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章 东海道中膝栗毛(2/2)
这一次没有废柴名侦探的出场机会,我已经解决问题了。
「嘛……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冬燕去的时候总会知道吧。既然如此,一起跟着去或许面对志边里的时候还能好办点。
我是接派活的作家,但星花是大卖作家。编辑这种生物虽然比接派活的作家厉害,但遇到大卖作家就弱爆了。接派活的作家是靠大卖作家赚的钱养活的。这就是作家行业的三角关系。
带着这样的盘算,我简略地讲了一下黄瓜天国发生的事情。
当然,我是排除了冬燕一流的负面判断按照不行的事故来进行说明的。要是又让星花得意起来就麻烦了。
不过。
「…………诶?」
本以为会笑出来的混蛋恶魔的表情冻结了。
「星花?怎么了?」
「啊,不,没有……冬燕同学做了这种事,额呵呵的呵呵……」
她迟了一步露出了僵硬地大小姐式笑容,然后走向了放在大厅里的饮水机。
「冬燕同学真是,太喜欢操心了。额呵呵,额呵呵呵……」
哗啦啦。
星花的手抖的纸杯里的冷水都撒出来了。
看起来她异常狼狈。
「你……」
「那,那个!我有一件必须道歉的事情!」
整只手都湿了的星花当场正坐,扣头。
她熟练地在铺着木板的大厅地上来了一发滑行土下座。难道你家里有擅长这种谢罪方式的亲戚?
「等一下,稍微等一下。给我点时间冷静一下。」
无视了我的阻止的星花说道,
「——让那个人变成这副样子的,应该是我。」
星花发出了垂头丧气,充满了觉悟的声音。
◇
星花有件事没有告诉我们。
在刚刚抵达箱根汤本站的时候,星花遇见过志边里。
「有一个亲切的人告诉了我天神老师的所在地。」
我询问她为什么知道我在紫阳花桥的理由的时候,她是这么回答的。
这位「亲切的人」就是志边里。
「在车站和冬燕同学分开之后,我发现志边里大人在眼前的步道上,然后就和她搭话了。」
星花静静地嘀咕道。
「在我说明来旅行的事情经过之后,志边里大人说天什么老师的话自己刚刚见到过。」
志边里这个家伙,对星花隐瞒了我的笔名这件事是很好,但是这是没反应出我的本名叫什么吧……
「于是,你就来了紫阳花桥?」
志边里在星花之前就看到了我吗。
我们也不是才认识几天,作为责编和我搭个话也可以,但为什么做出这种类似于无视我的举动呢。
「志边里大人也请假了吧。我很清楚她没有必要在休息日陪工作对象。但是,我还是强行拜托她了……」
「拜托?」
「那个,在天神老师不开心离开的时候。我又在同一个步道桥那里看到志边里大人站在那里。」
星花拜托志边里来找我。
箱根汤本周围一带坡度差剧烈。如果不从高处环视效率很差,但是如果不在低处到处寻找又有很多看不见的死角。
「我请求志边里小姐在我走低处到处寻找的时候去到尽可能高的地方,一旦发现天神老师的话就联系我……」
代价是没有开封的清凉饮料——包厢式电车限定的瓶装水。
星花也是拼了。
为了能在今天之内解决和我的矛盾。
「这样一来我也有责任啊……」
「不。对天神老师乱来的人是我。勉强志边里大人的也是我。我靠她不能拒绝我要她帮忙。」
星花咬着下唇说道。
虽然作风有很多地方很垃圾,有些时候让人怀疑,但就算是已经烂掉了,星花也姑且是备受期待的新人……甚至于,她可以算是MF文库J史上留名的大热作家。
几乎可以算是新入职员工而且几乎没有实绩的志边里不可能违背她的意思。
「估计志边里小姐因此去了杂树丛的方向。在我收到夜弥同学发来的找到老师的信息后,我要是立刻联系她就好了。」
时间差就此产生——然后,事故发生。
「我要是没有任性拜托,志边里大人就不会去到那种站都站不稳的地方吧。说到底,冬燕同学到底有没有撞到志边里大人,都还没法确定吧?」
「嘛,是这样没错。」
「志边里大人或许是单纯的失足落下。就算是这样,这也不是一场不幸的事故。犯人就在现场,我就是犯人,这些事我是有自觉的。」
「你这算是招供罪行啊……」
