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不可侵世界的孤独者 ◆四章◆ ◇ 人造之子们 Facts of Children（2/2）

面对缀那微倾着脑袋，不改笑容的模样——

「就因为心怀理想，我才无法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口气坚决的谢莉儿，以视线进行操控，打开了视频文件。

而那固定的画面——来自莲也视点的画面，全程录下了先前与缀的那番对话。

「学长……？你是什么时候……」

「原来如此……我们跟谢莉儿对峙那时……」

一边是讶异的悠里，一边是恍然大悟的舞花。莲也本人脸上并没有什么反应，就只是望着前方。

而在他的面前，谢莉儿•道尔克肩膀正打着哆嗦。

「一切详情……我都明白了。」

世良树我光=缀所谋划的，与『第六机关』的目标有所偏离。

不对，那已经不是偏离两个字足以形容。

为了『第六机关』的理想奉献自我的谢莉儿，显然是遭到了利用。

「为了新世界，我牺牲自己也在所不辞。『第六机关』的计划里，就是具有如此伟大的理想。但是如今由你实践的这个世界却不一样……这绝不是人们所要的世界！」

世良树缀的疯狂世界除了自己，不会有其他人愿意接受。

而人类的新形态——由新人类所打造的，『第六机关』提倡的那个新世界，也将永无问世的一天。

人类的新形态——当初，『第六机关』的代表者世良树我光，给了谢莉儿•道尔克这样的理想，对她来说就宛如神一般的存在。

然而世良树我光并不存在。真正存在的，就只有世良树缀这个疯狂的《NEXT》。

谢莉儿信奉的，只是个伪神——！

面对激动的一番话，缀先是概括承受。

「所以呢？」

并且，以讥笑回应之。

「你似乎误会了些什么。『第六机关』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而存在的喔？是你一厢情愿地把理想代入其中，自愿为它奉献的。」

指尖兜着圈子，像是在说笑的缀，让谢莉儿忿忿不平地咬牙切齿。

「……你的借口我听见了。关于这些是非——就交给他们来判断吧。」

瞬间，谢莉儿眼前又添加一只窗口，里头显示着——已经将眼前的状况通过谢莉儿的视野发布到外头。

「原来如此，你用公开频道把它发送到外头了吗？」

莲也一个人意味深长地笑着，谢莉儿对着他点点头。

「《不败王剑》……我只是把你对我用过的方法如法炮制。刚刚的画面已经转给了还在这个世界外的『第六机关』成员。」

——这个世界并不完美。

就如先前悠里所言，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若这里是个真正完美的世界，即时从外部采集信息并与R1同步重现，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而既然不是，代表这世界并非自动生成，或者是不完全的自动生成，需要通过外部维护。

只要有人还在外头，这个世界就永远称不上完美。

而无法至臻完美的主因，也将成为毁灭这世界的关键。

「就算把你身上发生的不幸事故列入考量——我还是不认为他们会赞同，你这自我中心又任性妄为的世界。」

谢莉儿平静的一番话，让缀失去了表情。

接着，她意兴阑珊地看着倒地的傀儡们。

「……唉唉，真是可惜。看来我的美好世界，人人都能如我意愿行动的世界……梦、理想……一切都无法实现吗？」

缀垂下单薄的肩膀，由衷遗憾地说完后……

「——你以为，我会这样回答吗？」

下个瞬间，莲也等人面前突然出现几十人。

他们的年龄与性别落差不大，共通点为大部分的人都身披白袍，以及全都是一脸讶异。

「…………不会吧！」

率先察觉对方企图的莲也一喊，谢莉儿也在几乎同个时间惊讶地说了：

「为——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很显然地，谢莉儿所指的他们，正是与她一伙的『第六机关』成员。

「我可不记得我曾经说过，没办法把外头的人带进来喔？」

随着缀一声令下，莲也等人以外的所有人手里闪刃跟着显化。只见缀轻举右手，闪刃也像是拥有自我意识般集结到她手里，并且融入其中。

就跟言那时一样，令人联想起捕食的诡异现象。

睥睨着相继倒下的『第六机关』成员，世界的主人开口：

「对扩充现实毫无经历，只会纸上谈兵的理论家——为何你们会认为，他们不在我的手掌心里？」

她残酷的眼眸向上望着，自言自语似地继续讲了下去：

「我随时都有办法让这世界完美。但是，但是，若一开始就完美，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在呢？」

