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去往苍穹的尽头 上 第二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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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曾听说过它们已经可以载人了,但不是希洛巴,而是雏鸟们来迎接亚尔德的时候,还是很意外。
先是吃惊,再是不安。
【希洛巴是不是有什么异常?】
【不,并非如此。只是前几天刚从北岭飞去了帝都,[黑狼公]领地,然后又再飞回了北岭,所以厩舍长做出了必须让它休息的判断。对雏鸟来说,也习惯一下比较好一一因为两只都带来了,就算增加人数也可以应对】
毫不停顿地回答后,阿尔萨尔在亚尔德面前跪下。在亚尔德告别这个世界的期间,阿尔萨尔也长高了一点。在不能说是宽敞的岩壁上,拘谨地折起身体,更深地低下头。
一一这是干什么?
在一脸严肃的亚尔德的一旁,阿尔萨尔口述道。
【这是公主大人…北岭王之命,从今日起,鄙人,阿尔萨尔作为尚书卿的专属厩务员,接下移动用鸟的选拔、训练、再包括紧急时的护卫、传令等任务。请您确认】
接过以恭敬的动作递来的报告,快速地用眼睛确认了一遍后,笔迹确实是皇女的。其口述的内容,全都写在了上面。虽然并非算是官方的报告格式,故意写成报告,就代表这是认真的吧。
至今塔卢琴经常跑来,但他在北岭有不得不做的工作。虽然这点阿尔萨尔也一样,但并非他人而是将其派遣而来,是注重其和亚尔德个人间的交流才决定的吧。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看中了他对亚尔德的忠诚心。这部分皇女观察得很仔细,所以当然知道。
然后,亚尔德也明白。
【我仔细确认过了。虽然对不起疲惫的你,但我想早点出发。鸟儿们的状态如何?】站在阿尔萨尔身后的鸟儿们,还没有被拉住。厩务员也只是保持一点距离看着它们。
简单概括来说,就是有被天真无邪地袭击的风险。
因为是现在这种地形,被袭击的亚尔德一定会掉落。再怎么说,从这种高度摔落一定会没命一一好不容易活到这份上,这种死法也有点太蠢了不是。
【它们都非常有精神,马上就能出发】
【一会会也好,让它们休息一下。马上,就让人送来轻食】
【好的】
想要让其休息的不光是鸟儿,也包括骑手。阿尔萨尔应该没来过[黑狼公]领,在陌生的天空飞翔,不可能不紧张。
【要从这里载走的,有我和杰沙鲁特。这你已经知道了吧?】
【我听说了。鸟儿已经以此做好了准备,雏鸟中的一只,会载着殿下。杰沙鲁特殿下就和我同乘一只鸟】
亚尔德眨眨眼。没想到还有其他鸟愿意载杰沙鲁特。
【没关系吗?】
【是的。就是因为能做到这点,我才被推举为了专任】
【原来如此…】
【雏鸟们虽然已经十分强壮,但在持久力上还让人担心。如果只搬运一人的话暂且不论,但如果是两人,就算能换乘,或许也需要长时间休息。那样的话到达博沙的时间就晚了。如果是我的鸟的话,就算载两人也没问题】
【好好替我感谢它】
【道谢的话,就等平安送到后再说吧,卡塔尔尔这么说了】
【它叫卡塔尔尔吗】
【是的。虽然卡塔尔尔是小希洛巴一岁的雄性,但既有持久力,经验也丰富。不仅载上其他的骑士飞来过[黑狼公]领,也飞去过博沙。是非常聪明的家伙。就算没有骑手,也能自己飞去想去的地方】
原来如此,雏鸟们没袭击过来的原因,就是因为有它在率领现场吗,亚尔德想通了。站在阿尔萨尔身后的三只鸟,虽然体形上并无多大区别,但气质完全不同。
该说是威严还是精悍。
雏鸟们一眼就能看出蠢蠢欲动,一副冷静不下来的样子,与此相比,那只叫做卡塔尔尔的鸟却非常镇静。视线非常锐利,能让人明白它一点都不松懈。
一一怎么说呢,有种鸟型的杰沙鲁特的感觉啊。
一句话总结,就是有着老兵的风范。
【真可靠】
【是的,有卡塔尔尔在,我也很安心】
【这也是,但我觉得被这样的鸟儿信赖的阿尔萨尔,也很可靠啊】
【……哈……那个……感谢您的夸奖!】
一一毕竟阿尔萨尔是能用菜刀战斗的男人啊。
亚尔德一边想着这些,一边仰望天空。飞去这边,飞去那边,虽然移动得很频繁,但乘着希洛巴以外的鸟还是很久没有过了。
【尚书卿】
【嗯?】
【从厩舍长那里,有为雏鸟们取个名字吧的传话】
亚尔德眨眨眼。
【由我来取吗?】
【是的】
【我觉得这是希洛巴的任务啊】
【人用来喊鸟的名字,惯例上是人来取的。鸟儿之间,似乎有只有鸟能听懂的呼唤方法……鸟这边的名字,似乎已经有了】
【原来如此】
亚尔德眺望着雏鸟。
真的已经长大了,羽毛的感觉也和成年鸟没有区别了。最初见到它们的时候,该说它们像毛球还是像什么,小小的……不,虽说小,但也挺大了,但也不像现在这么大,非常可爱……这样,一不小心就寻找起了已经完全不见了的过去的影子了。
但是,站在那里的,是气派的青年鸟。不能为不落于成年鸟的它们,取个可爱的名字。
一一现在才被要求取名真是太好了。
如果在毛茸茸软绵绵的时期就被拜托取名,光想像自己会取个多么可爱的名字就觉得可怕啊,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我想您应该知道了,两只都是雄的】
希洛巴似乎把亚尔德当作不得不照顾,既弱小又粗心大意的生物一一换言之就是如同孩子般的存在。如果这个猜想没错的话,以此类推,这些家伙就可当作是亚尔德的弟弟了吧。
【因为我只有一个妹妹,所以很高兴能有弟弟呢】