「在听说志边里小姐没大事之后,我一下子就放心了。」
星花垂着脑袋,却还是用意志坚强的眼神擡眼看着我。
「这次的事件,完全是我的责任。」
◇
晚饭我们在一楼的大厅吃了。
破烂不堪的旅店的客人大概只有我们吧。总共四人份。不知道一直处在瞌睡状态的老婆婆是怎么知道的,她连我和夜弥的份也准备了。
当然,星花和冬燕各自都订了双人房,要说这是理所
当然的也没错就是了。
「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吧。这个天妇罗超级美味。生鱼片有很多种,砂锅也有。我们这是找到了个不为人知的好地方吧?」
没有人回应我。
本来就不会积极参与到多人对话的夜弥姑且不论。
「……——」
「——……」
一脸悲壮的星花和一脸悲怆的冬燕各自跟个死囚一样沉默着吃着饭。
只能听见餐具碰撞的声音的,宛如守灵夜一般的晚饭。
难得的温泉旅行,这一点都没有雾气环绕的抒情感了啊。
「哎呀哎呀……」
在我叉着手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我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初代责编发来了信息。他为因为突发事件而没有及时联系向我道歉,还有就是希望了解这边的情况。
「……情况,情况啊。」
这边也陷入了麻烦啊。没想到会被卷入学生们坦白自己是罪犯的事情里。要是预想到了的话我就变成真正的犯人了就是了。
「抱歉,我去打个电话。」
我披上夹克站了起来。
没法在这里和责编打电话。尽管箱根取材的成果为零。
我离开大厅,横穿过走廊。
我在走廊边穿上木屐,来到屋檐下。
中庭满是雨声。脚边就是水雾。伴着颜色,宛如遗世独立一般。
现在,我有一股宛如在巨大迷宫中迷路的小动物一样的感觉。我到底是站在哪里呢?
「不……总之,电话。」
我取出手机后,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过身,眼前有个人带着一副看不透的表情站在走廊的黄色电灯下。
是夜弥。
「天君。在打电话之前能听夜弥说说话吗。」
在听到那毫无起伏的声音的瞬间,我立刻堵上了耳朵。我不自觉地就是不想听她要说出的话。
「关于刚才志边里的事情。」
但是这个有着个人理论的作家是不会考虑这边的情况的。听不听是我的问题,不是夜弥的问题。
夜弥笔直凝视着我。
「——让那个人变成这副样子的,应该是夜弥。」
淡淡的,静谧的声音。
啊啊,也有你吗,布鲁图斯。犯人太多了啊……(译注:这里用了凯撒大帝遇刺时的梗,六十多人参与了这场谋杀,凯撒奋起反抗,当他看到刺杀者中竟然有马克斯.布鲁图斯时,凯撒便放弃了抵抗,凯撒最后对着马克斯.布鲁图斯说:「我的孩子,也有你吗?」便倒了下去。)
◇
「这次的事情,夜弥和志边里事先有商量过。」
在来箱根旅行的前一周的磋商里,夜弥把这个当作讨论内容提了出来。
关于这次的事情。
可能和我的初代责编——现仙露文库的编辑一起工作的事情。
「说起来,我说的三年规则你有记得啊。」
「恩。我和志边里讲了之后,她没有否定这样的潜规则。」
「嘛,要是大赏得奖者三个月就去了别家就麻烦了啊……」
「所以,夜弥认为箱根的事情不事先做好疏通的话会引发问题。」
得奖出道的人在三年内不得在其他同行那里工作。
对于作家而言是枷锁的这项潜规则在出版社一方看来是非常理所应当的。让不知将来的新人出道这件事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不把花出去的成本回收就亏本了。出版社方面也有这样的想法。
「这种想法我不是很理解,现在也认为这并不合理。」
「对于无法接受的事情,夜弥也能加以考虑……好棒,非常好。你有好好努力啊,乖孩子乖孩子。」
在我不自觉地抚摸起了夜弥柔软的金发后,夜弥面无表情的从右往左一甩。
「天君有时候会散发出恶心大叔气场,请不要随便乱碰。」