缀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说穿了就是神。神不喜欢争战，只喜欢独自享乐，而只要别妨碍她的享乐，人们就能安居乐业。这样的愿望并未和人们的需求脱节——至少，缀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

言直到最后一刻都心怀苦恼，他们则是坚决否定这个世界。

并且——缀瞥了一眼悠里，慢慢露出笑脸。

「啊啊，啊啊……算了，也罢。既然你们——你们这些人类全就是想忤逆神【我】——」

并且，消去了一切表情。

「那么，我就将你们全都纳为己有吧。」

双手高举的缀，让周遭气氛随之一变。撼动世界的震荡不只是感觉，就连映入眼中的景象也出现龟裂般的杂讯。

像是撕裂全身的感觉，以及愈是抵抗，愈是被吸去的矛盾。

双脚自动往缀那儿行进，无关自己的意志。

「呜——学、长……！」

悠里伸出的鞭型闪刃缠住莲也与舞花的脚，试图阻止他们的步伐，《九命怪猫》在随后发出光芒，以《虚构书记》对莲也等人写入『不可以靠近缀』的意志。

「……呜……谢了，悠里。」

将剃刀插在地上并就地而跪的舞花，视线不经意地朝向天空，并且瞪大了双眼。

「那是……什么？」

那是，不知从哪儿汇聚而来的微小光粒。

满布天空的光粒子，慢慢飘落而来。

随着光粒子逐渐接近，他们才发现那竟然是各种闪刃，瞠目结舌地看着缀打算吞噬那一切的模样。

「这是……你做什么！」

不成语句的言词。舞花扯开喉咙，似乎唯有这么做，才能让自己保持冷静。

「打个比方吧。」

立于一旁的莲也，不疾不徐地说了：

「闪刃象征持有者在VR里的自我认同，而要是它在这世界里发挥了真正潜力，会有什么结果？」

「真正发挥潜力……？」

「闪刃是人类的自我认同……简单来说就是人类的本质、性质、意识、意志……或者也可以假设为，像是灵魂那样的东西。」

异想天开的假设。若是平时的舞花可能会无奈地心想——莲也又在胡说八道了。

——在现实里丧失自我认同的人类会有什么下场？

那人虽然还能站立，还能呼吸，进行一般的生命活动，但却没有意志。由于欠缺名为自我的意识，不管做什么都需要他人的命令。

这——不就是被缀吸收闪

刃的那些人吗？

「也就是说，世良树缀创造的这个世界，就是以此为目的——」

「不，不对。」

莲也带着胸有成竹的把握说明：

「你所拥有的《虚构书记》能力，能通过剥夺对手意识来决定胜负的BLADE-LINK OBM，以及BLADE-LINK这系统本身——要是这一切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说计的，一切就都能链接在一起了。」