阿尔萨尔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但似乎好歹还是控制住没插嘴。
【这边这只黑不溜秋的叫达艾塔克】
黑不溜秋,被这么形容的鸟儿,歪着头看向亚尔德。
两只雏鸟的颜色相差很多。虽然早听说颜色会变很多,但重新一看,就好像和毛茸茸软绵绵时代是不同生物。
被命名为达艾塔克的那只,是非常鲜艳的黑色。根据光照不同,能时不时看见青色。达艾塔克在古王国的语言里就是黑色宝石的意思。
相对的,另一只像希洛巴,有着很多灰灰的褪色般的羽毛,或许是这个原因,也能看见还残留着软绵绵的幼鸟时期的影子。那份轮廓模糊的样子和云的样子很像,但说是云又太黑了。所以,就把它取名为雨云了。
【这边长得像母亲的,就叫赛基】
【真是奇怪的名字呢】
【因为是从我故乡的古语里取的啊。你们喜欢吗,达艾塔克,赛基】
雏鸟们大大地张开嘴,而且也张开了翅膀。虽然还以为它们会嘎嘎吵闹起来,但看到卡塔尔尔缓缓伸展开单边翅膀,还对应地伸出一只脚后,两只雏鸟就一起停止了动作,安静了下来。
一一卡塔尔尔就这么可怕吗。
何等的威慑力。果然,看来毫无疑问能把它看作是鸟型的杰沙鲁特。亚尔德也尽力不要惹他不高兴好了。
【卡塔尔尔,就像照看这些家伙一样,顺便也照看一下我吧,拜托你了】
卡塔尔尔用琥珀色的眼睛注视了亚尔德一眼,把伸展的翅膀和脚收回原位,抖动了一下身体。
这大概,[废话][当然的][那还用说]…这样解读就好了吧。而且亚尔德已经熟悉鸟到,能大致解读出这种事了。
基本上,鸟的地位比人类高。
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鸟比人巨大,强大,还能飞上天。载人不过是情分。如果没有好意,没有鸟愿意载人。
对鸟的指示,并非命令。是请求。或者也可说是愿望。
北岭人的话,因为创建了长久以来的信赖关系,所以能做出一些要求。准备了躲避暴风雪的厩舍,给与饲料的都是人类。因为有人存在,鸟儿才能轻松地生活。所以鸟会接受某种程度的请求,只要一起生活,也会产生感情。变成家人般的存在。
鸟会听人的命令,是因为有这种缘由。但是,从根本上来说,鸟还是鸟。
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它们是具有独立意志的生物,并非是道具。
【预定在今日之内到达,可以向博沙这么通报吧】
【是的】
【我明白了…会拜托二皇子的传达官大人这么传达的】
回应
了亚尔德的命令后,一个士兵跑下了楼梯。
传达官两人都会留下,比起一起去帝都,更重要的是让其能在[黑狼公]领快速接受命令。
不光是皇女的,因为第二皇子的传达官也留在[黑狼公]领,两位龙种间的意志交流也会方便。虽然最好不要发生这种情况,但一边在帝都聚头,一边在[黑狼公]领密会,各种方面就会方便很多……这种事已经能预测到了。
就算是眼下,只要通知了亚尔德的出发和到达预定,如果发生了什么让他没能到达博沙的情况,也能从第二皇子那通知皇女。而且,还能不被其他龙种察觉。
一一要是被看作皇女尽和第二皇子交好也很头疼,在帝都的行动,不得不好好考虑一下啊……
在外交上最危险的情况就是孤立,现在能认为已经回避了这种情况。
第二危险的就是只和特定势力深交。虽然深交有深交的好处,但同时也会产生不利因素。现在这种情况,从势力的规模,和皇女在龙种里的位置上思考的话,势力小的北岭攀上了势力大的博沙,被这么认为是肯定的。如果打破了龙种兄弟间的平衡,或许就会变成皇女所说的兄弟吵架的火种。
这时亚尔德想起了皇女那令人恐惧的宣言,不禁想抱住头。
一一在兄长们全部死掉之前,去抓住权力吧。
有什么,不对劲。不,全部都很不对劲。
关于这件事,皇女没对亚尔德做出任何要求。我只是事先声明你一声,就是这么个意思。虽然也不能置之不理,但也挤不出冒昧开口的勇气。万一随便说出口,反而让皇女认真起来怎么办。
能不能,让这件事不了了之呢……亚尔德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自己的强项,就是用大道理说服对方,亚尔德知道得很清楚。但现在能对皇女用这种手段吗,这么一自问,只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皇女的决心,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崩溃。
虽然没有女性瞄准玉座的前例,但这种事皇女也知道。也知道有多困难吧。应该也知道会有多危险。她的决心是全数理解了这些显而易见的要素后的产物,就算把这些事重新给她说一遍,所以呢,肯定只会被她一句反问结束。
没有胜利的自信就出战,是愚蠢。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一一这是个在自己纠结之前的问题呢。
首先,她可能都坐不上挑战输赢的位子。亚尔德这么觉得。
皇女非常认真,而且亚尔德也觉得她决心只在最低程度内麻烦亚尔德。至少,如果不想办法处理魔界盖子打开的现状,皇女是无法接受他的帮助的吧。
你就做你那边的事吧,感觉被这么命令了。实际上,也被说了差不多的话。
眼下,这确实是个重要问题。而且也十分清楚,这并不是举手间就能解决的。所以皇女也表现出一副你管你集中的态度吧。
即使如此,也会有皇女无法控制的局面。如果是像那种偶发性的情况,或许也能一口气逆转劣势一一换言之,看运气。
一一第二皇子知道吗?
