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序章 于焦土萌芽(2/2)
「师……师父──?为什么!」
「啊哈~我睡过头了啦。不对,你不也一样吗~?你这个冒失鬼!」
师父开怀大笑。玛莉艾拉的嘴巴倒是闭都闭不起来。
(真……真的是她的师父吗……这么说来,她是第二个……?可是,那么强的攻击力……)
躲在建筑物后方观察事态发展的维斯哈特了解炼金术师(玛莉艾拉)没有危险后,一方面安心,一方面又处于无法理解现状的混乱之中。
「话说~玛莉艾拉,你只有长高,其他地方都没有成长嘛~拜托,我不是说胸部,是炼金术啦,笨蛋。好啦~晚点再叙旧,总之这个伴手礼给你。我肚子饿了,帮我煮~」
玛莉艾拉张大嘴巴看着胸部和师父的脸,师父则把叶子包着的地龙肉交给她。
(插图015)
「这……这是地龙的肉吗?呃,没有放血又是常温保存,你到底在想什么啦!太浪费了。我看看,适合这种肉的调理方法是……有了有了。虽然有食谱,但香料不够。吉克,你去买一下~」
一见到高级食材,玛莉艾拉马上就重新启动了。地龙的肉是连批发市场都没有卖的超高级食材。如果至少有冷冻过,还有其他更好的调理方法,师父的随便实在令人懊悔。
「好……好吧,我知道了。」
看到玛莉艾拉突然振作起来,吉克虽然一时愣住,却还是点头回应。即使有师父在,身为护卫的吉克还是不能离开玛莉艾拉的身边,他却不禁这么回应。注意到吉克蒙德的
师父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他一遍,然后露出愉快的笑容,向玛莉艾拉问道:
「嗯~什么情况~这家伙是你的男人吗?讨厌啦~学会交男朋友了嘛。」
「不……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啦!师父!」
「天啊~最近的年轻女孩真可怕~竟然选这种身经百战的超黑男人,年轻女孩真的好可怕喔~」
「您……您在说什么啊,玛莉艾拉的师父大人。」
「就是嘛,师父。吉克只是心思细腻,才不黑心呢。」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啊~既然玛莉艾拉还是老样子,我就安心了~」
看到听得懂的吉克和听不懂的玛莉艾拉,师父又露出了然于心的笑容。
「师父大人,请不要教玛莉艾拉奇怪的事……」
这个人是危险人物──直觉到这一点的吉克为了牵制师父,委婉地这么劝说,可是……
「啊?你在说什么啊,超黑的吉克小弟?我可是玛莉艾拉的师父,炼金术师的师父就等同于父母。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懂了就快点去买东西~」
「啊!是!母亲大人,我马上去!」
师父一声令下,吉克就立即转身,冲出门去采买了。话说护卫工作呢?
但实际上「枝阳」周围有护卫正在待命,所以吉克短暂离开店里也没有问题。
顺带一提,向玛莉艾拉下达打烊的命令之后,店面的警备体制比平常还要森严,师父却穿过了所有的监视。就像是放任一般人行道过,士兵们一回神才发现她已经通过了。
没有任何人发现这其实是师父所哼的歌带来的效果。
对此浑然不知,才刚见面几分钟就被师父逮住的吉克冲到「梅露露香料店」采购食材。
「因为没有放血,就做成炖肉好了,师父。可是,听说用烤的才是最好吃的。所以下次带来之前请记得放血,然后冷冻起来喔。」
「咦~太麻烦了啦,你也一起来嘛~」
「……一不小心就会死的,还是算了吧。」
为了好好品尝高级食材,玛莉艾拉毫不吝啬地使用魔力和技能完成了炖肉料理,成品可说是色香味俱全,简直是人间美味。或许连休森华德边境伯爵家的主厨都会为这个味道脱帽致敬。