「……学长？」

这思考显然天马行空，他却拥有不自然的把握。

看着甚至扬起嘴角的莲也，让悠里不禁忧心。由眯起的双眼，以及那熠熠生辉的眼眸，看得出他又进入《过超集中》的状态。

但，现在可没有余力让他分神到那上头。

「——啊啊，啊啊，真舒服。」

将宛若光之巨浪的众多闪刃——将自我认同一举吞噬的缀，轻叹一声并说了。

「这全能感——正是神的象征。」

显化的闪刃《创世之光》。拥有最强名号的大剑，平凡地随手一挥。

「——！？快趴——」

巨大的剑闪以盖过谢莉儿声音的速度，横扫周遭的一切。

在建筑物一栋栋湮灭，刺耳的杂讯声里，勉强闪避成功的悠里等人，看着如今异常空荡的周遭，以及掀起这匪夷所思现象的纤弱少女。

「唉呀，你们命还挺硬的。」

开心地说完，拿着《创世之光》的她举起另一只手，显化出眼熟的和式长枪、带有利刃的战斧，以及短剑。

「——啊？那不是——」

但舞花没能说完，右肩冒出刃之翼的缀一边笑，一边从空无一物的空间里继续召出闪刃。

「接下来试试这个吧？」

下个瞬间发生的事，舞花实在无法视为现实。

因为那招连专属技都不是，而是所有人的闪刃——突破常识框架的一记攻击。

——这么离谱的事，谁有办法接受。

而同样的一招，对同为《刻印者》的《忏悔圣女》似乎也一样奏效。只见她无力招架雨点般的闪刃与其特效，束手无策地惨遭蹂躏。

「唉呀呀，原来你这么享受这招吗？」

「这……这种事情……」

「岂有此理吗？荒唐吗？你当着神的面前说这些？」

「——《狂烈之雷》！」

吆喝的同时，谢莉儿全身窜出碧蓝闪光。

而同时行动的谢莉儿，就像是能够预测缀的一举一动般，由正面刺出闪刃。

剑尖刺穿胸膛，由背后探出。虽然身在虚拟世界，这同样是决定性的一击。

但少女就像是嘲笑谢莉儿般，若无其事地说了：

「《狂烈之雷》——能对视野里两秒钟的未来进行推测的有限性时空预知能力。至于缺点，大概就是无法连续使用，以及得仰赖被用户的主观吧。」

「————！」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这个世界的神。」

全知的神无所不在，全能的神永不消灭。

到头来，神只要还身为神，就没有所谓失败的概念——

化身为神的少女，轻触贯穿自己的闪刃。

「……！」

谢莉儿身子一颤，像是在抗拒什么似地咬紧牙关。

「我……我绝、不会……屈服于你……」

坚定的意志化为烈焰，碧蓝特效重新缭绕着《忏悔圣女》，但缀只是温柔地，像是慈母般抱着她。

「别怕，没事的，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你的绝望，很快就会在我体内化为希望。所以，安心地把你的一切托付给我吧。」

「——少胡……说、八道……了……」

然而相较于强硬的语气，谢莉儿的眼睑却慢慢阖上。

而见到那屈膝而跪，慢慢倒下的身影——

「谢莉儿•道尔克！」

悠里一马当先，莲也与舞花也跟在后头。

以巧妙的时间差相继发动的反应速度提升技，将对手的注意力分散至三方。

面对看似伫立的缀，三人由三方发动攻击。

攻击并非以闪刃直接斩刺，而是挥出带有特效的远距离技。

当然，悠里等人的目的并非攻击。

「学长！」

挥向敌方的鞭子缠上莲也，伴随紧急煞车将其送往敌人面前。

接着，只见他一如计算地，从纹风不动的缀手里抢回《忏悔圣女》。

「谢莉儿！谢莉儿•道尔克，快点醒过来！」

听见悠里的呼唤，《忏悔圣女》先是微微转头张望，不甘心地闭上眼，随后才看着一旁的莲也。

「对……不、起……」

无力的嘴唇撑起断续的话语。

「……接下、来就……」

说到一半，谢莉儿头一垂，就此不省人事。

而谢莉儿的闪刃依旧刺在缀的腹部上头，在她的手里慢慢被吸收。

「出手的是谢莉儿•道尔克，倒下的一样是谢莉儿•道尔克……嗯呵、嗯呵呵。」

少女不知在笑些什么，肩膀打着哆嗦，手摀着嘴巴，没完没了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嗯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由衷欢笑，自诩为神的少女。

她的模样给悠里等人带来的，是在心中穿梭的焦虑感。

——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已经阻止不了她。

绝对的、绝望的、走投无路的现实，让他们不得不如此肯定。

「我说，悠里。」

莲也开口了。

「你真的认为阻止不了她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以及那乍听机械化的，平淡无起伏的口吻，让悠里心中升起某种巨大的不安，感到不寒而栗。