想要确认一下。毕竟,现在与其是类似同盟的关系。
根据皇女的指示,现在驻留在[黑狼公]领的一名骑士和一只鸟,会一起去博沙,那方面由阿尔萨尔来挑选。说是选人,不如说是选鸟。就算回去北岭的时限相同,也有体力和性情的问题。如果会反抗卡塔尔尔那样强势的雄性或是配合不了雏鸟们就头疼了…被这样说明了。
【虽然我早就知道鸟儿也有各种各样的性格……但看来我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啊】
听见了亚尔德的喃喃自语,杰沙鲁特回答。
【因为大人您对获取知识很贪心,才会这么觉得吧】
【谁都是这样的吧】
【如果有不知道的事,人就会觉得不安吧。就算对不知道的事也摆出一副知道的样子,人就会安心了。所以人才会对不明白的事盖上盖子……我是这么觉得的】
【让不明白的事就这么不明白下去,才让人不安呢】
【所以,要装作明白的样子。因为要学习,是件困难的事】
【啊啊,原来如此】
在一旁听着的阿尔萨尔,也一脸佩服的表情。因为他是杰沙鲁特,情况应该都有所把握了,但当然无法从表情看出所想。就那样,老骑士继续说。
【不摆出明白的表情蒙混,清楚地说出不明白,然后去学习。我的主人,实在是了不起的人物】
阿尔萨尔投向老骑士的眼神,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一一啊啊,原来是打这种主意。
亚尔德察觉了选择阿尔萨尔派遣过来的其中一个原因。
要是塔卢琴的话,是再也不会深信杰沙鲁特的吧。因为他决不会原谅对鸟刀剑相向的人。作为侍奉亚尔德的人,他对杰沙鲁特强烈的不信任感会成为妨碍。
但阿尔萨尔则不同。虽然他和杰沙鲁特间没有信赖关系,但今后可以加强关系。
所以首先,老骑士向阿尔萨尔展示了两人间的共同点,想让阿尔萨尔把自己当作伙伴一一虽然把[我们的殿下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个认知当作两人的共识有点那啥。
一一塔卢琴那时好像是用食物买通对方的……
因初次的帝都之行而紧张的少年,说杰沙鲁特给他吃了特产。亚尔德记得有过这样的对话。当然,给的应该不止塔卢琴一个人吧,亚尔德终于发现是怎么回事了。
在亚尔德身边的所有人,或许都会被杰沙鲁特试探。首先让对方产生一定程度的松懈,再一探其忠诚的究竟是什么。
一一诶呀呀。
亚尔德耸耸肩,一边苦笑一边回答,
【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事,只不过是好奇心作祟罢了】
这是真心话,会被卷进麻烦事,基本上都多亏于此。
再这样下去搞不好会因好奇心丢掉性命。
一一虽然比起被鸟撞落致死,想要个更好点的死法。
至于现在嘛,好像会因过劳一倒不醒……这个可能性太高了,也是最想避免的。这离理想的死法差太远了。
一皱起脸,走上楼梯的代官马上就搭话了。
【请问您怎么了吗?就这样启程没关系吗?是不是延期比较好?】
【预定不变】
我才不要帮你分担工作,亚尔德包含着言外之意回答。意思似乎完全传达到了,代官浮现出既意外又担心的表情,不是不是,这样左右摇着头。戏演得不错。
【隐居大人,请您务必保重自己的贵体】
只是担心亚尔德的健康罢了,虽然他是这么个意思,但当然是假的。夹在他腋下的大量文档,将他想要亚尔德工作到启程最后一刻的企图暴露无遗。在没有领主的时期,明明能毫无障碍地工作,但现在不论什么都要亚尔德来决断,真是让人头疼啊。
果然,代官翻起了文档。亚尔德却先说道。
【那么,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能不出纰漏地做好一切的】
【是的是的,我明白。但是只有这个,我想隐居大人也会感兴趣的】
对递来的文档上的那个张力十足的笔迹有印象,亚尔德不禁退后了半步。
【这个…难道是】
【从蜡烛店拿来的新的设计图一一】
【我不想看】
【一一谨遵您的吩咐,不,但是啊,不看的话会更恐怖哦】
说得没错。
虽然真的一点都不想看,但也难以忍受让没过目过的商品流通。被出其不意地招呼过说[我买了蜡烛哦],那时真的是太恐怖了。
【……不,这次我就不看了】
【您是认真的吗?】
【不看。你看了之后决定行不行吧。交给你了】
毫不夸张地说,似乎成功吓到了代官。代官一下子张开嘴,然后动了动,虽然没有形成声音,但恐怕是在反问您疯了吗?
疯没疯暂且不论,亚尔德是认真的。反正自己拒绝不了蜡烛店的热情。这点已经从过去的经验里学到了。
亚尔德只是借出名字,差不多能这么想着死心了。
【殿下,差不多要启程了】
杰沙鲁特在绝妙的时机搭话,真不愧是他。
【啊啊也是啊,那么代官,就拜托你看家了】
代官无言地行了一礼,都特地爬上楼梯了,却一件事都没能推给亚尔德做,大概出乎了他的意料吧。
很久没有从代官身上赢一局了,真是神清气爽。
亚尔德首先乘上了达艾塔克,达艾塔克已经准备好了乘具。
【就拜托你咯,弟弟】
一这么说,所有人都向亚尔德
投去看着奇妙之物的视线。虽然早已习惯,不在乎被当成怪人了,但连达艾塔克和卡塔尔尔这些鸟都一副这什么怪家伙的表情,还真是让人有点意外。
唯一只有从赛基那里感受到了类似希洛巴的充满慈爱的眼神,但这也让人心情复杂。因为那里包含有你真是个不可靠的孩子的意思。
2
【来得好,沐浴已经准备好了。虽然没有太充裕的时间,但去洗去旅途的尘埃,放松一下吧。之后就进行晚餐吧。你们应该还很疲惫,不会搞得太正式。也准备好让珐如邦同席了。如果还有其他想见的人,也一起招待吧。但是,珐如邦的母亲要另当别论】
今天的第二皇子,似乎比以前更讲究效率。就算向他请安,好像也会马上被打断。或许至今以来他已经算稍有收敛。