「你讲话有时候真是很尖锐啊……」
「因为不合理。就算对方是天君,夜弥也不喜欢不合理的肉体接触。」
「……抱歉。」
中学生千差万别很难把握。对搞不清楚的大叔来说好难,真的。
这先不管。
「夜弥不想和给夜弥发奖的MF文库J发生冲突。」
夜弥也对初代责编这么说过。
就算是抱持着异次元理论的傻瓜女孩,也不是不会考虑别人的想法。
主张自己没有感情的夜弥确实是存在感情的。
相比她也知道志边里的立场吧。
「当然,夜弥是合理枚举进行说明的,像这样——」
「第一,夜弥不了解你身为编辑的能力。
第二,夜弥听取了其他作家对于你的评价。
第三,今后夜弥会开始和仙露文库的编辑共事。
第四,夜弥和你估计会暂时中断联系。
最后,事情的经过,希望你能不要隐瞒传达给编辑长。」
「这百分百是绝交宣言吧!?」
「?」
夜弥歪了下脑袋。
「哪里是了?」,夜弥露着这样的表情。
第一,你怀疑了责编。第二,你寻求了别人的看法。第三,你宣言要加入其他文库。第四,你要中断联系。最后,你还要她告诉编辑长。
这不是明确要舍弃掉志边里的发言吗。
「为什么你要说这些话啊……」
「第一,志边里是不是一名优秀的编辑,作为新人的夜弥当然不了解。第二,关于这件事,夜弥询问了天君的意见是事实。」
「天君信赖她吗?」
之前,夜弥确实有这么问过。在我们呆在MF总部旁边的读书咖啡厅,第一次讲起三年规则的事情的时候。
「对编辑说闲话,是造成误解的重大原因。关于对方的事情,亲口传达最好。不对吗?」
「对是对,但又不对……」
「难以理解。哪里不对?」
「是我的讲法不对吧。」
「第三,虽然仙露文库的企划还没有公开,但是来箱根取材旅行已经是确定的了。第四,夜弥是第一次来箱根。要是手机信号不好的话网络就有问题。所以可能中断联系。」
「你的讲法也够有问题的。」
「最后,这些内容只进行内部交流作为一名商业人士是不合格的。为了有人中途接手还能继续交涉,我要求向上级汇报。」
「你这讲法彻底有问题的吧。」
「……天君是个在讲法上钻牛角尖的老师。是网上被讨厌的类型。夜弥觉得非常不好。」
夜弥嘟着嘴说道。
「怎么感觉你有点生气啊?」
我晃动着她的肩膀。这家伙有时候感情表现非常露骨。
「呜呜呜呜……夜弥没有生气。」
毫无抵抗的被我摇动的夜弥呆呆地摇了摇脑袋。
「大概天君所说是对的吧。我记得呆住了的志边里的表情。就跟重要的狗屋被烧了的大型犬一样。」
「这种压力,我能够想像……」
「为了避免冲突而讲出的话被误解并非是夜弥的本意。所以夜弥告诉了志边里取材的日程。」
「……告诉了?」
「夜弥说如果志边里在意的话也可以过来。详细的事情就和仙露文库的人当场讲。」
「噢噢……」
MF文库J文库的编辑莫名乱入了仙露文库主办的取材。这件事本身已经是个问题了吧。
「是吗,所以志边里出现在了箱根。」
箱根并非什么特异点。
每个人只是因为要来而来。
说起来,星花说过——
「志边里大人说天什么老师的话自己刚刚见到过。」
——这是,陷入了烦恼中吧。
看到了我和夜弥在一起,推断自己负责的两名作家要转到仙露文库。
还正好是我的系列被声明腰斩的时间点上。就算不愿意也有理由这么想的吧。
志边里一定是陷入了无比的动摇之中。
甚至到了没工夫和我们打招呼的程度。
「夜弥不了解志边里的心情。这是作为一个人类的缺陷。」
夜弥如同自虐一般把这件事如同事实一般承认了下来。
「但是,自从那天之后,夜弥和志边里的联系突然中断。所以夜弥认为,或许是夜弥伤害到了志边里。」
「这……」
「尽管志边里到了箱
根,但夜弥认为她很有可能已经魂不守舍没了力气。在接近黄瓜天国的时候,这造成了贫血现象发生。虽然夜弥不了解其中的理由,但正因为不理解,夜弥才认为,这是自己的原因。」
「……你真有够实诚的。」
「在吃晚饭之前,夜弥一直在思考应该怎么和天君说这件事。」
「啊?在吃晚饭之前?一直在思考?」
「什么意思。」
「你中途没有睡过去吗?」
在星花的房间里,夜弥的脑袋插在坐垫之间,人发出寝息声。记得是有这么回事儿来着?