同时，与莲也之间腾出的距离令她莫名牵挂，她轻轻踏出一步。

和自己更近一步的莲也，虽然乍看面不改色，但悠里这下终于清楚感应到，直至先前还看不出的某种情感。

也就是——期待。

莲也期待着悠里，认为悠里能够找出自己追求的答案。

就像是在向她索讨，缺少的最后一块拼图。

「…………」

看出那再清楚不过的打算——悠里笑了。

或者正确来说，是噗喃一笑。

这人真是……真是——

但她刻意藏起下文，正眼瞧着莲也。

「已经阻止不了她了。」

悠里看似言之凿凿地说完。

「——学长以为，我会这样回答吗？」

这表达方式，跟缀之前的一样。

腼腆说完的悠里，让莲也微微扬起嘴角。

「不觉得。」

转过身的同时，单手握着《无定》的他加速而去。

就像是未经思考般，对着缀直奔而去。

「莲也……！？」

即使是舞花，也叫不住他。

正当舞花还在讶异，心想悠里也就罢了，为何连莲也都如此轻率时——

「唉呀呀呀，像这样的横冲直撞——我倒是挺欣赏的！」

瞬间召出众多闪刃的缀，隔空驾驭它们。

高速飞来的短剑、长剑、斧、枪矛、镰——

对于物理层面上无法回避的数量攻击，莲也似乎也并不打算闪躲。

「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但舞花才说到一半……

「——我猜，学长应该是打算这么做吧！」

出其不意的第三者之声。

突然从上空现身的银发少女，以肉眼无法目视的速度接连斩落飞向莲也的闪刃。

「嗯，大概就像这样啰。」

只见她伸伸舌头，露出与场面格格不入的浅笑。

「——奈耶，还没结束。」

一身紫色特效的奈耶身后，穿着蓬蓬服装的妃继敲打着眼前开展的键盘状闪刃。

「好好好——嘿，莲学长！」

听见奈耶的声音，莲也头也不回地弹开斜后方飞来的闪刃。

接着，一与奈耶会合，两人就像是事先排练过般兵分两路，从左右分头发动攻势。

「唉呀呀。」

缀以半空浮现的闪刃当成抛弃式武器迎击莲也与奈耶，气定神闲地说了：

「看来你用『戏剧性进化【Ultimate Boost】』的辅助，帮她减轻专属技能『饿兽焰噬』带来的负担是吗？而且

——」

而对另一名穿越了自动发动的闪刃之雨，并瞬间逼近的人——

「——《幻影兔姬》也支持得天衣无缝。」

缀一边说，一边以交错的几把闪刃抵御舞花神速刺出的剃刀。

「呜……」

——完美的时机竟然被挡下了。

不甘心地咬牙的舞花，感受着妃继的『戏剧性进化』带来的效果，赶紧抽回剃刀退至后而她一退后，轮到悠里替补而上。

佯装由正面进攻的她，在最后一刻拉开距离，转而辅助发动波状攻击的莲也等人。

世良树缀的力量与黑羽相当——也或许凌驾其上，那么私密消息也就毫无用武之地。而看到莲也他们少了这沟通管道，却彷佛能互通心灵似地，施展默契无间的连锁技，让缀露出满意的微笑。

「唉呀呀呀不错不错！」

缀精密地控制着明显超越人类认知的大量闪刃，让它们彷佛每一支都带有自我意志，并一一化解了奈耶的打击、莲也的斩击、舞花的突刺，露出蛊惑的微笑并发动反击。

「继续吧——好好地取悦我。」

反击虽然被莲也等人甩开。

但紧接着，最强的『Ⅰ』之《刻印者》，便立于他们的面前。

「——！」

穿着黑色连身裙，手握《创世之光【最强大剑】》的《终焉之黑》，轻易躲开《幻影兔姬》的连续斩击，如同挥舞短剑般从零距离给了她一记大剑的高速斩击。

「喀……哈。」

「舞花……！」

匪夷所思的巨量伤害特效从《幻影兔姬》身上溅出，让妃继不禁惊呼并停下指尖。刹那间——

「唉呀——你不用启动你的『完美无缺之铠』吗？」

咯咯而笑的少女就在眼前。

「妃继——啊呜！？」

缀轻抚般地随手一挥，把她连同前来解围的奈耶一起打飞，空着的手则是召唤出数十上百的闪刃，在她们起身之前乘胜追击。

倒卧平地的奈耶她们，随后被成堆的闪刃接连刺中。

「奈——」

不知何时出现后方的闪刃刺穿悠里的脑袋——

「……！」

而以回手一挥打掉身后斩击的《终焉之黑》，头一次眯起冷酷无情的眼神。

「《不败王剑》……」

「——连这都察觉得了吗？」

像是单纯在查明事实的莲也说完，随即侧身躲避如飞弹般凭空射来的闪刃，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

「呵、呵、呵呵嗯呵呵，挑这时机跑来搅局的祈刃奈耶与芹川妃继，以及包括她们在内的整齐划一的连锁技——一切都成了圈套。」

面对小丑杂耍般的举止，缀那既像愤怒又像喜悦的复杂表情上头，勾起了像是忍俊不住的满满笑靥。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这才有吞噬的价值！」