没办法,只能省去招呼行了一礼。这点程度都不做,亚尔德可没法冷静。内心擅自想定就这样妥协一下吧,相对的,毫不停歇地继续了对话。
【珐如邦的母亲,有什么问题吗?】
【关在牢里了,因为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举动。要是让她自由行动,就会需要一直监视她的人。我判断把她关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对彼此来说都是最好的。要是想和她对话,就必须你去见她】
亚尔德微微皱起眉头。
他会绕来博沙,是为了见珐如邦。这点已经传达给了第二皇子。
但是却被劈头说了这么一番话,这就是第二皇子的意思。亚尔德应该去见她。珐如邦的母亲,是亡国的王妃。如果相信预言者所说的,那她没被卷入阿尔汗的灭亡,就是预言者帮助她逃脱的。对厌恶污秽,只是侍奉清净神而生的她来说,王城之外的世界太过严苛了吧。为了拯救迷失现实的母亲,珐如邦又吃了多少苦呢。
虽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本人却没太想诉苦的样子,所以对这方面的事也没怎么过问过。
元王妃让魔物寄宿于体内,然后将其产下。她经历的是宛如神话或传说中那般的人生。但她不是作为英雄登场,只是被选作了个被残酷命运翻弄的人。
一一诶,我自己也差不多啦。
但也不会因此,就对她产生亲近感。
【那么,就在晚餐之后也好……只是,这要看我的身体情况而定】
【当然了。你好好休息吧。要是你死在我这里可就头疼了一一怎么了?】
好像被看见了苦笑的表情,太过失礼了,亚尔德慌慌张张地端正表情。
【不,只是……觉得您们兄妹还真像。在我刚认识皇女殿下的时候,皇女殿下也对我说了一样的话】
第二皇子用鼻子哼笑了。
【这和血缘无关,只要知道你是个动不动就倒下要死了的人,无论谁都会这么说的。死人是不会给自己收拾残局的。要是你死了,就是给我添麻烦】
【诚如您所说】
乖乖低下头,说你们兄妹像是因为你们都心直口快,亚尔德心想。但这次没再犯下表现在脸上的风险。
第二皇子点点头,似乎想就这样结束话题。
【那么,回头见】
【又有魔物出现了吗】
就算第二皇子是个再怎么性急的人,这么冷淡也很不寻常。虽然是轻装,但也穿着铠甲。如果斗争的对象是人或是军队的话,是会向亚尔德说明一下的吧。换言之一一推测为魔物更为妥当。
早已转身而去的第二皇子,头也不回地回答。
【没错。因为出现了在附近的要塞将之讨伐了的报告,我正要去视察和听取情况。如果你没必要休息的话,我也想问一句你要不要一起去,但你还是优先回复体力吧。等到晚餐的时候再细说吧。就这样】
看来不会是什么能帮助消化的话题了,一边想着,亚尔德一边目送了皇子的背影。然后,转向了为了带领他们而等待着的侍从。
【首先,我想先照看鸟】
【我明白了。已经准备好了专用的厩舍。也有厩务员。我们选拔了有接触鸟的经验,认为其与鸟的相性较好的人】
【原来如此,可以让我参观厩舍吗?】
【这是当然,请您务必过目】
请往这边走,等着带路的侍从的应对,简直毫无缝隙。是已经预料到了吧。
一一准备得也太周全了。
亚尔德一行不亲眼看到厩舍是不会安心的吧……似乎已经被这么猜到了。这是博沙和北岭变亲近了的证明。对于包括鸟在内的北岭人的接待,已经变得熟练了。
再近一步的话,可以确信能把鸟预留在这里看管吧。但这份友好关系是不是能走到那一步呢,这点还难以确定。
厩舍位于无数个中庭的其中一个。不知道该说是中庭还是过道。因为城塞本身就是宛如迷宫的构造,穿插于此的中庭的形状,也像是扭曲的山间小路一般。
把设备的确认交给阿尔萨尔,亚尔德逛了逛周围。应该曾在这个城塞的中庭濒死过。不,不限于中庭,就算是在屋内,也是快死了。如果是被下毒还好说,明明避开了,还因过劳和饮酒差点翘辫子。
真是个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死了的男人啊,这么想着,不禁觉得很厌烦。
等阿尔萨尔满意后,亚尔德等人走向了澡堂。和以前一样,被蒸汽浴搞得不知道是消除还是增加了疲劳。就算觉得舒服,那也是因为太疲惫了。
想就这么睡一觉,距离晚餐为止还有时间请稍作休息,就这么被带入了房间。和第一次到访博沙时一样,在有很多别间的客厅,不管看哪里都只能说豪华。还准备好了冷饮,真可说无微不至。
把传达官扔在了[黑狼公]领,完全不会有被临状态下的皇女突然袭击的危险,也不会受到代官的苦恼表情或是达拉瑾的大嗓门的妨碍。这是何等理想的午睡环境啊。
一一把隐居地选在博沙,或许也是一个办法。
但要能和第二皇子保持适当的距离,这是必要条件。
看来是个很难达成的条件啊,这么想着往旁边一倒。在室内的只有杰沙鲁特。对老骑士随侍在旁一事已经完全习惯了。
【空中的旅行如何呢,杰沙鲁特】
【不管来几次都习惯不了啊】
【如果是你的话,能以和鸟差不多的速度移动吧?】
把突然想到的事问出口,杰沙鲁特想了想再回答。
【很遗憾,我没有飞行能力。地上的障碍物又太多了一一但是】
【……但是?】
【如果殿下呼唤老夫的名字,那又另当别论了】
【唤名?】
【我离人越来越远,比以前更接近魔物了。所以,魔法的力量也增强了。不光是我能使用的力量,也对使用我的人有作用。我认为殿下是我的主人,给与了我另外一个名字,也让我获得了现在这个名字。所以殿下的呼唤,对我来说是无上的命令】
那么也能让他飞起来吗,不,似乎不是这个问题。
【就算是听不见声音的距离,也行吗?】
【只要您下令,要我马上前来的话】
确实咒术的呼唤或许不能以常理推测。
一一但是…
【能不叫你就搞定,是最好的】
【我会注意不轻易离开殿下的身边】