明明才刚经历奇迹般的重逢,师徒俩却默默地大快朵颐,吉克则忙着服侍她们。夜晚的时间在沉默的晚餐中静静流逝。
(第二位炼金术师是玛莉艾拉阁下的师父,而且还是一名高端魔法师……若能获得她的帮助,或许……)
维斯哈特站在「枝阳」附近的街头沉思到忘了时间,再也等不下去的泰鲁托对他这么说道:
「不好意思,维斯哈特副将军阁下,您不去向芙蕾琪嘉阁下打声招呼吗?刚才暂时出门的年轻人也是我认识的人……」
「嗯?是泰鲁托啊,你怎么会在这里……算了,无所谓。芙蕾琪嘉阁下正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她是个与迷宫都市很有缘的人。此刻上门打扰就太不近人情了,撤退吧。」
「好……好的……话说回来,芙蕾琪嘉和童话中出现的『炎灾贤者』同名,能力也相同呢。哈哈哈。」
泰鲁托很明显表现出失望的神情,然后又打起精神,而他随口说出的这句话却让维斯哈特恍然大悟。
(难不成……)
维斯哈特想起几天前与炼金术师(玛莉艾拉)在餐会上聊到的话题。
据说「炎灾贤者」在两百年前的魔森林泛滥(魔物暴动)中葬送了许多魔物。难道两者是同一个人?既然亚格维纳斯家的地下室有多名炼金术师靠着假死魔法阵持续沉睡,就无法断定绝无可能。
然而,「炎灾贤者芙蕾琪嘉」的名号却曾出现在更加古老的童话中。
(我想太多了。恐怕只是后世子孙使用了魔森林泛滥(魔物暴动)的英雄之名而已吧……)
维斯哈特如此说服自己。
可是,没有根据的想法从内心深处涌出,维斯哈特仍然无法加以否定。
别说是推测了,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想像。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不论是爱尔梅拉的丈夫沃伊德,还是玛莉艾拉的师父芙蕾琪嘉,都不是能够等闲视之的对象。
顺带一提,兴奋地心想「我明天就要去跟芙蕾琪嘉阁下打声招呼!」的泰鲁托一回到迷宫讨伐军的基地就被迫立下「今后不再接近芙蕾琪嘉与枝阳,并不以包含文书的任何方法透露已知情报」的誓约,所以不只是芙蕾琪嘉,他甚至不能靠近偶然得知其住处的吉克,也就是在巨大史莱姆事件中救了他的恩人。泰鲁托的失望之情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玛莉艾拉等人在「枝阳」的生活因此稍微平静了一些,但比起炸弹般的师父引起的骚动,这只不过是枝微末节的小事。
09
「师父也忘记熄灯了?油灯万能?」
「所以你也是吗?真是笨手笨脚的~啊哈哈。」
自己明明也不小心睡了两百年,师父却嘲笑玛莉艾拉是个笨手笨脚的人。玛莉艾拉噘起嘴巴抱怨:「太不讲理了吧!」师父就笑得更疯了。
吉克用自己的零用钱买的「爱德坎来哭诉时用的酒」已经被喝光了好几瓶。这些当然都是师父说着:「嗯~这才是『生命甘露』嘛~」并一个人喝光的。把酒比喻为「生命甘露」实在不是个炼金术师该有的行为,但以酒鬼来说似乎是很贴切的比喻。
负责掌管「枝阳」家计的吉克眼睁睁地看着酒愈来愈少,一边认真想着是否要在预算项目中追加「师父费」,一边从仓库里搬出新的酒。虽然他很想向贵为岳母的师父献上贡品,可惜他的零用钱似乎不够。
自从师父把玛莉艾拉留在魔森林的小屋后离开,已经过了两百年又一小段时间。
没有任何预兆便来访的师父就像是回到自己的老家般放松,还以肚子饿为由,要求玛莉艾拉做晚餐。
师父带来的地龙肉简直是人间美味,明明是失散多年后奇迹般的重逢,但料理一上桌,师徒俩便不发一语地开动。
即使扣除以「假死魔法阵」沉睡的两百年,两人也已经有几年没见了。明明累积了不少话题,师父一派轻松的样子却彷佛只相隔了数日,弥补两百年岁月的对话于是成了不着边际的闲话家常。本来应该要照顺序描述苏醒后发生的事,但师父带来的冲击实在是太强烈了。