随手掷出的，是比她自身还要巨大的《创世之光》。

接着，只见缀双臂一摊，飘浮在眼前的《创世之光》发出黑光，天空以至地表纷纷涌现闪刃——并一齐袭向莲也。

「——喂喂喂。」

四面八方全都是飞来的剑刃，荒谬绝伦的状况。

逃避闪躲等概念在此毫无意义，等着他的也不是刺穿斩杀之类的结果。

辗杀。

毫无动手脚余地的纯粹辗压，看似单纯无比，却又必死无疑的行刑法——毫不留情地启动了。

遍布的声响，遍布的冲击。飞向莲也的上千闪刃，到处呼啸席卷。

一名少女站了起来。

悠里手扶着确实发疼的脑袋，咽下涌现的恶心感，正眼瞧着神一般的少女。

「学……长……」

「——唉呀，这可真是扫兴了。」

伴随冷漠的眼神，一根闪刃刺穿根本还无力行动的悠里。

「也许你该好好学学，所谓『知所进退』的精神。」

瞥了眼一声不吭的悠里，缀再次露出满怀喜悦的笑。

「唉呀呀呀呀。」

她带着明确的不耐烦，低头看着将《九命怪猫》显化的悠里。

悠里将缭绕光芒的鞭型闪刃缠上右手，拔出贯穿身体的剑刃后，慢慢朝莲也那儿走去——随后被几十把闪刃刺穿。

悠里全身上下扎着武器，如同标本般被钉在地面。确认她这次再也动弹不得——缀却难得地睁大双眼。

「…………我说，你真的是人类吗？」

直截了当地脱口而出的，是个不像世界之神的她会问的问题。只见悠里以颤抖的手，奋力拔掉一根根闪刃。

「就、算……身体……再也动不了……」

不顾如血般溅满全身的伤害特效，悠里只是望着同个方向。

「但学、长……绝不能……」

口齿不清的言语，茫然的脑袋，不听使唤的身体，饱受磨耗的心志。

即使如此——她还是用《虚构书记》给自己写入『绝不能倒下』的意志，运作着早已连痛楚都感受不到的沉重身躯。

「我绝、对……绝对——不会被、击倒。」

「——」

连神都退避三舍的身影——

「——奈耶说啊……」

——同样看在她的眼里。

「姊姊你这样耍帅……奈耶怎么能让你，一个人专美于前呢？」

「…………我也、还能打。」

并且，纷纷点燃她们心中的那把烈火——

正当满身创伤的奈耶与妃继，爬出堆积如山的闪刃来到外头时——

「——我说过好几次了。」

一边击落攻势益发激烈的闪刃——

「我才是……能够保护莲也的人。」

摇曳着兔耳的舞花一边摀着单臂，眼神瞪向悠里。

「唉呀……唉呀……、…………」

一度屈膝跪地的她们，照理说早该动弹不得。

而就算重新站起来，她们也早就明白，即使与神为敌，也只是让结果再次重演。

面对这近乎可笑的事实、现实。

化身为神的少女，不解地沉吟了句：

「…………我不懂。」

这句话是对全知全能之神的——对她的自我否定。

绝不能逾越的那条底线——

要是不能逾越，要是对此不解……

「——那就，别想太多了吧。」

恰似少女的天真模样。

像是切换开关般划地自限的世良树缀一反先前，天真无邪地笑着。

「没错，只要结束掉一切就没问题了。结束掉一切，一切的一切，啊哈哈哈。」

连口吻都改变的她单手一挥。

彷佛昆虫蠢动般不断涌现的闪刃，几乎全数被半空中的《创世之光》吸收，最后剩下唯的一把——

「————学、长？」

那把闪刃对准全身上下扎着闪刃，被红黑色特效缭绕的莲也。

垂头向地的他，跪地不动的身影。

「住手————————————！！」

然而缀没理踩那道惊呼，就只是举起眼前的大剑。

「『要有光』。」

晦暗的光芒——笼罩【终结】了全世界。

†×†

上、下、左、右、正面、背面、斜前、斜后、原地。

面对来自一切空间，无限袭来的闪刃，莲也弹开、击落、拨开、打回、承受、挨刀、被斩、挨剐、碎骨、饱受其蹂躏。

他思考着，思考着，不断地思考。

《过超集中》、《正义分配》，以及与强敌毫无间断的战斗。

莲也的『坏毛病』，如今获得源源不绝的燃料。

一切的知觉获得扩充，让他虽然每受到攻击就感受一次痛楚，眼前发生的所有事物，如今却像是活在画面另一端的他人之事。

通过画面传递而来的现实，就像是监视器画面般，在莲也面前拆分为好几个窗口。

其中一个画面，莲也正忙着化解无数闪刃。

其中一个画面，莲也被无数闪刃刺穿，身子动弹不得。

其中一个画面，莲也一个人立于黑暗的空间里思索着。

其中一个画面，飘在半空中的世良树缀正讶异地看着，早已浑身是伤却依然想动的悠里。

而意识一集中到画面上，他听到了声音。

——就算我不能动了，也绝不让你打倒学长。

这句话听在莲也耳里，如今就像是他人之事

。

明明听起来事不关己，却令他无名火起。

谁说会被打倒了？你又有什么能耐？别再站起来了，乖乖躺着吧。不，会让你这么想都是我的错，都错在我太弱了。

画面另一头的所有莲也众说纷纭，而立于黑暗空间的莲也则是这么说了。

「理应动弹不得的身体、却还是能够行动的身体——所谓的身体追根究柢，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样的问句，让画面里的所有莲也噤口不语。