亚尔德对杰沙鲁特的回答苦笑了。反而想要他别在意这件事呢。
【我想让你自由一点】
【……是】
【要是勉强呼唤你的名字,不就会加强那个名字的魔法了吗。因为我为你命名,所以我就是你的主人一一总觉得是很没道理的规定啊】
【我不觉得没道理,而是合乎情理的】
被一脸认真地反驳,亚尔德困惑了。
【哪里有理了】
【或许殿下忘记了,原本,老夫就渴望名字。老夫请求您命名,殿下回应了我的请求。在那时,老夫向殿下献上了剑】
并没有忘记。被要求命名,把不经意闪现大脑的话语说出了口。然后就那样,突然被奉上剑,被声明了臣下的誓言。自那以后,杰沙鲁特就成了亚尔德的臣下。
【就那点事,不觉得你有做到这种地步的必要】
【对殿下来说,那不过是件小事吧。要我说实话,在那个时候,连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做那么多。但是,之后又如何呢】
【如果是杰沙鲁特这个名字,不管从哪个角度说,都是你自己争取到的名字】
【并非如此。如果我只是孤身一人,就连这个名字也早已被魔物夺走,老夫也会就此消失吧。就因为有殿下之命,老夫今天才能站在这里。殿下赐予的名字,超乎了老夫的预料。侍奉殿下一事,如果不是老夫的本意,那又会是什么呢】
亚
尔德暂时闭上嘴,也闭上眼睛,思考了。
契机就是名字。杰沙鲁特会看上亚尔德的理由,最初只是个误会。他推测亚尔德有唤醒他真正名字的能力,但是亚尔德做不到。就算之后杰沙鲁特立刻离开也不奇怪。说到底,在亚尔德继承[黑狼公]的家名那会儿,杰沙鲁特应该还没对他抱有全副信赖。
一一我奉上我的剑与生命。
不过是一句场面话,现在却成了沉重的真实。对亚尔德来说,给他人戴上这种枷锁,只会很痛苦。
【我想让你自由】
【那么就请殿下承认,侍奉殿下一事,就是老夫的自由之一】
说不赢了,看来只有放弃了,亚尔德一边想着一边闭上眼睛。
【是吗。但是……我搞不懂到底是为什么】
【哈?】
【难得到手了自由,却又被身为我的臣下这种形式束缚住。这又能如何呢】
沉默降临在房间内。
在等待回答的时候被睡魔袭击,差一点就要睡着了一一就在这时,听见了低沉的声音。
【您不能理解吗】
亚尔德眨眨眼,刚才的声音是现实还是梦境,一瞬间难以判断。
【我应该去理解吗】
一边回应,一边想着这不是当然的吗,不被侍奉的主人理解,是难以容忍的。
但是,杰沙鲁特似乎不这么想。
【既然您无法理解,那么不能理解也无妨不是吗】
【……我觉得不能这么说】
【不,就是这么回事。被追究理由却无法回答的东西,那就是心情的问题了】
【这根本是小孩子的理论】
真是惊呆了。这和撒娇打滚的孩子有什么不同。
杰沙鲁特的声音产生了一点笑意。
【这么看来,原来老夫的心还很年轻啊】
一一既然不是为了多余的恩义人情的话,那好吧。
被问为什么,如果回答不为什么,那就是出自杰沙鲁特自身的理由。如果不是外人强加给他的义务就好。亚尔德只能这么想。再干涉下去,就成真正的妨碍自由了。
对话就此中断,亚尔德似乎马上就陷入了沉眠。是比预料的还要累了吧。虽然实际上是鸟在飞,亚尔德只是坐在它们身上而已,但该累的还是会累。
就算进了梦中,亚尔德仍然乘着鸟。大概是希洛巴,不论是毛色,还是乘起来的感觉。
【殿下,珐如邦求见】
因为杰沙鲁特的声音醒来的时候,亚尔德感觉还乘在鸟上。好想见希洛巴啊。
但是来见他的并非是鸟,而是人。
【……已经到了晚餐的时间了吗】
【其实是,听说二皇子的归来推迟了,所以让人把晚餐送来了】
【还没回来?】
脑海里浮现身上穿着军装的第二皇子的背影。
一一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他是那种不准备和你同席吃饭的话,就连提都不会提这件事的人。他在出发前应该是准备在晚饭前回来的,毫无疑问是发生了什么意料外的事。
要不是什么严重事态就好了,一边想着亚尔德一边起身。
过了一会察觉到屋内飘散着香味。桌子上排列着明显是模仿北岭的包烤那般的食物,还准备了汤羹。其中能窥见考虑了亚尔德的喜好和健康而下的工夫,但比起感激,更觉得有些惶恐。
一一到底被研究到了什么地步。
在刚坐下的时候,珐如邦现身了,他郑重地行了一礼。
【久疏问候】
【坐下吧】
【请容许我作陪】
【放松点……你还好吗?】
一一好像瘦了点啊。
虽然考虑到他的处境,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但能看出珐如邦的脸孔变得更消瘦了。虽然一直低垂目光,使用礼貌的言辞,但给人很锋利的印象。就像失去了刀鞘的刀具一般。
【是的,非常感谢您的关心】
珐如邦不看亚尔德,是习惯不直接注视对方了吧,亚尔德想。
一一在这里,他是异邦人。
虽然故乡就在一旁,但却是个外人一一亚尔德有这种感觉。他不得不藏起被说了太显眼的绿色眼睛,因为那个颜色或许会暴露他的出身。因为身份的原因,他不仅遭受了帝国的追捕,还被已经灭亡的祖国的同乡憎恨。
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他一直被迫意识到这件事。
这是诅咒,亚尔德这么觉得。
【明明你一起去了辛历鲁,我却没有回报你什么,一直拖到今天】
【您能平安无事地归来,是比什么都好的报酬】
【因为我已经和你们约好了】
如果自己没能回来的话,会变成怎么样呢,亚尔德稍稍想像了一下。因为总是倒下,所以没什么奋力工作的感觉,但要是没有亚尔德的过去视,毫无疑问会变成危险的展开。正因为有皇妹的介入,才以只有第七皇子的舰队全灭告终。否则不管召唤了三只角的魔物的咒师目的为何,或许等不及魔界之盖打开,帝国就已经先瓦解了。
杰沙鲁特会一直等着他吗,然后珐如邦又会怎么样呢?