「明明都已经过了两百年,为什么师父还在?」
几乎快要用地龙炖肉撑爆自己的肚皮,只有腰部快要变回玛肉艾拉的玛莉艾拉终于问了一个正经的问题。
「咦~已经过了两百年喔~?真令人惊讶~安妲尔吉亚王国好像已经灭亡了,这里是什么国家啊?」
「反应好淡泊!」
「这里是帝国的休森华德边境伯爵的领地,名叫迷宫都市的城市。」
师父装傻的反应让玛莉艾拉闭起来咀嚼地龙炖肉的嘴巴再次张开,于是吉克回答了师父的问题。
「啊~是喔。迷宫都市啊~」
听完吉克的说明,师父稍微想了一下便理解了。
「给我等一下!师父!你到底为什么会沉睡两百年?当时说我毕业了就不告而别,过了这么久又突然跑回来!话说回来,师父怎么知道我在哪里?魔森林的小屋明明都彻底消失了。」
「为什么~?因为我忘了熄灯就睡过头了嘛。」
玛莉艾拉与师父又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
彷佛只是睡过头而错过约定时间的师父说得轻松,用愉快的表情看着激动地质问自己的玛莉艾拉。
「玛莉艾拉还是跟以前一样爱撒娇~我只是想说你如果醒了,应该会待在附近的城市。因为魔森林的小屋大概已经被魔森林泛滥(魔物暴动)毁掉了嘛。只要来到附近,我就能调查你在哪里。」
师父似乎是直接来到迷宫都市的。如果玛莉艾拉还没有醒来,或是已经寿终正寝的话那该怎么办?可是玛莉艾拉不管怎么想,都不觉得师父会走投无路。
(算了,已经无所谓了。毕竟是师父……既然还能再见面,这样就够了……)
师父就是这样的人。
不管发生多么出人意料的事,她都能靠着极少的说明理解状况,尽管别人依然一头雾水。
玛莉艾拉很高兴能见到师父,对师父的老样子感到安心,却又对她与两百年前一样我行我素的作风感到有一点点不服气。这个人毫无疑问是玛莉艾拉的师父。
所以玛莉艾拉忍不住和师父离开以前一样,稍微透漏了一点真心话。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师父了,所以还有一点沮丧呢。」
「哇,我的天啊,你也太可爱了吧!」
师父紧紧抱住玛莉艾拉。
「
师……师父,你抱太紧了啦。而且好热。」
师父的体温高,所以在冬天以外的季节被她抱住就会觉得很热。
(对了,最近变得很少下雨……就快到夏天了。我连这种事都没发现……)
玛莉艾拉挣脱师父的怀抱,这才终于发现雨季已经结束。自从林克斯走了以后,自己似乎都没有心思留意其他事物。玛莉艾拉像是突然想起似的环顾周围,连已经十分熟悉的「枝阳」店内都有着令人怀念的发现。
(角落的大玻璃瓶是我觉得放进各种肥皂会很可爱,所以才买的。为了区分不同的烟雾弹而买的色纸还是揉成团的样子呢。)
另外,还有一直待在自己身旁的吉克。想趁机跟师父一起上前拥抱的他暴露在玛莉艾拉那纯真的目光之下,眼神正尴尬地游移着。
「呵呵……」
玛莉艾拉自然而然地笑了。
林克斯死后,玛莉艾拉悲伤又寂寞,认为这全都是自己的错,能够尽情欢笑的日子再也不会来临了。林克斯永远不会回来,他无法再感觉到快乐或喜悦,也无法欢笑,所以玛莉艾拉不禁觉得能够像现在这样露出笑容的自己是个非常恶劣的人。
「师父……我跟你说喔……」
「怎么了,玛莉艾拉?」
玛莉艾拉带着边哭边笑的表情,向师父说起林克斯的事──自从约半前年从假死沉睡中苏醒,与他在魔森林相遇后发生的事。
师父是个很随便的人,平常几乎都不听人说话,这种时候却会好好倾听到最后。不管玛莉艾拉怎么语塞,师父都会温柔地催促她继续说下去,很有耐心地陪着她,直到插在心中的刺终于脱落。
「缩以啊……呜,窝想要消灭迷宫……呜……因为都肆窝的错……」