「夜弥一直清醒着。虽然意识清醒,身体却一动不能动。靠自己的意识很难睁开眼睛。」
「这种状态偶尔会出现哦。我也有。一般来说,这是进入睡眠状态。很明显,你是打了会儿盹。」
「天君真是失礼。居然侮辱合理的冥想。」
「你的合理只在你的世界里通用……」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
被面无表情的初中生骂了。这是我的错吗?是的我错了。夜弥神大人说出的永远是正论。
夜弥恍惚地擡头看向黄色的电灯泡。
「志边里的精神受到了创伤。夜弥承认这件事。」
接着,夜弥静静眨了眨眼。就像是等待着法官敲下木槌那一刻的被告一样。
「这次的事故,如果有人要为此负责的话——那个人,是夜弥。」(译:志边里到底得罪了谁,你们都要欺负她233。)
◇
变成了一场意外的旅行。
我靠在走廊的拉门边挠着脑袋。
以为是搭乘包厢式电车的弥次先生和喜多先生的放荡之旅,没曾想突然话锋一转变成了所有登场人物都是嫌疑犯的东方快车谋杀案。这是只有什么都能写的十返舍一九,日本最初的职业作家才能做到的事情吧!(译注:弥次先生和喜多先生,指《真夜中的弥次先生喜多先生》,是2005年上映的喜剧类电影。东方快车杀人案,英国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创作的侦探小说。十返舍一九,日本江户时代后期作家。)
……作为兼职作家的我不能觉得有趣沉迷其中。
我在身为作家的同时,就算已经腐烂掉了也还是一名补习班老师。
学生们在苦恼的话,我就有必要取出压在她们心头的大石。
夜弥回去了的大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嫌疑犯们肯定都等待着对自己降下的判决吧。
「没办法了……」
我去掉屏幕上显现出的初代责编的手机号码,转而向志边里发去信息。
不管三人之中的谁要负责,首先需要进行对证核实。根据对方对事态的认识,情况会大为不同。
很快信息变成了已读。
志边里似乎已经起来了。回复来了。
在简短的发了两三条信息后,志边里来电。
「啊,志边里小姐。你身体如何?」
「啊那个是的……恩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
就跟吞了大量的铅之后发出的声音一样。
可能和她的话相反,身体还不怎么好吧。
「我有点事情想要询问志边里小姐,我会尽可能长话短说的。」
「啊啊对不起这边也有话要和您说。」
「志边里小姐吗?什么事情呢?」
「那那个这个话题天出老师可能会觉得有些沉重不过我认为还是要仔细跟您讲一遍关于这次的事件。」
「……这次的事件。不是事故。」
「啊对。」
来了吗。
睡前,志边里打算讲的话。
「如果,如果其实不是贫血,而是因为某人——」
她毫无疑问认定有人要承担责任。
我咽了口唾沫。
现在,就将决定星花,冬燕和夜弥三个女孩的命运。
「真的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去自杀。」
志边里痛苦地叹了口气后说道。
「……啊?」
自杀?
「啊呢个不是那个意思是精神意义上的那个该说是作为一名编辑的自杀吗这次的事件责任完全在于志边里这个人。」
「等,请等一下。我完全不理解你的意思。」
我打断宛如陷入泥浆里一般的志边里,盯住手机。
黄瓜天国跌落事件,为什么会变成作为编辑的自杀呢?
太奇怪了。
说到底,「这次的事件」的对象是不是有问题。
「志边里小姐。你在说什么呢?」
「啊那个是关于这次——八谷屋老师和天出老师对我这样的编辑如此厚意的事情。」
我失语了。
而志边里,讲出了我初代责编的名字。
「在和八谷屋老师商谈之后我立刻和他交换了意见——随后注意到了自己所不足的部分。」
志边里再次深深叹气。我感觉像是看到了手机那头把身子缩成一团的哈士奇。
是吗。
志边里直接和初代责编聊过了啊。
这想必——一定是被说的体无完肤了吧。
因为,我也。
被他说的一败涂地。