【如果没有水源的问题,你会相信我一直等下去的吧?】
【……这是当然】
说了那么多话,珐如邦却没擡起脸。
这可是重症啊,亚尔德想。
虽然是无可奈何的,但长时间让珐如邦滞留在博沙是个错误。要快点让他离开比较好。
【然后,水源的净化没有问题吧?】
【是的】
虽听说有那个魔物在处理,但毫不客气地说还是很不安。
【能信任它吗】
【似乎对魔物而言,这也不是毫无利益的事。蕴含于水中的污秽,对魔物而言就等同于魔力,比起说它在净化,不如说它在吸取魔力吧】
【你和魔物对话了吗?】
惊愕似乎从声音里漏出,珐如邦总算擡起脸,看向亚尔德。
【是的】
或许也不是那么值得吃惊的事,亚尔德重新想了下。生下魔物的就是珐如邦的母亲。某种意义上来说,魔物不就是和珐如邦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吗?
一一不不,果然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能普通地和它对话吗】
【……虽然我不能保证那是不是普通的方法,但能对话】
【我也能和它对话吗?】
【虽然我想不到不能对话的理由……但我不建议您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对身体负担很大】
是个让人只能死心的理由,亚尔德察觉自己有点失落,看来自己挺想和魔物对话啊。
果然这样下去会因好奇心而死啊,一边想着亚尔德一边问了。
【关于净化水源以外,还有没有说些什么】
【说了什么,是指……】
【不论什么。魔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之类的……说到底为什么它想要跑到地上来,像这样子的话题没出现过吗】
【除了想回答的时候以外,它是不会回应的】
珐如邦的回话有些困惑,欸,我又被当成怪人了,亚尔德这么猜想,但还是没有停止提问。
【问没问它想在地上做什么呢?】
珐如邦摆出一张难以言喻的脸,噗地,爆笑了。然后假装咳嗽着,失礼了,把脸转向一边。
看来,被他笑话了。
【……没有出现这种话题,吗】
【是的,抱歉辜负了您的期待,今后我会留心的】
【今后啊…恐怕暂时没有这个机会了吧。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帝都】
珐如邦瞪大眼睛,一会笑一会吃惊,表情真忙碌。
【去,帝都吗】
【这是个好机会,这次就直接从陛下那里得到赦免吧】
【赦免…】
得到赦免的必要,珐如邦或许是没有的。他没有犯下任何罪过。但是出身一旦暴露就会有性命危机也是事实。
来自同乡的憎恨是无法轻易拭去的。但是来自帝国的处罚,好好周旋的话,就能使其撤回的吧。皇帝或许会讨厌水源的净化一事,但这可和越过沙漠时投下的毒不同一一如果放任不管,接下来受害的可不光是沙漠,帝国的领土也会被污染。要就这一点,展开具有说服力的辩论不可。
这就是亚尔德的工作吧。
去见珐如邦,成为他的支柱。有必要的话带他一起去帝都一一这一切都是皇女的指示。然后根据亚尔德的观察,有必要将珐如邦
带离这片土地。
【暂时,你就是我的侍从】
【别说暂时,我就是殿下的侍从】
亚尔德苦笑着回答。
【我会使唤你的】
【请尽管使唤】
【……那么,等吃完晚餐后,就请你带我去你的母亲那边吧】
珐如邦没有回答。虽然他确实说了什么,但声音小到直接被咀嚼声掩盖了。
3
正好结束晚餐的时候,第二皇子的部下出现了。被关照带领亚尔德去牢房,被这么说着带去的是地下。瘦瘦的狱史打开了两道牢门。
虽说被投狱,但还以为她被软禁在普通的房间里呢,看来是亚尔德太天真了。
【小人听闻尚书卿已经到访,容小人失礼,请问同行者是】
【我的骑士和侍从】
【骑士和侍从吗一一能否请您在这里签名】
似乎有必须记录下会面者的规矩,狱史确认了亚尔德的签名后,将帐册放在桌子上,相对的提起角灯。
【在这边】
每当狱史走一步,系在腰上的一串钥匙就发出响声。声音越多就代表钥匙越多,也代表这个城塞里有如此多的牢房,一这么想就觉得很忧郁。
但是,被收监的犯人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几乎没有什么其他声音。只回荡着狱史和亚尔德几人的脚步声一一然后就是那串钥匙声。
阿尔汗的元王妃对帝国来说,存在本身即是罪。再加上她又做出了让魔物寄宿其身的壮举,换言之就是让人无法预料的危险人物。是处决掉还是加强监视,会选择后者并不是出于第二皇子的慈悲吧。以后或许还需要她,毫无疑问是鉴于这个可能性才选择拘禁的。
因为是地下所以也很正常,收押元王妃的房间并没有窗户。
面向通路的门的上半部是铁栏杆,恐怕在其他地方也有通风口吧,即使如此窒息感还是很强烈。
一一有股压迫感。
是在头顶上的,城塞的重量。
把犯人关进牢里的强制力,换言之权力或许就是压迫感的源头。是把胆敢反抗的人打压,关押的力量。
牢房里,充满了黑暗。
【居然关在这么暗的地方……】
对于亚尔德的低喃,狱史尽责地回答。
【是本人讨厌明亮】
【她本人?】
不假思索地反问了回去。
有力量扎根的地方,就有腐败存在。就算是第二皇子和他有能的臣下也不例外。
比如说,为了贪污蜡烛所需的预算。比如说,为了将虐待的伤痕隐藏起来。比如说一一能考虑的可能性根本是无止境的。
但是,帮狱史说话的,却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
是珐如邦的声音。亚尔德吃了一惊,回头看向一路跟到地下来的青年。
【她觉得暗一点比较好?】
【我想她是故意避开光明。不可以去注视世界,她总是一味这么主张着……】
总是一味主张,是个微妙的说法。那并不是想要交流,只是自顾自地说话。