玛莉艾拉再次口齿不清地哭着,捏紧放在附近的抹布,对师父诉说林克斯的死。
「这样啊~原来发生过这种事。所以,你觉得林克斯会死是因为自己的关系吗?」
师父就像是对待年幼的孩子,温柔地摸着玛莉艾的头,这么问道。吉克拿着一条干净的手帕,急着想加入她们。
「嗯,因为都肆窝……」
面对温柔抚摸自己的头的师父,玛莉艾拉正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
「胡说八道!『转写』!」
「呀啊──!」
「玛……玛莉艾拉!」
睽违两百年的「转写」超级痛。
见到玛莉艾拉突然发出奇怪的叫声,吉克不知所措。
「师……师父!你做什么啦!为什么要转写?而且这是『如何唤回与地脉缔结契约的徒弟』?这很……不实用耶。这是学会做特级之后『书库』就会开放的内容吧?不是很多余吗?我就快要学会了,现在就『转写』有什么用!根本就白『转写』了。这样不是白痛一场了吗──!真是的,师父!」
玛莉艾拉比吉克还要慌乱。
因为强烈的冲击,刚才溢出的泪水全都缩回眼眶里了。
「这都要怪你还没学会做特级!过了两百年还无法消灭迷宫的这座城市也有错!大家都各有一点责任。所谓无可挽回的悲剧,大多是这么造成的。所以,这并不是特定一个人的错。你懂了吗?如果你还有空自责,就连同那个林克斯的份一起向前迈进!你已经悲伤够了吧。」
师父扬起嘴角一笑,凝视着玛莉艾拉的眼睛这么说道。听到师父如此直言,玛莉艾拉的眼睛睁得像阿普力坚果一样圆。
「师父,真的吗……?」
「当然了,你以为我是谁?」
「……师父……」
玛莉艾拉小声回应,师父便露出十分满足的表情,笑着说道:「你看,我没说错吧?」
插在玛莉艾拉心中的刺经过师父「转写」的冲击,别说是脱落了,甚至烟消云散。
师父是个很厉害的人,所以既然师父这么说,那肯定没错。
「师父,我会连同林克斯的份一起努力的。」
对玛莉艾拉来说,林克斯是很重要的人,失去他让玛莉艾拉非常悲伤。可是和林克斯共同度过的时光并不会消失,玛莉艾拉全都记得。林克斯一定不会想看到玛莉艾拉一直裹足不前的样子。玛莉艾拉终于想通了。
下定决心的玛莉艾拉抿起嘴唇,笔直注视着师父。
「做得好,玛莉艾拉。你先前有多偷懒,我就会对你多严格,做好觉悟吧!」
「咦──!」
师父咧嘴一笑。好灿烂的笑容。师父露出这种笑容时,心里想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对喔,师父就是这样的人……)
完全恢复正常的玛莉艾拉一想到师父会替自己找来什么难题,脑袋就像是刚被「转写」一样痛了起来。
「唉……我会做好觉悟的。啊~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师父──请问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假死魔法阵』作为我的毕业考呢?」
这是玛莉艾拉一直感到疑惑的问题。就连玛莉艾拉也知道「假死魔法阵」并不是随处可见的东西。若是没有它,玛莉艾拉也无法从魔森林泛滥(魔物暴动)中幸存下来。因此,玛莉艾拉忍不住思考「师父为何要让我学会『假死魔法阵』?」。然而,师父又说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为什么~?因为自己画很麻烦啊。」
「啥?」
将「假死魔法阵」「转写」给玛莉艾拉的人就是师父。所以,师父不可能不会画「假死魔法阵」。
因为嫌麻烦,所以叫徒弟来画。
虽然很像是师父的作风,但她难道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从玛莉艾拉还小的时候就开始「转写」各式各样的魔法阵吗?