一齐陷入思索的他们——道出各自的答案：

肉体是精神的容器。与他人的分界。二元论。一元论的自我认同与闪刃。若独一无二的闪刃才是其保障，那么名为肉体的框架意义并不大。

无意义的框架。作为框架的世界。和世界等义的，名为世良树缀的神。

要想打倒神——

只要把神一并吞噬即可。

推导出的结论，让莲也睁开双眼，劈开笼罩眼前的黑暗。

†×†

「——若人类想像的『无』是黑色，那么『有』自然就是白色。若白色里头包括银色，那么银发说起来，或许真能成为对抗破坏神的手段也说不定。」

众人看着没头没脑地突然道起的莲也。

悠里、舞花、奈耶、妃继甚至缀——全都愣愣地眨了眨眼。

早已终结的世界，重新启动的世界。

唯一知道这事实的缀，惊讶得目瞪口呆。

「那个——莲学长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奈耶说出直接而精确的意见。

停滞的奇妙气氛再次流动，悠里依旧难掩动摇般开口问道：

「先、先不提那些——学长你、不会痛吗？」

莲也的身上依然插满各式闪刃，黏稠的红色特效沾染一身，一看就晓得是致命伤，但莲也竟然意识尚存且能够正常行动，实在是令人无法置信。

「我很想把整句话原封不动回问你……不过如果要问痛或不痛，那么应该是会痛吧。」

「为何说得，一副事不关己……」

「不对，就是因为并非事不关己，而是我自己的事，所以一点都不重要。」

当场回答完妃继，莲也转而迎向独自摀着嘴巴，悲痛得眼看就要流下泪来的舞花。

「所以你不必在意我。」

「……这种事情……要人怎么、能不在意……！」

强忍的声色里带有哽咽。一度垂下头的舞花，粗鲁地揉了揉眼角，接着摆出一副拿他没辄般的表情。

「要是你没事，那当然再好不过了。」

不知不觉间转为轻松的气氛，被一声干笑给打断。

「哈……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

天真地笑着的缀，唯独眼神莫名地不带情感。

「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的就是绝对不可能的。啊哈哈哈哈。」

无意义的言行，以及《创世之光》溢出的阴森黑光。

相较于因诡谲氛围而提心吊胆的悠里等人——莲也采取了行动。

从在场众人的意识死角间穿梭而去的瞬间行动。

不再受物理法则束缚的他，唐突而无须预备动作的超然行动，最后让《无定》在缀的面前突然显化，并且直接刺去——

「啊哈。」

张开嘴的缀，将那一刺连同闪刃一起吞噬。

下一秒，莲也的意识沉沉坠入黑暗。

†×†

「——莲、也？…………莲也……莲也！！」

一开始，她以为那只是装个样子。

以为那只是吓唬人的玩笑。

然而闪刃一被缀给吸收，莲也理所当然地失去意识，无力倒向地面，再也没了动静。

就像是先前的言、谢莉儿、以及其他人那样。

「……不会、吧？这不是真的吧……？莲学长？」

「…………千宫莲也。」

舞花摇了摇莲也的肩膀。

一旁是瘫坐的奈耶，以及在她背后咬紧双唇的妃继。

大家虽然声声呼唤，闭上眼的莲也却毫无反应。

一个人呆立的悠里，解开缠在自己身上的《九命怪猫》，轻轻碰上莲也的胸膛。

「学长……请你醒醒……学长……」

《虚构书记》一再写入『快醒醒』『你得醒过来』『还有事情要做』之类的意志，虽然每次都失败，但悠里依旧不死心地一试再试。

「学长……学长……快醒来吧……」

「……姊姊。」

令人看得于心不忍的身影，让奈耶悲痛地摇摇头。

「姊姊……！」

「不要打扰我。学长他……一定只是睡着了。」

梦呓般嘀咕不休的悠里，被舞花掐住肩膀硬是转向前方。

「悠里！」

看着舞花的脸，悠里的情绪突然失控。

「放开我！学长他，学长他——」

「——我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

人人追求，却无人料想得到的奇迹。

就这么当面发生了。

「…………莲、也？」

「要是我看起来像其他人，那可就严重了。」