【原来如此】
【为了观察她的情况,每当定时巡逻时会照亮一下……要照亮吗?】
一边这么告知,狱史一边向亚尔德提起角灯。
明明知道对方不喜欢,并不想下令照亮。但作为一个不认识王妃的人,亚尔德必须确认元王妃是何种状态,这样的常识促使了亚尔德。
他伸出手,狱史看懂他的意思交出了角灯。
光从铁栏杆之间照向牢房,在流线般的影子之中,浮现出一个朦胧的人影。
她背向这里,坐在小小的椅子上。垂落在后背上的柔顺的头发,在微弱的光亮中看起来像灰色。在腰部平整地剪断的头发之下,能看见暗色的腰带。装扮看起来似乎还保持着清洁。
【容我失礼】
从搭话到等来回复,花了不少时间。
【……是谁】
是细小的声音。比想像中要高的声调,宛如少女一般。
那么,虽然可以报上名字,但如何才能让元王妃听进去呢。
【指引之星,维娜艾殿下的朋友,奥尔姆斯特的信仰者,在帝国则被赐予了[黑狼公]的家名,一般被称为亚尔德】
把想到的名讳都排列一遍,某个意想不到的名讳似乎触及了对方的心。
【[黑狼公]……?】
帝国贵族的家名,还以为对方不感兴趣呢,看来是想错了。
【是的,虽然我已经隐居了】
【维娜艾……】
人影摇晃了一下,头动了起来。垂落在肩上的头发大量流落至后背,在头发的另一侧,可以看见鼻尖。也能看见脸颊的轮廓。
那个脸颊动了动,随即听见声音。
【那么,您就是救世主大人?】说起来,预言者以前曾这么称呼过他……
真是个给人添麻烦的称呼,也一直想忘记,但现在想起来了。也想起珐如邦也曾这么称呼过。
那他那作为元王妃的母亲被传达了一样的称呼也是当然了。
【……也有人这么叫过我】
他慎重地回答。一旦否定或许就会被认为是拒绝,对话就此中断可就头疼了。
一一总是一味主张着。
如果连身为亲生儿子的珐如邦,都难以和她交流的话,得到回应的机会想必不多,必须小心。
元王妃站起身,转向了门的方向。
在摇晃的灯火中,她的脸上看起来就像戴了面具一样。或者也可以说,就好像久经沧桑的石像。无机质又光滑的皮肤。与年龄相称的衰老,似乎溶解在了黑暗中。话虽如此,看起来也不年轻。
视线并没有朝向亚尔德。
【久候多时了,救世主大人】
这么说着,她却不看他。什么都不看。
就算说她瞎了也让人不觉得奇怪,她熟视无睹到这种程度。
【久候,是指?】
【如果有机会相见……就这样向救世主大人传达……要这么说……】
目光,移动了。
不知为何,亚尔德对那个动作毛骨悚然一一她在看什么,虽然想追寻她的视线,但好像被定住了般动弹不得。
【指引之星,在那里闪闪发光的是夕星、惑星、彷徨于地平线之星。夕星是远古时代,自天派遣而来的战士】
她好像唱歌一般说着。
和容貌不相称的年幼声音,让人感到壮绝。
精神和肉体没有连接在一起,对她来说身体是没必要的,不如说还是个累赘一一亚尔德内心闪现了这样的联想。
所以,她什么都不看。或许她其实什么都不想听吧,但现在亚尔德不得不问。
【指引之星,说了什么?】
【那是不能动摇之星,自律者。但是,她却动摇了……动摇着,明明深知一切,却没有诉说的对象……夕星也一样。有着无穷无尽之力,赢了所有应赢之战,却孤独】
哦哦,她突然叫了起来。
亚尔德连插嘴的份都没有,她一边激烈地摇着头,口中快速主张着一一没错,就算不是珐如邦,谁来看都只能这么形容她的样子。
【否,那是天地仍未分离之前,某个遥远时代的尽头。世上既无天,亦无地。光、光、光!光啊,自光出现后暗被放逐,女神坠落了,向着深处,不断地向着远处,深处、深处、深处,那里只有遥远的太鼓声,咚,咚地……】(译者:妈妈翻得胃好痛)
铁栏杆突然摇动了。
白色的手抓住铁栏杆摇晃起来。
接近到眼前的她的表情,宛如一张白纸。既平板又异样。然后就算离得那么近了,果然她还是不看亚尔德。
她,什么都没有看。
【咚,咚咚咚咚咚咚!!】
哄笑声,蔓延在监狱的过道上。简直宛如声音的瀑布。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光凭这声音,好像就能把铁栏杆刮跑,这么想到。让人不得不这么想。到底在这具瘦弱身体的哪里,蕴含着如此大的音量。
一边笑着,她持续叫着。
【咚咚咚、咚!一切一切,颠来倒去,动摇灵魂。摇啊摇啊摇,看飨宴的时间到了,啊啊!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什么都别让我听,别让我看!】
啊啊啊,拖着尖细的尾音,她倒下了。从铁栏杆上放开手,宛如想逃离光明的世界一般。
能听见她一边嘶嘶地哭泣,一边嘟囔的声音。
【不想变得讨厌,不能去讨厌啊,我不能
不去爱,不能不被爱,因为,我不干净是不行的啊……】
然后,里面的声音就断绝了。
元王妃是躲到床上去了吗,虽然偷看一眼就能知道,但现在还有点后怕。有种一旦大意地探出脸,就会被挖掉眼珠的感觉。
【……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是的,狱史回答。从他镇静的样子看来,能知道他已经习惯了。
【一旦变成这样,之后就会安静下来,不再开口说话。短的话半天,长的话大概三天】
一一我可等不了那么久啊。
别说三天了,半天都等不了。
比起可信度堪忧的传话,回应来自帝都的召唤,要优先得多。
【虽然不去刺激她,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很安静。只是,想和尚书卿一一救世主见面,偶尔这样胡言乱语着】
【她说的是救世主吗】
【是的,然后就告诉她救世主就是指尚书卿】
【谁告诉的】
【……是我】
当然,就是珐如邦了。亚尔德把手放在额头上,头好痛。
【二皇子,也知道这件事吧】
【应该是的,已经向他报告过了】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劈头一副你去见元王妃的态度啊。但是,有没有见面的意义,现在还不明了。