「你不是很擅长这类细腻的工作吗?」
「不,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师父真的是因为嫌麻烦,才会叫我来画吗?」
「对啊。」
师父很干脆地答道。
「太不讲理了吧……」
玛莉艾拉双腿一软,师父却又进一步发动攻势。
「而且你仔细想想就知道了嘛,魔法阵跟炼金术又没有关系。」
「──!」
经过两百年的岁月才被揭开的冲击性事实。
看到玛莉艾拉因震惊而浑身僵硬,师父大笑着喝干吉克替她倒的珍藏美酒。
「好吧,算了……」
对师父认真实在是太傻了。师父就是这样的人。
自从师父离开后,自己一个人在魔森林生活的几年似乎让玛莉艾拉把师父美化过头了。
(我明明一滴酒都没喝,却开始觉得头晕了。)
玛莉艾拉抱头苦恼,师父却开朗地给了她最后一击。
「就是这么回事,楼上的客房现在是我的房间啦!哎呀~没想到玛莉艾拉竟然住在这么气派的房子里~啊,吉克,等一下把酒搬到我房间。洗澡水烧好之后再叫我。」
「我明白了,母亲大人。」
「师父要住在这里吗?而且吉克,你那是什么称呼!」
结果这一天,玛莉艾拉光是要让吉克停止称呼母亲大人就费尽力气。
「咦~有什么关系嘛。因为玛莉艾拉就像我的女儿啊。」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我是女儿,吉克就是儿子啊!」
「呜哇~我开始有点想替吉克加油了……」
「那就麻烦您多多关照了,母亲大人。」
结果师父高高在上地允许吉克称她为「芙蕾大人」,被玛莉艾拉批评「太高傲」,于是师父回答:「哪有~我本来就很了不起。」
看到完全恢复活力的玛莉艾拉,放心与失落的感觉在吉克心中互相冲突。其中包含了想要一起沉浸在悲伤深渊的怠惰心态。看到玛莉艾拉正要抛下仍然无法迈步向前的自己勇往直前,吉克就觉得她似乎会逐渐走远,不禁感到焦虑。
师父──芙蕾琪嘉的黄金眼瞳如火焰般摇曳,映照着爱徒与其青年护卫的身影,彷佛看透他们的内心深处。
10
这一晚,吉克蒙德辗转难眠。
他的睡眠很浅。他一直认为是由于长年过着奴隶生活的影响,自己才会因为一点细微的声音而苏醒。长久虐待他的前主人──商人会狠狠伤害在自己面前睡着的奴隶,即使是因粗活而累垮且毫无防备的身体也一样。
尚未天亮的昏暗寝室只有即将沉没的月光,吉克的独眼顶多只能分辨零星家具的轮廓。吉克背靠墙壁,抱着单膝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地聆听清晨的声音。
夜晚并非无声。
「枝阳」所在的位置不是治安恶劣的地区,几乎没有人会在半夜出门闲晃,所以夜晚十分静谧,适合居住。即使如此,起风时也能听到
枝叶摇曳的声响,另外还有虫鸣与夜行性鸟类的振翅声。
到了黎明时分,鸟儿与小动物便开始活动。远处有打开门窗的声音传来。或许是面包店为了赶上早餐时间,正在进行准备。只要压抑气息并侧耳倾听,直到足以感受自己心跳声的程度,就能听见城市从沉睡中渐渐苏醒的过程。
鸟鸣从远处传来。
(这个叫声是报晨鸟吧……)
报晨鸟是在黎明前开始活动的鸟类。它一啼叫,就表示即将日出。
(这件事是爸爸告诉我的。)
吉克的父亲是猎人,他的体内流着猎人的血。猎人会背着弓箭追逐猎物,在森林里打猎好几天。他们在森林里休息时就像此刻的吉克一样,会坐着压抑气息,等待夜晚过去。据说在某些情况下,有些祖先甚至能睁开眼睛睡觉。
吉克想起了自己跟着父亲去打猎,第一次在森林里过夜的事。父亲教导的所有技巧,吉克都轻而易举地学会了。当时的吉克认为没有学识的父亲所教的都是些简单的技巧,从教师那里学到的知识和礼数比这些难多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现在的吉克知道,父亲的教诲全都是血脉相传,所以即使是高超的技术,他也能轻易习得。吉克的浅眠体质其实并不是来自于奴隶生活和前主人,比较接近天赋。