面对说得一副若无其事的莲也。

「————」

悠里迎面扑了上去。

紧紧抱住的双手就像是在说，再也不要和他分离。

「……喂，悠里，喂。」

不管有什么背景因素，当着舞花的面这样做可不太好。

而这样想的莲也转头望着舞花，发现她眼里噙着泪光，不禁心头一震。

「……太好了，真是谢天谢地——」

「——莲学长！」

看到即使会扑在悠里身上也忍不住抱过来的奈耶，以及在后头轻轻揪着莲也衣摆的妃继那欲言又止的表情，莲也先是轻叹一声。

【插图】

「我是不晓得你们误会了些什么——」

「我们才没有误会！都是学长缺乏说明！」

莲也说到一半，被悠里强势打断。

见到悠里当下的表情，莲也咽下一度来到嘴边的话，并接着说了：

「……好吧，整体来说是我不好，对不起。所以，拜托你们先起来吧。」

举手投降似地举起双手的莲也，随后正眼仰望着缀，因她那畏缩的反应眯起眼。

「否则——我没办法毁灭这世界。」

他举起的右手握成拳头。

「——喀啊。」

而就像是与莲也的动作连动般，缀突然弯起身子大吐特吐。

从她背后刺穿而出的，是一把小小的刀刃。

那刀刃随即变成大剑——一直线飞向莲也。

悠里等人见状虽赶紧架出防御姿态，但莲也伸出右手，接下那把大剑——变形过的《无定》。

「那么。」

莲也单手举起大剑轻松一挥，迎向痛苦地抹着嘴的少女。

「该做个了断了。」

†×†

千宫莲也身上的变化，缀比谁都还要清楚。

因为他身上的变化，就跟缀从前所经历过的一模一样。

摆脱肉体伽锁的濒死体验，突破『世界内的自我』，创建起『自我内的世界』，超越性的自我认知。

世界内的自我，总是受物理层面的因果之理拘束。相较之下，自我内的世界里，能够随心所欲地改变万物事理。

通过让《NEXT【缀】》吸收自己的自我统合【BLADE】。

千宫莲也在名为千宫莲也的世界里，运行了这实践性的变革。

或者换个说法——

简单说，千宫莲也如今化身为与世良树缀相同高度的存在。

而这也就意味着——

「……我不接受。」

她否定自己的思考。

「我不接受——！」

咆哮的同时，缀高举黑光缭绕的大剑《创世之光》。

「你冷静点吧。」

但不知何时——

缀的头上，立于半空中的莲也，抓住缀刚要挥落的刀身。

看着缀惊讶地挑起眉的模样，《不败王剑》说了：

「你就这么排斥吗？这么无法接受与自己相同的《NEXT》。」

精准戳中痛处的一句话。

「——！」

只见缀怒目一瞪，消

去了《创世之光》，对着依旧立于半空的莲也，射出几把来自虚空的闪刃。

由四面八方企图射穿莲也的闪刃，却被他的单手轻挥给全数拦截，并且在接触《无定》的同时被其吸收。

「我已经说了，现在的我就跟你一样。你再也没有任何优势了。」

淡然陈述事实的莲也，让缀紧紧咬牙，像是在隐藏内心的激动。

的确，缀在这世界里握有的优势，神权般的力量这下消失了。

然而——

「是啊，是啊，我这下完全明白——自己的优势依然稳固不摇！」

忽然消失的缀，瞬间来到悠里等人背后。

早已将闪刃显化于手的悠里她们虽然一时慌乱，但随即做好万全准备。然而世良树缀——『Ⅰ』之《刻印者》《终焉之黑》，却拥有正面突破那份万全的压倒性力量。

一旦她拿出全力，此处没有人敌得过《终焉之黑》。

是的，这是指正面迎战的情况下——

「你还不懂吗？」

《不败王剑》挺身立于缀的眼前声明：

「《终焉之黑》的强大，是从《NEXT》这不公平里诞生的。就是因为正面迎战，我们才一直赢不了。」

既无傲慢也无自负。莲也诉说的，是有关这世界的真相。

「……好样的。」

拥有无上自负的《终焉之黑》冷静了下来。

接着，她先是腾出距离，将《创世之光》收到一旁，并且闭起眼睛。

然后，她召唤出层层闪刃，但并没有射出，而是使其悬浮于自己周遭。

——静下心仔细一想。

《不败王剑》的战斗经验或许是凌驾《终焉之黑》。来自旧版本的他，是个近乎异常的战斗狂。

而他累积至今的各项数据，远远超越了《终焉之黑》这名玩家。

但——正因为那是数据数据，代表《终焉之黑》能够在吸收闪刃时，同时吸收里头带有的人格。