【珐如邦】
【在】
【你有什么头绪吗,预言者真的留下这样的传话……】
【我认为有机会。在我见到殿下不久之前,预言者曾来访,告诉了我关于今后的事。就在那时,她应该和母亲独处过】
【那么,就当传话是真的,但听到的……只有你母亲?】
【确实是这样】
真的变成了让人头疼的情况。
预言者也真是,为什么偏偏把传话留给这么棘手的人物……当然,这也是要真有其事,但没法确认这点那一切可就无从说起。
突然间,亚尔德想起来了。
一一说起来,她是不是说过总有一天我会憎恨或埋怨她啊。
预言者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无论是哪里。
为什么有必要留下传话,明明可以亲口说给我听啊。机会明明要多少都有。
【我知道了,总之之后找到机会,我再来这里吧】
亚尔德转过了身。
简直就好像是为了让他烦躁而留下的诅咒,如果要说得更普通一点,真是高明的找茬。
直到最后,都无从判断她到底是敌是友。不,怎么想她应该都是个友方,但直到不在了的如今,都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甚至无法用受不了一语道尽。
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让你火大又让你有火无处发的那种人。
狱史平静地目送亚尔德几人离去,关上了划分开大牢和外面的门。关上门的声音,钥匙串声,虽然把这一切都留在了牢门对面,但亚尔德知道,已经和来之前不同了。
虽然只是一小会,但他确实见过了阿尔汗的元王妃。看了她的脸,听了她的声音。
本来只是从他人口中听说的人,现在留在了他的心中。虽然似乎很难和她交流,但她是个不得不去交流的人物。
在回去房间的路上,亚尔德问道。
【你的母亲一直都是那样的状态吗】
【是的……我听说自从受到保护后,她就不是能和人交流的样子,虽然我也……没能经常和她见面】
【以前是,怎么样的呢?】
【以前吗?】
是指多久以前,对方似乎在斟酌这个问题,亚尔德补充道。
【预言者来访那时呢】
【啊啊……这么说来,我觉得那时候也没多大区别。只是在预言者面前,会变得很听话】
【变得听话……吗?】
这又是和一味主张一样,是能窥视得到珐如邦是如何与母亲相处的话语。
【她说碍事的东西都消失了,觉得世界变得干净了。也说过想要对方一直留下来呢】
【世界云云一一她刚才也说到了呢】
【是的,她说对于身怀清净神的恩宠,这是很重要的事。要干净,如果不能常保这样的信念,就会失去恩宠,会变脏……她总是这么说着】
【她说的对吗?】
不假思索地停下脚步,看向珐如邦的脸。
净化的恩宠,在如今是非常重要的。虽然不太愿意想像,但要是失去了这个,从沙漠延伸出去的地下水脉所触及的所有场所,都将变得不能住人。一个搞不好会殃及帝国领土的全部。
珐如邦作出稍稍思考的样子,然后鞠躬回答。
【我不知道…非常抱歉】
【不,既然你不知道的话,那就代表没关系啊】
【诶?】
【即使如此,你也没有失去净化的恩宠之力,没错吧?】
【是的】
【那么,不管对世界是什么看法,都和恩宠之力无关,或者一一不论你母亲,还是你,其实都深信着世界的美丽。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珐如邦擡起头,回答是的。
浮现在他脸上的表情,比起说干脆地接受了现实,不如说他希翼着某种无法触及之物。
4
结果,在出发前,没能找时间和第二皇子说上话。
虽然听说第二皇子在深夜时归来,但在早餐送进屋内的时候,只捎来了一句抱歉,没有其他详细的解释。吃完饭后立刻来了准备启程的联系,在和他见上面的时候,已经连鸟都准备好了。
【牢房那件事,我接到了报告。我和部下打了招呼,让你随时都能和她见面。只要你情况合适的时候就再来吧。准备好了吗?】
连让人回应的时间都没有。
【就算您说准备,我只是骑在鸟上而已】
嘴角浮现转瞬即逝的轻笑,第二皇子回答。
【你所谓的骑在鸟上本身,就是件厉害的事】
【哈啊】
看着暧昧回应的他,第二皇子加深了笑容。
【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心灵无法相通的对象的迟钝和单纯,然后还有被对方选上的强大】
【那算是强大吗】
不假思索地反问了,第二皇子好像要拨开他的疑问般挥挥手。
【就因为你没自觉所以才强,那么,你可以骑鸟了】
从北岭借鸟的第二皇子,才是被说可以骑鸟的那方吧。虽然这么想着,但对方并非没有自觉吧。他在和皇女的合作中占上风,这是正当的欠帐,对方应该也对该付出多少回报心有自觉。
鸟,是北岭最大的交涉材料。第二皇子也深知这点,所以才不怠慢厩舍的建设,并彻底把和鸟相关的一切都交给北岭方面决定。
这次的帝都之行也一样。不论是乘具的装配方式,还是分乘的指示,都由阿尔萨尔决定。不小看年轻的他,乖乖服从,觉得真不愧是第二皇子的部下啊。该强硬的时候一点都不怯场的阿尔萨尔,亚尔德内心也对他的坚强分外意外。
虽然或许是关系到鸟才这样,但也很不一般了。
之后,在飞行中聊天……没有这种空闲,就连飞行间的一次休息,也因为第二皇子正和部下谈话,没法插入其中。
要使用鸟,就代表只能用以皇子的部队来说难以想像的最少人数移动。护驾的骑士们身为少数的精锐,每当视线交错,杀气都强到让人不禁在内心向他们辩解…没事的,就算自己千载难逢想要袭击皇子,顶多也只能用手指戳他一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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