(我都知道……)
吉克拿起放在身旁的弓。
比起空手抱膝或手持秘银之剑,握弓最让他感到顺手。
这才是自己本来的武器。猎人会带着弓箭,倚靠森林的树木或洞窟的墙壁过夜。而现在的吉克靠着房间的墙壁,等待日出。
不过,那个时候──为了让玛莉艾拉逃走,与林克斯一起阻挡死亡蜥蜴的时候,是林克斯在背后保护吉克。那是吉克第一次把自己的背后交给某个人,彼此掩护、并肩作战。自己只要专心对付前方的敌人。明明是赌上性命的战斗,却不必担心背后的偷袭。吉克第一次有这样的经验,彷佛终于达到自己想要改变、想要成为的模样。
(如果当时我能用弓的话……)
如果能用弓,林克斯一定就不会死了。就算无法一箭射杀死亡蜥蜴,只要能让它稍微退缩,这段短暂的空档一定也能让林克斯免于承受死亡蜥蜴的利爪,使他有余力弹开攻击。
不,才刚开始使用半年,吉克的剑术就已经达到这种程度。如果能早点重拾弓箭,或许就能靠自己的力量保护玛莉艾拉了。
每次回想起那一天,吉克便感到后悔不已。
那一天就连身为迷宫讨伐军治疗技师的尼伦堡也不在,照理来说迷宫一定有什么事。如果不在那种日子进入迷宫……
不论是多么安全的楼层,如果有携带魔药……
如果没有带小贾那种不忠的搬运工奴隶一起去……
从严酷的奴隶生活中存活下来的吉克蒙德比谁都清楚,再怎么谈论其他假设,都无法改变过去,以及延伸而来的现在。
如果那个时候──吉克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同样的后悔。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是偶然相遇的玛莉艾拉拯救了跌落死亡深渊的吉克蒙德。
正因为如此,为了不再重蹈覆辙,吉克才想要告别过去犯下太多错误的自己。过去的自己已经不存在,被玛莉艾拉拯救而重获新生的吉克打算靠着她所给予的这把剑继续活下去。
但他却连保护玛莉艾拉都办不到。
保护了玛莉艾拉的人是林克斯,吉克却连他这位值得依靠的重要同伴兼挚友都失去了。吉克根本没有成为崭新的自己。
东方的天空渐渐亮起。这么一来,就能勉强看到装在后院墙壁上的标靶。吉克蒙德背起练习用的箭筒,单手拿着弓,站起身来。
如果那个时候──如此后悔也无法改变过去。忧愁根本无济于事。
吉克的头脑能够理解,正如芙蕾琪嘉所说,这并不是特定一个人的错。可是,他怎么样也无法挥别「如果我能用弓」的想法。
吉克蒙德回想起遇见玛莉艾拉之后,这半年来发生的事。
「啊──!可恶,跑来跑去的!吉克!用弓箭啦,你本来是弓箭手吧!」
在冬天的亚利曼温泉对付针猿的时候,林克斯这么说过。
狩猎飞龙的时候,吉克也不是没有想过用弓来对付与冒险者保持距离而不主动攻击的飞龙。爱尔梅拉的丈夫──沃伊德不是也曾指出矛盾之处吗?但吉克全都用借口来搪塞,不愿面对弓箭和过去的自己。
(唯独玛莉艾拉,我绝对不能失去……)
吉克的腰上挂着玛莉艾拉所给的秘银之剑。除此之外,还有林克斯借给他的短剑。这把短剑里包含了林克斯寄望吉克「保护玛莉艾拉」的意念。
如果已经无法归还,那就永远带着它吧。反正自己也没能改变。这副身躯只值两枚大银币。想成为配得上链金术师(玛莉艾拉)的护卫,本来就是不自量力的愿望。
啊,即使如此──
只要能够尽量帮助玛莉艾拉,尽量陪伴在与师父重逢而再次向前迈进的她身边就好。
吉克蒙德静静走到后院,对朝雾中的模糊标靶拉满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