名为《终焉之黑》的玩家虽然停留在单一玩家的框架里，实际上却等于数十万数百万的玩家，或者说是数亿名胃口被养大的观众。

区区一名《不败王剑》，不可能超越得了『上亿经验【Billion Experience】』。

「——呵、呵、呵呵。」

错估形势的《不败王剑》，终将含恨落败——

「呵呵嗯呵呵、哈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高声而笑的《终焉之黑》，脚底以炸裂的劲势一蹬。

《创世之光【最强之剑】》与『上亿经验【最强战术】』。

靠着各种所想得到的顶尖装备，她操控着各式各样的闪刃，并且用上各种技能与战术，组合出空前绝后的战法——

而这样的一切，却被仅仅握着一把剑的《不败王剑》完美招架。

「————」

《无定【千变万化的不定之剑】》

以身体痛彻体悟到那名称所含意义的《终焉之黑》，因不合常理的现实陷入无比的混乱。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翻腾不已的疑问。这反应似乎也早已被《不败王剑》猜个正着。只见他直截了当地说了：

「就算你拥有几亿人的战斗经验，输入了几亿把闪刃的数据——能输出的终究只有你单独一个。」

妃继的『完美无缺之铠』能分析局限的状况并发挥巨大效果。

它的威力，是创建在明确的状况，以及庞大的数据分析之上。

而《终焉之黑》使用的『上亿经验』，却少了数据分析的这一块。

即使数据有用，她却没有应用数据的手段。

「你之前通过《NEXT》的平行辨识——用『重新选择实现世界』这种压倒性的性能差距，来施展绝对性的攻击……但是对同样的《NEXT》却不管用。」

《NEXT》的平行世界辨识，和在OBM模式下启动的有明显差异。她们如今能够平行处理多个世界，在各种可能实现的世界里，自由自在重新选择各种行动。

但能够随时选择最适解的全能《NEXT》，对上拥有同样力量的对手却不再管用，只能将一开始选择的世界现实化。

「你没有充分仿真过《NEXT》之间的战斗。」

靠世良树我光肉体活下来的世良树缀，肉体与心智的失衡，不可能没有影响。

或者说，她向来就只是仗着《NEXT》的优势而活。

最强之剑与最强经验，两样都是《NEXT》才能达成的现象。

以及——

「重点在于——你低估了对手。就因为不会输给任何人，才配称为不败。」

不带情感，就只是表达事实的《不败王剑》，随后正面冲向《终焉之黑》将其斩倒——

†×†

那现象看在悠里等人眼里，就像是异次元的武打。

《终焉之黑》那快得近乎看不见的攻击，《不败王剑》却是以不能再更完美的最佳解法应付。像是事前排练过的完美武打，最后以《不败王剑》斩倒《终焉之黑》的一击画下句点。

随着伤害特效一起跪地的《终焉之黑》，趴至地面，再也没有动静。

自称世界之神的少女，那无与伦比的存在感，如今似乎比起先前要来得稀薄了些。

「这下子……一切都、结束了吗……？」

听了奈耶的嘟哝，悠里正打算同意——

「——学长！」

但悠里的话语还没传到耳中，莲也就先发现了。

获得扩增的认知，敏锐的知觉，掌握的世界。

它们异口同声地对莲也说了：

一切的一切，全都尚未结束。

——这下明白了吗？

声音传来。来自莲也体内，却不属于莲也的，另一人的声音。

早有先见之明并预先埋下的，她的留言。

莲也当初为何会加入BLADE-LINK。

千宫莲也这个人，为何会重回BLADE-LINK。

——是为了阻止《世界变革计划》吗？

不对。

——是为了与祈刃悠里的约定？

不对。

——不然，是为了什么呢？

就是那道充满莫名期待的声音，让莲也张大了眼——

「为了和兔神散叶——和《斩虐女王》交手。」

话语伴随破裂声，响遍整个世界。

「答对了——我已经在命运的尽头等待这一刻好久了，莲哥！！」

《斩虐女王》——兔神散叶愉悦地劈下她的大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