甚至能看出他似乎也担心着阿修莱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